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拉哈·提亚向我坦白,他一生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
“怎么可能。”他冒汗的脸温和睿智,有良好涵养,翘挺鼻头上托着两滴晶莹汗珠。怎么看都不像:“如果大世面指的是‘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男人的阴茎’,我姑且还会相信。”
“那也是今天才见过。”他把逐渐在水中飘走的毛巾拢回身跟前,“说起来,也只有三流明星来高中卖书的时候我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表演,还有年终评业务之星被总经理接见。我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些算大世面。和光哥一起见成功人士,也不知道我会不会丢脸。还有,我应该以什么身份自居?光哥有没有和他坦白过我们的关系?”
他一紧张就说个不停,我安慰他多深呼吸,不然容易在热水池里昏厥。他说他要上去站一会儿,在外面转着看到陌生裸男,又耐着头晕钻了回来。
浴池每隔十分钟就会冒按摩水泡,他也不喜欢那种被冲击的感觉,躲闪不及。而我,我是水中里无痛分娩出生的孩子,回到温融融的液态,我就如同回到子宫母体,与尘世斩断联系,重归自我怀抱。一股轻柔的力将我托至水面,我和另一个我在隆隆的水泡破裂声中对话。他以空洞平缓的声音告诉我:你很安全,欢迎回来。
记忆的片段像是被撕碎的纸屑一般纷纷飞来。
我想到那间公寓,我与它相处的时候总是清晨和傍晚,映着窗棱阴影的灰色床单上承载着那些自我独处与不安。还有更永久的记忆,盛夏农庄的水井,传说井底有痴情而死的女鬼,连同我在内的所有孩子都怕得不敢接近,父母总说香橙多么好,能做果酱、能入药,橙皮还能晒成香料,可我从小就吃橙子吃到恶心。摩杜纳的香水精品店里,前女友曾评价柑橘的气氛很优雅,让人想到黎明刺透沉睡庄园,可我只闻到贫穷。青春期的时候,整个拉诺西亚地区闹虫灾,父亲母亲暂时关掉农舍外出务工,我被带到伊修加德读书几年,宿舍无比寒冷,和本地的学生说不来话。他们百分之九十都是精灵族,身材比例和我不一样,夜里看到他们的影子我都感到害怕。他们不用手机也基本不读书,唯一的不情愿地读的是教义。在那之后……无数个我说起过去,喋喋不休……
一条长腿突然踏入水池,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坐起来。这个男人轮廓和我正等的人那么像。我看他的五官,从深眼眶看到鹰钩鼻,从高颧骨看到宽薄唇。我有那么久没回忆过他的容貌了,以至于呆滞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
“奥尔什方!”
他比以前瘦了。我跟他勾肩搭背,要站在台阶上,才配和他勾肩搭背。
“远道而来的老朋友,来之前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今天的局子都推了!”
他把我放下来,又和古·拉哈·提亚握手。浴池里赤身裸体着会晤,这让古·拉哈·提亚多么尴尬。他尾巴直愣愣的那副模样,一看便知是把编排到一半的自我介绍全忘记了。
“瓜拉瓜嗲,我是光在魔的纳认儿的——”
“他说他叫古·拉哈·提亚”我给奥尔什方再翻译一遍:“我们在交往啦。”
奥尔什方看看我,又看看古·拉哈,长长地“噢”了一生,露出难以形容的笑容。我身为男人的直觉告诉我他在幻想我俩的性爱就是什么样子的,正巧现在提供了直接的素材。
古·拉哈表情严肃,看奥尔什方像是在偷瞄面试官,正襟危坐如在等听测评结果。奥尔什方以非常放松的姿势坐下,脚在水底碰到了他。他的姿势更加僵硬,收腿显得见外,不收又令他羞耻不已。
奥尔什方是个心细的人,把腿并起来,又换了个姿势。
我指了指他的肚子上:“怎么回事?”
他顺着我的目光抚摸腹部的疤痕,腹肌都少了一块,凹陷进去,说:“半夜叫人骑电瓶车撞的。”
“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刚从伊修加德离开的时候。艾默里克见我从ICU里醒了,脑子没坏,说话不打结,就和埃斯蒂尼安商量,说不要告诉你了。”
古·拉哈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耳朵竖起来了。
“艾默里克,呵呵。他后来也来了摩杜纳,现在还做我的上司,至今都没告诉我。我要回去教训他。”
“他快活不了多久,过了今年他爸就一定会喊他回来……那时候我躺在病房里,我爸怕惹我新妈不高兴,没来看过我几次。那时候多希望你能来探望我……但那个时候你正读书……”
“撞你的人呢?进去了没有?”
