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病如此(11)

大约是读初中的时候,我被大人带去海上钓鱼。

从小麦酒港出发,汽油小船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来到平静无浪的海面上。离岸海钓不需鱼竿,也不需诱鱼器,这些质朴的生活常识城里人闻所未闻。父亲黝黑粗大的手指往鱼钩上缠饵,沉入深不见底的水中。

莫名地,身处汪洋或沙漠大抵感受相当。人未名而渺小,唯有自然世界的万物将我拥堵,与天共地。体肤被烈日烘烤,放眼到处是无法征服的周遭。我直盯着海面看。大人们总说我有一双海蓝色的眼睛。小小的蓝眼睛与地球的深蓝巨目对望,我幻想着水下利维亚桑巡游,它已经张开布满尖锐牙齿的巨口,正浮上水面要将小船吞没。

忽然,一只小小的浮游生物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是海蛞蝓的幼体,身体如同紫褐色裙摆般优雅波动。我对利维亚桑的幻想充满恐惧,只敢把手掌沉入水中。它刚来到这世上,功能简单的神经系统只够感受到水温变化,就好奇地向我掌中游来。

它那样小,柔弱无骨的,只有我的手指尖大,我想知道它的触感就轻轻地碰上去,竟将它的身体穿透了。一些组织流出溶进掌心的纹路里,颜色就和我在餐桌上看到的海鲜的脏器一样。我不能消化自己做了这样伤害生灵的事,心里满是恐惧,连忙将它送回水里。我没想它竟如此脆弱,更不敢相信儿童的手指也能如此有力。

它已经支离破碎了,身体当中被捅了个大洞,却仍然活着,努力摆动着裙从我身边逃走。我只想推水送它离开……可谁曾想水的涟漪把它的身体彻底搅碎……

可在成人的一路上,不论是我亲自为之还是目睹旁人,伤人的事重演了不下上千遍,内心却再也没被那种纯粹又珍贵的愧疚折磨过。有时为拥有伤人之力洋洋得意,甚至自觉替天行道。

我躺在床上,频繁看手机。没来由地想起童年的事。

今晚安静得不正常,就连公司群里都寂静无声,购物软件也不再给我推送促销信息。诡谲感如令人窒息的油膜将我包裹,万事万物超脱又陌生。我仿佛被传送到了亲朋好友都变成路人的平行宇宙。

再一次解锁手机,最近的消息是桑克瑞德转发的公众号文章。仅仅是读标题就失去了点进去的兴趣。那个红色的头像沉在液晶屏底,如从壳底偷偷打量外界的寄居蟹,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我。

快给我发消息,这样我才能给自尊一个安心的理由说那个等着台阶下的人是你。

古·拉哈·提亚现应快到机场了,发现没拿证件,正踌躇着要给我发讯息。我想象他咬唇、搓手、担忧剩余的手机电量不够向我求情。我向来是宽宏大量的,他发个表情给我,我就勉为其难重新和他说话。

只对他网开一面的边界感是我爱的语言。

他怎么敢在性上嘲讽我?就如同自始至终连一次都没享受过一样,我的浓情蜜意都是一厢情愿。他高高在上租借施舍给我身体,跟我上床时灵肉割离才能继续被侮辱,我才显得不那么可怜。古·拉哈·提亚,你说“受够了”,却真不知把自己说成了多廉价。

古·拉哈·提亚,你怎么敢夺门而去还不回我的问话,在雪地里将我的热切摔在地上。

如果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我一定要一字不落地质问他。他又冷漠地端臂将脸偏向一旁,我最受不了他施以冷漠,我要掐着他的脖子重复逼问他。他的勇气如此强大,哪怕是浑身颤抖他也能忍住。我摔杯子,地面炸开钻石星尘,他恨自己没看穿我是这种人,噙着眼泪与我对峙,我接下来摔的是他的身体,打到他发话。他要逃跑,我就把他浸入浴缸里,恐吓到他不敢跑。他每一次换气,都得连哭带喊得对我道歉。

呼吸。我命令我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意淫到忘记呼吸,心跳快得要挤开肺叶从肋骨后面闯出来。

我在幻想些什么?我感觉好恐惧,心跳时慢时快,手指是冰凉的。我想要对他施暴?如果他真的要离开我的话,我会陷入疯狂失控到施暴的地步?

