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那多的河(2)

沙那多像是一股从海上扑向陆地的肆无忌惮的季风,沿着海岸线奔走,从利姆萨·罗敏萨一直到黄金港。
这时正是黄金港的好时节,港口里无数洁白可爱的帆船簇拥着远道而来的商舰。到了夜晚,虽然炎热,蚊虫又猖獗,人却不因此恼火。天空中总有大小烟花红绿交映着,不是这家的婴儿办了满月宴,就是那家商铺开业大吉。
沙那多换上一身宽松的淡红色浴衣,在大街小巷间穿梭,神色匆忙又有些许慌张。他频频回头,终于看见一间门楣灰暗的粮油小店,并未敲门,便二话不说钻了进去。
店已经打烊了,有两个伙计正在矮桌边吃饭。一个是年轻瘦小的东方人,一人魁梧高大,蹲着的样子像是块方形的暗红色岩石。他俩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突然闯进来,都捧碗鼓着腮帮子,目瞪口呆。
沙那多惊喜地大叫:“焰一郎,你果然在这里!”
高大魁梧的男人先回过神来,将嘴里的面嚼碎咽下,很丧气地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连着问了三家店铺有没有一个爱赊账的鲁加男人,头发是红色的,佩戴一把廉价同田贯制武士刀。他们都口径一致说有这么个人,现在躲在松屋。我就一路寻过来了。”
“啊——我都已经退隐江湖了!”焰一郎直觉沙那多的出现,恐怕会再将他卷入某种纷争中,赶紧埋头吃面。
“我旅途顺路来探访老友,你怎就这种态度?”
“看我现在这幅落魄模样,无颜见你啊,美人儿!”
坐在一旁的白瘦伙计,听焰一郎这样说,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哆嗦。沙那多这才注意到他。这是他家的地界,焰一郎是他的伙计,沙那多是不速之客,大可敲锣报官,而他却不敢直视沙那多。缩着脖颈,圆眼镜后的一双眼睛看上去纯良又怯懦。
“这是?”
“这是俺的少东家,清显少爷。沙那多,清显少爷不是和你一路的,你可不要为难老实人。”
“噢——”
沙那多眯起眼睛,瞧瞧焰一郎,又瞧了瞧老实男人。他走到门外,左右看了看,然后锁上门,端着板凳坐到清显身边。
清显抬眼,在眼镜框的掩护下偷偷瞄了沙那多一眼。这个男人肌肉很结实,十有八九和焰一郎同是行会里挂牌的冒险者。他的形象很散漫,随身也没有携带堪称武器的家伙,可光是挨着坐就给人压迫感。那双蓝眼睛目光交汇了一瞬,险些要落入某种圈套里。
“什么面啊,给我也吃一口吧。”
“沙那多,快回去你的地界。”
“好可惜,是荞麦面。我不喜欢荞麦……”
“直说吧,这次又是为什么事?”
“单纯拜访而已……”沙那多撅起嘴唇,直勾勾地盯着碗里浮起的面条。
“清显少爷,明早是不是要去码头。”
“没错。拉诺西亚小麦到了,多得你帮忙,我俩一趟就能全搬回来。”
“焰一郎,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萨雷安的事?”
“有过。”
沙那多笑了,笑眼盈盈地说:“我俩以前住的那栋小楼,听说现在被改建成遗孤事务中心了。”
“噢,那未免也太小了点。”
“你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最近吗?没钱,也没有功夫,走不开的。”
清显停下筷子,低垂着头,专心听他两人讲话。
“你看,今年学者战略研讨会在萨雷安举行,还寄给我两张入场券。旅途寂寞,我正好缺一位旅友,差旅与住宿全包,不如你同我一起去,如何?”
“你找不到别人了?”焰一郎注视着紧掩的门:“似乎有人追随着你呢。”
“焰一郎先生,明天似乎要下雨了,饭后记得将竹席铺好。”
“我们坐船三晚上能到了。只可惜海上风很大,公海上消失的人——比如像我这样,会有人去追寻下落吗?”
“你先请回吧,我和清显少爷要忙了。”
焰一郎将沙那多送出门去,果然见到街角站着一个人,似乎是尾随沙那多而来的。但他看上去不像是要为非作歹的模样,焰一郎便毫无顾虑地送沙那多走了。
天上的红霞异常显眼,果然有要下雨的预兆。
他将门窗紧锁,粮食袋挨个紧紧束好。做事有些粗糙,总要清显清点过一遍才算过关。过上清贫朴实的生活后,焰一郎就不再接触过酒肉声色。帝国败了多玛,黄金港地区的帝国人纷纷撤退,战线向东推去。百夫长之职在战后已是人格上的污点,叫焰一郎好生惭愧,一般的镖局或酒楼都不予雇佣。
像样的军装与华服都拿去典当了,如今能剧院里上演《飞燕太子大战帝国军》,帝国军长的戏服正是他曾经的军服。他在场外看过几次,帝国军被夸张得很邪佞而愚昧,似乎也无不妥。暴雨将至,他想起将衣服收拾出来,看看有没有虫蛀。
第二日,港口被云毯笼罩,码头积水泥泞。焰一郎一早来到码头上,不往商船走去,却在人群中寻找一个银色长发的身影。
左右环顾一番,终于看见一个高个男人打着黑伞正等待登船。焰一郎走过去将伞夺过,替他打着。
沙那多看来人是焰一郎,十分惊喜:“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清显少爷人很好,给我放假了。”
“他似乎很不情愿你跟我走,你是怎样跟他解释的?”
