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黑暗幽长,像恐怖巨兽的肠道,没有窗子,仅是重复的一扇接一盏的油灯,让人怀疑恐怕踏进了无限的循环往复中。
沙那多情愿这条路再长一点,长到他终于与自己和解,反悔这个注定会反悔的决定。寂静之中,唯有翘头皮鞋踏石质地面发出的脆响。那有节奏的音律,与幻听中如潮水般延绵不息的掌声在他耳边此起彼伏。右眼睑时不时就跳动起来,连带着他那被水面撞击得微微发肿的脸阵阵作痛。
我做了一件错事,注定会后悔的错事。沙那多在内心想。但我执意要这样做,只因我想令我厌恶的我被此般对待。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白色雕花拱门。
“我会被焰一郎看不起的,我会被我自己看不起的,但我知道我已无可救药,我竟想确认一桩我早已经知晓却不愿接受的事。”
他在即将敲响门扉的时候悬住了手。躺在口袋里的钥匙像一块烧红的铁,焦灼着他,吸引着他自残。他最终还是将那柄钥匙取了出来,扭开门锁。
房间里十分明亮。双眼还未适应光线,就已经闻到了一股舒缓宜人的草木香味。这是一件宽阔的萨雷安式卧室,空荡的书柜与工作台占据了一半面积,另一半属于浪漫的需要脚凳才能爬上去的高床。
亚伦坐在窗边,交叠着双腿读书。沙那多的出现惊扰到了他,浑身都为之一颤。但随即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我知道你会来的!”
亚伦放下书,起身走向房屋的另一角。沙那多看着他的钢琴老师,已经不是那个记忆中身穿廉价黑袍的男人了。步伐相较他的年龄算得上轻健。
“你想喝点什么?药茶,咖啡,还是来点庆功酒?”
他一定没有听我的演讲。沙那多心知肚明。床头柜上那里面的唱片可真多,从伊修加德的诗人小调到多玛宫廷古典乐都有。
比起听我讲第七灵灾的时候前线冒险者的战斗和牺牲,在讲堂外多结识几个大人物令他更感兴趣。
那些虚幻的掌声再度从四周向沙那多压来,不是献给他的,而是虚伪的听众献给自己的,如此耐心、游离而富有普世情怀地听完了这一场聒噪的演说,他们又一次给高尚的阶级身份找到了印证。
“我不是为了喝茶才来的。”
沙那多还未来得及说完这句话,身体便从后方被猛烈地撞击了。他差点摔倒,被钢铁一样的手臂牢牢锢住。他感觉到男人潮热的呼吸透过发帘喷在脖颈上。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有求于我!沙那多!”
我无欲无求!沙那多一边绝望着,一边鄙夷地评判着钢琴老师的急切,他以为钢琴老师能起码像其他被他接纳的男人给予他漫长又温柔的前戏,再露出直白又粗鄙的一面。
“你渴慕了我这些年,我现在竟完全不知它变成了什么样子……”
沙那多痛苦地皱起眉毛,庆幸身后的钢琴老师看不到这耻辱的表情。
惩罚我吧!我的无能,还有我令人羞愧的存在。在这世上我竟然不被任何一人需要,唯有在性爱当中才有人能全心全意地念着我一瞬,等他高潮之后就又翻脸不认人了!
亚伦拨开沙那多颈后的长发,取下金色的衣钗,白色缎子随之落下。亚伦用手指继续剥落那些挂在身体曲线处的衣料,直至沙那多赤身裸体。
亚伦伸出干燥的舌尖舔沙那多的脊梁,一路向下,沿着蜜色的皮肤到了外人不可直视的地方,又到了友人不敢触碰的地方,最后到了情人才能撩逗的地方。沙那多健实的臀被两只手掐住,被捏的变了形状,暗红色的肉穴时隔将近二十年,再度被享有他初夜的男人直视着。那条舌头直直钻了进去。沙那多的腿根是颤抖的,但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直至忍耐到窒息,他才哽咽着徐徐叹了口气。
“你很漂亮,这些年你一定翻了很多用身体引诱别人堕落的罪,不论有意无意。”
亚伦的手突然从两腿之间向上握住了阴茎,让沙那多发出一声尖叫,“还有你的这儿,这些年都发生了些什么,没有勃起竟也有这么大。”
沙那多的身体任由亚伦玩弄。枯瘦细长的手指穿过了会阴处的金环,扯动着让沙那多差点跪倒在地。亚伦想通过揉、拧、掐来测量些什么,这具身体和多少人欢好过,能接受多少种体位,要受到何种程度的刺激才会哀叫求饶。
亚伦按住沙那多的脖颈,让他像小时候一样弯下腰去。只是沙那多现在身形高大,亚伦只能亮出漆黑的皮鞋尖将床凳勾来,踩到上面去。
“老师,当年我也勾引你犯罪了么?”