我反复去想古·拉哈·提亚头破血流的细节,眼白充血、嘴角撕裂、口腔里的黏膜被牙齿割破,肿得挤挤挨挨。到最后,我不得不把他关起来才能留住他,逼他重新爱我,直到必须阻止他自杀才不至于失去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场小成本的暴力血腥片在我脑中演完了。我泪流满面,对我体内的暴力基因感到罪恶无比,光是产生了这种幻想,我就不配再靠近他了。我转而去幻想没有他的生活,空房间、冷床单、午夜中出租车驶过空旷街道,太令我恐惧了,没有勇气继续幻想下去。

我一定不过是肉体迷恋而已吧,古·拉哈·提亚,虽然我就叫他古·拉哈,但他也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提亚而已,最不被爱的小儿子。只要我想,总能忘却他的。肉体温存总能通过一个接一个更年轻优美的身体代替,心里的印记就用伏特加、威士忌冲淡,酒精向来是多么好的溶剂。

一个声音批判我,我在通过否定他来消减对他的爱,这卑劣举动唯一的好处就是能让内心好受一些。还继续道:“不论你怎么辩解抹黑,古·拉哈·提亚仍旧不变,美好单纯因他的存在被创造,在你眼中却成了一种罪恶。是身为爱无能的你肤薄如蝉翼,被美好的事物刺伤。”

我诡辩:“我是穷者,情感贫瘠许久了,要自我多担待。”

“于是你就他把狼吞虎咽,他容忍自身人格在你之下,被你占有还要允许你留下伤痛。”

“他最好是痛的,这才好随时提醒他‘别忽视我’。”

“呵……好个懦夫胆小鬼,你又让所有人失望了。就像你周而复始地推开身边的爱人,留给他们满身伤痕。且最感到失望的正是你自己。算了……我已经看不到任何谈下去的意义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本能地明白爱古· 拉哈·提亚让我为残缺如此沮丧,然而停下爱就像是跳下高速列车,在石砾地上翻滚浑身被惯性伤得皮开肉绽。我打开手机从“你穿得太少了,冷不冷?”起一条接一条地叨扰他。这一条是不体谅人情道歉,那一条是为暴力幻想谢罪。手机消息提醒连续震动对于现代人来说堪称是一种引发焦虑的情感暴力,连道歉都在伤害他。我便不再编辑什么了,只是说想见到他,请再给我一个见面的机会吧,当面说。

房门外传来磁卡划动的嗡响,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不敢相信古·拉哈·提亚竟然举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他摘围巾、脱外套,将快见底的咖啡呷了一口接一口,不论我这会儿说什么,他都有没空回答的理由。

他把另一杯咖啡递给我,我迟钝着没做反应,他一定是觉得我还在气头上,失落地将咖啡放回电视机柜上。我猜那杯是拿铁,他按我喜好加了燕麦奶,从他被吹得仓红的手指关节上就能感受到咖啡的温度。

“我给你……发了许多信息。”

他这才像是接通了电一样摸向裤兜,一条一条看下去,我的内心在随着他的视线沉下去。倘若他抬眉,我就知道他动容;倘若他垂嘴角,我就知道他沮丧;倘若他眼纹皱起,我就知道他不悦。可古·拉哈·提亚不知何时学会了掩藏表情的世故技能,不给我透露一点投机取巧的机会。

我怕手指划到底也不给我一丝希望,打断他继续读下去,“你为什么不坐呢?既然回来了,那我们谈谈吧。”

我已经开始后悔了,究竟怎样的不堪一击的敏感自尊叫我居高临下地同他说话。

古·拉哈坐下去,他绷直的尾尖透露出这是隐忍而非顺从。我想站起身俯视他,却因突如其来的血压上头而半跪在地。他的气味从消瘦的膝盖散发出来,触动了我的什么,叫我再也伪装不下去,将头沉在他的腿上。

我想我就像个在神像面前跪地祈求宽恕的罪人。

“占有与性,这就是我唯一会的爱你的方式。”

我厌恶自己在宽阔的世界里穿熨烫平整的衬衫,娴熟打温莎结,却在幽闭的爱中如此笨拙。

“我知道。由光亲口说出来,倒让我松了口气。”

“对不起……我要为发生的一切说对不起……”

它是构成了“我”的机制,熟练地编排了每一次自我恕过。我被困在心的迷宫深处,已遗忘了太久该去寻找出口。他在遥不可及的绿墙外等待,这让焦急的我感到太绝望了。我甚至盼望他也激动地控诉我,就让互相刺伤将我俩更亲密地捆绑在一起吧,也好过他等厌了而离去。

他将手指插入我的发间,梳理我的头发,这算是原谅我了吗?我的尊严的最后底线试图力挽狂澜,不许我将那些话说出口,可我却在怕着一旦错过此时,就再也不能邀请他走入我的孤独。

“我是不是已经不配在修复这段关系了?请你给我这个机会,哪怕是用无性关系来鉴证我的决心……我自始至终不值得像你这样的人的爱,才做了这样荒谬的事。”

如果爱是明码标价的,就告诉我你爱的价格。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停下梳发, 将两手放在我的肩上。他的手冰凉,想要托起我的脸,我当然不想让他看我的表情。“是我的真诚让光起了疑心吗?”

