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公从睡梦中醒来。时间比他原本预期得早了许久,外面天色仍旧暗淡,太阳尚未升起,繁星在淡紫色的夜空中闪耀,东方已经渐渐泛红,一轮光晕从雷克兰德平原的地平线处升起。在这近百年里出生的孩子,第一次在遮天蔽日的白光消散后,得以窥看远方的行星宇宙。
他是被水晶塔下的吵喳声闹醒的,伸了个懒腰来到窗前,看见下面正有几个魁梧的隆索工人在连夜搭建帐篷。他们哼着歌,有的人嘴里还叼着妻子准备的早餐,正用灰土色的六边形屋顶渐渐占据席大广场的东南角。
虽然才清晨五点不到,水晶都已然苏醒了。炼金坊在漆黑的街道上发出点点火光,宇宙和音市场的商人们趁着街道人影稀疏的时候牵着阿马罗进货。第一世界的人民并不畏惧充满未知的黑暗,他们热爱黑夜,因为黑夜给土地带来了生机。
其中一个工人发现了水晶公的身影,便朝水晶塔上招手:“哟!早上好啊,水晶公!”
“早!”水晶公将两手罩在嘴唇四周,朝下方喊话:“辛苦各位了,我替水滩村的人民感谢你们!”
起初雷克兰德的光灵卫被打倒,光海被暗之战士的巨斧劈开一道星空的消息很快在大陆上传播开来,游离在各城邦外的难民听闻后便陆续聚集到水晶都的吊桥外,请求宽宏的水晶公能够为他们提供庇护和工作。
虽然水晶公已经公开强调过多次要将难民安置在桥布要塞的计划,都城内的人口已经在多年不断接受新人口的过程中接近饱和,最靠近水晶都的集落桥布要塞是安置居民的不二之选,但饱受罹难的人民已经在一场场浩劫下变成惊弓之鸟,只想争先恐后地挤进被魔法结界保护的都城。水晶公不得不在塔下的广场一角搭设临时收容所。
“哈哈……小事一桩!想到您和那位和您同乡的英雄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事,天还没亮就充满干劲了!大家在城外已经等待许久,今天下午就能住进来了!”
水晶公本打算再小憩一阵,疲惫的内心竟然被这位隆索工人鼓舞了,很快洗漱完毕来到来到广场。清晨的水晶都有些阴冷,凉风不断从宽松的红袍下摆灌入。以往大地终日被白光笼罩,以至于人们都忘记了夜间的寒冷,他本该让裁缝订制过冬的棉服了,结果这几日诸事缠身,竟把这点小事儿忘了。
水晶公迈开疾步快速穿过广场,和早早开始工作的居民打声招呼。牧场就在圆形拱顶建筑之后,还未看到大门,就闻到了禽类生活的气味。莱楠早已在门口等待。虽然时间尚早,她看上去却很精神,和毫无血色的水晶公不同,兔耳和毛发都精心梳理过,武器也呵护得锋利雪亮。
“牧场主在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刚才已经和我简单介绍过了。”
两人进入牧场,草地上站着露水,打湿了水晶公赤裸的脚踝。成群的阿罗拉聚在一起休息,几只早鸟已经起来在草场上自信而悠闲地踱步。场主正在铲草料,看到水晶公大驾前来,直起身擦掉汗水,将手在衣裙上抹干净和他握手。
“您看见了,今年牧草的收成可不乐观。吸收了太多光之力,病死了大片。”
他将枯死的草梗从饲料中捡出来给水晶公看,表情也凝重起来。
“您看看,这样的草,阿罗拉吃了也会得病。”
“我大概了解了,现在泛滥的光已经消散了,如果能熬过这两年的话,健康的牧草新生,这一切都能得到解决。”
“可是我们水晶都的一切货运都靠着阿马罗,现在运输队每天都会从我这租阿马罗。饲料不够,难道要它们饿着肚子工作吗,这样残忍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水晶公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如果……将阿马罗放牧到城外呢?”
