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的工作强度很大。
每次加班过了十二点,大脑就被生物钟与昼夜交替之间的错位搞得晕头转向,逐渐混淆了时间感。从星期三开始,记忆出现缺失,想不起上周末都进行了哪些娱乐,也记不起今天是周几,对一切的反应都很迟钝。
闯入古·拉哈·提亚家中的事发生在九天前,却像是过了一个月那么久。
这段时间里,古·拉哈发来了信息,感谢我那夜照顾了病痛的他,可惜我忙于一个紧跟着一个的死亡时间线,更是被内部、外部多方折磨,发送给他的文字本应充满了热情,却变得间断而前言不搭后语。
作为人的记忆、情感与趣味,都被强压的工作剥夺了。
老板真是该死、工作真是该死。
行会竟然毫无作为,任由我被压榨。像我一样的普通人,不论怎么努力,也无法纵身上层阶级;如果流露出放弃挣扎的念头,又会被媒体这个提线木偶将平淡的生活批斗成一文不值。我时而焦虑、时而满不在乎,冲动的时候想要放弃摩杜纳的生活,回乡下种柑橘,拿到工资的时候这种焦躁感又暂时被平息了。
自我,它时而附体,时而抛弃不坚定的我远去。
两天之前,情欲突如其来地苏醒了。连续失眠不足,已经好几日不再想那种事了。但那天晚上,我突然渴望起人的温度,想要接吻与陪伴。
和我上床的,是一个在科技公司做销售的女人,通过交友软件认识的。具体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已经记不得了,我说了这是熬夜记忆力减退的结果。
我记得她戴着白色绒球样子的耳坠,像是一颗茂盛的蒲公英。
那一夜我们在性爱旅馆里欢爱了两次,搂抱在一起,彼此吐了一阵生活的苦水。我在她的身上一逞狂欲,快高潮的时候赶紧放下节奏来,不为了别的,只是害怕让原本就心率不齐的心脏猝停。在性爱旅馆里马上风这种事情,不仅会上第二天的社会新闻,还会让一位我记不得名字的女人从此对性爱产生阴影。
事后,我叫了计程车先行离开。她留在旅馆的门口抽烟,似乎有心事的样子。与她告别后,我们的人生便再无瓜葛。
到了周五的时候,八点钟抵达家,生活就像是因为我的冷漠而回娘家的女人,终于短暂地又回到了我身边。
我竟不敢相信,我竟在这糟糕的环境里居住了一星期之久。混乱的家里,风格相近的西装、西裤团在地上,腰带随手挂在取暖的电热板上,垃圾很久没有清理了,厨房料理台岛被大大小小的快递盒围绕着。
在那一刻,我被失败感击倒了。倒在沙发上,没有面对满地狼藉的心力,也没有起身收拾的体力。困倦感再度袭来。在陷入昏睡前,幻想着有人能为我煮一碗乌冬,温热、柔软的身体,像是没有重量一样轻轻覆在我身上。在失去意识前,对方的鼻息不断拉扯着我留在这世上。
就这样,我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蒙蒙亮,是五点钟。窗外是青蓝色的街道,城市浸泡在浪潮一样的光泽中,朝阳正将天边染红。听说许多人小时都进行过城市沉于海水之下的幻想,我也幻想过拥有蓬松尾巴的巨型红白花金鱼在乡下的二层楼房上游动的景象。
交错电线下的街道上,有人在跑步,充满节奏的“哒哒”声从我窗下经过。不知为何,我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加入其中,换上了鞋子,连水瓶都没有带就冲上了街道。
在做爱的时候,担心猝死,但跑步的时候却毫无顾虑了,甚至觉得在早晨的空气中死去也不错,这冰凉甘甜的气息将存在于肺叶中和我一起被钉在棺材里,被埋入地下,陷入永恒。
随即,我纠正了自己——摩杜纳地区实行火葬制。想要土葬,还要麻烦老家的亲戚把我的遗体运回盛夏农庄去。怕了。
我最终因为抵御不住喉咙里强烈的铁锈味而放下了脚步,跑进街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咖啡……哎,还是……还是要热豆奶好了。”
广告词中描述选用多玛甄选黄豆,经过十几道工序处理,云云。但当中年鲁加店员将豆奶递给我的时候,我很确信这是一杯热纯净水冲调豆浆粉。
返回的途中,在楼下的收发室里撞见了古·拉哈·提亚。他的腋下夹着一份宅急送早餐,正清理着信箱里的营销广告。不知是不是我对世上的一切都心生厌恶的缘故,看他竟有一些憔悴病弱。他看到我,露出微笑,绽开的唇纹间缺乏血色。
“光哥,那天之后还没来得及面对面感谢……”
“身体呢,好些了?”
他将信叼在嘴里,腾出一只手,拉起上衣的下缘。我看见白皙的小腹上,贴着一块方形的纱布。
“你去做手术了!?”
“是的,医生说还是切除以绝后患比较好。请了一段时间的病假……”
“啊……缝合手术之后走来走去真的没有问题吗?”我忙碌得朝夕不分的这段时间里,已忘乎关心周围的人。潜意识里,把他们当成了游戏里的NPC,我没上线的这段时间里,他们的状态凝固在我离开前,直到我再次重返这个世界。“等等,你该不会独自一人去做的手术吧?”
