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浮于夜色

古·拉哈·提亚抱起光之战士走向行军帐篷。
加雷马又降下一场新雪,将碎璃营地临时开辟的道路淹没了。古·拉哈·提亚没想到人失去意识后,完全放松的身体竟然如此沉重,让他半身都陷入雪被中,只能缓慢地艰难前行。
他用光之战士的靴勾起防风毯,侧身闪入。屋里有一股用畜生粪便生火的特殊味道,强烈地刺激着鼻腔,但里面十分温暖,裤上的冰雪瞬间变融化了,湿而沉重地贴在腿上。
古·拉哈的心也跟着暖融融起来。
屋内已经坐着一个身形狼狈的帝国兵下士。下士沉默不语,看见古·拉哈·提亚,立刻挺直腰板伸长脖子。他已经被安置在此两个小时了,拂晓的伙伴们似乎忘记了他,这时候才有一人迟迟现身。
“真麻烦你特地跑一趟,古·拉哈……”
冷色的金属头盔内发出沙哑的闷声。这是个让古·拉哈陌生的声音,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让在水晶都的那段记忆涌上心头,他本能地想要将那些事与面前的男人联系起来。臂弯中身穿沉重盔甲的光之战士又滑落了一点,似乎像是在表述不同意这做法似的,古·拉哈垫脚将他又抱紧了些。
“桑克瑞德给你煲了热汤,他说琳品尝过都说赞不绝口。你……的身体于里昂热和雅·修特拉已经仔细地检查过了,除了一点皮肉伤别无大碍,至于灵魂无法回归身体的原因,我们已经联系了萨雷安的智囊团,他们正在着手调查此事。”
“都怪我放松警惕才被人趁虚而入,麻烦大家了……我还是第一次这样打量自己,感觉可真奇怪……”
“你是我们不可或缺的力量,这是应该的。”古·拉哈的嘴唇嗫嚅了一阵。他的心里本不是这样想的。朋友们的心都与你紧紧相连,如果你不安好,那就没有人能安心。古·拉哈恨不得这样说,但帝国兵疲惫的样子似乎无法再消化更多沉重的话语。
古·拉哈两臂酸麻,已经到了极限,强撑平稳着将光之战士的身躯平放在温暖处烤火。他还想说,阿莉塞因心焦而躲着众人偷偷流泪了。这些没办法给人知道,无法帮助同伴的无力感令他倍感挫败,执掌水晶都的百年里,他已习惯与这种无力共存,乃至在加入拂晓后甚至偶感想念。
他深知此时光之战士被困在帝国兵的身体中,必然感到恐惧受缚,作为水晶公日渐僵化的岁月里,丧失身体掌控感的绝望慢性入侵着他。可用自身的过往去舒缓他人此刻的痛苦,那又是极度傲慢的。
古·拉哈选择不说这些。此时,他的同伴需要力量与希望,如果有欢声笑语那就更好了。光之战士在昏迷中的表情略显痛苦,古·拉哈用手指在光之战士的眉心揉了揉。如果人是清醒的,他未必能厚脸皮做出如此逾越的举动。
“没想到我的脸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这么大,” 帝国兵用标志性的艾欧泽亚口音说,“下次应该让理发师留长一点。”
古·拉哈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他知道光之战士在和他想一样的事,心头一送,眼泪就差点跟着淌下来。
“哪有。明明挺帅的……”
“下次就你来帮我剪头发吧,看你每次都把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
古·拉哈为光之战士摘下手套,搓着冰凉的手指,在心里虔诚地祈祷光之战士能尽快回归自己的身体。终究是由音容笑貌构成的记忆,从一具身体到小小的晶石,晶石又被他温暖的手带去另一具身体,被熟悉的气味、长相与温度牵绊着,构成仰慕和想念。倘若光之战士的灵魂最终永远被困在这具帝国兵的身体中,他还能轻松地调侃“这张脸挺帅的”吗?
古·拉哈还没见过这张帝国兵的脸。相遇不过几个小时,帝国兵已经救了他一回——以血肉之躯挡在他和阿莉塞与芝诺斯的刀锋之间。
“太好了,你的身体已经暖和起来。让我来看看另一具身体吧……”
帝国兵的脚板有节奏地踏着地,古·拉哈越是靠近,他的节奏就越快,难掩内心的慌乱。
“古·拉哈,倒也没什么……我有预感,一觉过后就能回到原本的身体了。”
“我也有信心,不过……起码我能做点让你舒适些的事……”
