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男孩是从街上捡来的,里奥·梅西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跟在罗纳尔多身后。这场见面已经筹备许久了,罗纳尔多没有向里奥介绍穿着宽大短袖的男孩,只在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把男孩留在门外,然后打消里奥的疑虑,“他是贫民窟来的,他父亲把他推荐给我,帮忙做点事”。
在门关上之前,里奥打量了一眼那个男孩,皮肤黝黑,小腿瘦得像一踩就断,怯生生的眼神与严肃的气氛格格不入。后来生意谈得并不顺利,罗纳尔多匆匆离开了,把男孩忘在了花园里。
男孩知道自己有在一天之中第二次抛弃了,蹲在喂鸟台旁,抬头看二楼窗口的里奥,等待自己的命运被宣判。
“给他点吃的吧,别让他生吃了我的鸟。”
阿根廷菜,巴西男孩吃不习惯,在长桌的尽头缓慢地咀嚼着。非用餐时间的餐厅空旷冷清,每一个打这经过的阿根廷人都不免多看他两眼,“看啊,他多久没洗澡了,一定长虱子”,“老板收留他干嘛”,“他是罗纳尔多带来的人,十有八九是眼线,过段时间还会被要回去”,“看看他,整张脸上瘦得像只剩眼睛”。
男孩转着眼珠子,他棕绿色的眼睛发现这些抹着油头、穿着衬衫长裤的阿根廷人脸上流露着和他同样的背井离乡的急促。但他们不用为吃发愁,穿着也体面,拥簇在一起形成了血脉相连的安全感。
男孩的胃像被拧住了,想起对他寄予厚望的爸爸妈妈,还有在这时候还饿着肚子的妹妹。
饭毕,他被一个大眼睛的男人带上二楼,来到里奥·梅西的面前。里奥在用一把漂亮的裁纸刀割开信封,抖出几张钞票,钞票进入抽屉,在账本上添一笔,然后再拆下一个信封。
里奥抬眼看男孩,光脚,脚趾拘谨地陷进羊绒地毯。
“罗纳尔多的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内马尔·达·席尔瓦·桑托斯·朱尼尔,先生。”他刚吃了男人饭,嘴轻易就被敲开了,“我爸爸也叫内马尔。”
“我的朋友有意无意地把你留在这了,把孩子留在这,他太粗心了。现在我已经招待了你,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等他回来,还是回到街上去?”
内马尔记得和罗纳尔多在来的路上坐了很久的车,身上没有钱,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走回家。
“感谢你的食物,先生……”他磕磕巴巴地说着加泰语,“梅西先生”,“我……”,监视着他的大眼睛男人推了他一把,让他靠里奥近点,“我想派上点用场……”
是的,这有什么区别?内马尔心想,给巴西人做事,给阿根廷人做事,在加泰地区的南美人都不干什么正经营生。但他们能给家里带来钱,还自成帝国,在社区里称兄道弟。
“你多大了,内马尔?”
“足够大,我成年了。”
男孩很聪明,里奥露出微笑。
“上过学吗,数学怎么样?”
内马尔瞄了一眼里奥手中的账本,和里奥目光相遇的那刻,他赶紧挑开视线,“我会用计算器,但我写字很好!”
里奥摇摇头,继续拆下一个信封。每个信封里的现金或多或少,是各个分销商上缴的红利,都是二十欧元面值。有的信封上,还附着送给里奥的唇印。内马尔站在那,直到沉默持续了一分钟,大眼睛的男人带着他离开了里奥的房间。
“你是谁?”
内马尔问带路的男人。他知道他要被扔回街上了,正是中午气温最高的时候,从滚烫的柏油马路上走回贫民窟,有他的罪受。
“他们都叫我‘天使’。”
“这意味着你是一个好人吗?”
