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爱慕与海滨

有关于弥斯忒的一切,没什么需要特别提及的。就算把他迄今为止的生活都写成书,风格华丽颓废的陈词滥调也绝对不会超过三百页。

三十七年的生命,一半拿来嫌弃名为平庸的慢性疾病,一半在苦笑中与其和解。

他作为名门的私生子,就算持着一身得体行头,贵族之血也因为沾染市井之气而不再纯粹;在魔法学院待满十年,才能全然不能与深水城的盖尔相提并论。他还在下城区结交了一些不入流的吟游诗人。他们在阴雨天喝酒聊天,即兴行诗,弥斯忒从不买单,所以没人承认是他的朋友;他和几个善男信女上过床,但仅限于做爱,不谈天亮之后的事情。

没人能想到这样的男人在消失几个月后,会和几个身世复杂、奇装异服的冒险者登上博德日报的头条,配以油墨味十足的大字“死亡三枭终落幕,主脑危机已破除,博德海港复黎明”。

以上这些,就凑够了十页。剩下的二百九十页可以用来讲一件稍微有趣的事——弥斯忒正与吸血鬼恋人在费伦东岸游历。

他们踏上旅程仅半个月,有关阿斯代伦的传闻比书信更早一步到达幽暗地域。那是一刀了结了主人后放弃飞升的吸血鬼,这在历史上未曾有过。最近阿斯代伦的诸多行径被编成了恐怖短故事集,他被描写成一个身材普通,长相异常出色,却行为古怪的阴阳义贼,收获了不少心智单纯的青少年粉丝。许多地下居民都想一睹他的容貌。

哈莫第二十八日,距离仲冬节还有三天。地下世界比地表更为寒冷,寒流从深不见底的怪坑涌上,席卷整个地下空腔。大多数动物都冬眠了,极便于地下居民狩猎,他们只需要注意别打扰了化形的德鲁伊就行。

弥斯忒吸着半截鼻涕,在两手之间攥着一团火球。这段时间里,他的皮肤缺乏阳光照射变得暗淡,牙根都跟着酸软了。吸血鬼衍体们完全不受低温困扰,他们以荧光蘑菇与地上人掉落的碎玻璃装点了街道,阿斯代伦非常辛辣地评价“有股廉价的艺术气息”。

阿斯代伦站在地下城镇的街道中央,摊手叹息:“看来这些新生儿在很多方面都需要我,不光是控制吸血欲望,还有怎么在夜幕降临后走上地面,并且不被怪物猎人识破;看来他们还需要我示范什么叫品味。真是的,自从转行做英雄之后,我就发现这世界没了我就不行。”

“如果你说的做英雄是指在和卓尔强盗对决时割断他的裤腰带还嘲笑他老二小的话……亲爱的,太可惜了,瓦罗不在现场……你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反传统英雄。”弥斯忒在阿斯代伦被货车撞到之前,把他拉到一边,“难道你不喜欢我的计谋?杀伤力十足,还没有伤亡……”“我喜欢,喜欢……我现在想找个像样的酒吧解解渴,这里的酒吧只卖鸡血、鸭血、牛血。”

“我保证今天会从某个人的背包里给你摸到一瓶伊班克斯。我会尽力满足你,还是你喜欢雪莉酒,朗姆酒?”

“这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你变了,你开始变得……”弥斯忒拨弄着阿斯代伦胸口的铜扣,轻声说:“柔软。但别误会,不是让人厌恶那种,这很迷人。”

地下城市的规模远超外人想象。才过了三个月,衍体们已经借着板条箱和巴尔教徒留下的竹塔楼建立了新居所。他们夜以继日地划分出了道路和居民区,和地下族群们建立贸易。这些衍体们拥有出色的外表或卓越的诱人技巧,被关押了百年之后,渴望交谈、新鲜的肉体、财富、权利。把新人引入城镇完全是小菜一碟。衍体小镇甚至成立了贸易站,在这还找不到深水城最新出版的书籍,或者博德流行的新香,但要找到半管牙膏、一桶舒适热水倒不成问题。至于各个种族的血液,那简直一应俱全。

弥斯忒仍旧为他在街道上所看到的景象感到及不可思议。吸血鬼衍体们穿着上世纪流行的被虫蛀过的华丽旧衣,各个时期的流行语混杂交融。他们很快就能两三勾搭结社,去角落里寻快活,又因为一点矛盾在街上生死对决。吸血鬼自立的民兵队每天都从街上拖走尸体,当然了,博德之门也没什么两样。看来在阳光难以触及的幽暗中,无序的生命自会啜饮浓稠的欲望和重生的狂喜。且,他们的秩序来得恰是时候。

