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那多的河(4)

要何等的勇气,才能赤脚踏入孤独的河流。

在清澈见底的河面上,看到无数自己流逝的倒影。

青年的时候,少年的时候,小的时候,更小的时候,无数个寂寞的影子相互拥怀着,却无法跨越时间,只能一个个向低地奔去。

人长久坐在河畔,孤芳自赏,便陷入了淡漠的自恋,不断用手掌感受脸庞的轮廓。无法参透自我,无法赞美自我,无法饶恕自我。

因而感到冷和恐惧,无法踏过这河流。

父母的信,如同第一缕秋风吹进永夏宫,激醒了睡在芭蕉叶影下的沙那多。在醒来之前,他陷入了一个又一个回荡着钢琴声的梦,每次转醒,太阳都挂在天空正中不动,透过芭蕉叶缝隙的光线,如同钻石的光芒般闪亮耀眼。一个男人自他身边经过,淡淡的烟味还在四周存留着。

永夏宫里没有男人,只有精灵和严格或慈祥圆润的教母,偶尔有一个男人闯入,是沙那多的钢琴老师。彼时,沙那多已学会了赞美战争神与知识神的钢琴诗,钢琴老师低沉而困倦的声音,慢吞吞地为他读着父母的家信。最后一页尚且剩下一半的时候,沙那多便哭着奔向睡房。喷泉仍簌簌落在泛黄的大理石池中,天气炎热,草已有些蔫了。

信的前半段,主要是向管家转述命令,使其分批遣散家中的佣人,并准备将家中细软打点妥当,分批运往艾欧泽亚。此外,在秋季时将沙那多送往魔法大学寄宿修习,萨雷安精神犹在,文明的光辉必将薪火相传。新的后半段,则是照本宣科的寒暄。

钢琴教师手中的信,不久便被喷泉的潮气打湿了。那些不善关怀的字句氤氲起来,和少年闷闷的哭声消散在夏季的尾声中。他尴尬地坐了一会儿,终于在家仆眼神的催促中起身走向睡房。

柔软的床上扑着一个上身赤裸穿灯笼裤的少年。他已长高了许多,肌肤吸收了太阳的温度,变成蜜色。钢琴教师亚伦剥了一颗糖,送到沙那多的嘴边。那湿漉漉的嘴唇,就将莹绿色的糖果吸了进去。

“怎么了,不想去读书?”

“为什么要去读书,萨雷安将不复存在,读书又不能帮我未来在行会找一份工作。”沙那多的声音哽咽着,过了一会儿,憋不下去,捧着脸哭泣:“他俩的脑子有毛病,不在意我的死活,却在意要准时读魔法大学。这里就是我的全部了,他们却心疼钱,要把一切都带到艾欧泽亚去,留给我了什么?不……我的父母要将我也掠夺走,把我连同古董家具一同运往艾欧泽亚,可到了那边,我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沙那多,你把事情想得太悲观。到了那边就安全了,不会半夜被防空警报惊醒,也不用担心身边埋伏着帝国间谍。许多人想逃去艾欧泽亚,却没钱买通大国防联军的海关,你是幸运的一个。”

“你这个大人,又怎么可能懂小孩在想什么……”

沙那多竟反倒说钢琴老师世故无情。仿佛他生活在无忧无虑的伊甸园,人一旦成了年,就会被收回庇护,永远回不到这里。可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优美的波浪纹廊柱,永不停息的魔法喷泉,茂盛翠绿的芭蕉,都会在下一个夏天加雷马的炮火下化为灰烬。

亚伦内心产生了一股大人特有的残忍,想要把面前单纯的少年拉入自己所处的平庸而强劲的漩涡。他将手覆在沙那多的黑发上,轻声道:“管家已为佣人们安排好了去路,下个月这里就要搬空出售了。虽然……在这时候,房子已经很难出手了。他打算让你住到田园郡,直到秋季开学。”

沙那多眼泪直流,嘴唇抖动着,沉默不语。

少年人在成年人冷漠决议的快刀下,只能老老实实得做待宰羔羊。夏季还没结束,老管家便将他安置在田园郡北一处朝东的老旧公寓里,家当都被陆行鸟车拉往乌尔达哈,因此生活变得相当简陋。在那贴满发绿色墙纸的小公寓里,沙那多频发牢骚,不是抱怨公寓破烂,就是嘲讽魔法大学的学生一个个都木讷如鸡。

将他拉扯大的奶娘来看过他两次,送来的糕点味道让人如此熟悉,好似还躺在水池边的芭蕉叶下,太阳在叶缝间亮如金豆,想到这里,眼泪已流干了,内心满是苦涩。

钢琴教师本近乎忘记了沙那多,秉持着虚如一张薄纸的自尊,在这灰败的城市中四处讨着生计。曾经弹琴的酒吧,如今已经倒闭,大多数学生都随着家族离开了萨雷安。偶然用医术为人疗伤,才能艰难过腹。这个夏天,得中暑、摔伤、撞伤的人多到前所未有,大约是居民都争先恐后要离开这座城市,拥来挤去、搬行李、鸟车相撞而造成了许多意外伤。收到老管家寄来的支票,是在亚伦的意料之外的。老管家希望教师能上门继续教授钢琴,为沙那多枯燥而漫长的生活添些事做。

