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情抄

一场骤降的雪将唯一上山路也埋了,但化野已差小仆为他打点行李,孤注一掷地要上山见一见那个给他回信的人。
他猜,那一定是个女人,约么四十岁。定是春光已逝又略存姿色的半老徐娘,因此才对青春男女欢爱满肚子的厌恶嫉妒。
一周前,他听闻山中神社有心善又貌美的女巫,于大集上远远瞥见一眼,黑发挽成两个饱满发髻,白衣红裙,负着饱满弓箭。那脱俗又窈窕的倩影映在他的眼底,一块滚烫的烙铁毫不留情地压在心头上,当夜烛豆旁书,窄窄书笺,十二隽字。

上书:绮年玉貌花解语,红杏白雪一夜恩。
放荡倜傥,痴情滥情,醉心沉沦,都被封入单薄透光的青蓝信笺里,叫山下翼力最快的小信兽送上山去。
随即,初春大雪,连他热情也一同雪葬了。直至四五日后,雪化回暖,回信才迟迟来。上面一行孩童般的歪扭字迹:自作多情,若叶不在。
好绝情。化野花中巡游十来年,头一回吃闭门羹。好歹因祸得福,知道她叫若叶,从此给念想冠上一个名头。

化野沿湿滑山路上攀,遥望见漆黑古旧的屋檐,天地这般冷,神社院内的古树常青,披着一层银装素裹的雪毯。雪后天晴,树下站着一个人影,远望欣然。

“借问!”化野朝山坡上呼喊,雪从树上震落,银白星点在那人群青色棉绒羽织上。不见那人动作,像个假人。“听说这山里有一座供黄龙宝刀的神社,是否就是此处!”

喊声在山间回响,那人缓缓转过头来,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堪称很俊,迟迟移着视线,若有千斤重心事,徐徐绽开笑颜。

“是啊,好大的雪天,先生快进屋来取暖。”

化野爬上台阶来,怀里揣着的两块干粮早已冻得梆硬。神社虽小,香火充足,正殿里有几个信徒冒雪上山来参拜扫雪,侧厢只有一间,是管理人过夜的地方。巫女的闺房。穿羽织的男人已从树下到屋檐下,款款请他进屋取暖。

“多亏了阁下,我快要在山里被冻死了,多亏听到阁下吹笛,一路循声找来。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秋鸿。巫女不在,我暂代打理神社诸事。”

若叶不在,自作多情。不会这么巧吧?化野看年轻男人衣着工整,面相青白,穿着高二齿木屐,雪白足袋不沾一丝污泥。怎么可能是字迹歪扭心存妒恨之人?

化野直视秋鸿,却发现这人不与自己视线相交。他的眼睛有些奇特,灰蒙蒙的眼珠里,似乎常年下着雪。化野为他理理肩头,他哑然挑眉。
“没什么,看你肩有落雪,帮你扫扫。”
“多谢了,我双目失明有些年了,顾不得这些。”
这回轮到化野大吃一惊,从没见过有人对自己的缺陷如此坦然,亦如一口替人回绝求爱信。化野团坐在火堆前,四肢渐渐回暖。秋鸿留他一人走了,细细清点功德箱内的金币。

火好暖,烤得人犯困,化野眯起眼睛就要睡过去……他这一睡,竟然在山中过了半个来月……

一开始,他是抱着毋宁见若叶一面的决心,以“我是美食专栏的记者,收秘银之眼邀约来山中采风”为借口,在神社中借宿;后来渐渐对代理男巫产生兴趣,看他两眼一抹黑却对神社中万事了若指掌,神幡在何处,盥洗室向左走几十步、再向右十几步,每日都将黑色毛发梳得油亮。

“化野先生早。”

还没开口,他已抖抖耳朵,抢先一步问候了。

“明早见了,化野先生。”

将厢房门一合。盲人的寝房不点烛火,看不到灯光勾勒他宽衣解带的轮廓。

化野等不到女巫,逐渐心烦意乱起来,舔着笔尖,随便编了几个看似美味的菜谱。

“秋鸿阁下,盐渍柿子尝过没有?我做给你吃。”

管它对与不对,化野在“阴凉干燥处晾晒”后随心填了个“三日”。美食如同发明,要多控制变量实验。倘若有家庭主妇按照他的方子烹饪失败,也不至于像吃醋旧情似的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我虽看不见,倒也不傻,这个季节恐怕没有柿子。难不成,你是想一直住到秋天吧?”

