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之间立有一种不成文的契约,总会出于自身立足于社会的确信感而维护身边人的体面。
“体面”二字是难以言喻的微妙东西,它兴许是文明进步至今,所演化出的一种最为繁文缛节而不可或缺的礼教。出于体面,古·拉哈·提亚与我默契地对伊修加德的割裂缄默不言,仿佛他不曾在风雪中受冻, 我也不曾跪在他面前落泪,如此这样,我俩的情侣关系就如刚确立那时一般热烈完美。
而记忆却越是回避就越是明晰。牵着手前夜的忧愁被接踵而至的工作日的焦虑盖过,日出时分我送他上前往机场,他困得在登机大厅摇头晃脑,我给他打包好早餐,嘱咐他在起飞前吃掉,飞机上补觉,落地再买咖啡,伊修加德与摩杜纳有两个小时的时差,等他抵达的时候,还能赶在早高峰到来前打车到水晶塔。他说坐地铁吧,打车的话很贵。我说不必担心这个,车费我可以报销。他捏了捏手里渡渡鸟蛋汉堡,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就此别过,他怀揣无人知晓的心事去往远方,而我孤独地在伊修加德度继续后半商务议程。艾默里克交代的事情替他妥帖地办好,我仍旧找借口拖到最后一天才回摩杜纳。纵使平日里如此讨厌劳务,此刻却理所应当地用工作淹没感官。
古·拉哈·提亚施下了不知何时才会生效的魔咒,他究竟何时才会驱散靠绕着我终生的郁结?因此每日我都生活在一种力图忽视的惶恐的期待中,并又回到了通过反复检索社交媒体猜测他的生活的状态。
这种状态剥夺了我大半的生命力,即便我过去生活在狭隘的情感观里,以浅薄的世俗价值武装自己、找男男女女消化肉欲,都未曾如此一蹶不振过。自我推诿,妄想已完成换取他原谅的赎罪之旅,把这一切都归罪于伊修加德的凋敝和寒冷,可当在舷窗中目送夕阳下白金色的雪山离我远去的时候,我心知无论不得不去面对古·拉哈·提亚了。去揭开这虚伪的体面。
下机后,回到公寓迅速地冲了个澡,换上轻便的衣服便去往他的公司。这是第二次怀着忐忑的心情在不断对照手机地图定位中去水晶塔。上一次还是刚刚毕业,穿着一身酷似不动产代理的廉价西装,用过量发胶将头发抹得硬挺而油腻,将访客牌挂在胸前到四十二楼参加校园面试。后来开始学习时尚快销品牌的搭配,力求将两千金的工作装传出两万金的气质,用年终奖买乌尔达哈设计师的定制款。
车驶入商业圈,冷色调上班族打扮的人逐渐密集起来,皆是低垂着脑袋走向地铁站。真为他们的消沉深感怒其不争,要知道能在六时许按点下班是多么珍贵的事情,这时一天的生活才正刚开始。倘若就这样妥协了,那便是向枯燥平庸的人生妥协了。
我举着两杯冷饮在喷泉景观等古·拉哈·提亚现身,水晶塔这种科技公司总比其他机构隐形条框多上一些。没到六点的时候,有几个形容枯槁的人面色阴沉地结伴离开。我猜他们之所以能理所当然地在这时候离开工位,是因为填饱肚子之后还要再回去加班。
天色逐渐暗了,才零星有真正下班的人走出来。
我想以古·拉哈·提亚的身高,定要淹没在精灵族其中让我好找,可没想我一眼就从形形色色的人中认出了他的红发。我喊了好几声他的名字,他将信将疑地回过头,看到我便欢呼雀跃地小跑过来。
“光哥!”我尚未厘清该从何开口,却已被注入莫名的勇气。他抢先一步继续说:“你怎么来了,这时候地铁很挤,在家等我就好啦。”
“哇,好厉害啊,古·拉哈总。”
“要上去参观吗?”古·拉哈将手架在腰上,得意地摇了摇耳朵。“厨房这时候还有下午茶。”
“不要啦,今天不够帅气,被你介绍给同事会丢脸的。”
他在或生或熟的同事注视下,步伐跳跃轻盈。
“是拉札罕风味的果茶啊,味道好奇妙。岂不是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
“没关系,我早就料到水晶塔不存在准点下班。”
古·拉哈·提亚缺乏学生时代的恋爱,必然时常心怀遗憾。但他不知总有一些情愫本质上是相似的,只不过将在露天商业街舔冰淇淋换做在工业设计的地铁站台饮茶而已。
转念一想似乎截然不同,与古·拉哈·提亚的分秒皆是一期一会。我们并非为填补彼此过往的遗憾而存在,更不是用来满足对未来的幻想。他是此刻在车水马龙中为我们寻找安全地横穿马路的时机的游离的眼神,他是每一次毫无意识且匀长的呼吸。
“为什么要这么用力地捏我的手?”
