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梅特·赛尔克唯一允许自己秉持的凡人的特性,就是他对亚马乌罗提的小酒馆情有独钟。在还是个学生的年纪,他曾在这个繁华都市游学过两年。那时他是个皱巴巴的领带歪仄、把头发染成银灰色的浪子,卓尔不群的才华已初露头角,诗兴大发而醉入在油腻的吧台,被男男女女带回家。第二天醒来后,首先遗失的是图书馆的借阅卡,后来发现整个钱包都消失不见了,一起离去的还有那条他从不喜欢的领带。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他陷入一种青年专享的精神痛苦,求助无路只能从书海中茫无目的地寻求答案,讲存在主义的,讲虚无主义的,讲人类互不相同的悲欢离合。二十岁出头的连续的长夜中,爱梅特·赛尔克辗转难眠,仿佛投胎转生一般痛苦,无形之中有一种神力在强求他割舍人类简单廉价的肉体愉悦。从持续两年的漫长冬眠中醒来,爱梅特·赛尔克发表了第一篇让他在学生时代就亮相学界的论文,从此面挂白霜,穿起没有一丝皱褶的名贵衬衫。
接近二十年过去,故地重游,亚马乌罗提的小酒馆一尘不变。爱梅特·赛尔克虽然每次来亚马乌罗提出差都会和老友来这小酌两杯,但这是他继学生时代过后,头一回再度怀着失魂落魄推开门,回到低俗世界的怀抱。它在高雅与低俗之间发觉了让所有人都舒适的位置,五湖四海的文化在此融成一体,鸡尾酒味道奇差,热闹气氛溶解了冰,酒精味总是寡淡淡。
“太阳神阿泽玛的妹妹是掌管月与慈爱的女神梅茵菲娜,并非诺菲卡。当然,也有一种学说认为阿泽玛并非光明神的亲生女儿,她是光明神自人间收养的弃女,正因如此,阿泽玛的神格中才出现了半人半神的矛盾。”
爱梅特·赛尔克嚼着酸橄榄,第二次给圆脸酒保女孩纠正有关十二神的知识。他那种肩负开化世人愚昧的悲悯心有时让人觉得厌恶。爱梅特·赛尔克眼前的女孩乍看上去二十左右,人生经历就写在她的脸上,小小年纪因困辍学,靠借脸皮给赌场纹面与调酒为生。解救最迷茫的羔羊给人最强烈的使命感。
“我供职的大学离这儿坐巴士只要一个半小时,既然你对神话这么感兴趣,下学期的周末我会开一门兴趣课,免费邀请你来听。”
“周末我要见男朋友,可没三个小时花在路上。”她撅嘴,露出不整齐的牙齿。爱梅特·赛尔克没有孩子,也没打算跟光通过渠道拥有一个。但在他的价值观里绝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口腔里如此糟糕。女孩撩起眼皮,略带羞涩地慢吞吞对爱梅特·赛尔克说:“不过……还是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这杯酒送你了,别让我的老板知道。你比你的同事们有趣多了,你和他们也不像是一个世界的。”
爱梅特·赛尔克杵着下巴,哼笑一声。
正对驻唱台的舞池里,衰老而酸腐的同事们像是在老式滚筒洗衣机里泡着的五颜六色的袜子。一场举办在亚马乌罗提的学术研讨会,因为他们疲于舟车劳顿才退行为老年旅行团,会上他们口齿不清地陈述着早就过时的学术观点,令爱梅特·赛尔克绝望不已。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会上没人配成为他的对手。
正在播放的抒情舞曲是爱梅特·赛尔克小时候流行的,勾起许多过去的回忆。爱梅特·赛尔克在一杯接一杯的威士忌中忍耐时间的流逝,过了十点,他的同事们就该因体力不支而打道回府了。到那时夜晚真正开始,他才能允许自己为最近发生的不幸啜泣一会儿。
他回想起短途出差临行前。光一边听爱梅特·赛尔克说行程,一边整理支票的存根。过程中光没有抬眼,答应得平静而自然。这让爱梅特·赛尔克无法原谅。光犯下罪行,内心的愧疚却由爱梅特·赛尔克承担。当光不处在他视线所及之处时,他就疑神疑鬼光又在偷情。而光生活在残忍的安逸里,他的泰然自若,他的漫不经心,都像在嘲弄爱梅特·赛尔克已经失去了和人密谋出轨的魅力。
爱梅特·赛尔克甚至希望一些报应发生在光的身上,令他向自己一样痛苦。
舞池里有穿灰黑色珠光露背裙的女人第三次若有若无地看向爱梅特·赛尔克。爱梅特·赛尔克没有贸然认领这份殊荣,兴许她只是想要一倍菠萝椰子酒解渴。
她的气质与爱梅特·赛尔克周遭的女人截然不同,像古典女神一样梳着盘发,身材凹凸有致,白皙的肌肤在镭射球下泛起淡淡紫光。她漂亮,令爱梅特·赛尔克几度短暂地断了思绪,不仅如此,她也像女神般慷慨,和爱梅特·赛尔克的同事们挨个跳舞,老头们顶多只能陪她两首曲子,然后释手将她让给别人,坐到阴暗里喘息。
爱梅特·赛尔克想到一个下流的比喻,她就像服侍过无数战死将军的良马,骑在她身上的主人越多,她就越成为某种象征。
莎莎、康比亚,弗拉明戈。消瘦的身体上恰到好处的两处丰腴韵律地抖,裙上的珠光闪耀着。爱梅特·赛尔克自我批判起来,盯着一个女人的臀部看是多么无耻下流的举动!