“我用光鲜的表象欺骗了你……我本想要一直乔装下去,可如今你终于看到扭曲自私的真正的我了。如果不是从初次见面就开始伪装,就得不到接近你的机会。想要得到你、进一步侵蚀你,那部分就不由自主地跑出来……现在终于让你看到丑陋不堪的全貌。”

真实的自我感染了性的心病,因而失去了被爱的资格。这是我与古·拉哈心照不宣的事实。

“才不是光说的那样。”

“怎么不是?”我已没有与他争辩的力气,这只是自我演说过上百遍的腹稿流淌而出:“倘若不是我的社会身份还说的过去,每天都假装耐心‘积极聆听‘,扮演个会帮人擦屁股的老好人,你怎么可能屑于瞧我一眼,古·拉哈·提亚?你同世界千万人一样,当然这不是你的问题,谁不爱英雄主义,卓尔不群,谦逊精良——”

“竟然如此……”古·拉哈·提亚倒抽了一口气,我才发现他是在哽咽。他平息了许久,才不甘地说:“光哥怎么能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是有条件的呢……”

“这并非是针对你,而是世人皆是如此。”

我引入古·拉哈·提亚走入我的迷宫,驱逐他的自尊与主权,以此作为试炼。我的心里同时装着纯洁的希望与残忍的自恋。希望他看到我的满目疮痍后仍选择留下。自恋地等待着自我运行的真理得到再一次印证——所有我爱的人最后终会厌恶地弃我而去,这是在我痛失之时唯一值得欢庆的事。

“可是、可如果你真心这样觉得……那太辛苦了。为什么要对自己如此残忍?”我一方面因他心疼我而感动,一方面却无法共情他的悲伤。“我才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条件才选择了你。”他哭得更剧烈了,用沾满泪水的双手捧我的脸,问我:“光,你在哪里?”

“什么意思,我就在这。”

“不,你似乎在记忆里,在你自己的冰窟窿里。”他轻轻地说:“倘若我失去了红发,光哥就不会注意到我了吗?倘若我不是这副样貌呢?又或者理发师粗心将我的辫子减掉了呢?也许的确不会对我产生兴趣了,但看到我倒在地上就一定会施救,那样我仍会爱上光哥……这是我自始至终确定的。”

“如果连善良都是我的伪装?”

他细短的眉毛垮了下来,“如果那样就彻底错过了,不过也会有别人爱上你的。会有另一个人爱你冷酷寡淡又尖锐刻薄,会有另一个人填补你的寂寞,不会让你深陷被世界抛弃的恐惧。这颗星球上有几十亿千奇百怪的人,就是为了互相填补才存在的。但我多希望那个人是我,只是我,我不愿意让给别的人。所以你不可以放弃善良……”

古·拉哈·提亚有一种魔力。当他屡次想要走入我而失败后,他非但没有转身离开,反而将我邀请到他的世界之中,向我展示他内心的律法。那里的温暖明媚令我向往而羡慕。我越爱他,就越被失去他的可能性点燃焦虑,想到曾伤害他,就恨不得撕碎自己还完好的部分去弥补他的伤痕。

“也许就真如你所说的。”

“爱能被察觉,却难以被证明。我感到好无力,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向你证明我自己……光为何如此固执,不愿相信人生而值得被爱呢?”

“我不知道……古·拉哈·提亚,这世上有这么多我搞不懂的事情……我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你离开的期间里我幻想了许多可怕的事。我害怕恶化,害怕失去。你说的没错,我被困在自己的牢笼里。 ”

“那就和我做不会分手的约定吧,光,去相信我的爱是无条件的。如果我最终无法让你坚信这一点,那也许就真的如你所说吧……你值得一个比我更能让你相信这一切的人……在这之前,无论如何,请精疲力竭的你勇敢地相信我。”

我和古·拉哈·提亚的手机同时响了。是桑克瑞德见我对他推送的文章毫无评价,便转而发送到了万圣节聚会的群里。令人安心的世俗感再度将我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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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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