阿斯代伦前几天刚处决了一个因嗜血而把十来个寻仇的人引入城邦的衍体,他在石阶最上级举行华丽的废话演说,然后用匕首熟练的割开了犯罪者的喉咙,告诫弟弟妹妹们,要学会主宰灵魂当中的恶。否则,他们曾经是吸血鬼领主的奴隶,又将是名为罪恶的奴隶。

“下一个再犯者,会被我装进麻袋里吊在树上,在恐惧中等待日升。有人想第一个试试吗?我猜你们都快忘记了太阳的温度,它会很痛吗?就让你们的兄长体贴地告诉你,首先天空开始泛紫,你听见鸟叫。然后你那完美无瑕的皮肤会像是被油炸过一样,一片一片浮起水泡。最后你会在惨叫中焚烧殆尽。嗯……这听上去毫无美感。”阿斯代伦持匕首的手腕旋了一个优雅的花,在死者前襟上擦干利刃上的血液。他轻飘飘地继续说:“再下一个,让我想想,我说不定会仁慈一点,把你送给博德的猎奇收藏家。他们喜欢吸血鬼,但就连我也说不好他们会对你冰冷漂亮的皮囊做什么……”

所以,有关于柔软,阿斯代伦喜欢这新评价。他虚荣地喜欢一切赞美,并主动放弃感知其后有几分真诚。

他的严酷、辛辣、手段残忍迅速帮他在地下世界建立了威信,几千个衍体畏惧着一头银发、走路像是跳舞不发出一点跫音的男性精灵。旅店将两人拒之门外。有关下一个落脚点,阿斯代伦说:“我昨天在服装店外碰到了塞巴斯提安,他说能收留我们一晚,或者说……一昼?天黑之后我们就回地面。我答应你一起去看那个吟游诗人的演唱会,你就可以回到熟悉的花花世界了——”

“等等,你碰到了谁?”“塞巴斯提安,你知道的,就是——”弥斯忒的咬肌蠕动着,固执地说:“我并不记得这名字。”“真的?在卡扎多尔的地牢里,我和他还说了会儿话……你还问过我的感受呢。”“我以为你把和卡扎多尔的事情都抛之脑后了,你说已经把过去的痛苦都放下了。。”“也不全是,还给无辜者留了一点空间。毕竟,我们也算交往过……”阿斯代伦狡猾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危险的镰刀。“交往过?你说过只有一晚上。”“亲爱的,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晚上能发生多少事……”

弥斯忒不再说什么,只是同意前往塞巴斯提安的新居,并且还特意吩咐法师之手熨烫平长袍,对着水坑梳理了发型。那瓶阿斯代伦偷来的贵族供酒,被他用来充当故作阔气的见面礼。

“尽管我仍旧不记得这位塞巴斯提安是谁,他的家可真不错。”面前是一栋镶嵌在岩石壁当中的房子,庭院里种植了荧光蘑菇,还有让弥斯忒恐惧的轻语树幼苗。“这是纯粹的墓穴艺术。实在想象不到这世上哪个建筑能比这房子更像会闹鬼了,阿斯代伦,我想念和你在外城的家了,我们在那有多少蜂蜜似的回忆……”

屋里走出一个穿白衬衫的高大男人,弥斯特止住话语,将一只手搭在阿斯代伦的肩上。

“你果然来了,阿斯代伦。”弥斯忒在塞巴斯提安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神情。那是初见的悸动在两百年后留下的涟漪。“还有你,我记得,你是当时在一起的冒险者。”

“弥斯忒,父母给的名字我扔掉了,所以你也不需要知道。”弥斯忒把酒塞到塞巴斯提安怀里。赛巴斯提安的胸肌很结实,他高而强壮,比在地牢里看到时体面多了,和阿斯代伦一样是纯血精灵。光是那粗壮的胳膊就这足以让弥斯忒的眼皮跳动。“别见怪,兄弟,我的阿斯代伦也是这么称呼我的。”

塞巴斯提安的新家想必是巴尔教徒曾用来祭祀的场所,弥斯忒敢保证,这里至少有一百个鲜活的生命被放干血液处以极刑。他问阿斯代伦是否闻到了复杂的血液味,这暗红的墙壁就像是涂抹过内脏,阿斯代伦轻声叮嘱他,到别人家做客要有礼貌。

“一切都听你的,就和平时一样,安库宁大人。”

事实上,塞巴斯提安把新生经营得不错。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柑橘花味道,墙上挂着贵族家庭肖像。弥斯忒认出了那一家人的面孔,他们在博德之门的地位很高,他们的姓氏印在公园捐赠的长椅上,教会修缮的捐款长卷中,甚至排在弥斯忒的家族之上。但弥斯忒自我安慰地想,一个正统继承人的名声再怎么好,在被转化成令人心惊胆战的吸血鬼后,总归是连受排挤的私生子也比不上的。

“你怎么一个人住,试过和家里建立联系没有?”弥斯忒把装饰在火炉上的蓝龙角拿起来欣赏,那是货真价实的龙角,虽然只是一枚副角,其价值足以在上城区买下一座城堡。“这真不错,亲爱的,我们的新家里也要搞一个。放在我们的床头,好吗?”

