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窒息(下)

爱梅特·赛尔克摇摇晃晃地走在雨后的街道上,似乎是醉了,又像是在一场美梦中畅游。亚马乌罗提如同一块合金般银光闪闪,落地橱窗里倒映着爱梅特瘦长的黑色影子,但他两腿轻盈,走路脚尖点地,手中摇转着伞柄雕刻狐狸头的花哨长雨伞。
这是昨夜留情的信物,还有一些紫藤萝的发丝中的香气遗落在黑色大衣的领子里,正逐渐弥散入湿润的空气。
爱梅特从未感觉如此生命充盈,熟悉的街景都变得崭新泛光,倾泻了雨的洁白云彩快速地低飞着,天光自更高处的絮状的浮云后时隐时现。街上的人打扮都变得时髦了,身穿复古灯笼棉的精灵坐在街边吹萨克斯蓝调,咖啡店员浇灌着鲜花,身穿驼色长裙的妇人牵着剔背毛的优雅贵宾犬,厚重和经典,都是爱梅特欣赏的样子。这一切充满了种令人愉悦的奇境美学。
他甚至不屑于编凑借口,果断告别了老学究同事,买下长途巴士票独自回家。于心不忍地说,是离别这座充满迷情的大都市,重返疏离阴惨的家。
爱梅特·赛尔克暂且没有悲观难过,自负的血液还沸腾着。他和内心的另一个自己讲述着艳遇,咬牙切齿地笑着,咀嚼从加油站快餐店买的干硬餐包,就登上了车。他似乎痛快地完成了一场复仇。十年来,他与丈夫之间总有一种无法疏解的情结。他尝试引领丈夫追求不俗,丈夫却带着庸俗的色彩将他侵染。这种渗透存在于每一个早晨的问候,每一夜扰人的梦呓,每一次体内射精。性是这二者唯一的交界地, 性多么慷慨仁慈,唯有性能让缪斯和愚者在它的神域平等享乐。他却随着衰老逐渐失去了对交界地的统治。爱梅特在飞驰的汽车上观赏自己在玻璃中的倒影,麦田的底色将他衬托得英俊而深沉,好告慰内心自己并没有想象中有那样不堪。

“哼。”
与不堪毫无关系,不少人向往他忧郁的气质,模仿他的神态,揣测他的心意,妒恨他的才华。爱梅特这才愿意承认他憎恨着丈夫,这个随遇而安又自得其乐的肤浅男人慢性地剥削了他所有引以为豪的特质,用冲动打破他的沉稳,用武断断送他的远见……甚至连爱梅特的作为伴侣的魅力都在丈夫身上贬值了,丈夫立刻另寻他好,作为对他的人格的羞辱。
他又无私地爱着丈夫,在他做了手术被丈夫照顾的时候,在他递给丈夫信用卡副卡的时候,在他醉醺醺地撕碎手稿跪地痛哭而丈夫捧着他的脸安慰的时候。虽然丈夫终究没有耐心和智慧弄懂爱梅特的灵魂,仍能契而不舍地陪伴乖僻的灵魂。
爱梅特迟早有一天要为自己的失态后悔,不太能接受情绪不受控制的自我。他忍住泪水,在丈夫两掌形成的峡谷之间与那双纯粹的蓝眼睛对视:这张狼狈的脸真的是你爱的人吗?看着我,你真的决定要继续爱这个人吗?

男人无法纵容肉体出轨,女子不能忍受精神出轨,爱梅特·赛尔克的完美主义令他对两者都痛之入骨。丈夫的身体已逾越出藩篱,被操几次心也要跟着身体一起律动。爱梅特·赛尔克此时正在自负的顶点,迅速地想到几个联络簿里专攻婚姻法案件的名字,又大致盘算了这几年的共同财产。他逐渐在手里握成一件武器,能随心所欲地斩断丈夫攀附来的社会地位。爱梅特·狡黠地笑了,手中的狐狸头也报以同样的微笑。
爱梅特顺着它胡桃木的棕毛,这是时隔许久之后,再度有人因为担心天气而在他出门时送上吻颊礼和雨伞。但那个地方恐怕会被别的男人占据,自然也没有办法将这把古董伞物归原主。他就把伞留在了大巴车上,在闹市区下车,步行回家。

他与丈夫的家在高档小区的七层,两人背起二十年按揭,是接吻的时候嘴唇上第一层隔阂。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来自两人共同悬挂在衣橱里的每一件衬衫,久病难医的下水道,和他最喜欢的香薰。这些气味唤醒了他,如今眼下摆着一桩不敢让丈夫知道的现实。他得决定是要说出来刺伤丈夫,还是吞下去继续之后的生活。