“不。”男人神经质地,“我不替主说话,我只负责把不配进天堂的人踢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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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亲爱的爸爸和妈妈,和罗纳尔多先生离开家已经快一个月了,很抱歉现在才给你们写信,新工作有许多需要适应。我现在没和罗纳尔多先生一起,但我一切都好,非常好,雇佣我的先生给我新衣服和柔软的床,除此之外,每天都有水果吃。随信我寄了一点钱,不是很多,只能给拉菲买双皮鞋,替我买给她好吗,这是我离家之前答应她的……”
“这是答应她的~”内马尔的室友见样学样,哼哼唧唧地说,“你就不能把嘴闭上写信吗,小子。”
“不能。”内马尔撇嘴,凑近夜灯,在信纸的背面画海绵宝宝,“我的外婆说,用心把想说的话念出来,读信的人也会感受到。”
“瞧瞧你,外婆的宝贝。”室友把袜子当弹弓弹射到内马尔的脸上。
“你在找死。”
“天使就该当初把你踢出家门。”
“睡吧,九点就睡,你是只猪。”
“你睡着了像死猪。”
一个月前,梳着油头的大眼睛男人没把内马尔扔回街上。他俩穿过一条棕榈树纵横的长廊,来到后舍。天使敲开一道门,屋里有两张板床,其中一张上躺着个正在翘着二郎腿看漫画的年轻男人。
“起来,帕雷德斯,见见你的新舍友。”
内马尔走进屋里。他比这个年龄相仿的人黑瘦许多。帕雷德斯站起来,用灰蓝色的眼珠子上下打量内马尔,“我不需要新室友,他在这活不过两个礼拜。”
“我如果是你,就不这么说。如果内马尔死了,你负责挖埋他的坑。”
“内马尔,哼。”帕雷德斯挑了挑眉毛。他是个火药桶,这是内马尔对室友的第一印象。在贫民窟里,他不惧怕打架。但他现在需要某份生计,这的人穿的都不错,食物不可口起码能填饱肚子,仅这两点,内马尔就觉得先当个热情老实的年轻人。“你小心着点,夜里别睡太死,更别试图得罪我。”
同住一个月,火药桶还没爆炸过,内马尔也不需要在睡觉时惴惴不安,因为帕雷德斯已经在旁边打起了呼噜。
“爸爸,请在去工厂的路上告诉甘索哥哥,我一切都好。我很想念他。在这我还没认识几个朋友,有了个新室友,是个好人,他在先生名下的餐馆里当后厨。时间不早了,就写到这,有空我还给你写信。”
内马尔熄了灯,立马钻进被子里,屋外虫鸣阵阵。他来着之后,每天都能睡个好觉。
这段时间他认识了几个人。天使迪马利亚,是梅西先生的左膀右臂,辅佐内外事物。马丁内斯,身形高大却动作迅捷,时常同梅西先生进出,那些塞有钞票的信封就是他带回的。帕雷德斯,他可恶的室友,但内马尔还算喜欢他。因为帕雷德斯总给他带餐厅的剩饭回来,偶尔有三角蛋糕,这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内马尔醒来的时候,帕雷德斯已出发了。他独自洗漱,如今梳着整齐的短发,也有干净的白上衣穿。等到十二点左右,里奥·梅西结束早晨事务,他就前往办公室。
梅西会给他几个信封,要求他以清晰优美的字迹将入账记录在账本上,钱以一万欧元为一捆分装收纳进保险箱。有时候,是购买收据,以另一种方式整理封存起来。
内马尔每天工作一到两个小时,然后就坐在那,等梅西用毕午餐回来检查他的工作成果。有时里奥·梅西招待来访的客人,他会等到下午甚至晚上。
来者大多是阿根廷人,偶尔有巴西、哥斯达黎加或乌拉圭人,他们都是来寻找庇护的,想在梅西先生的街上开一间店铺谋生。这事很简单,梅西和他们聊一会儿,心术不正的人就扫地出门,那些心意诚恳的能分到一间店铺,出于对同胞的支持,店租往往比外面便宜。如果是刚出来混的年轻男孩,没有背景或城府,徒有健康的身体,梅西会分一张后舍的床,让他在名下的店里做事。
内马尔有时能从看到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聚在餐厅里,有的穿酒保的制服,有的穿舞厅的制服,有的穿厨师服,他们在一起喝酒聊天。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继续等待里奥先生回来。