“因为你的手很软,让我失去分寸了。”
古·拉哈·提亚自始至终没有表明是否原谅了我,把杯底吸干直发出“呼噜呼噜”作响的声音。我们俩街边油腻的拉面档解决晚餐。他似乎又渴又饿,油星被充满弹性的面甩到鼻尖上,悄无声息地从我这里偷走了一片叉烧。他没有提在伊修加德发生的事,我便也任其流逝了,体面地、默契地、遗憾地翻页。
久别重逢,他来我家过夜,一切似乎就回到了起初的平常。
六月初的时候,老家盛夏农庄寄来五箱香橙,并附上家书一封,父母身体无恙简要带过,鞭策我在摩杜纳韬光养晦、积累财富,此番厚礼用来打点发展所需的人际关系。两箱用来自我消化,两箱用来走亲访友,一箱用来贿赂老板。家乡特产的品相光滑圆润,因此古·拉哈·提亚感到新奇无比。我本以为猫科动物是不喜欢柑橘类的气味的,但他帮手拆开保温箱,捧在手里闻了又闻,替我一个个码进冰箱。他不知道的是,为了消化掉这些充满家乡关切的香橙,接下来的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俩的每日食谱将充满橙子、橙子果汁、香橙面包、肉桂甜橙茶、橙子果酱、烤牛肉饼橙子汉堡。一开始觉得新鲜,后来就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越吃越多,怀疑是不是大橙半夜偷偷生小橙。我准备便当时会灌烂熟橙子榨的果汁给他,他难掩嘴角下垂,回想起酸涩的味道,脸颊鼓起如同短毛猫发腮。我知自始至终都是对的,猫科动物不喜欢柑橘。
古·拉哈·提亚比我早出门半小时,叼着吐司无言地每天早晨将两颗橙子塞进便当包,他只是盛情难却。
还有一件酸涩的事情,令我耻于启齿,不能向好友念叨,就只能在心里来回咀嚼。自从伊修加德回来,我和古·拉哈·提亚就不曾做爱了。每当想到这个事实,我就痛恨自己无比,总觉得有什么用来定义我人格的特征被他否决了。遇到不悦的事,我就想回避,仿佛把头扎进泥土里事情就有朝一日迎刃而解。比如说,猫魅族真像A片里被物化那样有发情期,又比如说……我恍然间发掘时间竟已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月,光阴似箭。
完美情侣之间为了掩盖裂痕,夜里仍旧同睡。盖同一床夏凉被,两具身体之间多出让夜风钻空子的间隙。我浅眠,有时深夜被他压得醒过来,看睡衣胸口被他打湿。以往我都将他重新摆端正,现在被他手压腿骑变成唯一亲近的机会。他无意识地在我身上蹭起来,我就愠怒无比,我自从学会手淫之后,就没这么久清心寡欲过。
性将肉体驱使,去达成不可仰望的丰功伟业,男人自古以来在诗歌和历史中被经常歌颂的自尊脆弱到近乎可笑。
星六月,我与古·拉哈·提亚接连得到涨工资喜讯,为此两个优秀员工共同密谋起请假约会。我谎称要去拔除智齿,人虽只有四颗智齿,但这借口我使用如此之频繁足以把满嘴牙齿都拔个遍。古·拉哈·提亚说他的艾欧泽亚申根签需要更新,是真要续签,他没办法看着人的眼睛说谎。
古·拉哈·提亚来自一个名叫科尔沃的小国,虽后来靠学术移民到了旧萨雷安,身份仍不比本国居民。他的祖国前两年遭受战乱,本身工作性质又与高科技息息相关,因此材料审核就格外漫长,不仅应对续签准备了厚厚一沓学历证明、介绍信,更在面试的环节对他在摩杜纳的生活反复盘问。古·拉哈·提亚在短讯中反复向我为迟到道歉,可在使馆监控的严密关注下,就连使用手机都变成了可疑行为。