爱梅特以风流的手势抽开领带,想象暗紫色的尾巴扫在丈夫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上。他又变回理智自控的样子,在心里逐行写下:要让着秘密发酵下去,成为某一日能够击溃丈夫的剧毒。丈夫鲁莽又无耻地伤害了高洁的自尊,总有一天要将这笔帐十倍奉还,而眼下,毫无计划地离婚实属武断了。

他又深知自己的弱点是耿直且顽固,等到面对面的时候, 能像丈夫那样举重若轻地撒谎吗?
爱梅特·赛尔克扯松领带,倒在松软的床上。浑身都柔软又充满力量,情欲也像二十多岁时那样随时都能启动,连皮肤都散发芳香的味道。他回味着淫乱的昨夜,不知经过多少次高潮,腰像公牛一般持久又强悍,一直操动着,直到感觉一滴都射不出来了,此生从未纵欲到如此地步,清晨小解的时候,尿道刺痛无比。他淌着冷汗,在马桶上痛快地笑了。

爱梅特·赛尔克抹着脸上的泪水,希斯拉德的身体玷污了他肉体的专一,光的谎言与偷腥毁灭了他人格的高洁。从此他再也无法高人一等地在凡人面前自诩完美了,毕竟,完美之人不会轻易被荡妇诱惑,更不会被至亲之人背叛。他现在反倒更像个丑角了。

爱梅特·赛尔克平等地憎恨着生命中的每一个人,甚至憎恨将他带到这个无序世界的两亲,他本该无拘无束的在至高意识中游荡,如今被锁进这具日渐衰老病弱的身体里。

“博兹雅薯片,咔嚓咔嚓。”

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在神智不清的时候,无意识地呢喃着电视机里常播的洗脑广告。

锁孔传出钥匙转动的声音,爱梅特猛地睁开双眼,惶恐地从床上坐起来,抚摸衣服的皱褶,舔去他想象落在唇上的吻痕。光回来比平时早,也不知是否一场命运作弄的巧合。

光在玄关脱鞋,疲惫地叹息,公文包丢在地上,一如既往。
“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粘稠,懒洋洋的,像还没冷却的太妃糖。
“回来了。”怕这短促的一句显得反常,又画蛇添足道:“扔下他们提前回来的。”
“又有人让你觉得无趣了?”
“不……你能想象那群人时怎么回事,我们昨天喝了些酒就散了。啊……是想要见你!”
光抬起眼,而爱梅特却心虚地四处神游,满脑子想着地上是否落了陌生的长发,领口是否蹭了口红。光笑了,眼里闪烁着许久未见的光点。
“你今天这件衬衫也很好看。你之前说我总对你评头论足,之前我没说清楚,我是觉得像你现在的身份要多穿些有档次的衣服……”
爱梅特用喋喋不休掩饰愧疚的心,怕寂静会泄漏端倪。他的丈夫不算是聪明绝顶的人,却有野兽般的第六感,总能一针见血地看穿事情的本质。一路婚姻,他有这样怕过光吗?

他现在只想起发现那枚吻痕的时候,眼里泪水打转,手里的报纸被汗水濡湿,光同样是一副松弛又怠慢的模样。这不公平的待遇,让他焦虑的同时还莫名地气愤。

在不知持续了多少年的傲慢与冷漠后,爱梅特·赛尔克再度斟词酌句起来。他为丈夫放松着脖颈,堪称亲密的举动竟有些生疏了,想不起上一次灵魂交谈是什么时候,上一次笑到腰疼的记忆也同样模糊。爱梅特自问热情都流向了何处,昨夜短暂地在希斯拉德身上点燃了自己,除此之外,他俨然长久地陷入了萎靡的抑郁中。
光舒服地眯上了眼睛,任由爱梅特审视他的俗态,纵容寂静滋生。胡茬、烟臭、眼尾的细纹,爱梅特·赛尔克一一看过,心生怜爱,这细微的爱意已被他忽视许久。
爱梅特将另一只手滑到了丈夫的肩上,腰上,大腿上。这十年来,究竟是谁稀释了谁的才华,还是谁吸食着谁的生命。
“你饿吗?”
“不饿,以为你会晚归,在外面吃过了。”
“吃的什么?”
“你看不上的路边摊。”
他俩像直立与寄生的植物,缠绕了多年,想要消灭一个必然杀死另一个,爱梅特也没有自信说自己并非寄生的那个。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爱梅特·赛尔克想不到第二个能够用迟钝来容忍他的坏脾气的人。年轻的男女学生、艺术爱好者被他的风光吸引,但睡过几觉就会发现他是个连做早饭的柔情都不具备的人。丈夫犯了一个错误,他只要闭眼将针吞下,婚姻姑且能延续下去。
但丈夫又会什么时候离开他呢?
爱梅特将下巴搁在丈夫的肩上,平稳着慌乱的心跳,等到丈夫发现他的本质也不过是个平庸善妒的灵魂,等丈夫真正意识到在婚恋市场的烫手地位、发觉自己值得更多热情与温情……
又或许丈夫早就发现了,仍选择温和又缓慢地吞并了他,将这场婚姻继续下去。
此刻,爱梅特也说不好昨晚的乱性究竟是为了以眼还眼,还是给自己也混入杂质,好让两人的人格重新画上等号。
“没了我你该怎么办,为什么这样问?”
“我只是越发觉得自己离不开你……”
心虚、违心、真心、关心,他们的婚姻就是由这些线织成的房产、人际、算不清的债。