“住口。”
亚伦脱裤子干了进来,沙那多咬住了嘴唇。他不甘,多年疑问没有得到答案,也许是让挑选的时机不对。现在的亚伦只想占据他的身体,想要给那些从没谋面过的男人一点颜色瞧瞧:看吧,他的初次由我品尝,不管他从你们那里学了些什么,终归还是要回来报答我的。
我会等他射了之后再问一遍。沙那多闷哼着。射精后的男人是最脆弱的,我要他的心、他的身、他的钱,他都能像是给你精液一样毫不吝啬地肯给我。我和很多个人做过爱,这具身体并无贞操可言,因此即便老师沉默寡言地干我,我也不会感到受伤。可我内心又好不解,为何只渴望我的身体,却丝毫不怜爱我的灵魂。
沙那多的身体被操得不断晃动,银白的发丝仿如白瀑般流淌着。半天不硬的性器在他体内进出,感觉怪异极了。当他愉悦的时候,他会变成温柔的水,变成汽油,让男人在他体内感动到落泪,马力十足地一直抽插下去。
亚伦胡乱揉沙那多的头发,干得臀部“啪啪”作响。大约十来分钟之后就结束了,他拉着沙那多到床上,一边抚摸年轻的身体,一边撸动自己湿润的阴茎。
亚伦并不问沙那多“你舒服吗”。他又是自卑,又是羞于问出口。
“抱歉……”亚伦说,脸上出现儒雅的笑容:“能得到你我太兴奋了,刚才是我太心急了。”
“嗯。”
沙那多只是淡淡地回答。他伸出手臂,随便在唱片机上安了一首曲子,是欢快的夏季舞曲。
“吧吧呀……吧啦啦吧吧吧吧呀……”
沙那多任由老师将自己的腿摆成不雅的姿势好抚弄阴茎和会阴上的小饰物。老师似乎执着地想让他硬起来。这是老师的小把戏,用来测试他是否服从。那枚在演讲开始前恰好送货到的钥匙、握着阴茎不肯放开的手、廉价的糖。含了十几年,蛀了沙那多的牙,令他半夜神经痛。
服从并不令他感到羞愧,可欺骗与愚弄会。沙那多闭眼哼着歌,哪怕脑海里想一些色情的景象,下面也并硬不起来。
“沙那多,你还记得我们重逢那夜站在我左边的学生吗,留胡须那个,和你同有平原血统。”
“不太记得了……吧吧呀……”
“他对你很感兴趣。我听说你的伴侣已经去世多年了,我认为你应该考虑未来的事了。
沙那多停下哼歌,睁开眼在心中回味了一遍亚伦的话。
“他跟随我,因此你也能跟我在一起。”
“你希望我跟我毫不了解的你的学生结婚,这样以便你与我上床。那为何不直接找几个符合你口味的学生呢?”
沙那多转念一想,他的确就是亚伦的学生。他明白以亚伦的身份,和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学生结婚是有碍名誉的。
“因为我已五十三了,陪伴不了你许久。”
沙那多屈辱地咬住下唇,恨不得下一秒就破口大骂。直到忍至窒息,愤怒化作一声虚伪的呻吟。
沙那多恨不得翻身举起床头的唱片机将钢琴老师的头砸烂。
他竟以为我如此好糊弄,不,他知道我绝不信这冠冕堂皇的说辞,只是觉得我不值得他费脑筋想个一个更高明得当的理由。我真想现在起身就走。可恶,可恶! 我要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和焰一郎将这男人的卑劣透彻地贬低一番。
一想到这个,内心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变得委屈。
可焰一郎并不会同情我,甚至会觉得我自讨苦吃。他听说我和亚伦上床,一定在内心里嘲讽我廉价。
可我在来之前就想清楚了。听到蔑视我的人为我送上掌声,我就厌恶自己,那些巴掌简直像是扇在我的自尊上。我活该被惩罚……
沙那多转过身去,腰从男人手下溜走,眼泪流进枕头里。他希望泪液快快干,被人睡几次这种丢人的事隔夜就能忘记,可被人看见脆弱的耻辱,哪怕是跳进星海也洗不掉。
“老师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
沙那多祈祷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鼻音。
“你怎么了?”
褐色的胸膛起伏着。
“没怎么,就是突然想打喷嚏。”
“沙那多……”
“老师,当年是我勾引了你?”
