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他仿佛舌下含着坚冰。
伊修加德边境的无名乡村坐落着一百二十户人家,低矮的灰泥屋檐在风雪中紧挨在一起,仿佛受冻惊怕的耗牛。这里寒冷、食物匮乏,人只有在弥漫着牛粪味的扭曲巷子里穿行,才不会被刺骨的寒风侵袭。武器装备和燃料价格有城里的三倍高,渠道全被黑道势力笼络着,伊修加德新议院的传令官被再三拒之门外,哈罗妮的神力无法穿透覆盖此处的乌云。商会途径附近便自行绕路,而异乡的旅人走在街上,要提防流浪汉防寒毯下的暗刀。
光之战士此行受新议长之托,调查近来流传的有关新蛮神的谣言。他隐去身份,在城里游逛半日。今天是赶集日,街上摇曳着零星病弱枯瘦的人影,主干道上有一家打铁房,只能打造写基础的农具。镇上唯一的屠夫还兼职卖防寒用品,光之战士从他那买了两块打火石,他才肯指路。其他大多是将孩子拉到街上卖的。那些精灵族孩子营养不良,还不及成年拉拉菲尔高,细长的耳朵被冻得坏死,像是黑色的蔫玉米叶一样耷拉着。父母不停地将儿女向光之战士的斗篷下推搡,企图他们身上的贫穷凄惨撼动光之战士的善心。他们毫不在乎光之战士沧桑的外表和斗篷下神秘的金属摩擦声,哪怕孩子被买走做药引,只要能换到几日饱腹,他们都毫不在意。光之战士知道这些孩子的下场,女孩大多流入了乌尔达哈黑市,男孩被运到加雷马殖民省做苦工。
可他无力解救这些孩子,且不说值钱物都埋在野外的地穴里,眼下有更迫切的事。他只要想起那则传言,心里便又痛又痒,夜不能寐……但愿事情并非他想的那样,他才不消被往事折磨。
光之战士已锁定了传言诞生的那家酒馆,半掩的朽木门扉在召唤着他。镇上只有这块儿热闹,隔着老远就能听到里面人声鼎沸。他甚至已经想象着半个月前,一个落魄流浪的冒险者浑身冰碴撞进酒馆,激动地讲述着他在不冻湖上的发现。那个优雅的银色幻影,仿若神一般的剑光,湖水结晶而生的独角兽。一个身穿耀眼盔甲的神秘骑士悬于湖心之上,那身精美的盔甲、皎洁的银剑都散发着诱人的魅力。他举剑而立,向岸上的冒险者发出邀请:战胜他,向澄澈的湖水鉴证忠义。
光之战士真想立刻冲进去揪住那个散步传言的人,叫他为出口的狂言负责。可心里又在隐隐做痒,倘若那是真的,就让那骑士向世人揭露他的不忠不义吧……刀子般的烈风使他喉咙发紧,他得赶紧向店家讨一口酒。
光之战士才一落座,就有三个人围了上来。为首的人端给光之战士一杯还冒着白沫的啤酒,这是个脸上有烧伤疤的女暗黑骑士,身穿着四处劫掠来的三件装备。她带领着两个比她高大的男人,开门见山地说:“冒险者,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想必你也明白我为什么找你。你可以选择加入我们,或者是成为我们的敌人。”
“我来是顺道拜访好友的家乡,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那人嫌少提起这里的往事,光之战士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捕风捉语他在被接进福尔唐府前的生活。他的母亲的坟墓是一座依靠着老杨树的土包,因终未成眷属,不能冠以夫姓,所以没有立墓碑。光之战士在为坟头扫去积雪的时候,幻想在冰雪还未覆盖伊修加德的那人童年,早熟又坚毅的少年向亡母献花。
“别以为我这么好骗,一般的冒险者可镶不起这么贵的石头。”
光之战士婆娑着斗篷下的绝境宝剑,哼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赌博从别人手里赢来的。”
“你来到以后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武器不受冻,说明你习惯了在寒冷地带行动,而且随时做好了作战准备。你我都是收集战利品的人,我们的目的一致。”女暗黑骑士当着 光之战士将烈酒一饮而尽,杯子摔碎在地上:“去湖边的路不太平,有的是趁火打劫的强盗。你也不想折在去挑战蛮神的道上吧?”
