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梅特赛尔克回忆起一切的开端。
那是在一个气温回升的晚上。五点半左右,太阳开始斜落,窗台仍有余温。他在丈夫的脊背上看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吻痕。青色的、淡淡的,像是小麦色皮肤上的一块污渍,在细腻紧致的皮肤上那么惹眼,弄脏了他们看似体面的婚姻。
爱梅特赛尔克并非常人。换做常人遇到这种事,总先想要逃避,情绪崩溃上一周,无数个工作日的上午请着病假花五百块痛哭流涕地和咨询师说起原生家庭,以及当年缺乏安全感的自己是如何被裹挟进这段不平等的婚姻。爱梅特赛尔克告诉自己不要坠入这般悲惨的境地。他进行深呼吸,放松喉咙,让他的声带不要情不自禁地颤抖,然后笃定又坚定地吞咽下这个事实。
我是一个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中年男人。上个月十六号,我刚和丈夫一起参加了朋友的木婚纪念。我准备的礼物是一瓶二十年藏葡萄酒。在晚餐上,还未发现丈夫出轨的我自豪又含蓄地说起他又一次当上了销量冠军,虽然我对他卖什么东西、又对世界有何积极作用所知甚少。
但我在餐桌上众人目光中,看向他,避开那些炫目的光,只看向他。我这一生狂热地爱着一些事业,却也将这些热情严谨地归置,除了学术与他,别无他物,而他忠诚地属于我,这便足矣。
在那之后我们叫代驾回家,短促地做了个爱。在那过后各自忙于生计,再无肌肤之亲。
究竟是哪里出错,我怎么可能出错?
爱梅特在内心将自我认知来回重复念叨,抖了抖手中的报纸,将泛红的眼睛遮住。
在这之后,我该怎么做?
又或是说,别人期望我怎样做?
是做个模范爱人,先检讨起自我过失,还是颜面全无地暴怒,揭发伴侣不忠。
爱梅特将报纸的边缘都捏碎了。现在的人都看平板、看短视频,很少有人还在读实体报纸了,光近似抱怨地和他说过这事儿。今晚光有应酬,喝得三分醉,话语间有一种轻浮的愉悦。爱梅特赛尔克以往总以一种高贵姿态宽恕光的偶尔放纵,今晚他清空潮湿的气道,继续侃侃而谈国际新闻。
爱人出轨了,平静是他最后的尊严。
“上周五的会议还顺利吗?”
爱梅特摘下眼镜,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光。他最近苦于学术研究,整日盯着电脑,一双疲劳凹陷的红眼并没引起光怀疑。
“嗯——也就那回事吧。”
在懒洋洋的鼻音里,爱梅特已将偷情的夜晚锁定在三天前,那天光在邻市开会,发短信说高速有大雾,翌日返程。
那夜爱梅特看到短信,疲惫地揉了揉眼眶,将手机锁进抽屉里。短信、短视频、社交平台,一切无用聒噪的信息流都是性感大脑的敌人。而他的大脑此刻也缺乏性感,电脑里是两行缺乏思路的绪论。
那个如往常的夜晚,倘若爱梅特能花时间叮嘱一句注意安全,或是暂将阳春白雪的文学丢在一旁,体贴地在线为光订好酒店,兴许就能唤回那在不伦边缘摇摇欲坠的婚姻。
爱梅特低声咒骂了两声,猛敲回格键,叼着一根薄荷烟走向阳台。
婚姻进展到第十年,不相兼容的兴趣浑然天成,在各自的地界自得其乐。各自的事业、朋友圈,就连日用品牌都分裂成两个级别。偶尔从自我世界中抽离的几句对话。爱梅特说:”去超市记得买苏打水”,光说:“今天又有个没脑子的把我车位占了,早就跟你说该上个桩子。”
回忆满是味如嚼蜡,那么所剩的问题仅是:一夜冲动,还是早有预谋?
爱梅特一旦想到这个,长居象牙塔的心就开始土崩瓦解。
家人间要默契信任,情侣才讲嫉妒猜忌。爱梅特紧盯着报纸上的蝇头小字,让自己停止想下去。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怀疑光的每一次晚归,以及那些腰酸背痛的抱怨。是什么时候开始沉迷健身房的?什么时候换了古龙水?那条品味不符的领带是谁送的?
“不太顺利。总部的人很官僚,三两句话就用职级压我,白费我开那么久车赶过去,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那晚你……”爱梅特不想让自己听起来疑神疑鬼的,“住得好吗?”