古·拉哈·提亚发出略带歉意的笑声,虚弱地说:“老家的人说不太方便赶过来……”
“哎,要是我早点知道……”
这时我才意识到,孤独的古·拉哈并非没有向我发送过求救信号。这几天来收到的闲聊讯息,大多是他在忍受疼痛时转移注意力而发送的吧。倘若我稍微挖掘,就能获知他正一个人在医院躺着孤立无援。我俩站在狭小的电梯间里,楼层逐渐上升。我有点担心身上的汗味会熏坏他灵敏的鼻子。除此之外,心中还有其他的愧疚。
那夜我和不记得名字的上班族女人温存的时候,他在做些什么呢?被推进手术室,还是在止痛药的作用下半睡半醒?
行至门口时,他突然说:“只是很小的手术而已,下周就能拆线了。”
“你——”我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会出格。纵使在睡前的幻想里我已经对他做过许多狂妄又病态的事情,但现实生活中不过勉强撑得上是朋友。我也只能说,请牢记医嘱,如果有需要就随时敲我的门。
也许他曾经敲过,只是我那时还在加班、无法回应他的期望罢了。
我帮他推开门,看他走进公寓,将手中的信件与宅急送袋一个个放下。那种渴望人的温度的欲望又席卷了我,我冒失地跟在他身后,挤进门中,像是一只牧羊犬逼迫无辜的绵羊前进。
“古·拉哈·提亚……”
客厅的窗帘近乎全掩着,一道细长的光刃切割着深褐色的地板。我知道如果不立刻离开这里,深藏在体内的变态的人格就会暴露。
“一定很辛苦吧……”
“光哥……”他没有抬头直视我。
奇妙的事发生了,他的心意无需通过言语,而是透过温度和呼吸的频率向我传来。
我想要触碰他,却怕抚摸变成了蹂躏;想要诉说真情,却怕抚慰变成了羞辱。
我在应该温柔还是残暴地对待古·拉哈·提亚之间摇摆不定,而他的孤独、神秘与魅力却在不断向我渗透。
我要是现在强行抱住他,腹部的伤口可能会渗血吧。也许他只是期待着我陪伴,一些无关于性,单纯的东西。我但凡表露出情欲,说不定他就会恶心得报警。
我温柔地凝视古·拉哈·提亚,他终于抬眼看我,说:“光哥,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关心我了,让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是否可以贪心地依赖你,还是已经给你添了太多麻烦……”
“不过是些举手之劳,你不必有负担。”
“可你刚刚在内心自责了吧……照顾我并不是你的责任。”
我半开口,不知该说些什么。脑子里尽是些他面颊绯红着高潮的场景。
“虽然说不上是责任。但我内心很在意你。”
话音刚落,我便知已逾越了界限。古·拉哈耳朵微垂,眼珠轻轻颤抖,掂量着我的话语。
“光哥……你在意我吗?”
我的呼吸已经凌乱起来,再不离开,就要将手伸到他的肩上去,撕去那见深褐色的短袖。
我将手伸向门把,迫切地想要离开他所处的空间。他却将身体插了进来,再度追问:“你在意我吗?”
“与其关心这种事,还是先关心自己的身体吧。”
“之前我生病的时候,你不是这种态度……为什么这一次……”
我差点就忍不住对他动手了,掐住他的脸,将他吻到窒息,在我身下挣扎抗拒。
“光哥是因为我隐瞒了手术而生气了吗?”
“我只是觉得为了所谓的工作和使命而伤害身体很不值得。”
“可明明你也……”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你很寂寞吗,古·拉哈·提亚?”
他被刺伤了,怔怔地看着我。我的双手已兴奋地发抖,能够在现实中对他施暴,下体就勃起了。幸好此时他只是震惊地看着我,并没发现运动短裤下的一样。
“是……”
他居然诚实地说。
我想要骚扰他,想以言语侵犯他的名节。
“你想要我留下来陪伴你,可我也不能一无所获。我是有血有肉的成年男人,也没有固定的对象……你有和我上床的心理准备吗?”
“我、我……有……”
我现在就想要和他做爱。古·拉哈的眼睛已经湿润了,这些话对他而言,也许是奇耻大辱。
“对不起……我是自私的人……”
“那在这之后呢?等缺爱的饥渴被暂时满足之后,你我之间的事如何收场。两三个月后就会分手,究其原因,不是因为性格不合,就是因为没有共同话题。大概你我之间的一人要搬家吧,将联系方式都删掉。可圈子这么小,过不了几年,就会在熟人的嘴里再度听见对方的名字。到时候想起现在的冲动只会又后悔、又羞愧吧。古·拉哈·提亚,为了这些而挽留我,这值得吗?”
这番话说完之后,我畅快淋漓,内心的躁动也平息了。双手不再发抖,理智再度支配了这个身躯。我真是一个残忍又卑鄙的人渣,无法触及纯真的灵魂。
古·拉哈·提亚捂着小腹,抽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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