亚伦手中捏着被汗水濡湿而自字迹模糊的牛皮纸,走在成排的圆拱顶建筑间。门牌号已看不清了,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抬头向那一格格破旧失色的窗户看去,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坐在其中一扇窗子后。那是沙那多正在百无聊赖地凝望着街道,身穿着白色的上下分体法衣,仿如华丽的细长台灯,放在颓败不堪的窗台上,让人感觉格格不入。

亚伦扬了扬手中的纸,看到玻璃后的影子跟着动了。他摸索着寻上楼去,刚敲开门,一个少年便投入他的怀中。沙那多抱住高瘦的精灵的腰,哽咽起来,纵使听了钢琴老师的恶言恶语,此刻似乎已不计前嫌,全然原谅了他。

“老师,老师你来看我了……实在是太好了……”

亚伦从未享受过沙那多曾经历的奢华生活,却在他的哭声中,稍微品尝到了美好的回忆被逐一撕裂是何等荒寥的感受。亚伦拍了拍沙那多的头,看见一居室的正中央摆着一架华丽的三角钢琴,想必是不方便搬运,才留在了萨雷安。钢琴的琴腿压着腐朽的地板微微凹陷。

“从今以后,我们像过去一样,每两天上一次课。直至……”

“直至?”

亚伦看到街上,不断有平民推着堆满行李的车离开。

“直至你去往乌尔达哈,或是这座城市轰然倒塌吧……”

亚伦从蹭着白灰的长袍下掏出琴谱,展开在钢琴前。要学习的是萨雷安最著名的吟游诗人在游历伊修加德是,根据一位占星术士夜观星象的占卜,在星夜下、雪地上、篝火旁即兴创作的音乐诗。

沙那多因得到陪伴,而再度微笑起来。练习结束后,他将手伸进钢琴教师的兜里,问着:“老师,有糖吗?有糖吗?”

亚伦垮下眉毛,过了很久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的日子,别说是糖果,收到管家的支票钱,一直过着只能啃贤人面包的日子。沙那多一无所获,又摸向钢琴教师胸口的口袋。少年汗津津的手在亚伦的周身若有若无地摸索着。

亚伦俯视着他。沙那多既已十六岁,裸露的臂膀上渐渐出现明晰的肌肉线条。蓝色的眼睛里,亚伦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的脖颈是纤细的,藏在黑色的头发间,应该能被成年男人的手一把握住。在那时候,亚伦感受到了沙那多身上弥散出的无性、无暇的蜜意。这个少年是如此纯粹地信赖、依靠着他,沐浴在狭小的光明里,亚伦头一回感觉到了能够掌握什么的权利感,他对沙那多产生了既是嫉妒却又爱慕的情绪。

“乖孩子。把你宝贵的一切,都赠与我。我就会一直爱你的……”

钢琴教师将手指插入沙那多的发间,捧着他的脸庞吻向他。沙那多没有躲避,反而有模有样地回吻起来。少年的嘴唇如柔软、甜蜜,让亚伦的男人本性里一直寄生的肮脏欲望苏醒了。

他用消瘦的手果决地拨开少年在琴键下微微分开的双腿。

沙那多突然揪住了亚伦的衣领,用腿紧紧夹住那只侵犯的手,害怕着,又害怕它离开。他一无所有,缺仍被一个成年男人贪婪地利用索取着。

白色的衣袍被脱去了,留下蜜色的身体。沙那多迫切地跨坐到钢琴老师的双腿上,想要博得一点爱意。 那个夏天,单纯、无知,清澈而傲慢的心,与童贞都离他而去。

tbc

写这一篇文的时候,有一种冥想的状态,仿佛在温暖的雨中,思想和情绪变成窨井盖孔里不断飘出的白蒸汽的感觉。仿佛我不活在这物质的世上,而是完全变成了精神,没有物体可以成为我的载体。
这篇文看的人太少了,几乎没有人和我交流,我想这大概就是精神世界孤独的一种体现吧。这是一个没有逻辑,也没有剧情上的波澜的文,但是我却个人对它评价很高,想要变成雾的时候,就会写一写。以前没有解释过为什么笔名叫做mist,这大概就是原因吧。
之后的剧情也想好了,里面充满了很多没有逻辑的情绪,但我相信,都是能自圆其说的。
最后推荐两首歌吧,很适合摇着脑袋听一听,是我写文的时候听的。
Visions of Gideon- Sufjan Stevens
Love my way-The Psychedelic Furs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一个有关“沙那多的河(4)”的想法

  1. 是mist老师久违的oc文学!repo的话🤔️读这篇的时候给我的感觉一直都有点酸酸涩涩的,让我想起夏天时候吃到的不合时宜的早熟果实的那种感觉,有一点小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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