“你写错了,木头是阴性。木头,数量五十吨,金额三十万。”
“抱歉……”
梅西的一只手按在内马尔的肩上,“你当初说得没错,你的确会用计算器,甚至是算盘,你的字写的也不错。”他当着内马尔的面用手捻起那页出错的纸,指甲修的很短,颜色苍白,指甲的根部泛着粉红的血色,那张纸被缓慢地撕下来,在梅西手里变成球,“但你没告诉我你不识字。”
“我会重新写一遍。”
“你是个幸运的巴西人,内马尔,不需要去阳光下做苦力工,也不需要在油烟下刮土豆皮。”
内马尔低垂着头,想赶紧回去后舍,肚子饿了,但愿帕雷德斯带了些冷硬的炸薯角。他能闻到里奥·梅西身上已经消散得极淡的古龙水味,还有酒气。机缘不巧,他的肚子石破天惊地响了,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先生。”
“不要把你的聪明劲用在我身上,别想对我有所隐瞒,内马尔。”里奥·梅西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我发誓,先生。”
里奥·梅西离开了,内马尔才松了口气。他倒出墨水,重新沾笔开始誊写。
里奥·梅西在走廊里遇到了天使,天使忙把口中的半根烟扔到窗外。
“晚上好啊,里奥,没料到你会从这边走。”
“我很累,就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天使能想到的转移话题的方式,就是把矛头指向可怜的内马尔,“你要留他到什么时候,你不该让他碰那些账目。”
“他很聪明,学得很快。”梅西凝视着月下的花园,月季正开着,“也很诚实,二十七天,钱没少过一张。”
“那是因为你在盯着他,里奥。走着瞧,他会露出狐狸尾巴。”
“你看看他,当初罗纳尔多打算让他做什么?替他走私毒品,还是把他卖到红灯区里?”
“那是巴西人的事,我们没必要插手。”
“你说得没错。但在他偷钱之前,对他好点吧迪马利亚,那男孩在这需要多几个朋友,让他知道我们的待人之道。”
在梅西离开后接近一刻钟,天使走进了办公室。他给内马尔带来一杯热巧克力,两块羊角包。男孩棕绿色的眼睛在夜间也如此明亮,对天使报以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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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个燥热的傍晚,两个阿根廷男人打架了。他们相约在中庭的空地上决斗,听说他们谈着同一个女人,矮个子的先熟络起来,高个子的却后来者居上。
米黄色的建筑被夕阳染成橘红,内马尔和帕雷德斯勾肩搭背,和十几个年轻人站在走廊里观看战况。
他们打起来了,但没到头破血流的地步,但足以点燃人群,年轻人分成两个帮派,为各自的兄弟加油助威。内马尔是巴西人,混在其中是看热闹的。他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混入人群,等内马尔看清楚那个人的脸的时候,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决斗也停止了,两个年轻人垂首站着。
里奥·梅西失望地看着两人,然后以很大的音量说:“我们在这不打架,这里是家。”
“他抢了我的女人,先生。”
“你不该因外人而揍你的兄弟,主次不分,劳尔。”梅西的黑眼珠从一个人转向另一人,“而你抢走兄弟的女人,你背叛了亲情,胡里奥。”
后来就没人再见过那两个年轻人了。这是内马尔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家族和睦又开放外表下的戒律,是这些规则让他们在这里宣告领土存活下来。
规则的顶端是里奥·梅西,在那之上还有一位教父。做饭的厨子有次透露,教父因身体原因已返回阿根廷故乡,想在最后的时刻里在故乡度过,于是大多数事务都被里奥·梅西代劳了。
“你能为我做些巴西菜吗?”