爱梅特·赛尔克搂着丈夫,两个人哼歌、摇摆,已经跳不动昨天那种暧昧摩擦的舞蹈了。他浑身每块肌肉都酸痛。
丈夫因他久违的主动和浪漫而动容了,摸索着他的身体,像学生仰望老师一样赞美他。爱梅特的心泡在巧克力的温泉里,身体却在恐惧下一场性爱。他不能让丈夫知道,那下面已经变得干瘪了,再射不出一滴精夜,但他也昨晚实验了好多次,那玩意儿还能像二十多岁的时候一样好用。
于是在丈夫有求于他的时候,他就把昨晚刚学会的全用上了,埋在结实的腿间,又吞又舔。丈夫的腿紧紧夹着他的头,腰像做臀桥似的波动。
“噢……爱梅特,我不行了……”
丈夫咬着嘴唇,甜蜜地哼着。爱梅特知道自己已经许久没给予过丈夫这种滋味了。他触类旁通,一次尝试足以修炼到七成功力,只用嘴就让丈夫高潮了一次。光射精的时候,嘴和两眼大睁着,像被人从后面开了一枪般震惊,漫长又平淡的十年让他不相信爱梅特愿意为他在性上付出什么了。他有时候把爱梅特的阴茎当带温度的按摩棒用,有时候当个能工提供养分的长者。爱的甜蜜只存在于模糊的记忆里,越是回忆,越是对当下充满憎恨。就在已然不抱希望的时候,爱梅特又以这样疯狂又年轻的方式对待他。
光知道他们的关系变了。虽然不知因何而变,但它变得好了。光想要脱了爱梅特的衣服,脱了那件禁欲的黑色高领毛衣,让爱梅特·赛尔克不再能高贵斯文,像野人一样鲁莽地操他。但爱梅特不让他得意,又把他翻过去,用手指插他撅起来的屁股。
光不满意这样,但这样激烈的性爱,又让他能抱怨什么?他一度被契约训话得都不会抱怨了,不再期望什么,尤其是爱梅特阴茎的硬度,精神游离,内心的美好所剩无几。
爱梅特很周到地抚摸他、吻他,这一点不像爱梅特,但光却喜欢爱梅特不像自己时的样子。他喜欢这个男人赤红的脸,在两腿之间舔出的水声,自鸣得意又意外脆弱的样子。
他俩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双双倒在床上。光面的红润,爱梅特浑身被汗水浸透。爱梅特祈祷丈夫已经被透彻地满足了,舌头和手指都忙得酸痛,千万别再打使用过度的下体的主意。

这一刻,他连离婚的事情都没有力气去想了,这一夜过后,生活就姑且继续下去。

“你还爱我吗?”

“这么多年,爱多简单,但我们很复杂。”

这答案竟然真实得令人感觉安心。

“我们以后也应该像这样做爱。”

“你对过去不满,为什么从来不说?”

“你就擅长这样虐待我。我已经用别的方式表达了,你却偏要我说出来。好像伤害你就能坐实我是坏人的罪名。”

“我没有……我今天说的都是你的好话。”

“好啦……”

光没有再说什么,爱梅特·赛尔克庆幸疲惫到了极点,终于不需要在编织语言了。他闭上眼却不敢睡去,怕梦话会走漏风声。爱梅特怀疑自己还有婴儿时期的记忆,完美的他生活在梦幻宫殿一般的羊水中,隔绝一切危险与不悦,直到来到这充满噪音和细菌的现世,皮肤碰到空气的那一瞬,他的纯粹就被玷污了。愤怒的他哭叫起来。他也许依旧无法放下对丈夫的憎恨,也许从此失去才华、一筹莫展,也许还会去市区找希斯拉德,也许会离婚,也许在离婚之前,婚姻里的丑陋会闹得人尽皆知。
决心继续一起生活的那天晚上,两人竟然都忘记自己揣着秘密,呼呼大睡。光枕在爱梅特·赛尔克胸口上,令他喘不过气。

fin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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