“再多喝一杯我就要发痛风了,把这杯酒送给那位舞池中央的女士吧。”
年轻女孩的眼神黯淡下去,露背裙女人却愈发明艳,音乐的间隙,一杯高球被端向她。这一次,她的目光如同秋季银杏叶般落在爱梅特鼻尖上,落向他的打扮,落向他略有些局促的外八两脚。她的嘴唇勾出微笑,那就是最好的评价。
她松开枯瘦生老年斑的手,走来邀请爱梅特跳舞,爱梅特说他不会跳舞。
“还没来得及像你自我介绍,我叫希斯拉德。”
“希斯拉德……”爱梅特·赛尔克念她的名字,复古又有点缠舌,他打赌她的情人一定会给她取甜蜜简短的爱称。
“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名字,你是爱梅特·赛尔克。”她没有回应爱梅特·赛尔克疑惑的目光,低头摇着手中的酒,“我曾和你一起竞争过终身教职,后来我败给你了,才转到这儿来教书。”
“请原谅我的迟钝……我……”
希斯拉德为他捋平领带,叫他不要再说下去,她笑得没有一丝气馁,满是温柔地说:“你不需要道歉,谁会记得手下败将呢?还没见过你本人的时候我就读过你的文章,看完之后我大受震撼,许多天写不下一个字。原来真可以有一种美学中净是孤独。融入群体是孤独,保持个体也是孤独。我甚至有点嫉妒地想,为什么这个人和我年龄相仿,却在二十六岁就能看透这些?爱梅特·赛尔克,你果真有一双独一无二的眼睛……一度能和有机会你同台竞技已经算是我的福气。”
竟有人能三两句话将爱梅特·赛尔克的心经娓娓道出, 他有一种灵魂被洞穿的鼻酸感。他借酒消愁是因为笔力尽失,被编辑催稿,还要憎恨伴侣出轨,被弱智无良的学生日常折磨。
此刻希斯拉德的一席话让他大有无尽风光岁月可讲,小小酒吧唯一的聚光灯已落在他身上,他甚至觉得自己瞬间掌握跳舞了。
爱梅特·赛尔克又给希斯拉德点了一杯酒。他俩聊起浪漫主义,就像酒精融入冰水飘起丝缕透明的虹线般自然,浪漫主义只是一次试探,如果一开始就夸夸其谈美学,显得多么高傲自负。两人在彼此眼中倒影着相同的灵慧,相视一笑后才讲耽美主义。爱梅特·赛尔克放纵自己了,脸颊浮现少年的桃红色的喜悦。他全然变成了另一幅模样,一副没机会向别人展现的随和,一提起文学中纯粹的死亡、孤独与疾苦便滔滔不绝。
希斯拉德努着嘴唇,似抱怨地说:“爱梅特,”她已经开始称他爱梅特了,“我从你的思想中听到了痛苦。我无法想象你是如何仅凭一人之力深入无人可达的思想,在那境地,你一定是极度脆弱孤独的。”
她以手肘支撑背靠在吧台上,脖颈与肩形成的优美凹陷让人想将汗淋淋的鬓角沉进去。
时间到了十一点,酒吧逐渐空荡。讲到曾经共同的学院长拉哈布雷亚不同意开展性教育课而闻名全校,他俩已将额头贴在一起暗笑。聊起亚马乌罗提这座古城,希斯拉德把脸贴在出租车的玻璃上,一手五指插入爱梅特·赛尔克指缝,一手指着夜晚的街道,这是斗拱建筑,这是波浪柱。
