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那多的河(7)

焰一郎猛地转身冲下楼去,沉重有力的跺脚声一路惊醒了访客。戴着睡帽的男人、躲在男人身后披着浴巾的女人都茫然地从门缝向外张望。焰一郎内心还没做好面对一滩血泥的准备,但他却莫名地感受到了为沙那多收尸的义务。

“沙那多——!”

焰一郎冲出大庭,放慢脚步,剧烈地呼吸着。面前被月光照得雪亮的石砖上并没有血渍,旅店的正前方是一片水池,底部不断泛起白色的泡沫。焰一郎脱下上衣,一跃而入。

本已入睡的治疗者们纷纷带着倦意引起的怒意与好奇来到水池景观旁,小声议论起来。脱去了庄严的装备,口气也变得随意起来,毫无距离感地揣测着坠楼者的故事。相比是因为在伊修加德投资房产失败、发现老婆出轨了别的男人、治死了人而身败名裂之类的。

焰一郎从睡眠一跃而出,缓缓游到岸边,将一个修长的人体从水中拖了上来。焰一郎骑在他的身上,开始有节奏地猛按他的胸膛。那个溺水的男人忽然剧烈的呕吐,然后咳嗽起来。

“妈的,你他妈是疯了!”焰一郎扶着沙那多的肩膀,让他坐起来。沙那多将脸抵在焰一郎的肩上嚎啕大哭起来,简直比跳楼本身还要丢人。等他清醒之后,就会庆幸湿透的头发粘在脸上正巧没让人记住他的相貌。

“这令人羞愧的人生,我一天都不想过了!”

“别在外面说这种话啊……”

“拜托你杀了我吧,你动手吧。”沙那多揪紧焰一郎的耳朵,近乎癫狂地盯着他:“你是参加过战争的人,你一定做得到的!”

焰一郎将沙那多横抱起来,向客房走去。好奇的人们追着他涌上楼梯,焰一郎回头瞪了一眼,人们便像是被封在了结界外,不敢再上前了。浸透了水的衣服格外沉重,以至于上楼的每一步都举步维艰。焰一郎用膝盖压下门把手,回到房内,将沙那多放到床上,扯来毛巾替他擦干身上的水份。

整个过程中,沙那多目光低垂地坐着,处于呆滞的状态。

“还想死吗?”

沙那多缓缓地抬起视线,“想。”

“那就再去跳一次吧,这一次注意压住水花。”焰一郎蹲着给沙那多擦脚掌,“你要想明白,就算跳上一整晚,你的钢琴老师也不会看你一眼。”

“我的人生就是从认识他的那一刻开始毁灭的。”

“你要用自我毁灭向他传达这一信息?”

“不,即便不遇见这个男人。在父母疏忽了对我的爱的时候,在管家随心所欲伤害我的自尊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被扭曲了。我的毁灭就注定开始,之后便是土崩瓦解的过程。”

“你难不成今晚就无法原谅自己吗?”

“你又是如何实现自我原谅的,焰一郎?”

焰一郎瘪了瘪嘴唇,“总有好的时候,坏的时候。好了,现在你就老老实实睡一觉吧。”他想让沙那多躺下,沙那多却又揪住了他的耳朵,让他一起倒在了床上。

“别再对我的耳朵下手了,沙那多。”

“哼……”焰一郎忍不住被逗笑了,“我看你还是睡吧……”

“都这样夸你了,居然不安慰我下。”

“现在可不是做爱的时候。”

沙那多突然转头看向窗外,目光闪烁着,仿佛在云游走的絮状痕迹中寻找着什么。他再回过头来的时候,以一种笃定又理智的声音对焰一郎说:“脚本已冥冥之中注定,一个故事中必然要有一段欢爱,如果不是现在和你,又要到什么时候,和谁?”

“是……这的确是早已编写好的。”

“吻我吧,大家看了这么久,早就等不及了。”

焰一郎叹了口气,颓废地倒在沙那多身上,用嘴唇敷衍地压着他的嘴唇。

“你的皮肤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哈哈……”

“不过没关系,能尝出淡淡的甜蜜。”

焰一郎抚摸起沙那多的身体。那身漂亮的白色礼服在撞击水面的过程中被撕裂了,沙那多的皮肤冰凉,揉捏肌肉的时候,内在散发出淡淡热力。焰一郎了解沙那多,像是一个阅读者冷漠而客观地纵览了他的半生,因而不再能品尝到他的俊美,抚摸到的唯独是苍白且布有裂痕的灵魂。

“我爱过你,沙那多。我的热情是如何被消解的,现在想来,也许又是被悲剧编排吧。”

沙那多发出了一声难以承受的哼叫。焰一郎触摸到了裸体,就要进入。他知道有一场性爱必然要完成。

性粗鲁又直白,却分许多种。那些美好的让人坠入爱河;眼下他与沙那多则不咸不淡,像白水煮鸡胸;还有一些邪恶的、令人后悔的,会将人拽入深渊。

门突然被粗暴地敲响了,敲门声打断了焰一郎的思绪。

“不……”

“我去去就来。”

站在门外的两个面带倦意的旅店员工,原本态度严峻,见到身材魁梧的赤膊焰一郎,显然被挫了锐气。

“先生,有人向我们举报了这间房内发生的事。似乎这间房的住客——”

“他喝多了酒,现在已经没事了。”

“高空跳水是很危险的行为!不仅可能伤及自身,还有可能对店内的设施造成毁坏!”

“得了吧,吵得我耳朵疼。你们难道不需要值夜班吗?”

