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文德瑞瓦
二度会面约定在一周之后。阿斯代伦用一个简单的理由冷落了我的热情。他说在这期间要造访深水城一趟。
气温回升,街道渗出泥浆,一场夜间突然袭来的冷雨让我外袍湿沉,海港直灌入主干道的风拖住我的脚步。当我抵达精灵之歌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我们的老位子上,一个女卓尔正贪婪地靠近他。在这个天气令人不安的夜晚,阿斯代伦仍旧优雅从容。卷发干燥蓬松,衣服笔挺没有皱褶。
我把他对面的人赶走了,人会妒忌我抢走了今夜唯一有价值的红玛瑙。我将保护在外套里的稿子递给他,他两手交握在领前,立刻露出惊喜的微笑。我不知道这笑容是发自肺腑,还是屡试不爽的诡计。
“我也给你带了一点小礼物。”
他一边翻开第一页,一边从桌子下拿出一个小盒。
“来自吸血鬼的赠与让我有点不安。”
“别担心,亲爱的,我是用过晚餐才来的。”
我问他能否当面拆开。
“当然了,你可以随便处置。”他的兴趣全都转移向手稿,将苍白的指尖放在行上,快速走读着。“真有趣,你有一双独到的眼睛,甚至把我描写得有点邪佞的意味。”
“需要修改吗?”
“当然不必了,传说终将在讲述中不断走形。当然,一点邪佞,十点诱人。这一点值得表扬。”
他送我一枚星星形状的银胸针,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要装在纸盒里带给我了。
“深水城魔法学院的纪念品,我已经有太多个。每次我到那去讲点什么,校方都会送我一个作为纪念了。我也每次都会强调,别送吸血鬼纯银首饰,除非你不是真心的。两百年了,迂腐的教育体制毫无改进。所以这次我在讲解‘杀死吸血鬼的三十种有效方法’的时候,第一条,使用银质武器,这种最简单有效。造成的伤害是心灵和肉体双重的。”
“你去向学生们讲解该怎么杀死你?”
我收起胸针,把关于他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下来。一方面是出于我对他的兴趣,另一方面,我所要构建的故事之复杂已远超预料,我需要知道更多以加固根基、点缀脉络。
“这是来自一个老朋友的委托。我本以为他是我们之中的老好人,但据他自己所说,教学热情早就磨没了。大多数时候,他会留下一个镜像幻影后溜出魔法塔;他在城里的时候会邀请我们小聚,然后见见那些天真又愚蠢的学生。”
“这……听上去好危险。”我想象着巨大的下沉式教室内窗帘紧闭,一个吸血鬼举着蜡烛走上讲台,对着他的健美身形指着:该刺这里、还有这里……“难道不会有人想在课堂上带教实践一番?”
“哼……”他眯起眼睛,傲慢地缓缓呷酒,“他们大可以试试看。”
他对我的手稿非常满意,将散页整理齐后,交还给我。
“你可以把这份留下,这是我手抄的副本。”他的赞羡碰上了我的沉默,这一周以来,我需要荒废些时间来抵消焦急,留给我的还有不到二十天时间。
“亲爱的,我保证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可以每夜见面。”他把我的想法看穿了。他读懂人心的能力令我局促不安。他为我叫了一杯霜吻麦酒。
阿斯代伦让我准备好笔墨,继续以轻缓起伏的语调接着上一次暂停的地方讲起。他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魔力,无法被旁人窃听,在嘈杂酒吧的躁动空气中一字不漏地向我传来。