“没,那个人是苍穹骑士团的人,后台很硬的。不过没关系,你别担心,我也没吃亏。”奥尔什方痞笑了一下,私生子特有的坏笑,我以为他已经不会再那样笑了,“我出院之后找人把他打了一顿。我们四个人打他们十二个,唷,肋骨都给他敲断三条。你要在那多好啊,我留两个人让你揍……”
“啊……你少说一点。我男朋友是读书人,他没接触过这些……”
“不好意思啦,我忘了你现在也是读书人。看你过得好,我心里就很高兴,没什么比这更让我高兴。”
奥尔什方要跟古·拉哈道歉,古·拉哈小心翼翼问:“你们说的埃斯蒂尼安,是那个电视里的埃斯蒂尼安吗?”
“对啊,我们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你喜不喜欢?我帮你跟他要签名,你要小视频也可以。不过你要知道那家伙真人什么样,恐怕不会粉他了……”
“这怎么好意思,能有签名就非常满足了!我收藏了他的好多蓝光碟,可不可以帮我签在碟片上?”
我们穿上浴袍,到楼上喝了一点。一桌山珍海味,被电动圆桌载着转来转去,地方菜碳水居多,古·拉哈吃得很开心。我跟奥尔什方解释我和古·拉哈是怎么认识的,我是做什么的、他是做什么的。伊修加德信息很闭塞,奥尔什方在这里土生土长,你跟他说阿尔法计算,说古·拉哈研究的新清洁能源,他是根本听不懂的。你只管跟他说,我生活得很好,冬天衣服穿得暖,平时上班有代步,他就放心了。
我们说起读书时候的往事,奥尔什方那时候和家里闹得很僵,福尔唐老爷的正妻不想让他进门。他的头发那样银白,拎着的旧行李箱缝里夹着衬衫领子,立在世家的波纹柱回廊里,像是一块揭发家主不忠的污渍。奥尔什方见回家不成,就来我宿舍挤一挤,我们两个睡在不足一米宽的床上,我、艾默里克、埃斯蒂尼安三个人给他凑伙食费。
后来我有一点上头,拍着他的肩膀哭了出来。他们会把我的失态记成发酒疯。
“再点点儿什么?”
奥尔什方这个人如至朴实,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也许他自己都没思考这个问题,总为朋友着想。
我想晚一点的时候我还要和古·拉哈·提亚解释,这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
奥尔什方说他一会儿还约了人谈生意,就先上楼去了。我看着他直到背影完全被水晶灯金光吞没,突然感到一阵伤感。奥尔什方一走,我与他的距离就变得如此遥远。哪怕我知道下次重逢我俩还是那么亲密,可他已离开我的生活。我记忆中奥尔什方是个精灵族少年,冬天穿的很少,站直了也就和我一样高。
古·拉哈刚吃完了一整盘甜品,说:“他一定是你非常要好的朋友,你该多来看看他。”
“被人家请客吃饭就这么开心?”古·拉哈·提亚很认真地舔着勺子。我怀疑这离别的孤单能够和他分享吗?也许他比我还要懂得分别。“好啊,以后每年冬天我们一起来。”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透彻地爱上伊修加德。在爱上之前,它更像是逃避苦难的庇护所,身处其中的每一日,我都为安逸感受羞耻。直至寒锋透彻、烈酒透彻地闯过我的身体,直到我刚爱上这片土地就不得不与它分离。我记得朋友送我到机场,他们幻想着从未去过的摩杜纳的天气,为我准备了一些后来根本排不上用场的行李。
我看向古·拉哈·提亚。他躺在温热的玉石板上,两侧脸颊细密地浮现出毛细血管,T恤背后被汗水濡湿了。有时把他看成肉。插进他身体高潮射精,像是储蓄卡插进ATM确认余额,要确信属于我的永远都在那里。有时又把他看成圣灵,要他超越凡人的意识,他爱我之所爱,又能与我同仇敌忾。在他到来前,在伊修加德的孤独睡去每一个夜晚都是酷刑,我甚至是羞愧于承认自己想念他的,我希望他比我想他更强烈地想念我。他爱我更多,那我就赢了,讨伐践踏一个国度的侵占欲也不够如此。
那些被我压制的稚态的、脆弱敏感的情结如同冷水浇炭,升腾显现。
古·拉哈·提亚扭过头来看我,汗蒸房里很安静,都是横躺竖卧的男人女人。他想念我的情绪化作湿润的指尖,轻轻地覆在我的手背上。伊修加德不动声色地反同性恋,我昨夜搂着他跟他讲,在伊修加德两个男人走进旅馆从不主动要大床房,也缺少眼神和身体接触,靠武力决定社会等级。 这是他入乡随俗后能做的最勇敢的事情。
近乎是在刹那之间,我突然残忍地意识到这一切依恋与陪伴的真相,无非是残缺不整的我渴望着完美无缺的我,无法不受评判地自恋的我,于是便寻找一个替身来更体面的爱我。这就是一切亲密关系的真相吗?
