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病如此(13)

电视上循环播放加雷马对科尔沃地区进行贸易封锁的新闻,科尔沃被加雷马武装统治了将近三十年,由“国家”沦为“地区”。这座稀有金属出口占近半国民生产总值偏远小国,自从海港被封锁后,人心动摇,逐个向加雷马人倒戈。谁承认科尔沃的主权,就是和掌握着海德林上最丰富的能源与最发达的魔科学技术的霸主对着干。
古·拉哈呆滞地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最近几天他都是如此,怀着沉重的心情听故国传来接连噩耗。二级市场被熔断、低进口导致的食物紧缺、失业率攀升。
我询问他在科亲人的情况,他总岔开话题。苦夏当头,科尔沃因为青磷水断供而大面积停电的那天,他突然坦白:“我并不是出于什么名正言顺的理由被送去萨雷安的。我记不得太多细节了,当时家里的粮食不够吃,后来有一天,父母把我带到了一栋大房子前。他们把我留在那里,大概一个多月之后,我被带到一间小房子里见一对精灵夫妻。后来的记忆很模糊了,我飞了很久……从那之后就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你与家还有联系吗?”
“有过几次……养父母去世后,我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领养档案。大学假期的时候,我以游学的名义向监护人申请去一趟科尔沃。我的科尔沃语说的不好。他们送我离开的决定是对的,如今说什么不肯接受我的帮助,这其中有太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了……”
他嘴半张着还想说什么,解锁手机,给我看发给科尔沃的消息,没有回音。我搂着他,让他靠在我肩上。他焦虑地拨弄着手指。
“别多想,只是暂时性的通信中断。”
“对不起。光哥,这段时间真的对不起。我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事……”
夜里我要求他留宿。悲伤抽走了古·拉哈的体力,熟睡中难得乖巧,像受伤的动物般蜷缩着。他是个极坚强且充满韧性的人,在接连噩耗中没有流一滴眼泪,我不曾经历过他的过往,不好轻易判断他的心情。
我们依旧吃加雷马进口的肉,科尔沃币一跌再跌。有一次古·拉哈问,倘若他因为地缘政治被迫离开魔杜纳,我们是否还能继续下去。
他所说的我早有设想。魔杜纳是中立贸易区,没有哪儿比这更稳妥,我是这样安慰自己的。我吻他的眼睛,叫他不要胡思乱想下去,不论在哪,我和他都能创造容身之所。我知道自己利用了他的纯粹善良,无论许下多么天马行空的诺言,此刻的他都会信以为真。我突然想到古·拉哈在这世上已没有家人了,他血脉相连的家人为了解决温饱问题,就把最小的孩子送给富裕国家的资产阶级抚养。他在“我作为生命来到这世上是被期许的”这一谎言中成长,直到后天的父母也因疾病去世了。如今,命运把他带至一场我爱莫能助的困局之中。他的养父母已经去世了,不能亲口告诉他“你是独一无二的珍宝”,而他又不敢向科尔沃的家人求解。他不得不替生死未卜的家人们祈祷,不得不在还能寄托情感的时候,化解被家人抛弃的伤痕。哪怕他的内心有一丝可能是冷漠的,甚至是痛快的。
古·拉哈纯粹又明朗地活着,却几乎失去了与这世界的联系。我的确不认识他的朋友、家人、没被他带去过只属于他的秘密基地。我只听他说过喜欢的几个快销品牌,熟知他的口味。这么说来,就好像我和他生活在魔杜纳这个虚拟的生态里,我还不曾了解这之外的他。我突然惶恐不安起来,害怕转天早上他就会从我身边消失,而这世上找不到任何属于他的痕迹。因此我产生了用做爱来缓解焦虑的念头。
拉哈和我好久没做爱了。现在也不是提这话题的好时候。
海德林不会因为发生在一个小国的破灭或是一个青年的心碎或是我的不安而停滞运转,她依旧蔚蓝、宏大,我们短寿、渺小,悲伤与死亡只是她漫长生命中的转瞬即逝。