他向我分享了许多……私密……
他的现身向来充满神秘色彩,可他的讲述却毫无保留,勇敢诚实到了令我难以消化。他欺骗了我,不曾有过庸俗的传记要如此毫无保留地将人剖开,也没有任何自白甘愿丝毫不顾自尊与羞耻地认罪。他带我进入古老的记忆,他已经咀嚼过了多少遍?他在记忆中走得极快……将我独自留在那里。我要时不时叫停,回到现世唤酒保补充杯里的酒。
“你给我布置了一个巨大的难题,阿斯代伦。”
“你可是百里挑一。”他很欣赏我擦拭额头汗水的模样,“我相信你还能为我做得更好呢。”
我要拼凑出阿斯代伦曾经破碎的、自我抛弃的灵魂,就像是从水中打捞碎玻璃,我没办法在不割破手的前提下拾起那些晶莹的碎片。
“我想要一点报酬。”我开始学习他的套路了,当然没他那样得心应手,但它好用,“我想要一点,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只要你给我一个单词、一两句,我就有热情一直写下去……”
他看着我,陷入微笑的沉默。而我陷入烈火的焦灼。那双嘴唇张开,一对诱骗的尖牙:
步入我
众夜之夜的
星辰之子
……
暂定:吸血鬼的法则
同伴,同伴不应崇拜偷窃与杀戮。
同伴,不应借美色在夜间施暴犯罪。
同伴,不应以求自我保全,将你出卖给领主抽筋剥皮。
小队深入地精聚集地后,交战频繁发生。阿斯代伦的表现平平。虽然射出过几次关键性的箭矢,只要不是领队的要求,或是被同伴的眼神催促,他对大多数事情都漠不关心。他只享受阳光晒在身上微微灼热的感觉,回味昨晚血液的甘甜。阿斯代伦知道莱埃泽尔警告领队不该再向他提供血液,影心也毫不掩饰地抱怨事后治疗。可像他一样,就值得一点特殊关照。更别提他兢兢业业地撅着屁股开了多少生锈老旧的锁头了。
美是阶级,肉身是利器,他在昏暗小巷一层一层剥削视线中徘徊了上百年,知道自己最终成了愉悦的点心。
营地在两天之内接连吸纳新人,阿斯代伦的‘特殊情况’很快就被大众抛之脑后。一个从地狱逃跑、浑身着火的士兵,还有紧随其后的猎魔使者。他们的危险程度远超一个熟练利用身体只为生存的吸血鬼。
阿斯代伦带着自己的藏书和破床板搬了家,邀请邻居在入夜后举杯小聚。他想拉拢人心,下一次当他提出天才又邪恶至极的方案时,应当有几个响应者。他享受着卡菈克带来的温暖,但要时刻保持距离,不让地狱之火点燃帐篷的流苏。提及边境之刃,威尔·雷文加德,高贵出身与优雅举止对阿斯代伦有着天生的吸引力。可就在威尔扎营的夜晚,刺鼻的硫磺味让同伴们惊醒,白色猎犬对着篝火上方扭曲的空气大叫。
一个从滚烫黑泥中脱生的女恶魔来盘活属于她的年轻资产,威尔像个无法挣扎的丧家之犬。即便如此,领队还是选择继续收留每一个危险份子。阿斯代伦喜闻乐见,边境之刃体面的身份之下,竟然还藏着一条被魔鬼牵着的狗链。但他最厌恶主仆关系,那会让他回想起卡扎多尔,他那丑陋扭曲的主人……倘若卡扎多尔能像米佐拉一样貌美、魅惑,说些蜜一样的话语,他那漫性又尖锐的仇恨都能减少三分……
血液的让渡让阿斯代伦对弥斯忒产生了复杂的感受。阿斯代伦知道当这感受变得棘手的时候,他大可以用一次性爱来报答,稀释浓郁的一切。在湿冷的雨夜,泥汤泛滥的商道上空空荡荡,阿斯代伦不想忙活一夜只从草间捉到两条毒蛇,还得用一个小时清理鞋底的淤泥。他用楚楚可怜的眼神捉住了领队的目光——知道领队终归会向他投来偏袒的目光。领队从他背后路过的时候,轻轻从他的左肩抚向右肩,小声说:“你可以在朋友们都睡下之后找我,用你游荡者的脚步。”
当不需要用色诱或武力来解决口腹之欲时,他让弥斯忒躺入柔软的垫子。
“你今晚还开心吗,亲爱的?”