“我们有规章制度,此事已经造成风波,对旅店的风评也有影响,必须严格处理!罚款三十万金!”

焰一郎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让自己看上去更强壮些。他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怒视着两人,这种无形的威慑,让两人也陷入了沉默。

两分钟后,焰一郎当着他们的面回到房间里,关上了门。

“久等了,那有两个可笑的怂人……”

焰一郎打算继续把办到一半的事完成,可看到沙那多,他却无奈叹气。沙那多已呼呼大睡,四肢大张,眼角似乎还有泪珠。

“看来你暂时还摆脱不了命运之神弄臣的身份了,沙那多……”

那一夜焰一郎躺在沙那多身旁,惊魂未定,在半睡半醒之间时不时去触及沙那多的小指。他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梦见自己的母亲穿着和沙那多一样的白色长式法袍,从朱红的高楼坠下。她的尸体一般栽入楼下的枯山水中,两条腿像是树桩遭到雷劈开似的。焰一郎又梦到了在战争前线,他遇到了几个逃难的多玛人。那是一个美丽的扮演面的红裙女人,与三个被战争折磨得沉默不言的多玛男人。这几人的组合,让焰一郎莫名联想到《西游记》中的师徒四人。他们擦肩而过,焰一郎没有亮出帝国兵的身份,四人也仅是蹒跚前行。他在这些堪似痛苦的回忆之间,时不时摸到沙那多手指上坚硬的指甲,短暂地转醒,又进入下一段梦魇。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亮。焰一郎头痛欲裂,坐起身看到沙那多正在书桌前。

“为什么你看起来像是日光下的鬼?”

沙那多对着镜子将耳环扣好。他的金器、学者典都擦得很明亮。

“因为我昨晚已经死了。”

“哼,这个笑话并不好笑。我像是和死人的尸体睡了一夜。”

沙那多笑了。他的双眼有些浮肿,胳膊的一侧是跳楼撞击水面时留下的淤青。他正用调成肤色的染料仔细地遮盖着身上的淤青。

“你说,他们会认出来吗?”

“认出什么?”

“昨晚轻生的人是我。”

“我想很多人都喝得有些醉了,再加上午夜的骚乱,应该不会有人知道。”

“那就很好。”沙那多慢条斯理地轻声说:“我今早特意起的很早,就为了给昨晚的行为找一些说辞。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是‘为了给朋友展现我在海都学习的跳水技术’好了。”

“我记得你今天要上台讲话。”

“是的,腹稿也已经打好了。”

“嗬——”焰一郎从床上弹起来,脱下衣服,打算冲个热水澡:“那我今天就在旧萨雷安随便逛逛了,不陪着你咯,一听你们讨论治疗术,我就会犯困。沙那多……你不会再做那种事了吧?”

“什么,你怎么还在想昨晚的事?”沙那多转过身来,对焰一郎微笑。脸颊上的淤青已经被遮挡住一半了:“当然不。”

两个人在早餐后分别。焰一郎往裤兜里装了许多个小面包,还试图把掉渣的面包塞进沙那多的法袍口袋里。沙那多按照议程来到白色的建筑前,那里已聚集了很多人。他们都不着急入座,这时候孤零零地坐在台下的观众,都是不善于社交的边缘人。沙那多径直穿越那些瞧不起他治疗技术的白魔法师们,淡漠地看亚伦,甚至不和他互道一声早上好,便径直地走进了后台。

沙那多准备给听众的故事并不光荣,这是一个第七灵灾的幸存者借用队友牺牲生命获得的光荣继续在世间敛财的行为。他本不想这样做,却仍被无形中的压力推到了台上。沙那多坐在化妆镜前,一个可爱的精灵族女孩想对他的脸做些什么,但他脸上的血色都被用来遮盖淤青的涂料挡住脸,形成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在此之前上台的人在小仙女的应用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后台的休息室门口摆满了百合花束。强烈的香气侵扰了人的心智,在嗅觉引发的幻觉里,疲惫延迟袭来。他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撞击仿佛水泥地一般坚硬的睡眠,他又像一个男孩,只穿着蓝色的短裤,躺在永夏宫的摇椅上沐浴着微风吹来的喷泉水珠。

“是沙那多先生吗?”

工作人员走了进来,递给沙那多一个信封。沙那多打开,里面是一个串着刻有数字木牌的钥匙。他在演讲前好不容易平定的思绪又再次被打乱了,焰一郎的劝告还回荡在耳边,可他的内心却产生了另一种想法。

焰一郎说得没错,一段故事里必然要有一场做爱,倘若缺了这个,观众都要扫兴而归。沙那多仿佛始终无法将身体交给一个他信得过的人。

“还有五分钟就到你了。”

沙那多站起身,活动了一番关节。送给其他演讲者的白百合被他折断了一支,别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黄色的明艳花粉弄脏了他的指尖。

“你果然还是克制不住自己低廉的情欲,亚伦老师。”

“您找我有事?”

“我一直在等待着您的邀请。”

空旷的休息室后台里回荡着一个男人打腹稿的声音,他的灵魂是由承受、不甘与孤独组成的。然后,外面闷闷的讲话声结束了。沙那多知道等轮到自己的时候,不会有人发自内心地为他喝彩。但他还是走进昏暗的通道。

当沙那多走进议会堂的时候,台下已经回复了平静,阴影中坐满了同穿着白衣的人。那些白色的幽灵在吞噬他所剩无几的内心。他清了清嗓子,笑着张开双臂,还没等他说一个字,台下已响起掌声雷动。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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