当古·拉哈失去了热力,我才意识到一直以来他是如此慷慨地照拂着我。如今他吸食着我的能量,要我伺候一日三餐,要我安慰他波动脆弱的心情。我时而觉得不公,但回想起他给予过我的快乐,前几天,他骄傲地把我介绍给同事们,似乎就没什么可抱怨的。我因为一点变态的怪癖而开始和他共同生活,发展到这样一个良善的结果,是这辈子最让我珍惜的事。
亲密关系的本质就是寻找到一个适配的人相互扶持。他无可挑剔,出于客观,我虽不能决断地说他就是这世上最适合我的那个,可我自知是疲惫的旅人,伤痕累累,碰到他、爱上他,就心甘情愿地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安适于此,放弃去寻找下一个。
桑克瑞德组织聚会,古·拉哈推拒了,我独自前往。这是我好不容易脱离他的阴雨区的机会,心里充满了负罪感,然而这自负的惭愧在两杯高球之后就烟消云散了。
桑克瑞德听说了古·拉哈的事,愿意帮忙联系以前当兵时候的朋友在当地打听他家人的下落。我感激无比,要揽下今天的账单。
桑克瑞德说:“暂且不要告诉他,在确定有好消息前,就不要让他的心更疲惫了。”他不愧为情场老手,总在微妙的地方想事情十分周到:“至于你欠我的人情,正好我这里有你的用武之地。玛托雅下个月会来摩杜纳,你去劝她原谅我。”
于里昂热原本在旁边安静地挑旧唱片,突然清了清嗓子,我有一种不祥预感。能让桑克瑞德有求于人,一定是棘手的事情。
“玛托雅?老的那个,年轻的那个?”
“年轻的那个……”
“你不至于处处留情吧,桑克瑞德!”
“小声一点,不要瞎说!”桑克瑞德与我肩抵肩低声道:“她要是提起了我和她之间的过节,你也不要细问。你和她同校,她的厉害你一定领略过吧!她要是不原谅我的话,就会一直有倒霉事找到我!”
“你还真信女高中生的那套东西啊……”
“我没开玩笑, 已经开始在我身上应验!”
于里昂热插话道:“他指的是刚提的敞篷车还没开回家就在高架桥上被人蹭了。他认为是玛托雅的魔咒害了他。”
我已经无暇再应付桑克瑞德和年轻玛托雅之间的纠纷。过了十点,我喝完最后一杯酒就回家去,不放心让古·拉哈独处太久。
他一个人的时候,不是在堆积成山的工作中麻痹自己,就是在以太网上涉猎科尔沃的新闻加深焦虑。我敲响他的门,谢天谢地,今晚他的门扉为我而开。房间里气氛死气沉沉,半个月前送给他的康奶昔枯萎在玄关上,周围散落着一些外卖水单和免费薄荷糖。
我抱住他想要索吻,他头一歪躲开了。这不是当初在这被我惹哭的男人,这样低迷的古·拉哈真让我陌生。他的衣襟上都是泪水的味道。他将眼泪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说要照顾他,如果他不让我留下,我也会在隔壁担心失眠一整晚。他才不忍心拒绝我。我尝试过一起做承载着我们愉快记忆的事,电影看到一半就会走神,初识的寿喜烧也食之无味(牛肉还是加雷马进口的)。
我想让他放松一点,放好热水,还在拾起地上散落的衬衫的功夫,他就已经躺进去,细瘦的脖颈依靠在同样瓷白色的浴缸沿上。
“很舒服。”
“不烫吗?”
他锁骨以下的皮肤瞬间红热起来,而他浑然不觉。我揉碎沐浴球,在他脸上涂剃须泡沫,他的耳朵塌下来,嘴唇放松地张开一道缝隙,露出洁白门齿的边缘。他躺在发出细微泡腾声的温暖粉色海洋里。
我想告诉古·拉哈之前我做的有多么糟糕,将不完满的歉意补全。我回忆两人的时光,才逐渐发觉他卖力地包容这段关系,又将我的一次次过失悄无声息地消化。我想起来一些粗糙的性,和他不情愿地高潮的样子。这些都不重要了,眼下他选择在他心中将哀伤放在第一位,那我可以被放在后面排队。不论我多爱他,多么想要占有他,我最终无法填补一个人孤独的灵魂。即使凡人的本质都是自恋,这都是我不可逾越妄想的。
剃须刀沿着他的下颚线轻柔抛过,他长胡子的区域比我都广,不仅和鬓角连接起来,甚至蔓延到了脖颈上。但他以往都打理地很细致,脸颊甚至不曾出现过刀口。我喜欢吻他下巴的时候细腻的触感,我有一次舔上许久,直到他痒得难以忍受而在我怀里扭动。
他安心地将一切交给我,刀片在喉结上下来回,也不睁开一丝眼睛。我还没有告诉古·拉哈我爱他,这三个字于我而言,就像是把通往我内心最脆弱的地方的钥匙交出去。我相信古·拉哈绝不会伤害我,倘若有一天事情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我甚至可以用病态的方式将他强留在我身边。