“不能。”
内马尔只从后厨求来了一个没注入果酱的甜甜圈。他的身体还在发育,因此每时每刻都觉得肚子饿。这两个月他看上去健康多了,脱离了瘦到皮包骨的身形。当他的脸颊不在凹陷,就看上去英俊了。内马尔也发现了这一点,因此他时常照镜子,摆弄自己的头发。他可不和阿根廷人一样梳油头,看到他们每天早上用细尾梳分头缝、摸上发油,让一切都变得服帖又严丝合缝,他就觉得滑稽可笑。
里奥·梅西也不梳油头,内马尔后知后觉。他的短发总是蓬松又整洁,只有在夜晚的时候,会有几缕垂在额前,让冷静寡言的老大有一点浪子气质。
在那时候,里奥的心也随着额发一块松动了。内马尔“加班”到夜里的时候,里奥会奖赏他一些小礼物:几块巧克力,一支钢笔,一块手帕,一瓶用了一半的法国香水。
后来,里奥闲聊似的问,“你在做什么?”
内马尔没能听懂,于是里奥又重复,“你等我的时候在做些什么?”
“没什么,冥想。”内马尔笑了。他也知道这是个蠢答案。
“你在浪费时间,你当初说你想派上用场。”
“天啊,怎么我说得每句话你都记得……”
“男人要守住自己说过的话,内马尔。”
里奥松开领带,扔到内马尔面前的桌上。然后,里奥走进和办公室连通的卧室。在白天的时候那道门总是紧闭的,和墙体的花纹融为一体,让人难以注意。
内马尔从没进到里面过,只能看到一个灯光明亮的房间角落。就在那个视野的缝隙里,里奥·梅西脱下了外套,里面是一套约束衬衫的黑色丝绒腰封束带。他把那也脱了,然后是拉出衬衫,只剩下一件白背心。
里奥像是松了口气一样叹息,然后走到了内马尔不能看到的地方。
内马尔在里奥·梅西不看他的时候大大的笑起来。他喜欢里奥的穿着,想象着自己也身穿手工裁剪的西装的模样。想象自己也能睡柔软的高脚床,洗澡不用打水,拧开水龙头,热水就能流进白色的陶瓷浴缸里。
等他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扔给内马尔一本书。
“等我的时候读吧。”
“可我……”
里奥贴心地又扔给他了一本字典。葡语与西语略有共通,内马尔看懂了书皮上的字。
《会计学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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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你的名字是‘墙’。”
“你的名字是蠢货。”
内马尔收起笑容,把手里的词典摔在帕雷德斯面前。然后他把《会计学入门》,《国富论》,《呼啸山庄》,《浅显易懂的数学》一本本叠在上面,直到挡住了那张挑衅的脸。
“你不过是在梅西先生那帮忙,得意什么呢。”
“我知道,但这是个良好的开始。”
内马尔把香水喷到空气中,把脸沉浸进去闻。成熟男人的古龙水味,略带侵略性,沉稳又充满魅力。
“你像个性变态。”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喷了出去泡妞。”
“你该去工作了,内马尔。”帕雷德斯的腿跨越过两张单人床之间的缝隙,踢在内马尔的膝盖上,“你没什么值得别人羡慕的,七天无休。”
内马尔不这么觉得,见到里奥·梅西变成了一件令他每日期待的事情。他对着有锈斑的镜子撩了撩帅气的头发。他仰慕梅西,不能自控地留心男人的举手投足。等待梅西的时候,是充满期待又快乐的。一句简单的认可,一次肩头的触碰,就能让内马尔在跑跳着回后舍的路上哼起走调的小曲。
父母给他来了信。家中一切都好,新鞋子妹妹很喜欢。她想念哥哥,也为哥哥感到自豪。内马尔又第二次寄去钱,他过得很简单朴素,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如果一定要说一个,那他渴望的是无价的,希望有一天能和里奥·梅西像朋友一样坐在花园旁的木藤编织椅里。他欣赏地看着梅西,梅西也赏识地回应他。
今天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几个人。内马尔首先看到的是马丁内斯,高个头宽肩的男人像一堵墙一样站在那里,挡住了所有的光。里奥·梅西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更远处是天使,天使像个隔岸观火的局外人,看到内马尔的出现,他说:“现在可能不个好时候,里奥。”