阿斯代伦觉得自己像即将根除弥斯忒体内疾病的医生。纵使他喜欢颈静脉的有力与丰富,如果弥斯忒穿着长领衣,他就咬他的手腕。若手腕还未愈合,就咬他的手腮。河流沿岸春季的雨水丰饶不休,他们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几个夜晚。尤其是在吸血结束时,雨还没有停,帐篷的帆布之外纷繁落下饱满的水珠,阿斯代伦就随便捡起弥斯忒枕边的书籍。
“一个魂飞魄散的逃犯。害怕被自己的影子追上。但没有过往,他无足立于凡世。他又是谁。”
“你从哪里学来的?”阿斯代伦将书搁到一边,靠向领队。这个年轻男人画着白色的面纹,让阿斯代伦忍不住想象他本来的样子,“我才发现我对你所知甚少。”
弥斯忒是不会让阿斯代伦感到无聊的人。他时而用充满想象力的手段戏弄敌人,时而又在小狗面前表现得像个孩子。“挠挠,好男孩!”他甚至能和狗分享一根香肠。
阿斯代伦想起许久之前,他也被给予过一条小狗,他在花园里和它度过了十几个夏天。他在就读法学院时失去了它。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相较于精灵美丽而漫长的寿命,欢快与悲伤是那么短暂。他很少回想起生前的事了,永生是一种诅咒,孤独与空虚时刻相伴。
“我和一个行诗独特的吟游诗人学的。”弥斯忒又带着音律重新唱了一遍,“可能不准了,混入了一些我自己的改编。但我觉得这很适合你,也适合我。”
“和我说说你自己。”
“我以为我的故事已经写在了脸上。我三十五岁,你的年龄是我的五倍,十倍?一定对我这种人早已司空见惯了。”他的背景与阿斯代伦的推测如出一辙,仍旧,阿斯代伦罕见得不觉乏味。他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雨声,希望雨停下,让对弥斯忒的了解点到为止,等到杀了卡扎多尔,就该分道扬镳了;又希望就这样继续下下去,命运给予了他一个意外,夺心魔蝌蚪令他重获自由,他有点期待命运还将给予他更多……
“只要我不败坏家族的名声,他们就并不在意。他们不在乎我是大醉一场砸了别人的店,还是搞大了黄花姑娘的肚子,只要挨揍的时候别报出我的姓氏。我从十几年前起,就和一群吟游诗人混在一起。他们带我出博德城,带我登船,也带我去妓院……他们比上城区的精灵贵族生动有趣多了。我们臭味相投。”
弥斯忒抚摸着被磨损得近乎半透明的帆布帐篷,雨水从指间划过,凝结成了花纹异常的冰。法师炫技的小把戏。
“难怪,我在你的血里尝到一种熟悉的味道……”
“阿斯代伦……我寂寞的时候会寻求廉价的怀抱,但我的经历在你面前不值一提……”
“那是当然。”阿斯代伦抚摸弥斯忒的手。他已经不流血了,“的确是你的五倍……十倍……”
盖尔·德卡里奥斯
亲爱的阿斯代伦,
我想这时候你已经平安地回到了博德之门。我的最新作也将不日抵达你华丽复古的门前。一本通俗易懂的魔法通识,如果你对魔网产生了兴趣,它一定能成为你最友好体贴的指引。请别拿去卖了换钱。
我们在塔里度过了美好的夜晚,希望你也这么觉得。塔拉让你频繁地打喷嚏,下次你来之前我会想想办法。一切都像当年那样,即便我们有了屋檐,再也不需要搜刮啃了一半的苹果和发霉的奶酪,我对魔法的热情与你的朱颜不曾有丝毫减损。我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重聚。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你的友善和思念,但你就是固执地站在曾经属于你的地盘上,直到我举着两杯酒去找你说话,你立刻就迫不及待地说起在东方的见闻了。我们喝了很多酒,我们所有人像是学生时期合宿一样躺在一张毯子上,醒来、梦中都是琴声和歌声,直到黎明。是你吐在我的衣服上吗?还是哈尔辛?我至今没找到罪人。我还记得他用厚重的遮光布把你护送回地下。
有些的确改变了,我的朋友。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悲伤的潮湿。
我听学生们说,博德之中正在酝酿着什么。那已经不是我们想念的博德了,不是人们会拿起铁犁和短刀加入你的博德。上周我们失去了一个年轻的同僚,他因为使用魔法,被处以绞刑。深水城即将封锁到博德的魔网传送通道,下次你可能就要靠马车或脚力来了。我知道你在那正在守护什么,这些年来,你尝试从我们每一个人身上、每一封书信、每一件旧物上寻找那种气息。我尊重并且敬佩你,但我劝你尽早离开那。
我隐约感受到了你怀揣着危险的想法,请别那么做,阿斯代伦。
关心你,并期待你的下次造访,盖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