“哈哈哈,心事被戳穿了。还好没叫你看到我脸红的样子……”

秋鸿听见男人喉结滚动两下,再为化野倒酒。他双眼被绷带遮着,藏住笑意。山路又被雪掩埋,还好神社中有神酒储藏供来消遣,两人杯子一碰,酒是暖的,滑入口舌。那双烟雾氤氲的眼中水汽更浓了……

春日祭之时,冰雪消融,不再纠结女巫去留。神社的灰白墙上已有樱花探头,挂上红白金鱼灯笼,架起高鼓,庭院里又热闹起来。

乐师左右分列,花鼓声响起,一个白衣红裙的人走上台来。三味线响起,白幡从身前缓缓舞过,露出一张谦谦垂眸的清秀脸来。
化野惊了,人群在笑,他却双目圆瞪,移不开视线。
那人绾双发髻,鼓声越快,舞得越快,仿佛一只花间翩然的白蛾。远望欣然。
“是若叶……”
化野眼眶湿了。
“什么若叶,这是秋鸿先生啦!你俩不是朝夕相处吗?”
“可……我不会认错……那日山下大集,桥上飘雪,她打着伞在走,人山人海中她像一株覆血红枫,只是一个背影就让我茶饭不思,我怎么可能认错……”
“可若叶是龙女哎!”
秋鸿的猫耳叫假黑直发挡住,尾巴藏于裙中。一时之间,化野头晕目眩,不敢回忆那日看到的背影。
是男人,还是女人?
是敖龙,还是猫魅?

化野一阵眩晕,定是又半醉,眼中人影如鬼魂般徘徊飘动,直到夕阳西下,院落空寂。他冲动地走进秋鸿的房间。巫女装束卸了一半,假发已经摘下了,一双猫耳重获自由。唇是朱红。

秋鸿正用手帕擦着嘴唇。他不知那胭脂色已经渗入唇纹里,擦不干净。

“我写那封信……给若叶的那封信,原来是你收的!”

“哪封?”

“绮年玉貌花解语,红杏白雪一夜恩!”

“有印象了……”秋鸿笑了,他这个人很少笑。“我让来求学运的少年读给我,哪知道是这么露骨的东西。”

难怪字迹歪歪扭扭,原来是盲人写的。

“那封信送错了人!”

“我知道……我知道……若叶开春后就回,我定将你的信转交给她。”

“你不知道!”化野夺去手绢,沾了水替秋鸿擦拭。他的眼角还涂了红,似是哭过般动人。化野已认了一冬,不想再憋过,“那封信不该转交若叶,该是给你!我那日在桥上见到的人,原来是你!”

秋鸿还在笑,笑得快要背过气去,连连摆手。

“你早知道!?”

“不敢不敢,我是猜的……”秋鸿喘了口气,“若叶出游快有一年了,一个多月前,你寻上山来——”

“你却不说?”

难怪秋鸿收留他借住神社这么久,化野这才悟了,自打雪松下初见,这个眼中含雾的男人就在悄悄打量自己。

化野又是羞愧,又是不甘,朝那擦不干净的嘴唇咬上去。秋鸿想逃,化野想让他笑不出来,脚直踏到那红裙子上,两人跌进床上。

“你现在怎么不笑了?”

秋鸿还没喘上一口气,又被化野吻住。他身上有股清幽香线的好闻味道,衣服剥下一层,香味就浓郁一分。空气尚是冷的,炉火噼啪作响,化野的手从裸背滑向裙里。秋鸿的身体比想象中瘦消,皮肤滑又苍白,被压在化野身下。很可惜,他看不见单薄胸膛上浮现红粉血色;又很幸运,令人羞耻的湿粘、颤抖、硬挺都无需看见,只需要用身体温驯接纳。

那双眼睛看不见,却睁得很大。秋鸿沉默无声,半张着嘴,似是痛又似是承受不得,在化野身下被晃动着。

“你该早点告诉我,秋鸿。冬天马上就要结束了,我怕舍不得。”

直白又坦荡,多情又风流,秋鸿自然笑不出来。他怕化野知道真相,冰雪消融后就要走了。完事过后,秋鸿躺在床上不愿动弹,一双粗糙的大手来回抚摸裸背。他很好,没有一逞淫欲后便负手而去。秋鸿刚被折腾得哭过,呼吸满是潮湿。脊梁上浮起一道鸡皮疙瘩。他能感受到化野周身的热力与风。

神社之夜极静谧,安静到两人都不愿开口。许久,化野说:“接下来我要回艾欧泽亚去,大约一两个月,也许时间再长些……”

“噢……”

“盐渍柿子还没给你做过,但我知道海都有间餐厅一年四季都卖。不知……”

“海都,我不太熟悉。”

“你从哪来?”

“北方,但已很久没有回去。”

“那我也正巧要到北方去!路上缺个熟人……啧!”化野不知该如何开口邀请,俯身凑近秋鸿,胡茬蹭着肩头,用手指蹭他的脸颊,“我总有种预感,一旦下了山,就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化野先生当初情书写得直爽,如今却吞吞吐吐,不会带着瞎子上路中途反悔吧?那我要好好考虑……”

秋鸿的回答,只有春风知道。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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