“别管他。”
内马尔继续走向他工作的位置——书桌后的椅子,那把属于里奥的意大利手工扶手椅,柔软又高贵。内马尔经过马丁内斯时,才看到他面前跪着一个带黑头套的人。那个男人佝偻着,像个要受难的羔羊。
内马尔睁大了眼睛,身体还在本能地向前走。他的身体知道他该一如既往地数钱、记账,别卷入这场纷争。他的手瞬间变得冰凉,却像是机器准确地扭开了墨水瓶。
马丁内斯冲过来,把几个信封扔在内马尔面前,“干你的活儿,孩子,别好奇和你无关的事。”
内马尔将那些信封拢齐,五个,比平时的星期三少了一个。马丁内斯拉开窗边的中式古典屏风,将会客区与书桌的空间一分为二。这简直让内马尔松了口气,他怕看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会情不自禁地尖叫。
平静只持续了一会儿,屏风的另一头,不知是谁暴怒地呵斥了起来。他们的阿根廷口语太浓了,内马尔一句也听不懂。这是最好的,知道的越少,反而越安全。
那些粗暴的语言像是鞭子一样抽着在内马尔耳旁,接下来是软组织被撞击的闷响,男人的哀嚎声。内马尔的手指在抖,不记得自己数到了哪里,又从头开始。一、二、三、四,一是眼眶淤青,二是牙齿松动,三是肋骨骨折,四是腹部内出血。
时间过得极慢,内马尔的心同受私刑的男人煎熬着。他不敢想象这个可怜的阿根廷人犯了什么错,以至于受到如此惩罚,然后他想到了少了一个的信封。他似乎从没认真地思考过里奥·梅西都在管理着什么生意,就凭几条街道的店租,理发店,烟酒店,洗衣房,快餐厅和超市,难道就能养活这栋房子里近百号人,就能在异乡建立起南美人的帝国?
内马尔甚至无意识地回避去想这些,因为里奥·梅西在他眼里看来是高档的,甚至在给予他一些小恩惠的时候,都可以称之为慷慨善良。可里奥·梅西正在屏风的另一侧毫不留情地给予另一个人痛苦,咒骂他,羞辱他。
内马尔瞥了眼屏风上晃动的影子,又忘记了手头的数字,不得不从头开始。地中海夏季的午后闷热异常,好的短袖衬衫很快被汗水浸湿,柔软的椅子在吞没他。
暴行持续了接近一个小时,终于平息下来。那个男人被人从内马尔面前拖走,书房又剩下里奥·梅西和内马尔两个人。老大要来检查工作了,内马尔慌乱地忙碌着。他没能捏好手里的钞票,五颜六色的各面值欧元散落在地上。
里奥·梅西看在眼里,这是一头发怒的狮子,头发散乱着,衬衫布满皱褶,拳峰上仍带着氧化成橘色的血痕。
“我马上就收拾好,梅西先生。”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内马尔。”梅西踏过纸币走来,抚摸着内马尔的头发。他弄得内马尔很疼,不能随便动弹,完全被那只苍白冰冷的手掌控了。梅西仍气喘吁吁,棕色皮肤的男孩伴着他的手而晃动上身,棕绿色的眼睛里是不安与迷茫。他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吃白喝了两个多月,还没意识到自己在为黑帮数钱。
“你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了,我把你看作自己人,但你显然没有足够的觉悟,你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瞧你这糟糕的头发,给家族丢脸。”
“梅西先生……”
梅西突然揪住了内马尔的头发,内马尔不得不仰起头,直视梅西的双眼。梅西在微笑,但他的眼里燃烧着愤怒。
“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梅西松开了他,将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白衬衫上染红了五指印。内马尔不敢呼吸了,身体变成了僵硬的雕像。
“我们不做两件事,第一不牵涉毒品,第二不做女人的生意。刚才的人在我的场子里私自卖毒品,卖给穷人家的孩子,他不可原谅。”
“他死了吗?”