我怕的是命运将他从我身边夺走,命运就是如此,在作弄人的时候总先捣毁他能拥有的最美好的事物。
我抬起他的手臂,几滴温和的雨露淋在脸上,继续替他修剪腋下。我喜欢他浑身一干二净,能从锁骨摸到脚踝,再摸上去的时候就有了阻碍。他被我弄硬了。
我揉他的太阳穴,深入湿透的发按摩他的头,他闭上眼睛,舌头伸出来,舔上唇的水珠。我们心照不宣地不提伤心事,给感性一个呼吸的空隙。他说他想念的外卖店倒闭了,我说桑克瑞德和一个美女有了过节。那个美女是世代传承的灵媒,现在桑克瑞德染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犹豫了半天不知是否该向他坦白,美女是我学生时代的学姐,是我最早对猫魅的异族风情的向往,我的初次牵手,我的初吻……
想看他为了我困扰,卖力地讨好我,又不想让他再伤心难过。改日再说吧。
我把他洗干净,拧干变成棕红色的头发,用海绵揉搓他的皮肤。不光揉搓他的脚趾,连睾丸、包皮里都不放过。他被我拨弄硬了,仍然闭着眼享受。他当真固执地以为还能继续逃避这个不得不面对的话题,好像我们的关系当中不再有任何性的意味。
我突然想起当初学姐是如何看上我的——我是棒球联赛里数一数二的直球手,挥棒击球就能自信转身冲垒。可她只看上了我三个星期,就发现了我和她在成绩与成熟上的差距,甩了我。

于是我又变成直球手,问:“以后还能做吗?”
古·拉哈不置可否,也就是说还有一线生机,我竟松了口气。他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情绪掩盖在睫毛后,以我没听过的语气说:“这取决于我……我的心情。”
“那你现在有心情吗?”
古·拉哈咬住嘴唇,低下了头,热水蒸得他两颊通红。我差点忘记了他热爱通过泄欲忘记自己不愿面对的事情,加班、看不完的文献、绩效考核等等。我反复告诉自己,我是来帮助他的。终于找到了最有效的办法——把他的忧伤干出大脑。
我把他捞出来,马马虎虎地擦干就抱去床上。他的床铺上仍旧一股倦气,上面都是饼干渣,得用潮湿的浴巾遮盖起来。
我暗示自己要好好表现,这次要尊重他的感受。我问他想怎么做,他难为情起来,假模假样地擦着拧不出一滴水的湿发。我知道他肯定有许多私欲,他不齿于坦白。性是所有人的隐疾,是苦闷,是躁动,是不安,是愧疚,是彷徨。今夜我脱下衣服,露出性,那是我不为人知晓的一块伤疤。我是来寻找解药的。好人使我愈合,坏人使我溃烂。

他指着床,蹦出一个字:“躺。”

我吞咽口水,本想客气客气,等他不知所措我就采取主动攻势。这不是我习惯的套路。只有我把人驯服,我让人欲罢不能,没人敢教我怎么做过。

也罢,道歉要讲究诚意,这是我一直以来欠他的。











tbc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