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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回忆会在皮肤上留下疤痕,而梦中的银杏树已接近枯颓。
刑夕月最近很少做梦了。地下室的黑暗与寂静榨干了近乎全部的生命力,留给想象力苟活的匣子里,仅能放下一片金黄的银杏树叶。在他昏厥时,饲养者来给他扎过一针体力补剂。心脏的跳动逐渐恢复了力量,四肢也跟着温暖起来了,能感觉到凉丝丝的血珠从指尖滴落。
当然,那人并不是为了他的健康才做这些多余的事,只是充满了恶趣味地想让他恰好能够康复到无力反抗却能再度感受痛苦的程度。
昨天,也许是更早的时候——刑对于时间的感知已非常模糊了,那人夸奖他的毅力超乎常人:上一个被施以虐刑的是失踪多日的榜上有名的暗黑骑士,只支撑了三天,最终以掏出自己心脏的方式自杀了。
“是什么让你坚持至今的?”那个男人的声音问:“你越是只字不提,我就越要把它从你的脑袋里找出来。当着你的面揉碎它,亵渎他。”
刑用残缺的声带发出干笑,像是在鄙夷饲养者的痴心妄想。纸上谈兵似的挑衅太过消耗体力,刑闭上眼,就能回到意识之匣中,银杏叶在充血的眼球前缓缓飘落,它们渐渐形成一件衣服,勾勒出一个少年的身子。银杏拂过刑肮脏破碎的脸,如果他能挣脱出手的话,一定要将其接住,而非落在满地血污当中。
饲养者为了把他拖出意识之匣,以清理创面的名义开始对逐渐结痂的伤口进行二次毁坏,他胸膛因疼痛剧烈起伏着,汗水冲洗了身上的血痕。饲养者有着昼伏夜出的捕食者本能,因为刑总是能在他的黑魔法袍上闻到露水的味道,黑夜降临,驯化刑的游戏随着从旋转楼梯上降下的脚步声开始,在痛苦的呻吟和喘息中会持续上一整晚。乐此不疲地像是从石榴中抠出果浆一般解构刑的人格。
刑的小指被反复切断和再生的那天,他交代了在全家被灭门的惨剧发生前,堪称幸福的同年。
被灌下毒药、内脏缓慢溶解的那天,他被迫讲述在贵族家服役的生活。
但刑也有绝不屈服的时候。哪怕是饲养者用黑魔法强迫他反复亲临母亲被当面绞杀的记忆,他也绝口不提那个人的名字。
气温骤降,长满霉菌的墙壁又开始渗水了,刑知道午夜即将来到。
今夜,囚禁他数年的黑魔法师像在故意折磨他的心理似的,姗姗来迟,长袍浸满了夜风和酒精的味道。刑从痛苦中分神想,他也许是去附近有人烟的地方消遣了。
漫长的囚禁足以让他摸清身处的环境,头顶没有陆行鸟奔跑的声音,也没有马车的轱辘声,甚至没有小贩叫卖的声音飘过,这里像是虚无界一般寸草不生。
“你在一个贵族家做护卫,凭这样的身手,你的家主就不觉得可惜?”黑魔法师在剥榛子,果仁扔进嘴里,硬壳扔在刑身上。“说实在的,把你每天关在这,我有时候也怀着点暴殄天物的愧疚感呢。”
刑不愿意闻自己身上的味道,过往的二十年里,尽管身份谦卑,他仍为了守护在那人身边维持着体肤的高洁。如今,他是饲养者的骨碟、痰盂、甚至是小便池。
“这不合理,你在骗我。当然了,我也没有那么笨,我当然知道你是在帮他们看守一件非常宝贵的东西……我们可是老朋友了,夕月,你不该对老朋友有所隐瞒。当初放你一命,我可指望着你今天报答我呢。”
童年时被火海吞没的家至今仍在刑的梦中燃烧,他虚弱地笑了:“为什么对我残缺不整的生命乐此不疲?我们应该聊聊你,你摧毁了我生命中许多重要的东西,既然你想要得到我的注意力,不妨告诉我你的名字开始……”
“每个问题都有代价,夕月。你愿意和我说这么多话,我可太激动了。”黑魔法师的笑声令他作呕,“我要的价格不高,一只手便足够了。”
黑魔法师念动咒语,刑的手迅速失血枯萎了。他发出惨叫声,在强迫他直立的刑具中扭动着,被凸起的钉子割伤。
“我的名字非常、非常甜蜜,你可以叫我斯维特。”
“杀戮和痛苦能填满你空虚的灵魂吗,斯维特?”