我看着古·拉哈·提亚的潮红,他的气若游丝,他的毫无防备,怎么忍心引领他走向这自私又直白的渊薮。可不走上这条道路,他又无法抵达我内心深处。一想到终生没能让他人读懂,我的内心就感到无比的孤独与绝望。
水声那样近又那样远,热力将我刺透,触碰冰冷的骨,我的身体像是一只蜘蛛分泌恶毒粘液般毛孔冒出汗水。一切近而远,疏而熟。
“我想喝水。”
古·拉哈·提亚说道。
你不应该渴望水,你应该渴望我。不论什么时候,这世上你最渴望的都该是我。你将注意从我身上移开,我就感到惊恐、慌乱。可我又不敢向你展现,可我又未经自尊同意,就私自将我那傲慢的、矜持的、悉心打扮的外壳在你面前层层剥解。只在夜间昙花一现。
我与我,在孤独的最终境地相互对视着。
真实的我、虚假的我。
顽强的我、脆弱的我。
这世界对男人要求过于严格,要有男性气质、古铜色躯体、恰到好处不修边幅,才配把阴茎插进别人身体里。如今突然转而器重内在,为了获得性交权,有多少男人伪装自己支持女权主义,何其讽刺。
在哄闹粗鲁的嗤笑声中,脆弱的我向黑暗深处逃逸。
我压到古·拉哈·提亚身上,吻他、摸他、和他交换体液。我不管本地人会怎么想,最好他们有强烈的厌恶,对我的厌恶越强烈,我就能越深入地和古·拉哈纠缠在一起。古·拉哈挣扎起来,我不懂他在抗拒什么,他向来是不说“不”的。我所能给予他的,最深入的、最虔诚的不就是性吗?他下飞机那一刻就是同意,在这之后的性行为,是对合同中义务逐一履行。我又摸他,掏他的性器,伊修加德人已经小声议论起来。这更是好了,公众视线同我一起侵犯古·拉哈·提亚。
再继续下去,他一把掀翻了我,夺门而去。凉气钻入,芒刺在背。
回酒店的路上,他一言不发,额头抵在车窗上,发梢没吹干就结了冰。我全然不能理解他在愤怒些什么,越是追问,他就越疏远冷漠。他的红色头发,他的热情似火呢?那是理所当然属于我的东西,我受之无愧!
我也像是被赶出伊甸园的亚当一样愤怒着。根据我的经验,一旦两方都没有服软的念头,那结局终归是支离破碎。随他吧,我的尊严将我推向玉石俱焚的道路。
回到酒店的房间里,他才平静地对我说:“为什么要那样做?”
“有何不妥,让你觉得冒犯吗?”
“我和你被陌生的人看着——”
“以前又不是没在公众场合亲热过。”
“可这不一样!我想满足光的愿望,但起码也体会下我的心情。”
“我以为你来自愿伊修加德和我做爱,思念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不就是做爱吗。”
古·拉哈·提亚露出了像是被什么噎住了的痛苦表情。他短促地说:“不是。”
“感到寂寞就想恋爱,感到寂寞就想做爱,我以为这是现代人的共识。”
“我才不是因为想要做爱,才和你在一起的!”古·拉哈·提亚被我的话深深的刺伤了,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这就是惹怒我该受到的惩罚。于是,他也向我投出利刃:“我真是受够满足你的性幻想了。算了……”
这里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一定是觉得和我共处一室都荒谬可笑。于是他转身离开了,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两脚发麻。走到窗边,正好看到红色的头顶上了一辆计程车。
他是不是要去机场?连行李都没有带。
房间里仅剩下一个人,我与我对视,同一时间竖起手指当做枪口,指责像子弹一般接发射击。
“你把他当成性爱傀儡。”
“你甚至没有真正地看到过他。”
“性爱就像是一场讽刺戏剧,你射精满足,他伪装高潮。”
“你糟糕破碎,怎么值得世间美好?瞧吧,现在他也被你赶走了,你又毁了世上一件好的东西。”
我赶紧拉上窗帘,不忍心再看他离开的背影。黑暗向我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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