“那不可能是蛮神。”
“哼,用你自己的双眼去见证吧。”
翌日,他们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出发。光之战士并不后悔加入的决定,女暗黑骑士的手下之一是当地老练的吟游诗人,摸清了这片雪原里所有的洞穴与地道。他们才出镇子不到十星里,就看到了死在路边的陆行鸟。诗人带领他们走了一条鲜有人知的密道。再从地面露头的时候,太阳已从松林的针尖头升起,光和雪和野生动物的足迹点缀大地。
诗人将长满灰毛的耳朵贴在地上,听到远方传来杂乱的跫音。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湖如银镜。他们抵达的时候,已有一个老者站在湖岸边,他是一个萨雷安神的信奉者,跪地祷告完毕,才和光之战士搭话:“你们来的是好时候,到了中午,岸上就像是斗兽场一样热闹。”
“昨天来挑战的有多少人?”
女暗黑骑士看上去是他的老熟人了,从行囊里拿出打包的热餐,买他的情报。老者放下萨雷安人的优雅,边生猛地咀嚼边说:
“百来个,没人能近他的身。”
“有没有看清他的招式?”
“噢……我似乎没表达清楚,他是不战而胜的。”老者笑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似乎活在一种矛盾的执念中,天生对血腥和暴力有隐匿的渴望,却想向世人证明自己是出于正义才屠戮生命的。帕雷莎,你找了一个了不得的帮手,你的眼里向来容不下比你更强的人,这可不像你。”
“我们只是结伴而来的,到地方就可以散伙了。那蛮神身上每一片银胄都是我的……”
“他在哪?”光之战士凝望着平静的湖面,这里宁静秀美,在极寒的冰原之上竟不凝固,雪粉被微风拂下,轻柔地融于湖水。他已然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以太的力量……那是埋葬在记忆深处的熟悉却令他回忆不起的感觉。
“不迎接来客的时候,他在湖心深处休息。”老者揩干净嘴角,继续说:“好了,该我上场了。财团说我如果想继续获得研究赞助,必须多更新点情报。”
“我看你是不想多活两年了,老骨头。”
“呵呵,倘若他真是鉴证人心的蛮神,那我的胜算恐怕比你还多点,帕雷莎。”
老者脱去长袍,身体仍旧精干。他往全身涂抹了一层保温用的鲸脂,脱下鞋子赤脚往湖水深处走去。
光之战士的视线紧紧地粘着老者,目送他半身没入冰冷湖水,目送他展开双臂、浮在水面上向湖心划去。光之战士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攥紧了,雪原反射的刺眼的光令他淡蓝色的双眼刺痛,但他要亲眼见证一切。
老者引起的涟漪向湖心散去,湖上那么静,甚至没有寒鸦啼叫而过。
“什么都没发生。”
“你急什么?”
忽然,光之战士的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受。他虽看不见,四下仍一片寂静,但冥冥之中他预感到有活物在深水之下睁开了双眼。有一种意识被激活了,他平静、冷漠、无上,正因如此让所有旁观的人感到恐惧。湖水像是鼓面上共振的沙子一般抖动起来,紧接着沸腾了,平原与树林都一同轰响。
老者浮在湖面的头颅被一阵阵白浪盖过。他随年迈,水性却很不错,眼看着就快到湖心了。显然,这段时间的调查与驻守没辜负他。
湖底的以太强烈地凝聚着,虽没漫及岸上的众人,但他们都忍不住被一种强烈的情绪撼动着流泪了。泪水迅速凝结成了冰。
“他来了。”
铺天盖地的隆响突然回归寂静,远处的湖水中央已不知何时悬浮着一个渺小的银白人影。帕雷莎迅速掏出了望远镜,她压低声音惊呼:“老东西就快到他脚下了!”