“不错,公款报销,我订的是行政套房。”
行政套房,价格比标间贵个一点五倍。他那健美的肉体、油亮的皮肤,对不论比他年轻还是年长的人都同样充满吸引力。赤裸着在松软的床上,在落地窗前面,在宽敞的浴缸里。
“下次我们也订高级酒店,我想我的积分该足够兑两宿的。”
爱人浴后身上的古龙水味淡了,结实身体上披着白色浴袍,露出一块背肌,褐色短发湿了结成倒三角形。像在后发际线涂白的艺妓。而爱梅特的内心却平静无澜,这种毫无波澜已持续了许久,竟像是读完了一本书。十年时间够他来回通读上百遍,也尽力抒发了几遍读后感,在此基础上实在难以创新了。
睡前准备,拉窗帘,开夜灯,床头倒杯温水。诸皆完毕,再请青年教授移尊驾到床上。
他很体贴。
爱梅特赛尔克在青蓝夜灯下的闭目,眼前不是逐渐展现的肌色,眼前是他俩订婚而未完婚的时候。
那个愣头愣脑的学生的笑唇白牙似乎犹在眼前,棕色短发缺修剪,让人忍不住手指在其间游走。洗的发透的体恤衫和柠檬味廉价沐浴液就足以爱梅特痛失理智。为师不尊。他俩在阶梯教室窗边望着棒球场做过,在送走过不知道多少任外语系副教授的老旧办公室里做过,混进学生宿舍做,打包外带回教职工公寓做。
床上做,月下做,水里做,户外做。
后来星辰下求婚,一场小而郑重的婚礼。
十年来,爱梅特赛尔克晋升教授,成为校史上最年轻终身执教资格者,光从毕业到跳了几家公司,才不到三十的年纪,名头前已加上“首席”前缀。他年轻英俊,气质不凡,又多金风趣。他喷着古龙香水,游走在一个个低矮的办公隔间。他多迷人。有多少眼睛黏着他饱满健硕的胸膛看。
爱梅特的的眼神从光的裸体上移开,落在架上的公司合影中。那些模糊的脸,一个个打着领带、油头粉面。
他的情夫是哪一个?
他的情夫是哪几个?
爱梅特赛尔克抚摸他的宽肩,手指轻轻滑过那个吻痕,光未能察觉爱梅特眼中的伤感,只小声嘀咕:“也是哦,今天时间还算早。”
他坐起身,在床头柜里翻找片刻,然后一手端水,一手盛蓝色圆形药片,服侍到爱梅特赛尔克面前。
他好体贴。他好温柔。他好残忍。
这些年来爱梅特在他面前走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庸俗不堪,他兼收并蓄。爱梅特蔑视那些丧失学术兴趣的同行。光在开车送爱梅特上班的时候,要忍者听他说同事的坏话。即便是天资聪颖的人,那副一本正经自命不凡的样子也难免不令人厌恶。还有幽门螺杆菌感染症,实数平庸的社会下等人才会得的消化道疾病。爱梅特确诊的那天,首先质疑的是医生的医术,硬说那是卫生条件差的穷人才会得的病。后来领了药,他偏要把抗生素抠出来分装进药盒,才能放心地带去学校。
爱梅特将药压在舌下,以温水送入。他闭上眼,深呼吸,发誓今晚要比那个第三者更激烈地做爱。
他虽在学校里被人称为青年教授,但年纪已过四十岁,肌肉日渐消减,两鬓也出现白发。过往做语言学者时他绮年玉貌,站在下沉教师中央,上方就有情书热浪袭来。如今晋升终身教授,严谨成刻薄,端庄成呆板,文华成酸腐。衰老是他第八桩原罪。
与其说是性爱,不如说是扮演婚姻中角色的一场敦伦。男女敦伦尚且能结果,男男敦伦实则还未跳出二元性别论。爱梅特忘记是听哪个人说的了。
光趴到床上,大开两条腿给自己扩张润滑。这身体很紧致性感,只不过在爱梅特面前已没有秘密。神秘感诞生美,进而催生诱惑,没了神秘,一切枯萎。
三十分钟后,爱梅特从年轻男人身上下来,倒在床头上喝头剩下半杯水。套做到一半滑脱在里面,一片狼藉。他因药力还半硬着,光想帮他善后,他用手臂挡着幽蓝的夜灯。
光识趣了,用毛巾为爱梅特擦去下半身爱液。
“我忘了,你明天有早课。”
身旁的床垫凹陷,光独自起身去清理。爱梅特的目光追着去了,直至看不见。厕所浴室侧是磨砂玻璃,房在七年前交付,那年时兴些情趣,想让春色在沐浴时外泄。爱梅特看着那片晃动的肉色,不禁想,光和那个人一起的时候该是什么样的?
