古·拉哈·提亚有个外号叫“水晶公”。
“水晶公”是简称,全称是“水晶都一等人民公仆”。同事都“水晶公”、“公”地称呼他,当然,其真实含义可能就没那么拉风了。古·拉哈二十岁刚入职那会儿,每天中午定点拖着大铁盘去食堂给科室里的其他前辈拿雪糕,整个夏天,卖过的二手雪糕棍比代写的报告还要多。夏季过去,到了年终评奖的时候,众人面子上都抹不过去,才将五百币奖金的内部奖让给他。
他是警校毕业直接分配的管培生,在水晶都警察总署的一楼引流报案了三个月,后来才被分到三楼,跟着一个叫做巴尔德西昂的师父学习。他头脑聪明,现场比同期生大胆,报告写得很勤,领雪糕时期积攒了不少人脉,还靠新年晚会的时候上台唱歌在领导身边刷脸,一层楼一层楼地爬上去,如今正在九楼的刑侦科对着布满线索的白板苦思冥想。
一大早上报案人少,警署上下空荡荡,空调冷气掀起打印纸,刚孵化的小飞蛾围着冷掉的咖啡打转。古·拉哈的思绪被一通电话打断了。
“公,突袭,在楼下。”
“谁?”
“还能是谁。”
古·拉哈倒抽了一口气,挂断电话便朝电梯间跑去。快到午餐时间,电梯升降缓慢,数字一跳一跳都在他的心尖上。犹豫不得,立马冲向消防通道,两三下蹦到平台,坐在扶手向下划去。冲到三楼户籍科,塔塔露正坐在工位上哼着歌,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古·拉哈语气仓促地请求道:“再帮帮忙。”
“诶,怎么又来啦,可真关心你。”
“就当是提前午休吧。”
“哪有那么轻易就休息,别看不起我们户籍科,也会加班熬夜的。”
塔塔露意味深长看他一眼,端起粉红色的马克杯向茶水间走去。时不我待,古·拉哈坐到塔塔露的工位上,将转椅拉高,关掉浏览器上玄幻小说的页面,做完这些,一个男人正好走进大厅。
古·拉哈装作认真工作的样子,余光里看着那男人打了一张排队小票,守序地在长椅上坐下。本来就没几个人,很快就叫到了他,他见窗口里是个精灵族女警,还颇为失望地和旁边的人换了张票。
古·拉哈由衷庆幸,当年管培的时候当了几周户籍警。叫号的电子女音又响起了,古·拉哈抬头看去,一个身穿白色背心的男人以透明玻璃之隔正凝视着他。
“找我不需要取号,凯尔。”
“我怕影响你的工作态度,被领导看见,影响提干。”
古·拉哈目光微垂,被一种沉默的温柔笼罩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怎么来警局了?”
“今天在旁边写字楼督导防火演习,提前结束了就顺便来看看。”
凯尔从窗下的小口将驾照塞了进去。
“帮我查查扣了几分。”
“这要去车辆管理局查。”
凯尔无奈地看了眼钟,又看古·拉哈。总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桌上摆满了零食和棉花糖,电脑的边缘上贴着立体贴纸,却又不方便问:“你有没有权限帮我查到?”
“没有。”
驾照又被推了回来,凯尔通过缝隙摸到了古·拉哈的手指。中午十二点到了,凯尔松了口气,问:“要不要中午一起吃饭?”