内马尔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不,但他会后悔自己没死。”
内马尔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完成工作的了。他离开梅西的办公室后,小跑起来,等到跑进通往后舍的花园,眼泪才滚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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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内马尔坐在中庭,脖子上环绕白色的窗帘布。他吊着一张悲戚的脸,这是一场处刑,因此来了很多人看热闹。
“准备好了吗,巴西人?”
天使迪马利亚按开了手中的电推剪,嗡嗡的声音刺着内马尔的耳朵。
“这没什么好说的,你动手吧。”
颤动着的冰冷刀头擦过他的头皮,天使的手向外一扬,棕栗色的头发掉在内马尔胸口的白布上。
“有什么好掉眼泪的,天使是家族里最好的理发师。”
年轻人们发出嬉笑声,调侃巴西人无伤大雅,尤其是他占据了老大太多注意力的当下。内马尔羞愤地抿着嘴,求生的本能让他每要抱怨就想起里奥·梅西漆黑的眼睛和锈红色的指骨,于是沉默地服从了。
这里不像是家,家会纵容他,就像父亲会容忍他的调皮,母亲在他撒娇的时候调拨微薄的积蓄给妹妹和他炖肉汤,就像甘索会让他骑在肩上,扛着他一路奔下尘土飞扬的大街。这个家会教训和惩罚,充满功利主义。内马尔皱着眉,泪水从深邃而长的眼眶里流下。这可倒好,阿根廷小子们开始管他叫他娘们了。
“好了,看看你,这才像话。”
天使踢掉了电源,乔装好心地笑着,内马尔知道他也想看笑话。他就是看不得异邦人在这得意,早就想剃他的头了。
内马尔摸着光滑圆润的后脑勺,擦掉眼泪,接下来该去给里奥·梅西看看他洗心革面的结果了。
内马尔抱着要还回书架上的书,走向主楼。
我不能让梅西先生发现我的内心怀有愤怒,内马尔心想。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复杂的情绪令他胃里反酸。为什么不吐到花园里,把他的不甘浇在团团簇簇的紫罗兰上,还有日本引进的菡萏莲花上。内马尔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管理花园的是一个连里奥·梅西都尊重的老头,在梅西之前就加入了这个家族,他如果毁了花园,老头一定会要求他就地喝回去。
即便内马尔以为自己已做好了准备,梅西仍然看到了一张伪装平静的倔强的脸,羞耻、委屈、悲伤。他站在那,浪费了唱片机里流出的欢快音乐,打搅了一场小聚会。
“希望你还满意,梅西先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带着点怨气,权当是他的西语还不够好。他被阴云笼罩着,而梅西在听桑撒,会客室的水井茶几上摆满了各式酒瓶。当他走进来的时候,梅西一改昨日的暴戾,正笑容满面地和一个内马尔没见过的花衬衫男子交谈。
“看看你又做了什么,里奥?”
花衬衫男子夸张地摊开双手,轻盈的语气给了内马尔安全感。他有种直觉,梅西不会在意这个男人面前发火。他们俩正堪称亲密地坐在一起,深陷在同一张沙发里勾肩搭背。那就是内马尔昨日还在幻想着的关系,一次威吓毁了一切,取而代之,他对里奥·梅西有不能明辩的恐惧和排斥。
花衬衫男子招手,呼唤内马尔过去。内马尔在里奥·梅西的眼神默许下,坐进两人之间。
“我叫路易斯·苏亚雷斯,认识一下。”
“内马尔,我的爸爸也叫内马尔。”
“你不需要记住他,内马尔。”
“别这么说,这太残忍了……”苏亚雷斯替他清理着脖颈上的头发茬,“我都听说了,你没做错什么。来吧,喝点酒,忘记不愉快的事情。”
苏亚雷斯给内马尔倒了一杯酒,内马尔不知道那是威士忌,他喝了一点,不是喜欢的味道。
“你喜欢甜的吗,这种酒可以兑一点果汁,做成高球。”
内马尔听不懂,被苏亚雷斯和里奥·梅西左右簇拥着。他有说话的欲望,又怕言多必失,丢了里奥·梅西的面子。苏亚雷斯把子弹杯里剩下的酒喝掉,又给内马尔满上。
“再尝尝。”
内马尔不知道苏亚雷斯在打什么算盘,听话地照做了。辛辣的酒有一股木头的香味,神奇地疏解了他的郁结。他又开始为靠近里奥·梅西感到欢呼雀跃了,他们从没坐过这么近,肩膀贴着肩膀。哦,还有桑撒,没有一个南美人会不喜欢桑撒。
“和刚才比有什么区别?”
