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牢笼

他们共同坚守着一个秘密,一个能给他们全家人带来面包和噩梦的秘密。
侥幸的是,这几年来人们已经不做噩梦了。战争带来的恐惧无法在睡梦的虚无中被排解,积压成了现实中的病。不光是噩梦,连美梦也一并消失了,只剩下殚精竭虑与昏睡不醒。
他们是罪魁祸首,但没人敢在教堂的忏悔室里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凡能在世界大战期间换一口温饱,所有人都愿意继续犯罪。
况且,他们的秘密是非人的存在。秘密六英尺来高,大多数时间盘踞于地,让在关押他的器皿外的看守们多年以来不知全貌。与人相似的苍白肉体极度精瘦,那儿长得也和男人一样。有这一张不符合主流美学的英俊的脸,这是祂唯一能够引起人类共情的地方。

只要不把祂当成人看待,他们就能继续实施恶行。为了贬低祂的神格,于是掠夺祂的法器,让祂十几年来衣不遮体。听取了一个来路神秘的墨镜男子的献言,将其与神域断绝,看祂如同脱水的花日渐枯萎。上个礼拜,老板的儿子打死了祂的信使,他们将鸟的尸体烧烤后分着吃了,那里面来自祂的屈辱的滋味尤为诱人。

最老的伙计看守了祂十二年,新来的也有三年了。他们承接老板的命令,老板叫他们恐吓祂,他们就用足以下地狱的肮脏字眼隔着玻璃诅咒冷漠的神明。祂似乎没有呼吸,他们说“当心你的胳膊,我迟早将它砍下来”。祂目空一切,他们说“别嚣张太久,当心老子干爆你的小嘴”。祂神游于宇宙万物之中,他们说“看那身子,他是梦神?春梦之神!”

他们带着淫邪的思想入睡,这悲伤的消息在梦的领域中四散传开。祂狡黠的家臣躲在噩梦中窃喜,人类就在梦中被怪物追逐。它们快活地想着,傲慢无情的梦君也有不得不在尘世行走的一天,要以神性对人性打磨。也有梦魇逃到了国度外,担心着喜怒无常的君王突有一日重回疆土,降罪于渺小的造物身上。还有胆大妄为的,带着迷人微笑行走在人世间。他是梦君最伟大的作品,却仍抱有小小遗憾,于是,他在人类身上寻找着……

梦君的肉身被困于英国一处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近几个月来,精神越发不能飘向远方。祂时常回想起在无垠的时间与空间中,与渡鸦伙伴的一些趣事。那是一个能够包容祂怪脾气的机灵生物,祂愿意再花上一段时间为这位伙伴缅怀。毕竟,人类的百年不过是梦君的一阵恍然。

祂的神游偶尔会被地下室门开合的声音打断,起初,祂还会期待发现几处看守的纰漏,寻找逃跑的机会。后来,祂也便安逸于此了,沉浸在对于人类淡淡的失望与愤怒中。祂看到一个失控的父亲和一个懦弱的儿子,看到一个追逐名利与金钱的女人,来来回回一些粗鲁的男人。他们会在祂面前解下裤子,然后撸动性器,将体液射在玻璃上,并幻想液体真实落在神的脸上的样子。

梦君想,等到重获自由的那日,祂可能要剥夺全人类的春梦。虽然,这必将招致欲望的不满,祂的弟弟有一点令祂佩服的特质,身为宇宙之中法则的有形化身,竟然能屈尊降贵与诸多污秽与瑕疵共处。祂又想起死亡的批判:少在你的梦幻宫殿里不食人间烟火地捏泥巴了!

梦君在儿子的眼神出现变化之前,就感受到了这个年轻人内心的悸动。他会花上整个下午的时间,坐在阴暗之中观察祂。偶尔,他会画一幅祂的肖像画,期待祂做出什么反应。他也极度反对看守们做出的亵渎至上存在的事,静默无声地擦干净玻璃。

梦君瞌上双眼休憩,以漠然婉拒年轻人的热情。在打死了鸟之后,年轻人不敢让父亲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打发了看守,在牢笼外抚摸家族的秘密。果一样唇,丝绸般的皮肤,雕塑般的臂膀。他祈求梦君的原谅,已被梦君的忽视折磨得发狂了。

“你能听懂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不是吗!”

“我只想要个朋友……最起码,我想要一个和朋友在一起的梦。父亲囚禁了你,这也许是个错误。我们都太痛苦了。”

后来,他将梦君看作一个绝不会泄露秘密的倾吐对象,说起和一个园丁的事情。他羞怯地说,偶尔在亲热的时候,会想起梦的模样。

“没有人能比你更完美,沙男。看见你之后,我就不再做梦了。现在我知道原因了,因为我想象不出比你更美好的存在了……”

但愿他不会将这写进日记或散文里,否则那将会出现在卢西恩的收藏中。梦君的精神又游走了,想那有潺潺流水和草地的绿色国度,想祂性格各异的子民们,想那些这些年来不知由谁照顾的梦境生物……

人的二氧化硅造物上倒映着祂扭曲的面孔。那个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愤怒的君王,黑色的长袍尾燃烧着奇异的火焰。等到祂重获自由那日,祂的阴影将如同黑夜一般横扫大地。

而在这之前,祂将沉默等待着,思考一个困难又漫长的问题:该如何与复杂的人性共处。

少年在梦眼前逐渐老去,变成憎恨着时间与死亡的病人。看守们也更换了四五代,他们用上了热兵器,每个人都要在被告知这个秘密的时候惊异于祂的存在,从惊恐到好奇,从好奇到贪婪,从贪婪到亵渎。

而梦仍旧沉默,沉默是祂给予人类的牢笼……

fin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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