“不!这些都是隔靴搔痒。但你不一样,我每天都在期待和你的约会,你的心每松动一分,嘿嘿,我都如获至宝!”
“你看上去背弃了你信仰的神。”斯维特变了脸色,但刑不畏痛苦,直言不讳:“那就看我们俩谁先被内心的黑暗吞噬吧。”
黑魔法师被惹恼了,青蓝色的火苗随着他手指的抚摸,在刑的皮肤上舔舐而过。空气中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令刑口舌生津,在干涸的口腔里追随着油脂的香气。他的干笑声一直在地下室回响,变成了有毒植物的养料。
夜间开花的有毒植物不断将根蔓扎进他的身体,挑逗着他的内脏和神经,要钻进脑子里吸食养分。刑在剧痛的侵蚀下,意识已经化作碳与焦土,被风沙吹散,气息若无的齿间发出嘶嘶的呜咽声。黑魔法师像在指挥演奏一般,在空中华丽地绕着手指,舔舐着刑的火苗散去了,空气的温度如同甘霖降下,可随即冰便爬上了他的双腿,荆棘一般环绕他的腰、胸膛,刺进他的皮肤里,血液将冰的藤曼染成橘红色,像是一条条有毒的长蛇盘踞在身上。这样的酷刑一夜能反复上几十次,直到刑被逼疯,口不择言地求饶为止。
刑的意识离开了狼狈苟活着的肉体,如鱼得水般自由地在虚无中游荡,再度回到记忆之匣,回到那片银杏叶的金色里。他最喜欢的季节是春天。他被囚禁的日子里,一直靠幻想着地面之上的春风、春夜来延续对生的渴望。
为家主效力的时候,春天能吃上红小豆汤,每个门客都能分得一碗。刑那时留着少年的头发,只顾着狼吞虎咽,想要发展身体,等成熟到能脱离极道鵟家的时候,就去为父母复仇,与前半生的苦难做个了断,然后在黄金港的使馆找一份需要武力的工作。
刑第一个喝完了红小豆汤,捉到一个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他好奇地追出去,回廊空空,只有风的声音。来鵟家的前三个月,日子虽然平淡,也叫他心满意足了。睡通铺、一周能洗上一次澡,三餐两菜一汤。
又过了两周,管家单独将他从护卫队里叫出来,带他走进一条僻静的偏方。
“大人从上百人里选中了你,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从今往后你负责照顾大人。”
“谁?”
“不要打听,不要多想。等一会儿回去收拾好你的家当,以后吃睡在这,不许跟别人说你的工作。”
“明白了。”
刑被带到一片从未涉足过的地方,这里安静、隐蔽,几乎看不到主屋房檐上的脊兽。一个身穿长衣的少年站在院里,正朝天引援射箭,连蓬起的尾巴都充满力量。他松开手指,箭漫无目的地飞上天去。
“十五代鵟大人,您想要的人在这了。”
少年上下打量刑。被他打量就是一件足以让人紧张的事。少年身上有难得一见的贵族气质,金发金尾,有一双令人惊叹的耀眼双眸。这正是刑几次三番看到的那个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
“刑夕月,大人。”少年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两岁。
“你知道主宰天空的霸主是什么?”