后来也没必要再摆弄文化了,爱梅特·赛尔克在她摸索钥匙就摸裙下的腿。开门之后,昏暗的玄关里他把她的口红吻得在唇周氤氲开来。
爱梅特·赛尔克心想,她真是个傻女人,第一次见的男人就带回自己家。但能把他看穿,她又绝对不是一个愚蠢的女人,轻松而放浪,她摆脱苦恼兴许就像男人脱下她的裙子一样容易。两人年龄出身同门相仿,爱梅特却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岁月的负担。她像一颗甘美的葡萄,油润的蛇果,他却像颗被敲了一榔头、脑仁外露的干巴的核桃。
爱梅特·赛尔克自始至终不懂情趣为何物,但此刻被基因里的本能教化,笨拙地搜刮着她的身体。
他把她卸在床上,撕开昂贵的礼服裙,那豁大的领口不需他施暴,冷白色的身体就如同被剥开的春笋一般裸露出来。她顺从地倒在床上,胸口贴着两块肥厚的硅胶胸贴,盘发被抖开,麻花辫像夏天的紫藤萝。爱梅特·赛尔克因发觉了一个或许令她感到自卑的秘密而兴奋起来。他野兽一般咬着那对平坦的淡粉色的乳房。
爱梅特·赛尔克颤抖地苦哼着。神为他铺设艰辛而险绝的道路。神未曾停止剥夺他的骄傲与阳刚之力,甚至为了考验苛律而不分崩离析,就附身在爱侣的身体里贬低他的灵魂。如今,神的奖赏终于降临了,他被允许在这女人身上尽情耕耘掠夺,被赞美崇拜。爱梅特·赛尔克重拾双股叉,圣光降临在脚下的黑马战车上。
他把希斯拉德锁在怀里,手指残忍地刺向她的蜜处。希斯拉德绵长地淫叫起来,白皙纤长的脖颈上,精致的苹果核颤颤滚动着。
“你?”
希斯拉德吻着爱梅特·赛尔克的脸颊,“你介意吗?我听人说,你的结婚对象也是男人。”
爱梅特·赛尔克被问得懵住了。忘却已婚身份和与跨性别人做爱,他自己都不知道更改为哪个事实感到震惊。紧接着,他问了一个荒谬的问题,“你想让我把你当男人,还是当女人?”
“你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在这上有想象力……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一件东西。”
爱梅特·赛尔克把手伸进希斯拉德的低腰内裤里,在那里他的确摸到了男人的性器,这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的目光落在希斯拉德的胸前,也的确只是乳头大了一些,那上面全是杏色的齿痕。
文字显得多么乏力,爱梅特的自傲局限了过往他对美的认知,身体的美是活生生的、肤浅的。肋骨在吸气时浮现,指节上有淡白色的三四道深纹,体毛毫无羞耻之意地稀疏生长着。爱梅特·赛尔克不住地品尝着希斯拉德的肌肤。
这人也有四十岁了吗?他是看穿我的头一人,他曾被我之外的人看穿吗?这世上还有人具备我的敏锐与审美吗?