一个良民真诚的人格被如此质疑,其对人性在无形中的贬低是我无法感同身受的。我只想好好安慰古·拉哈,可又觉得不提这档事也许才是对他最大的保护。不过我熟悉掌握了他的心情规律,遇到沮丧的事情,吃个芝士汉堡总会心情好起来的。
“都怪我,错过电影开演的时间了。我早该料到会遇到这种事……”
“说这干嘛。秘银之眼上了新电影,我有大会员。”
“这是什么,汉堡!?”古·拉哈·提亚把整条胳膊伸进外袋,像个找礼物的孩子似的:“还有什么……薯条!”
他果真把不快抛之脑后,丝毫没发现蜂蜜芥末酱滴在了T恤胸口,挨个吮着油汪汪的手指,又把吮过的手指插进地瓜薯条里。他可真会吃,一头沾沙沙酱,一头沾番茄酱,横塞进嘴里,甜咸交融,尾巴毛在味蕾刺激中微微炸开。
他笑哼哼的,全神贯注电影里上演滑稽的动作戏。
“光哥,能不能帮我梳头发,刚刚的面签令我头皮发麻。”
他目不转睛地说。我有一点忐忑,掂量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之间的关系又进了一步。我就要指染猫魅族那高傲的头颅了。
“好……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我用酒精湿巾擦净指缝,才郑重地解开了他的辫子。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红发,厚实的、坚硬的被我打散,弥散出一股草木香的味道。我将他的头发全部收拢于掌心,湿热的手指蹭到后颈,他浑身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怎样?”
食指爬上他的头皮。他没回答,身体在我的两腿之间蠕动着。
“给你买个电动猫抓头的那玩意儿吧。”
“我是人,不是猫。”
“是吗?”我用指腹下流地揉弄着他的耳根,他的耳朵塌下来。那里长着质地不同于头发的绒毛,暖又细腻。“可猫被揉这里也舒服得不行。”
他的后颈上开始浮现鸡皮疙瘩,耳朵在光照下透着毛细血管。他的睫毛是棕红色的,下巴边缘有一点没剃干净的胡茬,兜帽衫的带子一边长一边短,再往下,宽松短裤在鼠蹊形成皱褶,再往下,大拇脚指用力地张开,再往下……
“我在看电影,请不要乱摸。”
“古·拉哈·提亚……”
他压住我的手,油腻湿润的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让我一时间恍惚了。就像是每天早上剥橙榨汁的时候,我将手指插入橙瓣环绕成的缝隙里。那些被我压制的幻想,一时间全部浮出水面。良好的品行没能继续坚持下去,我想是时候承认本性难移了。无性恋爱是长痛,自我了结是短痛。如果能选择死法的话,我当着古·拉哈·提亚惊愕的脸噗嗤蠢笑了一声,我希望能被他的大腿根夹到窒息而死。
“唉,你笑什么!?”
“不要再惩罚我了。”
一个月零三天,我想做爱,胯下感觉就像是要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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