“是鵟鹰。”
“我就知道我的眼光不会出错。今后多指教,作为见面礼我送你天上的——”
话音未落,一支被利箭刺穿的鹰自天空落下,砸在刑的脚边。
一声肉物砸地巨响,刑从昏迷中惊醒过来。黑魔法师像是吃错了药,难得可贵地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脸。
“你还挺好看,有没有人给你说过?”
“一般,好歹比你强点。”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黑魔法师按压着还未愈合的伤口,刑的面孔扭曲起来。他想到了能加剧痛苦的手段:“我今天杀了一个服侍过你旧主的人。他对你可有很深的印象,他说,你看守着鵟家世代的宝藏。鵟家每代都会诞下一个能看穿未来和过去的黄金瞳。那是个人,你藏在心里怎么也不肯说出口,喜欢他?我说的对吗?他还活着?”
“呵呵……那种传言你也会信……”
“他叫什么名字?每个问题都有代价,我给你带了一只渡渡鸟,你都这么久没吃过肉了……”
“随便你,斯维特。你真是个可怜虫,在黑暗的地下室里搞你的小勾当,自以为可以操控别人的命运……现在还多了幻觉。”
“你看不出我在示好吗?我有的是能让你开口的手段,你现在只是浅尝了皮毛。毕竟我不忍心对你下狠手,我很喜欢你,我还想多享受你一会儿。”
带着温度的液体不断滴落在刑的脸颊,究竟是黑魔法师的眼泪,还是另一种令他生不如死的毒药?
那只冰凉的、狠毒的手毫无底线地触碰他的身体。刑闭上眼睛,不知第多少次向神明祈祷。他想起与鵟大人分别的那天,金色的身影如同银杏一般消失在风中。他祈求神明已经带给了少年新的栖身之处。正如当年他投身于鵟的屋檐下一般……
刑哽咽起来,斯维特立马发出快活的笑声,还以为是刑的心墙终于在酷刑之下坍塌了。刑只是想到那个在家族的保护伞下长大的少年流落在街头的样子,就心如刀割。他是守护鵟大人的猎犬,离开主人身边,一切为了生存的挣扎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搬入鵟大人的别院的那天,刑便与外界隔绝了,来到了金瞳少年的结界当中。他负责照顾起居,鵟大人的三餐由他试毒后服侍。这里少有人来拜访,家主每月造访两次,询问鵟大人修行的进度。父子二人的脸上挂着同样淡漠而严肃的表情。家主离开后,鵟大人总要求刑夜里睡得离他近一点。他会问起刑短暂的童年里与父母的事,不是像斯维特残忍地挖掘秘密,而是侧枕手臂躺着,双眼在暗夜中像星子般明亮、温柔,尾巴徐徐抽打着刑的腰际,甚至和他的尾巴互相搔弄。
刑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一生都告诉了鵟大人,少年也趴近刑。刑感受到温暖又柔软的身体,还有凑近耳尖的鼻息。
“我也告诉你一个有关我的秘密,我的母亲生我难产而亡,所以这个秘密现在这世上只有家主一人知道了。”
“您可以完全信任我,鵟大人。”
“我的真名尤利亚,是母亲去世前给我起的,我喜欢这个名字。但它会抹杀鵟的神性,所以不能让人知道。但我相信你,以后你要这样私下称呼我。”
尤利亚。刑按照他的吩咐,坐在院落当中,将飘落的银杏一叶叶叠进书里。这是二人常玩的游戏,鵟大人乐此不疲地在书中寻找着刑为他留下的线索。散漫又孤高的主上,求知若渴又赤诚的侍者,这仿佛就是文学中的机缘。刑将金叶放于一行情话之下,那把金色的扇面后藏着他无法出口的笑意。金色的叶子又像是那双金哞,刑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就像天上的快速掠过鸟,与风中飞舞的羽毛,他的心情已一览无余了。
鵟大人十六岁那年进行了加冠仪式,在祭奠上,他穿着洁白的羽衣随着手鼓跳舞,向鵟家所有的门徒展现了神迹一般的双眼。鵟大人站在旗楼上,向东眺望,又向南眺望,白色的羽衣被风掠去了。鵟大人预言了未来十年家族的命运,脚下的人潮发出震惊的叹息。刑被挤到了人群的边缘,心想纵使尤利亚的视线再好,也不可能从上千人中一眼找到他。一抬眼,金色的目光正葱遥远的高台上看着他。鵟大人将双手抛向空中,银杏叶像雨般飘落。
那日尤利亚找到了刑,鵟大人却没能预见即将到来的灾厄。鵟家千里眼的风声走漏在外,随即便招来了杀身之祸……
刑从梦中惊醒,四周站着黑色的人影。他们把鵟大人从床上揪起来,扔在地上,上来就要扒光他的衣服。
“夕月!”