正是皮皮拉皮鱼肥美的季节,警署食堂的小灶还不错,古·拉哈难得奢侈点了一份。位于侧楼的食堂光洁明亮,消毒过度。因为上方是体育馆,到了中午总有“咚咚”的篮球砸地声从上传来。打赤膊的凯尔在一群身穿黑红制服的警察间略显鹤立鸡群。
凯尔大概饿了许久,身体前倾大快朵颐起来,因而两人的发尖儿凑得很进,像是在密谋什么似的。凯尔的生活就像弓弦,只存在松弛与极度紧绷两种状态。古·拉哈有时候听他讲隐秘在消防队停车场小野猫的事,有时候又只能在电视新闻里的抢险镜头中看见他。凯尔从不讲述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无疑是勇敢又幸运的,每次回家前都包扎好了伤口,洗去脸颊上的灰迹,也许是嫌古·拉哈无法理解赴汤蹈火的生活吧。
咚。
“队长,上次你来办公室做的讲话——”
一个刚入职不久的新人兴致昂扬地朝古·拉哈问好,被前辈拍了一把后脑勺迅速拖走了。
“看来你人缘不错。”
古·拉哈怕凯尔当众提起他被人压榨加班的事,连忙说:“那人是我师弟。”
“叫你队长呢。最近升职了?我怎么没听说。”
咚。咚。
“是上学那阵搞摇滚乐队的队长。”
“噢……以前从没听你说过。”
古·拉哈编凑谎言的即兴发挥能力已到了极限,赶紧不着声色地挑开话题::“味道还好吗?我可以和厨师长学学,下次给你做。以后带饭就不用光吃三明治了。”
“不错,不必麻烦了。”凯尔停下筷子,看向古·拉哈。二十有六,但身材瘦小,看上去像学生仔,套在大一号的夏季短袖制服里,有种轻盈感。凯尔继续道:“快到月底了,你记得和领导请假。”
咚咚咚。
古·拉哈神色一滞,木讷地答:“噢,知道了。”
凯尔从裤兜里取出一张带着体温的名片,放在古·拉哈面前:“队里的兄弟说这位医生很有名,专门调理你这种情况,有空记得去看看。”
话已至此,古·拉哈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午餐的后半程,他总忍不住思考凯尔是如何向他人描述性生活障碍的窘态。男人之间恶趣味的玩笑和幻想,他再清楚不过,恐怕对方内心要对凯尔的技术与身体意淫一番。男人不曾被地位与金钱打败,但绝对会因性的不能而自卑。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古·拉哈原本打算百步之内把凯尔送出警署,没想一辆锃光瓦亮的警车驶了出来,打着半弧要将他再上。
莱楠开车,后座上坐着一个抱着笔记本的年轻警官,朝古·拉哈打警鸣。
“该出发了,公。医院探视到下午四点就结束了。”
“了解,这就来!”
“你还要去医院?”
古·拉哈将警帽戴上,盖住两只意气风发的耳朵,咧嘴一笑:“大英雄,你没被派去过医院慰问中老年人吗?”
说罢,他又灵活地从车窗跳进去,系上安全带。从侧视镜向后看去,凯尔仍伫立在原地,目送古·拉哈远去。
“阿尔菲诺,阿尔菲诺·莱韦耶勒尔。我是来刑侦科见习的。”
“古·拉哈·提亚。”水晶公对自己的性别倒是毫不避讳,车窗里吹进威风,缭乱了他的头发,不得不用一根皮筋绑住:“阿尔菲诺,我看过你的资料,是我将你选来的。刑侦科现在由我管理,你刚进入真实的世界,定然有诸多不习惯,跟着莱楠学习就好。”
“是,水晶公。”
阿尔菲诺是精灵族,还没到迅速成长的年纪,身高如同青少年一般,智力、逻辑却卓越超人。他在学校读书时候,成绩已经小有名气,可仍活在爷爷的阴影下面。古·拉哈原本只想充名额混个经费,阴差阳错将警三代招了进来。
“想必莱楠已经和你介绍过情况了。”
“没错。我做了些调查,那个在仓库现场被逮捕的女人,背景竟然是一片空白的。”
“知道了,我们亲自去会会她。”
便衣警车是一辆银灰色的五座轿车,驶出城区后便收起了警灯。生长着无数通天楼宇的水晶都城蓝光莹莹,被小轿车抛在身后。灰蒙蒙的天空中漂浮着五颜六色的飞行器。他们正前往的医院,坐落于城市与水滩村之间的荒野之中,用作治疗危险、有攻击倾向的犯人。方圆百里皆是荒石,仿佛一栋白色的监狱,想要脱逃,要在一望无际的石地上跑两个小时。古·拉哈一行人赶在探视结束前抵达。他们所要见的人,正在纯软包间里等待着。
警察来问话,医生才解除了那个女人的魔法束缚衣。她腾出一只手来,缓慢又狰狞地咬着一根干硬的面包。
古·拉哈吩咐莱楠给她倒了一杯水。女人较之被逮捕的时候,卸去夸张的妆容,面色看上去苍白得像纸,精神仍在不稳定的状态。古·拉哈感觉到她是个Alpha,气味却分辨不清了,在药物和毒物的影响下,像是一团困住下水道的毛发。
“交代你的沃斯里的关系。”
“他是我伟大的主人。”
女人抬起头,半扭着脖颈,与古·拉哈对视。空病房暂时被改成审讯室,淡紫色的消毒灯光投射在古·拉哈脸上。他的皮肤发出微弱的不自然蓝光。
“你很有趣,像个假人偶一样。”
“现在是我在询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古·拉哈的口气强硬起来。
“我没有名字,主人还没给我名字。”
正常人在不见天日、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又缺乏人情交流的软包间里被关上一星期,心理防线都要崩溃。可女人看上去却有一种疯狂的自若。她非但化解了古·拉哈降下的压力,还反问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古·拉哈看她是一个年轻女人,打算建立信任:“你可以叫我水晶公。”
“你看上去受过很重的伤,水晶公。是谁给你带来了瑕疵?”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狭小的窗子外低飞过一艘灰白色的汽艇,仿若一只巨型鲸鱼,窥伺着房间内部。
“如今的你康复了吗?我看你拥有明亮的灵魂。你应该和他一样,向往进化成无暇的人!”