他解开裤带,迫不及待地想插进去,完成一次媾和,射精之后,他所失去的就能重新归位了。真想立刻挺进去,希斯拉德却将脚踩在爱梅特·赛尔克胸口上,说他还没好好地服侍自己。
爱梅特·赛尔克只用手碰过男人的阴茎,此时心中的芥蒂悄然消失。希斯拉德叫他含进去,他就含了进去。阴茎勃起后撑开口腔,并没有想象中令他不适的味道。兴许他以前厌恶男性疯狂分泌流汗着的身体,但性的低俗并不在希斯拉德的身躯上展现。然后他听话地再深一点、再深一点,舔下去,在鼓胀的地方轻咬,然后舔后孔,把舌头钻进去。
希斯拉德哼着,脚趾揪扯床单,爱梅特·赛尔克给他多少殷勤,他就给爱梅特·赛尔克多少赞美。爱梅特·赛尔克心想,这叫床的声音不像是来自一个文化人,像猫发情的时候无法克制呜咽,像荡妇天生知道该如何谋生。他沿着细长的腿像中间摸去,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三根手指。爱梅特·赛尔克好快乐,因为下体也跟着粗硬起来。他一点也不怕还没进去就泄在消瘦的肚皮上,因他又掌握了那种神力,意志能叫他一遍又一遍地硬起来。
希斯拉德再不想小火慢熬下去,才撅起屁股叫爱梅特·赛克尔得偿所愿。没想到那缺乏肌肉感的臀部,居然也能被干出清脆的拍击声来,希斯拉德咬着手指,说出爱梅特·赛尔克的文明不允许他消化的荤话。干了足有十来分钟,爱梅特·赛尔克依旧对性能力充满自信,他俩又换了一个姿势,然后,又换了一个姿势。
希斯拉德骑在他身上律动,臀肉像跳舞时一样甩动,只是这次爱梅特·赛尔克的视线不再停留在若隐若现的腿部蕾丝,他能看到吞吐着的里面,他能看到希斯拉德藏起来的正滴出前列腺液的秘密。希斯拉德不是将军暮年骑的骏马,他骑在男人身上,主宰男人什么时候射精。
爱梅特·赛尔克知道他能一直干下去。射精之后,再硬起来。如果什么都射出不来,还能喷出一些尿液。只要他听从希斯拉德的,他就能一直干下去……
无人入眠,暗红色皮沙发的背后,流光溢彩的透明水箱里气泵嗡响不止。希斯拉德养的一条仿佛外星生物的粉色蝾螈在里面慵懒游弋。爱梅特·赛尔克用了希斯拉德的厕所,里面是红与墨绿色的复古装潢风格,令人心慌不已。希斯拉德将脚踝搭在沙发扶手,一丝不挂地横躺在里面,在胸口卷纸烟。
“你的抽水马桶有点问题,一直在上水。”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了。”希斯拉德把烟掉在嘴里,凑到香薰蜡烛苗上借火,“只要你足够疲惫,它不会影响到你的睡眠。”
“你真是个怪人,希斯拉德。”
“嗯……”希斯拉德深深地吸了一口,将樱桃味的烟雾吐在爱梅特·赛尔克脸上。“在我看来你也一样,我们是一种人。”
“别装作你懂我了,我们只认识了一晚上。”
“呵呵……”希斯拉德抖去烟灰,抿着嘴唇笑起来。他们的确是一种人,都研究亚拉戈语,都说同一种语言,“student-fucker……”
爱梅特·赛尔克夺去希斯拉德的烟,又把他卸到床上。希斯拉德开玩笑说,喝了那么多酒,幸好刚去尿了一趟,才不至于尿在他里面。爱梅特·赛尔克一边抽着剩下的烟,一边把两条腿扛在肩上干。希斯拉德永远不会说“太深了”、“受不了了”,只会一直呻吟下去,搔首弄姿地揉乱头发,咬着嘴唇。
爱梅特·赛尔克怕烟灰烫坏真丝床单,正不知往哪里弹,希斯拉德就张大嘴伸出舌头,修成方圆的指甲朝上面指了指……
高潮的时候,爱梅特·赛尔克开始考虑以后的事。是应该装作今晚从没发生过,还是留下他,每隔个一周来亚马乌罗提幽会。他想这选择权在希斯拉德,取决于希斯拉德是否愿意赶走其他抱怨抽水马桶声的人。
爱梅特·赛尔克倒在希斯拉德身上,又在湿黏的里面最后深而有力地挺了两下,要把自己的全都弄在他里面。
他俩的性爱以一个荒谬的问题开始,也以一个荒谬的、爱梅特·赛尔克过去从没能拉得下面子启齿的问题结束:“你爱我吗,希斯拉德?”
希斯拉德被逗笑了,如此单纯并不像爱梅特·赛尔克,可爱梅特·赛尔克从不是单纯的人,这是一个没有预设场合、空间的设问,巧妙地留给了回答者最终解释权。 最终,希斯拉德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也许他此生一直在等有人问出这个问题。他说:“爱。此时此刻我爱你,爱梅特·赛尔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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