鵟大人向他求救,刑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一只脚踩在脸上,迫使他直面主上受苦。空气中都是死亡的萧杀,粘糊的血液沿着黑衣人们的刀滴落。刑不能允许自己再看下去,在鵟大人的尖叫声中戳瞎了自己的眼睛。他捂着眼睛咆哮着,像被震雷劈中的父亲一样嚎叫,鵟大人扭动身子哭叫,像浑身燃烧着满地打滚的母亲一样哭叫。刑躲不掉痛苦的记忆,像是在沙尘暴中迷失了方向一般绝望。他没能守护好鵟大人,鵟大人贞洁的神格叫陌生人玷污了。宅邸的每个院子里都回荡着死亡的声音。
刑在地上被拖行,少年的声音从左边来到右边,最后压到他身上。刑崩溃地痛哭起来,咒骂着,挣扎着。鵟大人的惨叫渐渐变成了笑,变成了妖冶的男人的声音。
刑的哭声瞬间停止了。他不再是少年护卫,而是个伤痕累累的男人。
“斯维特,我会要你的命。”
刑咬牙切齿地说,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铁荆棘的缠绕下挣扎起来。
“尤利亚,你的心头好叫尤利亚。”
“你竟敢如此亵渎鵟大人的形象……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他还活着吗,还是他把你忘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受苦?”
“这不关你的事。”
“你把有关他的记忆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样子,真让我嫉妒。你会把我留给你的伤疤也这样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吗?” 斯维特扎人的毛躁嘴唇亲吻着刑的皮肤:“你的家、你的童年、你的荣誉,我明明把你的一切都撕碎了,你居然又找到了新的归属……为什么这么倔强呢,如果臣服于我,我就会给你快活,说不定还会宠爱你。”
“无稽之谈。”
“你一定想知道他的下落吧?”斯维特兴奋地发现刑的目光闪烁起来,立马接着说:“我会帮你找到他,然后带到你的面前——”
“鵟大人很聪明,你休想伤害他,。”
“然后在你面前杀了他!”
斯维特狂妄的笑声在地下室内回响。刑闭上双眼,在虚无当中朝着那个金色的少年道歉。他为很多事道歉过,没有按照喜好准备洗澡水的温度,没有把衣服叠成好看的形状,羞于呼唤那个宝贵的秘密的名字。他没能来得及为分别道歉。家主被暗杀在寝房当中,仆从四散。他俩从睡梦中惊醒,刑麻利地收拾了几件值钱物件,拉上衣衫不整的尤利亚,从侧房向高处山地逃亡。他们不懂反侦察术,很快被追上。刑要害被刺伤,松开了尤利亚的手。
“尤利亚,请你逃吧,允许我为你留守在这。”
尤利亚噙着眼泪,如海面日出般布满金色弯刀波纹。
刑推了尤利亚一把,在金色的羽织上留下暗红的手印。他被血污遮住了视线,已经没办法看清少年是否平安地逃往远方。
忠诚是刑的命运,也是他的软肋,他将枪刃插入地中,祈祷自己能再坚持得久一会儿,为尤利亚争取更多生机。
刑想,如果再见面,开场白就从道歉起始吧。
下
鵟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空着。狭小的公寓里,姑且还能被称为厨房的区域传来声响,是昨晚留宿的男人在为他准备早餐。鵟无力地叹息,倒回床上,揉搓着脖子上的吻痕。遇到想要深入发展关系的人,就会觉得麻烦。这个男人问他喜欢番茄炖黄豆还是煎蛋培根,也同样麻烦。
鵟不知这算是不习惯被照顾,还是不习惯被刑以外的人照顾。
“你有族内消化的癖好吗?”