“那我们就来谈谈无暇吧。”
“哈哈哈——你们是不会明白的,哈哈哈哈。”
疯女人癫狂地笑了起来,将手中剩余的面包一股脑朝喉咙深处塞去,古·拉哈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和三两名男护工将她压住,抠挖着被堵上的气管。
一片混乱之中,审讯只能暂时作罢。一行人走在光洁明亮的长廊中,莱楠与水晶公,似乎已经习惯了如此举步维艰的工作,而阿尔菲诺却意犹未尽的样子。
“我们不继续了吗?”
“今天时机不对,改日吧。”
水晶公猜想,阿尔菲诺说不定还期待着小说般的刑讯拷问情节,不过那番粗鲁野蛮的手段早就在星历初废弃了。没凑上什么热闹,又无用武之地,见习生看上去似乎有些失落。
看不到尽头的走廊两侧,是贴着灰色名牌的病房。有些收治着无法再度融入社会的人,有些关押着有心理疾病的犯人。其中还不乏是被古·拉哈逮捕的。
阿尔菲诺在一个名牌前停了下来:“水晶公,你看这里面是谁。”
房间里住着的人是哈尔里克。古·拉哈对这个名字有隐约的印象,迟钝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绑架事件最早一批解救出来的儿童里,似乎就有这个名字。那批孩子大多被送往医院或福利机构,哈尔里克一定是因为某种原因,被单独送往这里。房间没有上锁,他正要推门而入,却被一只白皙的女性右手挡住了。
“警官,不好意思,这里你不能进入。”
挡住他的是一个身穿淡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子。名牌上写着泰丝琳。
“为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一定是Omega吧?这个孩子有些特别,请不要贸然接近。”泰丝琳又不想得罪三位警官,轻柔地说:“隔壁有观察室。如果实在是担心那孩子的话,可以隔着玻璃看上一眼。”
病房是统一的全减震软包间,一面墙上装着观察用的玻璃。内设了一些给儿童的玩具,哈尔里克就坐在玩具队里,看上去比同年龄的小孩都瘦小,像一只营养不良的小猫似的。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穿着一件过于松垮的病号服,领子歪歪地挂在肩上。
“他怎么了,为什么被送到这?”
“这我也不清楚,被安排在这的医护都是像我一样的中性体。” 泰丝琳动作娴熟地挨个扭着营养剂瓶子,把五颜六色的药粒倒在小杯里:“他很乖,不太爱说话。”
“怎么没人和刑侦科说过。”
病房里孤独的敖龙族男孩,不知能不能看到镜子另一头的景象,缓缓地转过头来。他的眼瞳空洞,表情也是僵死的。
“啊……妈妈……”
男童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入观察室。古·拉哈的目光与哈尔里克无声地对视,仿佛被吸入了悲伤的夜色里。一股强烈的头重脚轻感袭击了他,警帽掉落在地,红色的耳朵显露出来。
“奇怪,什么味道?”
时间的流速被无限放慢,一股温吞的甜味换换爬上膝盖。阿尔菲诺首先反映了过来,紧接着莱楠也抽起鼻头。古·拉哈沉浸在哈尔里克的目光里,迟钝地回神,闻到了自己信息素的味道。
“好好闻啊……我的肚子都跟着饿了……”
那气味甜蜜而充满寂寞,仿佛轻柔的手指,抚摸着皮肤上的汗毛。众人渐渐反应过来,吃惊而尴尬地看向古·拉哈。古·拉哈耻辱地脸红了。
“抱歉,是我失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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