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病如此(15)

Chapter 15

有一天晚上,我梦到自己回到盛夏农庄。家是一栋被海风吹得发白的石头房子,风车的影子缓缓切割着屋顶的风向鸟。在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家园,在梦境中竟变得如此明晰。我带着落寞的情绪醒来,本能地追寻着什么,看到古·拉哈躺在身旁,散发着柔软脆弱的气氛,他还处于梦中,泪水从他的眼尾滴落。

等他完全苏醒的时候,问他做了怎样的梦境,他很错愕自己竟在梦中哭泣过,至于具体的已形容不出来。这是我第一个拥有了恋人的秋冬季节,摩杜纳没有供暖,冬季阴湿多雨,我缺觉得燥热。每次套毛衣的时候都会产生静电,在黑暗中闪过青蓝的电弧,我触碰他就发出噼啪作响声。他痛得要跳起来,抚摸着被电到的地方。恋情到了这时候,又变成初接触时的小心翼翼。那时喝他的饮料,他都要红脸上好一阵,像晚间飞霞一样。

“怎么又把不爱吃的偷偷藏进我碗里。”

他搅动着黏糊的晚餐,目光游离,装作被饼干广告吸引去了。

“拉哈,努恩和提亚构成的社会究竟是怎样的?”

他突然转过头来,目光心虚地落到我胸口,又到腹部,接着吃那碗被我不小心放了两遍盐的咖喱饭了。

饼干广告播放完毕,又转回都市情感剧,女主角是很接近古·拉哈的栗红色头发,正靠在精灵族男主的怀里哭泣:“对不起,我爸爸要把我嫁给努恩了……”

“岂有此理,那个家伙根本对你一知半解!你应该和能给予你幸福的人在一起啊!”

“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你和我在一起,努恩会找你的麻烦……”

古·拉哈指向男主角身后的经济款轿车,“那个是植入广告吧,最近街上看很多人在开。”

我有一辆拉风的二手车,停车费令人望而生畏,除了跑客户时充门面,大多时间停在楼下。古·拉哈不喜欢开车的感觉,因此放弃了学。我和他每天早晚在城市的肠道里被挤压运输,相见的时候,彼此都带着复杂的陌生人的气味。古·拉哈向我这个嗅觉迟钝的人族说起过,烟味,机油味,廉价的香水味,不菲的香水味。工作日的时候,我们都换上家居服再拥抱。

有一个微妙的事实是,人总在安逸与穷乡僻壤的处境下才有余力思考生活的真相,而身处人口密集且物欲横流的都市,只会迷失,不断沾染上无关人的思想、语气、习性。

我们都太过于天真狂热地一股脑钻进号称能打磨我们的抛光机里,在强烈的自我暗示中追求变化和刺激,而绝大多数人其实本能地渴望着平静的生活。很多人穷尽一生才看透这一真相,告别过往忙碌却平面的生活,又或是到了一定年龄,才允许自己与这真相和解。我的朋友于里昂热在十分年少的时候就领悟到了这点,他放弃了发达城市,三分之二的时间居住在拉札旱,一个每天只有三五班飞机的热带沿海城市。他在那休养生息,产出至郁的情绪和疏离的人际关系,供城市里的人无痛体验别离的悲伤。

所以说,也许正因如此,我和拉哈两个还不能和解的俗人在迷失与混沌中彼此渴望着陪伴,而于里昂热孤家寡人。他很孤独,这是所有的朋友都心照不宣的,但谁又能贬低孤独这状态的高贵清明呢,只不过像我一样的芸芸众生恐于忍耐罢了。

入睡之前,我们又做了。

我提议不要总夜里关了灯在床上做。我直说了自己喜欢做爱,原本该是爱好的事,遵循时间计划就变成了打卡上班。古·拉哈不赞成我自甘堕落、白日宣淫。我开玩笑地和古·拉哈讲,长此以往,就好像卡着激素水平最佳时刻进行受孕的不孕不育的夫妻。

古·拉哈戳了我一下,他立刻自食恶果,被电了一下。青蓝的火花于暗夜中照亮了彼此的表情,他搓着指尖说:“再怎么做也不可能怀孕啊,还有,我们还不是夫妻。”

“你也知道,‘还’不是啊。”