“什么?”
“你的床上有多个猫魅族的毛发,白色的,银色的。”
“我跟谁上过床和你没关系……”
“你为什么不允许别人多关心你一点。明明执行任务的时候那么迷人……鵟,如果事后能再温柔点就好了,我昨晚在你身上那么卖力,却换不了你一张笑脸。”
鵟看着那个男人狡黠的蓝色双眼。他喜欢更蓝一些的,过了这些年,仍旧忍不住把每个人同刑比较。
鵟幻想着刑发育完全的模样,胸膛要更壮实一些,那有力的双臂也能撑起袖子。鵟叼着叉子有些暧昧地笑起来。
“你笑了,在想什么?”
“在想死人呢。”
男人喝黑咖啡的时候研究起鵟的书架,抽出一本破旧的书,没有拿稳,里面一片片金黄的风干银杏洒落。鵟失望地叹息,不再有胃口,将叶子一片片夹回去。四十三片,按页码,按金扇的叶脉。一眼一眸,鵟与那个忠诚的武侍隔着时空在秋天对视。
他俩快过中午才填饱肚子,没打第二炮,被一则通讯传回组内。若头看中鵟的枪法,接二连三地下发给他任务。黑道替权贵解决麻烦,报酬往往不菲,可到鵟手里的佣金少得可怜。若头时常教训:当年在家族纷争中接纳鵟,让他作为家族唯一的后裔活下去,这就是最大的报酬。
鵟起初拿不起机枪,手指细嫩,手臂也缺乏力量,只能拉开最精巧轻便的弓箭。他想,“从今往后,我也是和夕月一样的孤儿了。倘若夕月还活着,我不必是孤儿,他就是我唯一最后的家人。”
鵟不再流泪了,看遍血色,变得像金色的钻石一样坚硬。他甚至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本名,杀戮机器并不需要名字,只需要一张脸,让亡魂夜里到他梦中讨债。
“你的目标是下午三点会经过东萨纳兰主干道的人。”
“没有长相、没有背景?”
“有人花了大价钱买他的命,这次会给你多分点,其余的别多问。”
鵟冷漠地撕下悬赏,向外走去。他独来独往,没有搭档,机枪上不装准星却弹无虚发。
萨纳兰的风热辣无比,带着香料的气味,割痛脸颊。鵟埋伏着,把自己想象成一只在沙漠中生存的壁虎。酷日当头,主路上空空荡荡,到了三点前后,突兀地一个身穿黑色长衣的男人走进视野。鵟将脸沉在枪后,那个男人步伐沉重,更有利于鵟瞄准,一枪便能洞穿那凌乱的头颅。鵟眯起眼睛,看到了灰白色的头发,坚毅的脸,和宽阔却空洞的肩膀。
鵟屏住呼吸,将枪丢到一边。那个男人茫然地直视着刺目的太阳,袖筒中不断滴着血。鵟看着那张脸,远超常人的视力让他把暗杀目标看得格外清楚。那人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已经截然不同了,鵟却鬼使神差地将他认了出来。鵟已热泪盈眶了,喉咙颤抖着,两腿发软,但他顾不得那些了,迫不及待地滑下高地。
“夕月!是我,是我啊,尤利亚!我这些年来一直在找你!”
“尤利亚……这是另一场梦吗?”