“尝不出有什么区别……”
内马尔怀疑这又是一个考验,倘若失败了,阿根廷人和不知背景的花衬衫人又要笑话他没品位。我才十九岁,内马尔倔强地想,莫欺少年穷。
梅西和苏亚雷斯对视,然后同时哄堂大笑起来。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内马尔一头雾水,反问:“我说错话了吗?”
“噢,不,兄弟,我的好兄弟,你说的好极了。”
苏亚雷斯把两瓶一模一样的酒抱在怀里,给内马尔解释:“这瓶是芝华士,要两百欧,这瓶是我产的贴瓶货,成本只有五十欧。卖给城里那些像你这么大的一年级生,他们怎么会知道?哪怕是行家,调成高球、自由古巴,在酒吧里卖他们也尝不出来。”
“我加入。”里奥·梅西撇嘴。
“说说你吧,内马尔,哼——”苏亚雷斯翻着内马尔带来的书,“我第一次见到里奥的家族里有人读书,你是从哪来的宝贝。”
内马尔坦诚地报上自家街区,那是远近闻名的贫民窟。苏亚雷斯露出夸张的震惊表情。
“里奥,你怎么舍得把这么漂亮的男孩剔成秃头?”
“我不需要漂亮男孩每天进出我的办公室。”
里奥·梅西呷了一口酒,内马尔读不懂他的态度。夹在两个人之间一会儿就足以让他流汗了,于是他又大胆地喝了一点加了冰的桑格利亚。这个酸中带甜,不论苏亚雷斯的营生是否合法,他的质量绝对有保障。
“你在大材小用,里奥。”
“哦,是吗?”梅西捏住内马尔干净的后颈,端详他的脸。太近了,内马尔闻到了里奥身上的酒气,里奥也看到了男孩浓密卷翘的睫毛。内马尔是黑人白人和土著的混血,各个人种的优点恰到好处地体现在他的五官上。里奥看了他一会儿,就松开了他。
“如果里奥抛弃了你,就来我的酒厂。我也需要会计。”
“不,他不会去。”
里奥·梅西替内马尔拒绝了,将胳膊搭在内马尔的肩上。内马尔似乎获得了鼓励,“谢谢你,年长的兄弟,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哦,里奥……”苏亚雷斯越过内马尔,摸到了梅西的膝盖,“内,我的这位兄弟看上去令人捉摸不定,但我认识他足够久了,他是一个有远见的皇帝,以上帝的名义向你担保他是值得托付性命之人。”
“我相信,苏亚雷斯。”
酒精给内马尔壮胆了,即便他知道越界的话可能会带来惩罚。
“他会学着怎么对你好的。”
“你喝醉了,该住口了,苏亚雷斯。”
“好吧,会玩骰子吗,我教你。作为门徒,会骰子和会打架一样重要。”
那天内马尔没有工作,他们都泡在酒瓶里,喝得东倒西歪。内马尔是最清醒的那个,但也天旋地转了。他记得自己伴着音乐跳舞,恐惧已经无影无踪。脱掉皮鞋,抽出衬衫的下摆,在柔软的地毯中央晃荡着灵活的胯。
这就是上帝赐予内马尔独一无二的魔力,贫民窟里成长的生命力顽强的孩子,不论在何处,都能找到舒服的姿态生活下去。就想这样,拗着腰,抖动胯,快乐地笑着。
在他跳舞的时候,里奥·梅西在看他吗?如果里奥看到,他会开始欣赏内马尔。
内马尔祈祷答案是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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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跳舞的内直接联想到球场上进球后跳舞庆祝的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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