“水中战斗并不占优势。”
“那老东西是萨雷安的贤人,他必然有准备。”
老者启动了悬浮装置,脱水而出,皮肤都被冻伤了,像虾皮一样红。和湖中骑士相比,他的身形看上去那么矮小,仿如朝圣的门徒。
银光一闪,骑士拔出了剑。那一瞬间,光之战士似乎听到了一声浅浅的叹息。再去看老者,竟然已无声地消失在了水面上。光之战士与帕雷莎的团伙都摒住了呼吸,过了快一分钟,湖上才突然暴发出激烈的挣扎声。光之战士想冲出去,却被帕雷莎拦住去路。
“再不去他就要死了。”
“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老者不论如何挣扎都似乎无法摆脱湖下无形的大手,仿佛内心隐藏着沉甸甸的恶,正在引他沉沦。而银白的骑士只是沉默伫立着。老者几经沉浮,最后一次破水换气,就再也没了动静。
湖面再次变得平静,光之战士已浑身冒出冷汗。他眯起眼睛,眼看骑士抬手,湖水便像是感受到了召唤一般结晶攀升。
“那才是他的完全形态……”
一匹高大的独角兽在骑士面前躬身行礼,他驾驭着它在湖面上驰骋,水晶般的冰蹄在湖面留下一道弧线,如同战神巡视他的疆场。骑士侧挂在高速奔跑的独角兽上,伸手下水打捞起一具绵软的身体,丢弃回岸上。
骑士每日面对近百个冒险者的挑战。他沉默地战胜,再将浑身湿透的丧家犬扔回岸上。
“你这回亲眼看清楚了。别说和这蛮神对战了,至今没人能近他的身。”
“这不是蛮神,他的气息与蛮神不同。”
“你挑战过蛮神?蛮神的以太都是什么气味的?”
光之战士直直地盯着银白的身影,“近似于一种穷途末路的希望。”
大地回温之后,挑战者挨个现身了,他们一个个投身冰冷的湖水,直到四肢渐渐僵硬,被内心的罪恶拖入深水。晌午过后,岸上聚集着浑身湿透打着哆嗦的冒险者,他们一个个嘴唇青紫,皮肤上被风一扫便长满低温冻伤的红痕。骑士仍高傲伫立着,等待下一个挑战者。
老者瑟缩在篝火旁,才恢复体力,便执笔开始记录这一切。他靠给人治疗冻伤交换了不少物资和情报,收下第二十一块金币的时候,他施舍似的透露给光之战士:“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但有件事你的观察一阵见血。这的确不是蛮神,不是以太凝聚的产物。虽然这里的确聚集着浓厚的以太,但那其实是湖底地脉外泄造成的假象……这是与心灵有关的力量,我有个拉札旱的朋友比我更懂,所以他才能审判人心的善恶。”
光之战士没将老者的话听进去。他的精神在林间游离,幻想着那个男孩在绿丛间奔跑,那个幸福的、被母亲守住的孩子。他虽然受不到贵族的教育,也没有锦衣玉食,但从小熟读第五星历的英雄诗。他被带到福尔唐老爷前面的时候,流利地交代了住址、如何跟着母亲学习编制风筝。福尔唐府的夫人说他是村野蛮夷,他便表演起竖琴,这可不是乡下文盲的儿子能学会的优雅爱好,会咏唱的哈罗妮的神言不比福尔唐长子少,福尔唐老爷才决定认下这个穷乡僻壤长大的私生子。光之战士知道,他最大的遗憾便是母亲去世的时候不在身边,那时他正在陪伴兄长接受军事训练,母亲的丧事距离伊修加德被冰封不出一个月。
帕雷莎已做好挑战的准备。她当着男人们的面脱下赘重的盔甲,立马就有人下流地吹起口哨来。她可没有春光供人欣赏,光是她的背就能让人联想到她是如何生存至今的。帕雷莎脱到只剩束胸和三角短裤,男人们嘲笑她竟然想靠减轻自重取胜。
“她不会想色诱蛮神吧,就凭她的身段,我觉得有点太不自量力了。”
光之战士嗤笑。女人但凡在战斗中透露出一点美色,哪怕是别的令男人能够产生联想的东西,就会有人觉得她在作弊。
帕雷莎学着老者在身上涂抹保温脂,就赤脚走入水中。她像一条白鲟似的,平静又迅速地游了出去。银白的影子不屑于靠近岸边,他的独角兽已因嗅到了新的气味而兴奋起来。大地又隆隆地震动起来,湖下的以太喷薄而出,涌入天空,如一股无形的洪水涌入树林。
“你是男朋友?”