鵟张开双臂想要抱住摇摇欲坠的刑,却在碰到他身体的瞬间,感到双臂一阵刺痛,电流如同毒蛇一般将他击中。鵟知道自己踩入了圈套,可想到能见到夕月,就觉得这一切都是毫无悔恨的。鵟跪倒在地,肌肉不受控制地振颤着,而刑却拔出了枪刃,那把曾经守护在家毁人亡的少爷面前的刀,已被鲜血锈蚀,散发甜蜜的腥气。
鵟没有躲,左肩被割开一道口子。他想,刑这些年来一定怀揣着被抛弃的悔恨,怎么能放过侥幸逃生的少主呢。鵟已做好了被刑报复的准备,却听刑嘟囔着:
“对不起……尤利亚,这场梦结束之后我们就自由了,像以前一样,我们不会受苦的。”刑劈砍下来,鵟翻滚躲过。刑见鵟要逃,抬枪便射,鵟只能狼狈地寻找掩体躲避。
“夕月,这不是梦境。”
“不……你每次都是这样说,可我真的不忍心让你再受苦了。”
刑的蓝眼睛空洞而枯萎,没有一丝生的气息。鵟见过这种迷幻术,喊道:
“你被魔法困住了,快醒过来,夕月!”
刑本能地寻着鵟的声音攻来,鵟只能一边躲闪,一边寻找施法者的藏匿处。他的小腿在躲避时中弹了,动作变得粘稠,只能踉跄地爬行。而刑的动作没有一丝仁慈,不像少年时那样,陪伴尤利亚修行,总要让地位尊贵的大人三分,否则夜里就会被往领子里扔毛毛虫。他一刀刀都朝鵟的要害砍去,子弹用来给静脉放血。一张没有杀戮欲的脸上,写满了绝望的悲哀。
鵟的腹部和背也被刺中了。每割一刀,都隔断他的牵绊,想念的丝线断了,牵挂的丝线也断了,唯有爱才藕断丝连。鵟不忍心还手,就这样一步步被逼向了绝境,沙被他的血濡湿了,结成了沙漠中的红珊瑚。鵟知道下一次攻击就可能要了他的命,可他没有一点办法,几年过去,有关刑夕月的记忆如同云舞般挥之不去,只在寂静无人时悄悄耳语,让他泪流满面。他在刑的面前是罪人而非敌手。
鵟用手掌挡在面前,枪刃贯穿了手,差一点就要刺瞎他的眼睛。鵟已预见赎罪的时刻到来了,在结束之前能够再度与刑相遇,得知他还存活便没有遗憾了。如果能够赠与刑什么,鵟希望能够送给刑原谅。反之,鵟不再祈求能够得到刑的原谅了。
“别怪罪自己,夕月,我是自愿败在你手下的……”
鵟抚摸着刑的脸颊,在他脸上留下鲜红的印记。
“尤利亚……”刑呢喃着,“我不允许那个人在我的脑子里不断地伤害你、侮辱你……所以就由我亲手了结吧。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的记忆中侵犯你……”
“该轮到我保护你了。”施法的咒术师终于忍不住露出马脚,鵟迅速摸枪射中以太水晶。晶石破裂发出清脆响声,随之响起的是刑抱住脑袋发出的痛苦的喊叫声,仿佛囚禁着心智的荆棘牢笼终于被勇士砍开生路。
刑一阵恍惚,杀气消散,伤痕累累的躯体轰然倒塌,叠在鵟的身上。刑断断续续呻吟着,声音变得清朗。鵟松了口气,很快,有眼泪落在他的脸颊上。
“我竟然做了如此伤害你的事情,我应该以死谢罪,鵟大人……”
鵟舔着嘴唇上的泪。
“死?一了百了,想得容易……”鵟抬起手,拍了拍刑的背:“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找到你,虽然家已经不在了,但你这辈子还得服侍我呢。”
“哈哈……鵟大人还是老样子,这我就可以放心了。”
刑浑身剧痛,头脑快要裂开了似的,但感觉到下面的身体温暖、柔软,内心就安全又幸福。尤利亚的声音比想象中好听,像是竖琴般清脆悦耳,趾高气扬却也有温柔含蓄的时候。他用自己感受着尤利亚的轮廓,已经长得和家主一样高了,消瘦又柔韧。他俩的伤口相互亲吻,血交融成一道,从此不再有主与仆,不再有禁锢与伪装,刑已做好了决定,不论尤利亚要过怎么样的生活,自己都陪他走下去。
刑想一定是因为太兴奋了,心脏才疼得想要裂开,但那种锐痛随即蔓延到整个胸腔,连呼吸都变得难以忍受。刑想起来了那个每逢深夜拜访的男人,这又是一场游戏,在他充分地得到愉悦前,游戏绝不会结束。不仅是刑,尤利亚也要变成他盘上的棋子。刑想要立刻告诉尤利亚真相,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刑翻滚在地,像被撒了盐的蚂蝗般扭曲,鬓角的面纹下浮现连片的青筋。
“夕月?”
