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那多的河(5)

故事讲述到后半段,焰一郎已困得瞌睡起来。沙那多搔了搔他红色的短发,才渐渐转醒。狮子一般宽大的鼻子皱了皱,暗红色的眼底再度因光线射入而燃烧起来。
“我讲的故事很无聊吗?”
焰一郎没有回答,一半意识还停留在梦里。这几日呕吐不断,连皮肤赤红的色泽都跟着消退了少许。
“原来你并不关心我的事情……”
“在我听来,当年无知单纯的你,被比你年长又复杂的成年人利用侵占了。其中还不乏许多以爱为由的谎言……”
沙那多努着嘴唇,笑着摇头:“老师对我……大概有过真实又强烈的喜爱吧,虽然可能只是一瞬间……”
他们的对话就断在了那里,就像轮船划入夜的镜子,月华在涟漪上,如同无数破碎的白色花瓣般向远处逝去。海上只有明晃晃的月亮,他们仿佛驶入了一片死水,完全感知不到水下任何生物的存在;抑或是鱼与鲸都潜入深处睡了。夜风刚才还是暖的,突然转了方向,变得让人瑟瑟发抖,这的确是西部海岸给人留下的印象。
沙那多站在船尾,看着百米之下不断被螺旋桨卷起的森白浪花。如果从此处失足落水,哪怕不是直接摔晕过去呛水而死,也要被螺旋桨绞成鱼的养料。他出神的时候,有不认识的人给他递烟,两人闲聊了几句,沙那多才发现对方是《野战治疗实记》的审稿学阀。
他十分惭愧,不仅从未以学者的身份向这本著名杂志投稿过,更是从没订阅拜读过。风将他的长发吹乱了,交缠在一起,变成一个个无法用手指梳开的发结。这艘八成是与会学者的穿上,每日都上演背着同行伴侣、搭档色诱、偷情,沙那多也算是始作俑者之一。
学阀并未打算头次认识就与他进行船舱内的交流(当然,如果真要上床,以学阀的外表,沙那多也会欣然同意),一根烟过后,两人便暂时道别了。沙那多看着学阀细长得有些刻薄的耳朵,与高瘦漆黑的身影消失在船舱门后,将烟头丢进身后的白浪里。
一定是冷风吹得他有些受凉了,头突然疼了起来。以大拇指按揉着眉头,脑中忽然闪过一些让他羞愧难当的往事。他那时候又苍白又瘦弱,笨拙地学着口交技术,和成年人在殖民地的破败公寓里交缠到四肢难分。在几年之后,沙那多从别人身上真正品尝到性爱的快乐,才后知后觉那个时候的他只是地出一厢情愿出租着自己的身体,并未有过什么享受。后来钢琴老师勾搭到了能帮他离开殖民地的关系,两人在开学前的最后几周便没再见面了。他给老师写过几封信,也许是因为他记错了地址,也许是因为老师频繁搬家,也许是因为不想给他这难缠的学生回信,两人再无联系。
“该死、妈的!”
那些旧事并没有因为沙那多的回避就停止涌入他的脑海。他想起在秘术学院的休息大厅里,他被灌了很多酒,浑身轻飘飘,愉悦地笑着,比他高年级的学长们赤裸着两条腿在他面前乱晃,一个个来到他身上……
“爱我……倒是爱我啊……”
后来他和一个人烙印,那人在灵灾中去世了。他又遇见了焰一郎,两个人在田园郡的那几个月里,日夜做爱直至双双落荒而逃。
沙那多狠狠地用膝盖磕向栏杆,回忆才被痛觉打断。这些往事并不令他感到悲伤痛苦,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令他无法确认自身的存在感。
沙那多恍惚地发觉,已有一些年没有被这些青春期的回忆困扰了。一些成年人专属的好东西:烟、酒、人体温的陪伴,令他上瘾,麻痹了胆小怯懦的心。
“不、不不不……”
沙那多咬着指甲,依靠在栏杆上笑了。他跟自己生闷气,突然奋力跃上了栏杆,两脚踩在湿滑的加隆德钢上,半个身体探出船尾。他确认自己并不胆小,经历过战乱与离别的人,在对于危险的感知上较常人麻木。
他“嘶——嘶——”地喘着气,脸犹豫地扭曲着。船尾翻涌的白浪,呈现出不规则的几何学美感。
“喂,那面那个人!”有人在沙那多背后叫他:“暴风雨要来了,赶快离开甲板!”
