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哪去了,我在路上听人说会议早就结束了……你怎么不说话,你笑什么?”
“我在笑吗?”
“我了解了。你没在笑,你在同我装。”
焰一郎将狮形黑鼻头往沙那多的发跟前凑了凑,用力一闻,“妈的,你最终还是……”
“有吗?哪有什么味,你太夸张了!”沙那多跟着闻头发、闻腋窝,小声嘀咕着,“我还特意仔细检查过才回来……”
“我没闻到别的男人的味道,是闻到你的伤心味。”
“心情也能用闻的?你是何方妙探?”
“罢了罢了……这世上有的是人犯傻,你的傻事也轮不到我过问,你以后别再伤心就好。”
“唉,一本正经放话的样子还挺迷人。要是你能对说过的话负责该多好。”沙那多拍拍焰一郎的阔肩,“走啊,带你去喝咖啡,我熟人开的,两年半老店。”
“昨晚跳楼寻死未遂,今天就有心情喝咖啡……”焰一郎伸手进沙那多兜里摸起来,疑神疑鬼地说:“你该不会准备了毒药要拉我一起走吧?”
“就算死也不能死在熟人店里,要是我搞得别人没生意做这种事传出去,逢年过节都不会有人祭奠我!”
他俩走到田园郡的中心,撞上一群风尘仆仆的冒险者。他们刚从狩猎集会满载而归,正要去领报酬。沙那多拉起焰一郎的手快步穿过人群,“快点,等他们领完赏去消费,座位都要被占满了!”
“慢点啦,那个猫魅女诗人好可爱,你让我多看两眼!”
他俩找了个露天座位,向远处眺望,哥布林的工坊之上正冒出滚滚浓烟,那群冒险者随后便到了,咖啡厅热闹起来。
“可爱猫妹妹在不在啊?我帮你去搭话——”
“沙那多,别捣乱!”
“她要是听说你在黄金港做私家侦探,还在粮油店扛大米,肯定要爱上你。”
“你别损我!”
“哈哈哈哈——”
沙那多将手腕从焰一郎手中挣出来,叫侍者来塞了几个金币,指着焰一郎,又指着坐满冒险者的热闹桌子。他的眼里闪光,那是一种让焰一郎感到要有闹剧发生的光芒。
侍者点头。
“你……你做了什么好事……”
“别心急,等下自然就知道。”
侍者为冒险者们送上热茶,那一桌的冒险者都抬起汗泥交错的脸,看向沙那多。过了一会儿,等他们填饱了肚子,结伴向沙那多走来。
他们站在沙那多和焰一郎面前,拿起竖琴、笛子、手鼓,“感谢您的慷慨,为您送上一曲。”
然后沙那多和他们一起唱歌,跳起乌尔达哈式舞。在欢笑中直到流眼泪,啤酒将前襟都打湿了,还没记住彼此的名字,就到了要道别的时候。
“该走了,明天要开船了!”
沙那多歪歪斜斜地走在前。他的衣袍松散,上半身赤裸,白绸拖在地上。焰一郎弯腰捡起一头,边在手里缠,边快步追上沙那多。
“沙那多,你醉了,脚下小心点!”
“你说还有机会见吗?”
“和谁?”
“那些在背后说我空有虚名的人……那些快乐的冒险者……还有记忆里的人……”
“说不好。”
“你可真是个无趣的男人。哪怕说些类似于‘只要内心想念着,命运之神就会牵引你走向他’的庸俗烂话也好……”
“我醉了吗?”沙那多回头看向焰一郎,“也许这时候的我才清醒也说不定。”
下榻之处的前庭有一方蓝绿碎砖拼贴的矩形水池,有三四十步那么长。经过昨夜的骚乱,如今四面都安设立牌——禁止高空跳水。
沙那多跨入警戒线,缓缓走入水中,直至头顶被完全淹没。焰一郎感觉起手中的白布像是鱼线,正在迅速溜走,直到瞬间脱手。焰一郎忧愁地看着水面,月夜明亮,荡起波澜的水面仿佛布满月牙形金箔。
一片片如同镜子,映着焰一郎浓密的眉、吃惊的眼、合不拢的唇。又像是一张张笑嘴,在笑什么呢?
也许是在笑,人生难以避免的一次。难以避免这一次灾祸要落在你身上,难以避免要被剥夺去轻盈稚嫩,难以避免你要几十天、十几年顾影自怜。直至想不通的被时之砂掩盖忘却。抑或是你珍惜的那些月夜,那些明艳花朵,那些天亮前窗棱渗入的刺骨的冷都不再重要。
那些银色的笑嘴渐渐平息了,水池变成了一方倒影天空的镜子,将两个世界连通。焰一郎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他劝自己冷静,再耐心点,别去在意,可内心仍旧慌乱起来,胸腔里泛酸软。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硬从水池另一头扎了出来。焰一郎呼喊都到了嘴边,瞬间消亡了。一如既往,如果他再在意一些,许多事都会变得不一样。
水池那头的人长发全贴在脸上,只露出一个俏皮鼻尖,浑身湿透沉重,正歇斯底里地喘息着。
“喂——我游了好远啊!”
那么远,竟有那么远。
就像是跨过了一条河。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