刑爬行着想要离开尤利亚。他知道饲养者还在附近,倘若让饲养者看到两人团聚,尤利亚定然会被自己拖累。
“真令我感动,差点就流泪了!”
沙丘之后传来男人的声音,鵟的手比脑子还要快,机警地摸向枪。他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枪口一直瞄在男人身上。那男人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却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鵟大致揣测出了他与刑的关系,以及那张充满谜团的悬赏令。这个男人计划着让他毫不知情地射杀刑,又或是他死在刑的手里。
“我要是你就不会轻举妄动,毕竟,这个男人不属于你,他的命还在我手上。”
风沙中走出一个身形灰黑的男子,风撩起他的兜帽,露出一张因吸食人命才维持年轻的脸。他听刑受难的声音,如同在听吟游诗人的仙乐,说:“这些年来,他时常像这样在地上打滚逗我开心,差点就把脑子里有关你的一切都清除干净了,你的金色可真够顽固。你就是尤利亚?”
那个宝藏般的秘称落入他人口中,尤利亚呼吸一滞。
“不愧是鵟的后代,这双眼睛果真叫人难忘。”
“你也作呕得让人难忘。”
斯维特闹脾气似的努起嘴唇,这孩童般的神态伴随着施加在刑身上的折磨,让人感觉浑身毛骨悚然。
“尤利亚……快、走……”
鵟痛恨不能为刑分担痛苦。
“我可以让他再疼一些。这些年来他被我锻炼得对疼痛已经有了耐受,不过我也进步了不少……你想看他瘙痒到把自己的脸挠烂吗?如果继续用枪指着我,我就给你看看。”
鵟愿意为了刑在劲敌面前卸下武装。鵟朝逐渐走来的死亡说:“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不要再伤害刑夕月了。他是个善良老实的男人,自己忍受再多都不算什么。倘若你真的想伤害他,该冲我来才对。”
“走、啊……”
刑温热的手捏在鵟的脚踝上。
“不可能再抛下你一个人独自逃亡了。”
鵟一想到刑这些年来所受的,就心如刀割,甚至无法继续奔赴眼前的战斗。他当年是个娇生惯养的少爷,活的像一个完美的名器,总觉得身为人的部分不断被打压着,被父亲与成人漠视着。他是多么骄傲而懦弱,留唯一一个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少年独自受死,而自己抱着愧疚活过之后这些年。鵟曾幻想过两人走失后,刑夕月会躲过追兵,独自到黄金港过平凡的生活,忘记青涩又自私的鵟大人,不再漂泊,与善良的姑娘结婚、年纪轻轻喜得一子,从此只为自己而活。鵟甚至这种祈祷一样的想法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他不能为生死未卜的刑做任何事。
刑本该有千万种人生,其中绝不包括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受肉体与记忆的折磨。鵟迅速抹掉了泪,已做好了用自己的命换刑自由的准备。自由本来就是这些年来他夺来的东西。
“看你的眼神,我都要掉眼泪了。”斯维特笑着说:“不过是兴奋的眼泪,我越发觉得你说的在理……继续让可怜的夕月受苦已经是低级趣味了,我承诺过会毁灭他最珍视的东西。”
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像是一把烧到发光的刀子。
“能不能收回你的秽浊咒?”