他转过身去,卷走大半棉被,我慌张地从背后抱住他。以前夜里总是一个人睡,送别一夜情人,独自享受清冷的床。现在有他,突然变得不再能习惯冷了。

社会人在冬季都是反自然习性地忙碌,这天清晨,我和他都排除万难地告假。我坐在床上看他在衣柜中来回挑选,换上休闲装,因为衬衫有一块没洗干净的油污而不满;换上西装三件套,又正经刻板地略显古怪;换到第三套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扎起的头发因为静电而飘在空中,他气馁地在我身边坐下。

我说:“今天降温,裸体出门可不行。”

他好像一个焦虑地要面见皇帝汇报本年辖地收成的臣子。

我又问了他一遍同那天一样的问题,他又一次选择沉默不答。他的一生从科尔沃,再到旧萨雷安与摩杜纳,若有若无地被某种荆棘桎梏着,平日里活泼好动、青年有为他遮掩而无从察觉,只有深入他的皮下时,才发觉他忍耐着的隐痛。不管古·拉哈多么想要挣脱那些荆棘,只要它还扎根在他的心里,就不管多少次都会卷土重来。想要让他自由,就要将他的心连同顽固的根一同燃烧殆尽才行。

他最后还是穿上了最初的兜帽衫,在外系围巾以掩盖油污。我们按照桑克瑞德留下的线索,在市中心的购物商场里寻找一个长得和古·拉哈相似的努恩的身影。

我按照桑克瑞德的只言片语与古·拉哈的长相,想象那个未曾谋面的男人的外表。桑克瑞德说古·拉哈的家人幸运地在危机来临前已经离开了科尔沃定居,大多在旧萨雷安的周边地区领起新居。他在同科尔沃德战友打听消息的时候,意外查到了古·拉哈的长兄入境摩杜纳的记录。

因此,我猜努恩即便与古·拉哈同父异母,也必然传承了红色头发的强势基因。购物中心人来人往,儿童的叫声尖锐刺耳。正在我茫然无措的时候,一个在公共钢琴的琴凳上休息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古·拉哈。

古·拉哈松开我的手,也快速朝他走去。

我们选了一间相对安静的咖啡厅。我迅速点好了饮料,古·拉哈等待着他的兄长,那个男人沉浸在水单里,过了许久,用手指了指其中一个名字。

他说话有很浓重的口音,我勉强能听懂半数,古·拉哈用同样的口音和他说话。随着语言的改变,声线也同以往不同了。他不再是我的拉哈,而是庞大而古老的家族中的一员。我第一次听他用这种硬朗、沉稳的声音说话。

“努恩死了。”

古·拉哈怔了一下。他的父亲去世了,面前的兄长是族群新的努恩。

“你最好能回归,家族现在格外需要支持。”

是你们在困难的时候选择抛弃他的吧。我强撑着才没有露出鄙夷的神情。后来他们语速很快地说了一些话,我基本听不懂。

“家里有任何需要的,都可以告诉我。其他人都还好吗?”

“都好,我的儿子未来将接替我成为下一任努恩。你看上去在这里生活得很好。”努恩转而盯着端上来的饮料,不被那双锐利的绿眼睛注视,倒让人安适了一些。“你做的不错,毕竟这里不是温暖宜人的土地,你生存下来了,没有令你的氏族蒙羞。但这不是属于我们的领土,你什么时候回旧萨雷安去?家族有许多事你可以帮忙。”

古·拉哈挑起眉毛。在他的故乡,努恩是一家之主,提亚只能在努恩的家业下做帮佣。出色的提亚,有机会和强大家族的女眷结合,其他的只能帮本家的努恩抚养女儿或没被选为下一任努恩的儿子。但在摩杜纳,他一线的以太研究员,他的努恩兄长是长途司机。

“我恐怕不打算回去。”

我回忆自己过往是怎么处理冲突的,首先身形优势就能让我避免一些麻烦。碰上那些比我高大的,处于社会中层,对各自的人格都有一些指望,姑且能通过沟通解决问题。哪怕是在相对落后封闭的伊修加德,也没什么是拜托朋友还解决不了的。在古·拉哈的根脉里,上位者提出要求,下位者没得辩驳,都要自我解决。

“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拉哈的朋友。”

我开口的那刻便后悔了,竟然自以为能介入别人的过去、阶级、原生家庭伤痛。

“我的男朋友。”