焰一郎笑而不语,推着沙那多叫他跟紧前进的队伍。
“怎么说的?”
“我说比起拉诺西亚小麦,你更需要我罢了。”
“叫你说的,我好像只比小麦值钱一点啊!”
“哈哈哈哈……难道不是吗?”焰一郎向沙那多伸手,将他拉上船:“那个尾随你的赤魔法师呢?”
“他肯定没料到我临时订了船票,追不上我的。”
“沙那多,你朝岸上看看有没有他的身影,挥手向他道别吧!”
“不,会再见才要道别。他不会再见到我了!”
船渐渐离岸,焰一郎揽着沙那多站在甲板上。一声汽轮机的轰鸣,惊飞无数白色海鸥,碧蓝的海水激起白色的泡沫,有人离别,有人归乡,许多未说完的话语埋葬在碧浪下。
雨也停了,云壳之间裂开一道金光,照耀在甲板上。焰一郎将他唯一的黑绒帽摘下,扔向大海。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沙那多的双眼竟渐渐泛红了。
两人被安排在豪华阳台套房,既不用忍受下层加班的阴湿,也不用在船尾闻青磷水刺鼻的气味。室内宽敞明亮,配有雪杉木衣柜与皮质沙发,一切都是米白色。一盘冬贝利造型的点心摆在茶几上,焰一郎眼睁睁地看着沙那多咬下巧克力冬贝利的头,不由得皱起眉来。
沙那多拉着焰一郎就要往床边走,焰一郎问:“还白天呢,就要做这种事?”
“那你昨晚同清显少爷做了吗?”
“没有,我俩不是那种关系。”
“那你前晚做了吗?”
“也没有。”
沙那多已经开始解焰一郎的裤袋,手在那处隆起的地方摸着。
“真的好落魄啊,焰一郎。以前还认识不少交际花,现在人家恐怕觉得和你扯上关系都很掉价。”
“是啊。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在洪流中站错队。”
焰一郎扒开沙那多,将裤子重新提好,想去甲板上透透气。上层甲板上尽是贵妇老头,只有朝下看,在那落满鸟粪的地方,才有些俊男靓女,在海风下压着遮阳帽接吻。焰一郎这孔武有力的壮年男子,没过一会儿就受到少妇抛来的媚眼。在这地方,没人知道他的过往,人们都只想消遣、猎艳,又或是暗杀,行驶至公海后将人从甲板上推下去。
焰一郎原以为黄金时代又要到来了,没想到才行出不到一百海里,他就晕了船。反胃感一连持续了几日,以至于他都没福气享受高档餐点了,跟侍者要来甜度不够淘汰给下等舱的酸橙子,连皮一起啃了,才不至于呕吐到脱水。
他摇摇晃晃地回到屋里,撞见沙那多正与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躺在一起。两人衣着尚且还算完整,但不知为何,那男人撞见焰一郎,还以为是伴侣回来了,惨叫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
沙那多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焰一郎晕晕地说:“不要管我,你们继续。”
男人从地上捡起什么,就想要跑。焰一郎本想贴心地为他俩把门关上,没想到竟让男人误以为他要发难,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哎……我又不是他的老公。”
焰一郎抬起沉沉的眼皮去看,原来男人手里捏着的是本使用感满满的素描本。
“焰一郎,一定是你的外表吓到这位先生了。”
“真的,连情侣都不是。”
“你们……这是仙人跳!”
“跳你……你觉得自己很有钱么。”
沙那多不忍陌生人如此担惊受怕,走下床去将男人扶了出门。他在焰一郎身边坐下,靠在他身上。
“真抱歉,打扰了你的好事。”
“太客气了。”
沙那多想去吻焰一郎,焰一郎错开脸去,颇为羞涩地说:“别,刚刚吐过,嘴里还酸着呢。”
沙那多就改亲他的脸颊,抚摸他的胸膛。焰一郎很舒服,任由沙那多触碰,只是没有情欲。
“沙那多,为什么偏要叫上我?”
“因为我觉得在我认识的人里,你最可靠。”
“怎么可能。”焰一郎的语调深沉,说:“你的话我不敢全信,我也很怕你作弄人的本事。”
焰一郎将下巴抵在沙那多的头顶,问:“第一次见到你,你便是这样。已经快十年过去,你只变得更蛊惑人心,更无常缥缈。你是不是一生下来就这么坏,沙那多?”
“当然不是。”沙那多抬起头来,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他沉思了一秒,突然兴冲冲地问:“焰一郎,你想不想听我小时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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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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