阿斯代伦轻笑着挑起眉毛。往常他才是精于口才的游骗者,而这一回,弥斯忒取而代之。阿斯代伦深知每一段精心的演说尽头都布置了逻辑的陷阱,骗子摇摆着手中的羽毛扇,想要虚荣、爱慕、关注、嫉妒。

“我试过,他们都不相信我还活着……我的侄女都已经一百多岁了。”塞巴斯提安从弥斯忒手中接过那价值连城的宝贝,重新摆在展示架上,“我的父母已经不在了,但兄弟说家族的大门永远向我在夜晚敞开。阿斯代伦,你试过回自己的家吗?”

“不……”爱欲编织的谎言让青年失去一切,在老鼠横行的阴湿地牢中悲泣百年。阿斯代伦感到喉咙干涩,坐立难安。他曾为了求生,夺走了一个男人的初夜、仕途、婚礼、衰老,每一个夜晚的红酒,每一个早晨的蒜香面包。“我不像你,不想回去。把那瓶酒启开,我们的叙旧需要一点醉意。”

弥斯忒的目光紧跟着那双苍白的大手。优雅流畅地扭开瓶塞,几乎是无声的,酒液如流动的红宝石般滑入杯中,在底部卷起柔情之浪。然后那杯子到了阿斯代伦的手里,交递的一刻,白皙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弥斯忒这才发现,他们都拥有一双充满悲情的血红双眼。

“别把自己灌醉了。”

平庸是慢性疾病,而嫉妒是强烈的刺痛,而且将有邪恶的传染性质。嫉妒之人的终末期沉浸在强烈的自怜自爱中,并耗尽生命的余热让他的嫉妒对象也品尝嫉妒。这两种疾病的苗头同时在弥斯忒灵魂中争夺领地时,他浑身颤抖冒冷汗,嘴唇干涩,目光凝滞在吸血鬼细腻得看不到毛孔的脸上。

“早知道你要拜访老友,我们就该准备些伴手礼,阿斯代伦。”“瞧这幅画,我们在希望之邸见过一幅一模一样的。你能认出哪个是赝品吗,我想魔王之子手里的总不会是假的。我记得我们似乎用那副画换了两身好衣服……”“你今天穿得漂亮极了,噢,是不是想说我看起来也不错?”弥斯忒吻着阿斯代伦的手背,将一切新奇的发现口无遮拦地说出来。他牵着阿斯代伦的手,搂着精瘦的腰,又旁若无人地计划起接下来的旅行。他只允许赛巴斯提安发表两句看法,就目不暇接地切换话题。阿斯代伦以高深莫测的沉默微笑回应。他极少保持沉默,除非是在图书馆和剧院。而他确实在看一出好戏——弥斯忒用和阿斯代伦的共同记忆,在赛巴斯提安的家宣告了主人。

“你们什么时候离开的博德之门?”

“半个月前。”

“我以为我们要离开那会很难,不管对于我,还是你……毕竟那里留存着我们漫长的记忆……”

弥斯忒想要接过话茬,但阿斯代伦坦白:“我把卡扎多尔的房子烧了。”

“那很好,你做了一件对的事。”

“我看到你似乎在画画。”

“是的。以前的爱好。我要从头熟悉,从前画的好多了……我还偶尔谱曲,现在流行的风格和那时候大不一样了。我还记得那晚和你在酒吧,他们唱的是……”塞巴斯提安没有再说下去。阿斯代伦将红酒一饮而尽。

“再来一点?”

“当然,这口感好极了。我从那富态的德鲁伊背包里摸出来的时候就知道。”

“你们尽情叙旧,我会在院子里给自己找点乐子。”弥斯忒的微笑几乎要从嘴角掉下去,“用餐的时候叫我,我希望这提供餐食,毕竟这里还有个半精灵需要吃真正的食物。”

他快步离开了充满陈旧气味的客厅,走到同样昏暗的庭院里。轻语树散发的独特味道再度令他感到无力,他想在指尖揉搓热情的火花,但只能召唤出一丝酸臭的硫磺气。

背后传来闷闷的谈话声,让他庆幸的是,阿斯代伦自始至终维持着感到不自在时使用的夸张又虚浮的声线。他知道阿斯代伦在塞巴斯提安面前并不感到弱小,而是过往在作祟。当求生时,阿斯代伦能不择手段地做很多事;现在他重生在爱与自爱之中,那些会令他后悔的开始拷问他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要带我来这……”