我的脚趾迅速在皮鞋里蜷缩了起来,猫魅族社会对男人之间恋爱是怎么看的,不用想也知道。努恩的表情没什么波澜,毕竟他连亡国都快见证了,确实是见证大世面的人。

努恩会怎么想?他已经无权干涉面前这个红发小人的人生了。

“噢,你该提前打声招呼。”

努恩只能旁观连继承权都不配拥有的提亚冒险,甚至连旁观都是珍贵的,只能通过毫无时效的书信,得知他在领养父母那里重新得到了爱,后来在同时失去双亲后,毅然只身去往另一个大陆,又听说他在那边成立了自己的团队,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努恩带着血脉给予他的却不在这片土地生效的权利,看着提亚的穿着,看着他的男友,品味因看不懂菜单而点错的纯黑咖啡,想象提亚的生活。

这里令我坐立不安,我感到古怪的气氛。甚至有预感接下来会发生黑色幽默的事,比如努恩突然说古·拉哈已经被卖给有钱人家做上门女婿,或一本真经地问古·拉哈的研究能不能让我能不能给他家生个男孩之类的。

接下来的谈话是寡淡的,不痛不痒地说着一些新闻、摩杜纳的美食云云,说起加雷马的所作所为,努恩愤怒地大声批判起来。人总归是慕强的,即便在这座中立城市,人也只在乎强国输入的思想和科技,对他们的恶行倒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发出振聋发聩的悲苦,除了古·拉哈吸鼻子的声音,再没有人给予回馈。

古·拉哈亲切又严谨地和兄长保持着距离,似乎在担心又提起让他回去那茬。这种温和地坚定立场的态度一直持续到我们互相告别,他的兄长还要赶回车场拉下一班货物,古·拉哈走进旁边的便利店,给努恩买了一些食物和饮料。

“你要对他好。”努恩对我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他……”

我点头,努恩就不再想跟我多说一句话了。古·拉哈提着鼓鼓的袋子走了回来,然后我们就手牵着手,和努恩告别了。

后来我向古·拉哈学那句从努恩处听来的,没能理解的话,古·拉哈说:有慢条斯理、含羞、不善表达、内秀的意思。我恍然大悟。

告别努恩之后,就好像从一层结界里走了出来,车水马龙的市区让人觉得陌生。古·拉哈只是低头走路,热气不断从窨井盖的缝隙飘出来,我们似乎走在即将引爆的炸弹之上。

降神节即将到来,玻璃橱窗上已装饰上彩灯。我指着大型柴犬玩偶给古·拉哈看,大大柴比我都高,是电动的,会根据行人的动作摇耳朵、吐舌头。

古·拉哈目光低垂,说:“都没听谁说想念我了……”

他背对着我,我只能从橱窗的倒影里看到他的表情:“也没有听努恩说母亲的情况、姐姐的情况,似乎我不需要知道这些。”

“古·拉哈……”

“还好,还好。和我想象中差不太多。”

我从后面抱住他,一定要让他知道:“不是这样的,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宝贝。”

大大柴对古·拉哈吐着舌头,古·拉哈憋劲的脸对着大大柴的笑脸,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在怀抱中缓缓扭过身,用我的大衣擦他的泪水。

他一边哭着,一边感动地大叫我的名字。把百货商场屋檐上的鸽子都惊动了。十几只灰羽鸽子张开翅膀,我更紧密地抱住他,怕他淋鸽子屎。

他哽咽着告诉我,他想吃草莓蛋糕,小的时候吃不到草莓蛋糕,哥哥和姐姐都有草莓蛋糕,轮到他就正好分完了。他也没有和养父母要求过,总觉得会再度碰壁。他说从小看到别人家最小的儿子,总是备受宠爱,坐在父母的臂弯里。长者猫耳朵的孩子缺少玩伴,只能在房间里看书,从故事里寻找玩伴。他读着书里写着司康饼、巴斯克、提拉米苏,肚子一直叫,等着快天黑的时候,父母才会牵着兄弟们回来。我说好,你尽管说,我都会带你去。

古·拉哈迅速从我怀里抬起头,擦干了眼泪,头脑清晰地说,“还是打包回家吃吧,眼睛肿了被人看到会不好。对了。我的工卡似乎还能打折!”

说罢,他的耳朵像狞猫一样华丽地抖动了一下,迫不及待地牵着我的手朝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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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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