穿着雨衣的船员不耐烦地朝沙那多走来,朝着船舱的方向揪了一把他的胳膊。
“你喝多了?这种天气还在外面乱晃……这群嫌命长的学者……”
沙那多跌跌撞撞地走进船舱,发现周身已被潮气打湿了。走回客房的路上空无一人,通道狭长,顶灯在海浪的绵柔撼动中微微摇晃。像是一场梦,他走出一场梦,又走向下一场。
人生就如美梦与噩梦交替演绎。
焰一郎又不知去了何处,沙那多没有脱湿的衣服就昏昏睡去。这一周的旅程中,两人从未同床共枕过。再醒来是隔日上午,天已放晴,前方的海域被一团阴影笼罩着,龙堡仿佛一只庞然巨兽匍匐在世界的尽头。
“要上岸喽——”
有旅客扬起手中的草帽,兴奋地欢呼道。一个身穿长裙,戴圆眼镜的年轻鲁加女子从人群中钻出来,扬着手中的宣传单说:“参加野战治疗战略研讨会的治疗者大人请到这边来,依次办理入郡手续!请出示你们的冒险者证明,入住旅馆可享用贤者面包一份!”
主办方的工作人员终于在旅途的末尾迟迟现身了,不给任何人提前巴结、买通上台演讲的机会。沙那多作为一个学者实属末流,顶多算是学习秘术的时候触类旁通了些技能。被他治疗过的病号大多好不利索,冒险中难免不出现体虚、头晕的症状。
他并不想在会上发言,甚至不想和同僚发展关系,放低存在感躲在队尾。这时焰一郎又出现了,庞大的体型站在沙那多身旁相当引人注意。
“哎……你要是能矮一点就好了!”
“什么?”
“没事,嘘……不要说话。”
他们于正午登陆,人们都漫长漂泊结束的喜悦当中,因此供应餐饮的船舱相当冷清,沙那多喝了剩下一半的柠檬水,在倒三角形的玻璃杯中微微摇晃,像是温柔海波脱离了大洋、在杯中的缩影。
到了岸上,人流分作三四股,按照学术身份的高下分别入住档次不同的酒店。昨夜的暴风雨也波及到了龙堡地区,烈日之下田园郡的街道是湿润的,仿佛一片镜子倒映着宫殿般的城市。
焰一郎回到陆地上便恢复了孔武有力的气质,提着两人的行李走在前面,十分惊奇地说:“沙那多,我以为你只能住到最低档的陆行鸟旅店呢。”
“在船上的时候,我碰到统筹宾客事宜的男人,骗他说我对陆行鸟的绒毛过敏,所以他调剂了其他酒店的空房给我。”
“噢……真的这么容易吗,你说得倒是轻描淡写的……”
“你看。”沙那多指着酒店富丽堂皇的外观对焰一郎说:“战争后的建筑残骸被翻新之后,反倒变成招揽游客的文化景点了。萨雷安人啊,果然脑筋很聪明……”
大堂内到处贴满了学者战略交流会的画报。沙那多和焰一郎在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就看到了几个身穿先进精良装备的学者聚在一起攀谈。
“才下船多久呀,就穿上再生装出来显摆。”沙那多努了怒嘴。为他办理手续的高个子精灵压低声音说:“他们几个是榜一二三四的学者喔,拿了房卡也没有上楼,就在那里交流起再生篇的心得了。”
“喔,这样啊,难怪现在大家都知道他们是榜一二三四啦。”沙那多拾起柜台上的薄荷糖,丢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这次学者协会掏了不少钱吧?”
“那当然,田园郡对交流会很看重,所以连罗威娜本人都代表商会来了。”
“就在这栋建筑里?”
“嗯嗯。”
“焰一郎,你怎么看?”
“依我看……”焰一郎摸着浓密的眉毛说:“她当然是想趁着这个学者聚在一起的好机会多卖些材料装备咯。”
“如此声势浩大,只是想证明给冒险者届,学者作为副奶还没过时呐。”
两人取了房卡,走进电梯。一个身穿黑白西装的小哥布林正踩在矮凳上操纵者电梯。
“去几楼,先生?”