年少无知的时候被人性侵了,还抱有爱恋的幻想。为了这个时隔多年无关紧要的答案,竟然被勃起不能的老男人睡。这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他听到了都要大笑着把手拍烂。他还要把这一切当作奇闻逸事当作谈资,发自肺腑地感叹:这是多么寂寞缺爱的人啊!好可怜!
“沙那多,你曾经是个很招人怜爱的男孩……”
沙那多拨开老师的手。他的发丝蓬松浓密,都被老师摸得发油了。又一句冠冕堂皇的虚伪谎言,让他差点吐在这床上。
恐怕我从下面吃进去的男人的精液,会从上面的嘴里吐出来,我的体内一定被男人操通了。沙那多滑稽地想。
“沙那多,那个时候我觉得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是一个贫穷的人,而你看我的眼神,让我感觉自己很富有……”
荒唐!
沙那多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伸向那唱片机,手已放了上去。他赶紧安抚自己冷静,不断地按向下一首。
“我当时只是想得到关注,并不非得是你,换谁都行……”
你教我如何口交,你在湿冷的床上干我,你让我不要告诉管家和仆人,你把我放在漂亮的钢琴上,你说你爱我,你说你不会把我抛下……你看着我你痴迷我你渴望我……从那以后,性便是爱,爱便是性。
“沙那多,我们那时候产生了某种感情。哪怕……哪怕是我伤害了你。我知道的。你要我跟你道歉吗?我肯定彻底地伤害了你……我这些年不常想起你,并非是我薄情,而是我心底里泛怯懦,我不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事。让我补偿你吧,你要钱吗,我现在变得有钱了。你要我陪伴,我就把接下来的出行都推掉,我们在田园郡住一段时间,你会改变对我的印象。见到你的那一瞬起,我的脑子里就都是过去照顾你的日子,比起和你道歉,我更恐惧和你做别。哪怕、哪怕你只是在我周围生活,或是你不愿原谅我,能不能偶尔写信给我……你要我道歉,我就道歉上上千字。木已成舟,我深知我道歉也没有任何作用。如果我说只是我忏悔就能抚平你的那些伤痕,那就太虚伪了……”
每一个字都继续羞辱着沙那多。他被人干着的时候叫过婊子和母狗,都不及亚伦人面兽心承认罪行来得耻辱。
“看来你也想得很明白,可即便如此我也许更想听你道歉……”
“沙那多,我以为我俩已赤裸相见过,不需要这些弯弯绕绕。”
别边比较着我阴茎比你大,边这种话。沙那多憎恨地想。你在看着我,却完全看不见我。我在你眼里,仅是赤裸的人体罢了。
“那你愿意给我机会吗?”
“什么机会,让我变成渴求你的关注的听话傀儡的机会?恨不得要将我的人性榨到一滴不剩。明明是穷酸单身汉的时候都上过有钱人家的缺爱男孩了,怎么还这么贪得无厌!”
沙那多半笑不笑地说,余光里亚伦的眼睛瞪大了。
“说你虚伪也难以刺痛你一分一毫,反倒像是赞扬。对于你这种人来说,虚伪反倒是在这个世界上赖以求生的爪牙。在我看来,老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样的贫瘠。住进了我小时候那宫殿一般的豪宅里,有一群愚钝的学生拍你的马屁,五十来岁了还在年轻人身上泄欲。可老师的内心空空如也……仿佛不曾真正活过……”
他腾地一下坐起身来。
“我来到这里,没在老师这里找到被爱的答案,不……”沙那多笑了,“和老师无关,我只是想找到自己被爱过的证据,但如今这也不重要了。”
沙那多的眼睛烁烁发光,浮着一层泪膜。这一刻他内心洋溢着兴奋,丝毫不羞于让眼泪滚下了。
“老师,我已经死过一遍了。老师教我钢琴,教我做爱,教我被骗,还教了我一件重要的事——我真正地活着。我的羞愧、我的不堪、我的寂寞,我被老师榨取的一切,都是我活着的证明!”
沙那多笑着展开双臂,暂停了音乐,将被单盖在亚伦身上,跳下床开始穿衣服。
“别急着走,沙那多。你误会了我!”
“误会?人一生注定被误解。”沙那多向正狼狈地爬起身的老师飞吻,说:”请原谅我不想做后戏就唐突离开,以后想和我做爱,可以写信给我。但请先精进下技术,下次最起码得让我高潮才行。”
“你要去哪?”
沙那多已将繁杂的白色礼服重新穿好,理顺鬓角的头发。衣钗斜斜从发间探出。
“我晚点还约了人去咖啡厅,确切地说,是跨回我自己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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