“那可不行。我这些孩子和那些通人性的野生阿马罗不一样,代代和人类生活,消化器官早就已经退化了,更不是野外猛兽的对手。哎……存粮也很难让我们熬过这两年,今年的繁育计划早就终止了。只是和您说声,想听听您有什么高见。”
场主不断摇头,抹掉眼泪,想到还有阿马罗等着早餐,继续铲起草来。水晶公揉搓着双手,承诺一周内将给他一个答复。与莱楠返回水晶塔的路上,他还在思考着这件事会给交通运输和连带产业带来的影响。
莱楠从斗篷下变出一份用纸包着的三明治,递给水晶公。
“喏,我想你大概忙着赶来,都忘记早餐了吧?特意拜托护卫队后勤准备的。”
“多谢……”水晶公倒是很喜欢里面蛋黄酱的味道,负责后勤伙食的是游末邦来的厨师,厨艺很有一手:“本以为只要打败无影,就能拯救这个世界了。看来是我太欠考虑,需要拯救的事还有这么多……”
先前光之泛滥这一生死攸关的话题吸引了民众全部的视线,暗之战士解救了他们,这些一直存在的社会问题才接二连三地引起门人的注意。
“您为我们做的已经足够多,不必如此勉强自己。”
“是我不具备领导者的资质。”水晶公无奈地摇头,将塞得满嘴的食物艰难地吞咽下去:“有件事要劳烦你,拜托转告裁缝明天来我这里量一下尺寸。”
水晶公决定先放下脑中的思绪,用心解决大分量的三明治。他偶尔也会产生逃避这些难题的孩子气想法,“容我仔细想想”是他最近常用的托词。但他比任何执政者都清楚这些问题并不会凭空消失,灾难平息以来的数个深夜,他都将自己关在那座水晶宫殿,向书海中的智者前人叩问,从原初世界七次灵灾后的重建中寻找答案。
“暗之战士最近怎样了?我是说……那位英雄。”
“您这两天竟然没和他碰面?我听属下说昨天就在水晶塔下的广场上见过。”
“哈哈……他大概又和拂晓贤者们踏上冒险的征程了。我也要治理好水晶都,迎接他们回来啊。”
水晶公正为未能在英雄离开前作别感到遗憾,用莱楠递上的手帕擦干净嘴角。这时太阳高高升起,水晶都中心的玻璃拱顶建筑在广场投下如同碧波一般的温柔影子,广场下聚集了很多匠人。今天是全城会议,水晶公要和各个行会的长官一起倾听民众的诉求,人头攒动着,众人都在等待水晶公的现身。
近些日子许多前游末邦自由民选择投奔水晶都的庇护,依据法律水晶都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然而这些贵族乡绅实际上是看中了城内的商机,加入后给水晶都的经济带来了不小的冲击,物价每日都在波动,这也是为何平日少有人关心的会议竟然多了如此多旁听者。
水晶公在人群中对上一位抱着孩子的维斯族女人的视线,他记得她的长相,她和丈夫在果园工作。
正午时分,水晶公宣布新的炼金工坊已重新开业;水晶都与矮人族签订了矿石开采协议,从今往后塔罗斯科技将帮助推动水晶都的发展。人民的脸上纷纷露出忧愁的神情,水晶公读得懂他们在担心什么。
这将意味着将有不少匠人的工作被塔罗斯接替,他们也许能过上更便捷的生活,也许会从此失去经济来源。
他们期待着水晶公给这些挤入城中别有目的的有钱人一个处置,而水晶公无法开口,沃里斯势力的衰落让水晶都与游末邦冰释前嫌,虽然那座黄金与谎言搭建的城堡重新被财团接管了,但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进步。此时将游末邦的商人赶出城市,哪怕是只是在税收上稍微加强筹码,都会在前程上布设未知的障碍。
当然水晶都内的居民望不见这样的未来,这群单纯而善良的人民所需的只是安居乐业,而每一个人渺小的希望汇聚成了压在水晶公肩上的重担。
房间里的大象没有得到解决,人群在会后逐渐散去了。水晶公还要前往复建中的水滩村慰问伤民,那个抱着孩子的维斯女人拦住了她的去路。身为猫秘族的水晶公不得不仰望面前的女人,她似乎有些不得不说的苦楚。