“谁?”光之战士惊讶地放下望远镜,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
“我认识帕雷莎十几年了,命运对待她不公平,倘若她为了对抗命运做了什么恶,那所经历的苦难也足以偿还了。”
“她成了。”
帕雷莎一把攀住骑士的小腿,想要将他拖入水中。骑士如坚冰一般屹立着。
“她是第一个。”
光之战士屏住呼吸,眼看骑士将剑换到了左手,用右手去牵帕雷莎,将她从水中拖出扶上独角兽。
“怎样了?”
“他邀请她骑行决斗。”
老者一把从光之战士手中夺下望远镜,光之战士无奈只能眯起眼使劲眺望。两人分别骑上冰兽角逐起来,武器对碰噌噌作响,震落新雪,撼动着雪粉折射的光晕。不论是方才嘲笑帕雷莎的人,还是好奇看热闹的人,这下都沉默了。
光之战士替她看守着零散的装备,想必是她从敌手身上亲自剥下的战利品,手套来自偷过她行李的男人,腰带来自乱唱曲子贬低她名誉的吟游诗人,如今过往伤痛皆数洗去,她想要一身无暇的银色盔甲让人生从头来过。
光之战士暗中想让她赢,想看盔甲后面的那张脸;又不甘心就让她赢了,他还没做好迎接真相的准备。他甚至彷徨地不知自己究竟来此地在追寻什么……
他与那人来过这片湖泊。那是一次短暂的休憩,就在结伴调查异教徒据点无功而返的路上。光之战士给陆行鸟爪上涂防冻油,那人去湖边灌水。那时也是同样的宁静,秃瘦的林间让一切一览无遗。光之战士看见那人在湖边碰上两个参加宴会归来的贵族女人。
“你是福尔唐家的少爷。”
“我不是。”光之战士听见那人说,头一回见到他平淡又拘谨的模样。
“可你也当官,不是吗?”
这评价实在是不公平。那人没依托福尔唐的身份获得过什么好处,巨龙首的官职是他自己争取来的。以他的才智,本可以被调配到更安全、富庶的地方,而不时常在半夜被龙啸惊醒。
“仅仅一官半职,不足挂齿。我该回去了,小姐。我的朋友在等我。”
她们向光之战士的方向投来视线,看到是个男人,就安心地笑了。贵族小姐之间流传着一本不断更新的婚胥备选男子的名册,通常只有四大名门之后与高阶层骑士才能入选其中。这两年连贵族家的男子都被征上前线战死,许多年轻姑娘找不到合适人家,便开始考虑军职人员了。
“他看上去不错……”光之战士听得见。他知道那人也一定听见了,扛着水袋的脚步摇摇晃晃的。“他是私生子,但当家的老爷已经承认他了。跟他过日子,不会受委屈的。”
“赶紧喝点水吧,朋友,不出一会儿就要冻上了。”
“可他很靠前的地方任职,我怕他会死。”
光之战士吮着壶嘴,一口灌下去,后槽牙顿时痛了起来。可他听着女人之间的对话,仍旧忍俊不禁,一丝液体沿着嘴角淌下。
“他好歹是半个贵族,看在福尔唐对教廷资助上,不会叫他轻易死的。倘若你真的和他成了,就让你父亲说情把他调回城里吧。”
那人眉头锁着。他小的时候,不少人期待他夭折。他的存在就是出轨的犯罪证据,没有什么比他从这世上消失更能为福尔唐氏擦拭家徽了。没人提起那些旧事了,只要不被谈论,一些伤害就可以被当成没发生过。
他有些愤懑地嘀咕着:“奥尔什方·灰石可一句话都还没说呢!”
帕雷莎输了,那匹象征着正义纯洁的灵兽将她驮回了岸边。她倒进提前准备好的毯子里瑟瑟发抖。这虽是一次失败的尝试,却是冒险者们探索的足迹所能触及到极限。她饮下光之战士递来的热茶,执拗地不感谢他的照顾。
“没想到你泡的奶茶味道很地道,你和谁学的?”