“可以,如果你甘愿在我面前跪下。”
鵟毫不犹豫地跪下了。刑的抽搐停止了。他倒吸了一口气,汗水已经湿透了衣服,在沙地里晕出橘红的痕迹。刑发出哭泣一样的声音,用浑身的扭动向鵟大人抗议:别和恶魔做交易。
“还需要我做什么才肯放过刑?”
“我要他最喜欢的东西,你的眼睛。”
鵟怔在原地。
“尤利亚,别听他的,我求你——”
这是给他带来不幸的眼睛,是与父亲不够纯正的眼睛对视时招来淡淡妒意的眼睛,是让刑日夜挂念的眼睛。鵟对满脸急切的刑微笑,像是在道歉,就把身体扭过去了。他的手指摸到了软黏的结膜,整个过程是寂静无声的,但组织撕扯的声音却向内传到脑子深处,连带着这一生的祸根都从灵魂中被拔了出来。
鵟忍不住捂着眼睛发出了呜咽,但还是将捏着血淋淋的眼球的那只手伸出去,将赎金交给斯维特。斯维特脸上露出癫狂的喜悦,仿佛那不是人眼,而是一块无价的黄宝石。他从鵟颤抖的手中一把夺下,热情地亲吻着那只金色的眼睛。可那皱缩到仅有一条竖缝的金色虹膜竟然逐渐消失了,与生命断开连接后,它萎缩成了一个沼泽般的洞。
斯维特失望地撅起嘴唇,想要发怒,抬头却对上了另一个黑洞。
那把袖中枪,就像鵟最早的弓箭,精致小巧。鵟毫不犹豫地开枪了。他要把天上的霸主送给刑作为礼物,还有沙漠中最凶残的捕食者,还有自由,还有……
最好的银杏树苗培育在中部林区,稍微差一点的在南部,因为树龄尚浅,长得不够高大,叶片也不够丰满,所以一颗能便宜上十来万。男人的手头没有多少钱,只能接受南部的价格。但他还是不死心,骑鸟跑到中部区,跟林场的老板商量干一个夏天的短工,来顶买树苗的钱。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男人看上去很干练,像是能踏实干活的样子。穿着灰色背心,露出的肩头上布满伤疤。
“给贵族家当佣人,事情我都会做,不会的上手也快,你放心吧。就麻烦把这棵树让给我。”
“噢……”林场主仍旧怀疑:“你住在哪里?”
“苗圃靠南边的小房子。等我把这棵树移到院子里去,你从远处就能看到我的房子。怎么样,明天就来上班吧?”
林场主答应了,从屋里给男人拿了制服。男人骑上鸟去,接着奔往城内,一路上郁郁葱葱,风里是花的香气。他贪婪地呼吸着,这一切都太来之不易了,有人曾用自己的骄傲换取他的自由。
男人来到二层咖啡厅的上层,能看到水车的卡座。那里坐着一个金色头发的人,同样在享受春天的气息,他已经给两人点好了茶。
每个周三,他们都会相约来这里。
“尤利亚,我给你看重了一个礼物,是个惊喜。”
“笨蛋,现在就告诉我还算什么惊喜……”
“从明天起我要去中部上班了。三餐还请你自己解决,如果辛苦的话,就来这里填饱肚子吧。”
“转行做园艺工了?”
“啊,的确算是……这样一来,你之前说起的庭院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一定把它打理得和过去的家一样。”
尤利亚心满意足地合上了书,一片银杏从书页中逃出,逃过男人的指尖,划过尤利亚的轻笑,经过楼下约会的情侣,最终落在溪水中,悠然地飘荡着……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