“四楼。”
“那你来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沙那多。你是三流学者,又向来对冒险者缺乏兴趣……难道仅仅是为了坐上七天的船来享受豪华酒店吗?那又何必带上我。”
“故地重游……”沙那多拍了拍哥布林的脑袋,语焉不详道:“虽然我为人薄情,但也受乡愁所困啦……在这里发生过一些事,让我想要依靠。”
焰一郎对沙那多十分了解,自然明白他所说的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但焰一郎无意深究下去,扛上两人的箱子,率先走出电梯。
“啊,忘了跟你说,这间酒店以前是殖民区的面包厂呢……”
“噢。”
“我家的佣人每次都从这里买面包,因为这里的工人大多是从乌尔达哈跑来务工的穷人,价格也比正宗萨雷安面包店的便宜一点。她把每次买面包剩下的钱都偷偷存下来,大撤退的时候,连我的早餐都不管了,连夜买了飞空艇票避难去了。”沙那多摆了摆手,调侃道:“哈哈哈——是我太养尊处优了,大难临头了还等着仆人将黄油面包送往床前呢。”
“一群大人在战乱时把小孩弃之不管不顾也是极为恶劣的事情,应当上战争法庭。”
进入客房之后,焰一郎第一时间倒在床上。这几日他都没睡上好觉,现在闭眼仍然有身体在海浪中摇晃的幻觉,身体也变得非常虚弱。被子有一股强效洗涤剂的味道,却让他感到非常安静。他听到沙那多在悉悉簌簌些什么事,就在这轻柔的摩擦声中,浑然不觉地睡了过去。
焰一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黄金港的街道上遇到一个穷苦而衣衫褴褛的小孩,因和家人走散了而跟着他。十五年前,黄金港上随处可见这些随家人逃难而散失的多玛儿童。甚至是婴儿,因在逃难途中被产下,又无力抚养于是直接扔在了黄金港街头上。这些小孩里漂亮的女孩男孩被花街的老鸨挑走抚养,剩下的大多当了码头苦工。大量难民漂洋过海涌入黄金港,治安问题随之而生,加雷马作为引起这一切祸端的战争贩子,派出驻军镇压难民更是义不容辞。焰一郎在梦中正是身穿军装的加雷马士兵,牵着这个瘦弱孩子的手寻找他的父母。不知为何,他认得这个孩子是沙那多,虽然孩子的五官、打扮与气质和沙那多毫不相近。他在梦中,对这个孩子产生了从未对沙那多产生过的怜悯和守护之情。
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暗,梦的云烟也离演一郎而去,只留下一些模糊的情感,令他心情失落。床上摆着一身淡灰色的西装礼服,焰一郎回想起来,似乎在半睡半醒的时候听到沙那多说换上这身礼服到宴会厅去。
刚睡醒的时候,焰一郎是懒得起身赴会的。他是一个冲锋陷阵的武士,学者、治疗者、团队协作与他毫无瓜葛。冲了个澡,洗去身上呕吐物的气息之后,听见楼下传来的隐约的音乐声,他的心又开始作痒了。
最终,他还是换上礼服、认真地梳理了一番短而浓密的胡须,循着音乐声而去。交流会按道理在明早举行,今晚特意留给繁文缛节的学者们破冰的。
焰一郎来到一个被灯光染成香槟色的厅堂,身穿墨绿色学者制服、披着不同绶带的学者们在其中三两聊天。他们说着占星术在实战中的缺陷、白魔法师搭档是如何的力不从心,这些人正经得像是没有私人生活,焰一郎本以为能听到些有关邻居外遇、会长勾结加雷马势力偷偷走私军火之类的地下新闻。
四处都是嗡嗡的谈论声,像是夏日蚊虫作扰。焰一郎从侍者的托盘里取了一杯酒,嚼着里面的酸橄榄醒脑,纯萨雷安人似乎在此极受欢迎,仿佛这精明又趋利避害的血统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新时尚。
钢琴声渐近尾声,一阵平静之后,响起了讲述战争神与知识神对抗博弈的钢琴诗。只可惜这群热衷于社交攀附的学者,也是附庸风雅而来,对乐曲、作曲者一概不知,将钢琴声当作社交的背景音。
焰一郎朝着钢琴声的源头看去,看到一个身穿白色共和旗手长袍、歪着脖颈演奏的男人。他修长的两臂各自向左右舒展,探索向音域的极高与极低。喧闹的人群中无人发现,汹涌的战争神与静谧的知识神就在他的左右手间交战着。
那人是半天不见的沙那多,与学者们格格不入,就仿佛被墨绿色叶子覆盖的墙上开出的唯一的白蔷薇。

tbc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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