“一位朋友。”
“真是……让你们看笑话了。”
“我们都看得酣畅淋漓。”
“别提了……我被压着打。”
到了傍晚的时候,气温已不利于作战,观战的人群识趣地散了。经过一天的战斗,骑士的盔甲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他收起剑,如同消融一般从水面消失了。
帕雷莎的体力逐渐恢复了,就在她休息的时候,已有几个冒险者在看了她战斗的身姿后想要加入。光之战士知道,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候。他朝她摆摆手,说不跟着一起回城了。
“你别犯傻,到了晚上没人看着你,掉进水里可真就冻死了。”
“我知道,不会轻举妄动的。”
帕雷莎留给光之战士一些物资。人都离开后,湖边遍布着凌乱的黑色脚印,微雪随着夜幕一同降下,遮盖去了人的痕迹。
到了午夜的时候,天空再度放晴了,月明星稀,湖面如图一面银镜般明亮。光之战士已被冻得彻骨,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狼啸。他的眼前闪过早些时候战斗的炫光,一些被无限拉长、已辨别不清内容的欢声笑语。
湖面如镜,像是一双蓝色的眼睛,深深看穿另一双蓝色的眼睛。光之战士含住手指,吹了一个犀利又嘹亮的口哨,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一个正在打水的被惊动的人影。一个刹那,那人影不见了,只留下永不凝结的湖水不断像冷空气渗透白烟。
光之战士起身,向湖边走去。脚步沉重,连手中的剑都跟着颤抖。故地重游,他仿佛舌下含着坚冰。足尖碰触到湖水的时候,那骑士便在月下浮现了。他皎洁而立,一手持剑、一手持盾,像是优雅的塑像。
光之战士一步步走进,想让骑士审判他的恶、他的懦弱、他的求而不得、他的悔不当初。寒风让泪像冰刃一样割着脸颊。光之战士脱下兜帽,斗篷瞬间被风掠夺去了。他的脚下凝出一道冰路,径直引向湖心的骑士。
“别手下留情,直面我!!”
他丢下盾,双手持剑向银白骑士冲锋。地脉再次撼动山林,以太的柔波冲洗肉身,将他淹没。恰如那一日奥尔什方卧在他的怀中,生命如同握不住的潮水,徒劳从指尖流过。光之战士深呼吸,嗅到了那日被他忽略的味道,是奥尔什方离去后,留给他的以太的味道。他想起自己对帕雷莎说的,近似于一种穷途末路的希望。
光之战士咆哮着冲向骑士,但剑无法砍下。他将武器弃置一旁,跪在骑士于月光下的阴影当中。
“你还在等什么,审判我吧!告诉他们我无法偿还的罪恶,告诉他们我偷走了多少人活下去的机会。”
银白色的盔甲下透出沉重的呼吸声。骑士将剑插入冰原,单膝下跪与光之战士平视。不战而降。
“我原以为命运不会再给我们比试的机会。你又赢了,我的挚友。”
“奥尔什方、你不能原谅我,奥尔什方——我之所以还能容许自己活着,只因亏欠你的还没偿还。”
“你已安全了,现在要离开这里,回归你的路途。在那有许多爱与希望再等着你。”
“不——你还欠着我很多答案!”
“我看到了你的内心,我的朋友。”骑士拉起光之战士,执手走向漆黑的山林。“你所追寻的答案,就像今晚的月光一样昭然。”
“奥尔什方。我要带你离开这里,我不会让你继续被无数人挑战。我要带你去你母亲的坟墓,我要带你去见拂晓的朋友,你的幼弟常跟我说想念你。奥尔什方,你告诉我的最后一个梦想是去东洲,我已替你去过了……奥尔什方,请你不要离开,不要像高傲地对其他人一样,将我扔回岸上……审判我内心的愧疚吧……”
光之战士吞吞吐吐着支离破碎的话,扎到心里,疼得溢出泪来。银白的骑士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微笑的脸。下垂眼角,鹰钩鼻子,会说俏皮话的嘴唇。
月慢慢向西,树林的阴影向湖水扑来,直至吞没了两人的身影。湖水再度恢复平静,以太的浪潮周而复始涌过,拭去思念的痕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