帝国兵的视线很模糊,没敢告诉古·拉哈,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起初只能看到一个红色的轮廓,古·拉哈在身旁坐下,他才能分辨出那大衣领子上雪白的绒毛。他想起来塔塔露也为他做了款式相似的一件,一定是遗失在芝诺斯的暗黑之塔里了,真要向塔塔露道歉,原本承诺了她会珍藏穿到八十岁的。
古·拉哈的身材视觉上看去比以往高了一些,两人近乎是平视着。帝国兵就像是谨小慎微的老鼠,谨小慎微的眼睛藏在头盔的铁栏后偷偷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古·拉哈的手逐渐靠近,直到近乎要触碰到他,他才忍不住地说:“还是别麻烦了!”
古·拉哈的眼神浮现警惕的迟疑,手仍然坚定地抠开了头盔上的卡扣。一股不祥的气息似乎从弹开的缝隙中外溢,一颗秃秃的头露了出来,帝国兵忍不住叹气。他叹气的声音好难听,没有光之战士那种喉与腹腔共鸣的低沉回响。
“吓到你了吧……”
帝国兵因头部受创,头发已经剃光了,头皮上打着丑陋的缝合钉和绷带。昔日辉煌霸道加雷马的残余势力如今黔驴技穷,竟将伤再兵度送回战场。
“竟然……”
古·拉哈没有将话继续说下去,接之二人陷入默契地沉默中。
“怎么,不够帅?”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为什么不说……”
古·拉哈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又圆又亮,瞳孔被温柔的红环包围着。他将视线落寞地将下,眼中才渐渐浮现出泪光。这一刻,帝国兵才被迟钝的愧疚感击中了。
“别难受啊,我不就好好地躺在那边吗?”
“这才不一样……”
帝国兵不想让除古·拉哈外的第二个人担心了,因此像是欺负他一般要求他保守秘密。见古·拉哈不说话,帝国兵就知道自己得到默许了。作为交换,他让古·拉哈继续为他检查伤势。
身上的情况更为糟糕,十指已经冻得坏死,膝盖被冻土摩擦得可见白骨。古·拉哈的拳头攥紧又松,直到肌肉发抖,人中冒出汗珠来。这具身体还能活动已是奇迹,输入治疗以太显得只是杯水车薪。
帝国兵想讲个故事冲淡古·拉哈的心伤,可绘声绘色地说到一半,才想起来故事有个悲伤的结尾。他想伸手抚摸古·拉哈的肩膀,只可惜手指失去知觉不听使唤,只能像块笨重的锤头般挥来挥去。
“古·拉哈……当初你能和我们一起从第一世界回来,我的内心无比欣喜,记忆中有数不尽的美景想要和你一起再度游历。还没碰上机会,未来我一定会旅行约定……只是,我不想让你把我这样狼狈的模样记在心里。”
“不管和你踏上怎样的旅途,我都不会后悔。你明明知道的……”古·拉哈扭过头去粗糙地拭去眼泪,“哈哈……明明我是被大家派来照顾你的,却没能控制情绪……”
“话说回来,万一我要是永远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帝国兵看着古·拉哈湿润的脸颊,内心忍不住作痒。他将狰狞破碎的脸贴上去,古·拉哈便闭上了眼睛,弱弱的鼻息交织在一起,说古·拉哈带着绒毛搔动的温度,将他猛地激醒,“抱歉,我不能这么做……”
古·拉哈也醒了过来,双眼皱缩成线,仅仅是那一瞬,他像是触碰到了光明的灵魂,不再消沉落寞,绽放出活力微笑。他抽了抽鼻子,说:“好像闻到桑克瑞德的汤味儿了,加了辣椒,一定能暖身。”
“真的?”古·拉哈为帝国兵带回头盔,声音再度变得闷闷的,像是得了鼻炎,“我闻不到味道,这人一定是被折磨坏了。”
“你先休息,我出去看看就回来。大家都很担心你,要是问起来,我得编凑一番才行。”古·拉哈摇晃着尾巴,向屋外的风雪和驻军热闹的谈话声走去。离开帐篷之前,他抚摸光之战士酣睡的脸,在鼻尖落下一吻。“就先欠着吧,以后再还。晚安,我的大英雄。”

fin

p.s.还可能有古拉哈和睡美人光呆贴贴而帝国兵在旁边吃醋的剧情呢……谁知道呢……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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