“我……我们家是种水果的……只要两分钟时间。”
小孩似乎嗅查了母亲的紧张,小声哭了起来。维斯女人一边摇晃哄着孩子,一边语速很急地说:“丈夫跟我说这是小事儿,就别给水晶公添麻烦了,我来了议会三次,觉得还是得有人知道。”
水晶公点头,红色的双眼露出温柔的目光。他的面容看上去不出三十岁,然而实际年龄却仍是个谜团,人们只知道他是充满智慧的大魔法师,生活中诸事,只要想他诉说一定能得到解决。
“我的丈夫只是个果农,他的父亲也是,父亲的父亲也是。说出来您可能也无法想象,这城中一般的供应来自于我们家的果园,就连您餐桌上的也是……”
“感谢你的家族为水晶都所做的付出,我还未能抽出时间登门道谢。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上一周有游末邦的人来收购了我们的家业,这是我们赖以为生三代的根基,没有人愿意将它卖掉,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已经收买了运输队和宇宙合音市场的杂货商,我们只能合作。这其实说不上是什么坏事,丈夫也说果园卖了个好价钱,未来几年可以吃穿不愁。但是我们却因此失去了工作,总觉得生活没了意义,可还想为水晶都做些什么……”她腾出一只手,朝着城市远方画了个圈:“我刚出生的时候,在那片以外都是尚未开垦的断崖,是你带领我们一点点建立起来的。这些商人的到来,未必是件好事……我只想,您居住在高塔之上,偶尔也会听不清我们在下面的呼声吧……”
整个下午,水晶公都在回忆女人所说的话。他在从水滩村返回水晶都后,在城中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心中被诸多理不清的思绪缠绕。村庄被毁后无数孩童成为孤儿,如今靠水晶都的税收供养着。他们之中的许多尚且无法理解正发生在这世界上的事,今日见到万能的水晶公,天真地问着黑夜已经降临,父母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水晶公哑然。将他当成神来崇拜的年轻人还有许多,他们在家中卧室里贴着水晶公的海报,希望未来成为像他一样的人,甚至哪怕只是稍微贴紧这神秘而伟大的救世主,侍候在他身旁。
他最终在悬挂公馆前停下脚步。
他长舒了口气。所幸在水晶公迷失的侍候,也有一位可以瞻仰的英雄。
这其中也许怀揣着许些不便明说的私心,他向侍者要来了钥匙,打开了暗之战士的房门。
屋中并无生气,只有一股他留下的困倦的睡味。窗户并未被打开,看来那人离去时定然急匆匆的。放在桌前的三明治动了一半,番茄都被挑了出来扔在一边,似乎并不合他的口味。
水晶公被政事夺取了胃口,为暗之战士捡起床边的枕头,拍得松软摆回床头。水晶都刚刚成立的时候,在天灾下仍充满希望的人民中站出一个人来,说既然水晶公为我们建造了这座城市,它繁荣起来还需众志成城。我曾经是梦羽城的建筑师,我要在城市中画出一片蓝图,让人不必再风餐露宿,不仅让我们大家住进去,远道而来的旅人路过此地,也能在舒服的房中休息。
后来公馆中风景最好的居室被留给了水晶公,而他不得不守护在水晶塔内,那间房便一直保留着。这正合他原本心中所想的,在这城市中为暗之战士安一个家。几十年过去,这间房终于迎来了他的主人。
水晶公靠在英雄的床边,夜色将至,困意提前袭来,他在公馆楼下传来的浅浅的琴声中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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