不可否认,光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他们必然会做不止一次。那个人是情人,没有名分,不敢像爱梅特一样堂而皇之地扫兴,所以才不敢拒绝光的邀请。那要多辛苦,又要懂得边界感,又要极致体贴竭尽满足。
光的体力如此之好,健身房无氧九十分钟起步,在床上能折腾半宿,而那个人一定会陪他酣战到最后一次。
爱梅特在三十岁的时候,他还没把冷暴力当权力滥用。来兴致的时候,光被他干得像一滩软肉;没兴致的时候,偶尔冷落更能让光辗转反侧、欲火中烧……
清晨时分,还在回忆昨夜温存。爱梅特缺一杯咖啡,走在校园路上脸拉得老长。光曾经调侃他,表情太臭才四十岁就长皱纹。爱梅特与一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打环女学生对视,对方立刻惊恐得挑开视线,唯恐多看一秒就被教授挂科。
“今天我们继续讲福尔唐的回忆录,这部作品记录了伊修加德内战时期的生活群像,不论对文学还是历史都有非凡的意义。我会随机点一个名字,邀请一位同学上台分享读后感。我希望上个周末你们都认真读了课后作业——”
爱梅特赛尔克游目教室,一半人低着头,沉浸在巴掌大的手机里。年轻的身体,简单而单薄,伟人的话语流过他们的横膈膜稍纵即逝,日复一日也无法丰盈肋骨。爱梅特赛尔克的手指划过花名册,随机停留在一个名字上。这是个婴儿潮时期诞生的孩子,平庸是她的名字唯一的特点。爱梅特赛尔克纵容自己在学生肤浅又幼稚的发言中神游缅怀了一会儿,记忆又坠入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没有装空调的阶梯教室里闷热惊人,五颜六色的宽松扯衫衬着在初升大学前的夏天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爱梅特赛尔克年纪轻轻就已经显露出性格中怀旧刻板的一面了。他将深灰衬衫扣到喉结前,皮面笔记本搭配墨水钢笔。
他的内心有一种消极地憎恨着世界的情感,憎恨世界对于文学之美冷漠不闻,憎恨人在娱乐文化中放任自流,憎恨地球另一面的国家无视人权战火连天。窗边有个男生不为这其中任何一桩天下大义困扰,正享夏风,垫着下巴在阳光下睡觉。
他的皮肤近乎是黝黑的,只穿着跨栏背心,眉上有一道疤痕,缺乏文化气质,不适合文学课堂。爱梅特扬起下巴,想,兴许他是个选错了课的新生,倘若他以为这是一门可以混分的水课,那就大错特错了。
于是,爱梅特赛尔克轻笑着将食指落在花名册上,像是海盗读着那过于简略的藏宝图,沿着座位图寻觅那男生的名字。他的名字真简短,爱梅特的手指从那上路过,差点就错过了。
苍白骨感的手指紧急刹车掉头,戳在那匀称名字的眉心上。
“读了三堂课的爱情诗,那就不妨请你来谈一谈对爱情的看法,光先生。”
接着爱梅特赛尔克满意地看着窗边的男孩转过头,脸颊离开夏日阳光,躲进阴影,慌张而毫无头绪地站了起来。
爱梅特赛尔克的回忆断了一瞬,下课铃响了。年轻男女不等他说下课就开始收拾书本,无情地鱼贯而出。教室门大敞,空调房外寒潮扑面而来。爱梅特赛尔克怀念着热意。
性爱与汗水多到外溢的夏天,空荡的校园里,男学生打野球,扯掉汗衫、踩掉鞋子回到在树下的年轻教授身边去,用泥泞不堪的破旧手套轻轻压低《亚拉戈语发展史》。
“早已消亡的亚拉戈语难道比你头顶成熟的葡萄还有意思?”男学生抚摸着攀缠在树上的葡萄藤,将地上熟烂的果实毫不介意地塞进嘴里。汁水四溅。“书本是死的,你应该看看我们打球,爱梅特。”
爱情生于夏天,葬于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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