弥斯忒起初以为阿斯代伦想给他们的关系寻找一点虐恋的情趣,现在他明白了,阿斯代伦需要人陪伴着面对充满疼痛与泪水的过往。

庭院外走过一个卓尔吸血鬼。他看着弥斯忒,弥斯忒也紧盯着他。

“嗨,美男子,来我一起找点乐子!”卓尔放慢脚步,“给我一口你的血,我给你做这个,怎么样?”卓尔用舌头在口腔内侧顶着,模拟口交姿势。

“很诱人的交易,但我已经名血有主了,你难道闻不出我身上都是你们老大的专制臭味吗?但是……哪天他对我腻了,我就给你写信!”卓尔面色一变,加快脚步从门前溜走了。弥斯忒捧腹大笑。他想起来旅行最开始的时候,时间丰裕到可以尽情浪费。白天他和阿斯代伦在旅馆里拉上窗帘,哪里都不去。他们脱光了衣服,搂抱着伴随楼下吟游诗人的歌声共舞。弥斯忒让服务生把当天报纸和红酒一起送上来,他们在黄页版里决定去哪间酒吧。他们在床上打滚,玩用嘴接葡萄的游戏。弥斯忒用羽落术作弊,阿斯代伦就笑着来抢走他嘴里的葡萄。“我的,我的,这是属于我的!”等到夜里,他们就换上漂亮到让人联想到做坏事的服装,在酒鬼之间玩弄政治,无伤大雅地诈骗,打听富绅的丑闻、藏宝图的线索。

“阿斯代伦,你成为了衍体们仰望的大英雄。可是你瞧,其实我是个小人。”弥斯忒回望了一眼,塞巴斯提安投入地和阿斯代伦说话。他蹑手蹑脚走进院子深处,深吸一口气,将轻语树连根拔起,快速扔进水井。那一刻他又和魔网连接在一起,指尖燃烧起火苗。他得好好从魔网中聆听这些闷骚又孤僻的法师能传递什么智慧。

但他没做什么坏事,反倒用造水术替塞巴斯提安浇了水。他在庭院里徘徊着,直到屋子里飘来呼唤:“达令,该喂饱你了。”

晚餐味如嚼蜡。弥斯忒翻搅着盘子里的鹰嘴豆,发出叹息。他本就没对失去味觉许久的吸血鬼抱有什么希望,塞巴斯提安竭尽地主之谊,调配了三种酱汁,虽然它们尝起来口味都差不多。

当聊起接下来的计划的时候,弥斯忒简直想撒一个谎。他们在出发之前就商量好了,会沿着海岸线走,这个季节海风正是宜人。他打算和阿斯代伦一起看场日出。用一条厚厚的毯子裹住苍白的身体,阿斯代伦会看到天空由黑暗慢慢变成青蓝,然后是浪漫的紫色,在太阳的光芒照亮海面的那一刻,他可以隐藏自己。接下来,他会在羊绒质地的怀抱中感受到沙子变暖,海浪的沙沙响声越来越接近脚趾,还有海鸥的叫声。

弥斯忒不希望塞巴斯提安的书信扰乱这一计划。

弥斯忒看向阿斯代伦微醺的双眼,在那里他找到了平静。他相信阿斯代伦也一样。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在餐桌之下触碰彼此的膝盖。弥斯忒逐渐消化着,在这是无法涉足的过去,就像他没有办法在那个夜晚从卡扎多尔拯救阿斯代伦,也无法帮他避免其后漫长的酷刑。这是阿斯代伦必须自己跨过的河流。

“我想这是最后一杯了,毕竟几个小时之后,我和这位甜蜜的朋友还要上路。”

“那么,至我们的新生。”

塞巴斯提安准备了两间卧室,但弥斯忒故作平淡地得意表示,他们只需要一间。那里面的陈设和大多数中高档旅店没什么区别,一张高床,一个简陋的澡盆。弥斯忒将火球投掷向炉火,房间明亮起来。他说:“困扰着我的已经被我解决了,你还想再来点冰块吗?”

“不,我要保持头脑清醒。”

弥斯忒先安置好了行李。他们一路偷盗骗取,一路散播钱财,旅行箱里常驻的只有两套舒适的寝衣与咖啡壶。接下来,弥斯忒要安置阿斯代伦。他抚摸着阿斯代伦的头发,用手指勾缠着后发际线卷发,揪一揪蕾丝花边领子,然后把阿斯代伦抵在门上。

“亲爱的……”阿斯代伦环绕着弥斯忒的脖子,呼吸间是淡甜酒味。他的眼睛红如熟透浆果,散发诱人色泽。他的语言也很甜蜜,“终于……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人了,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该说什么?”

阿斯代伦知道该怎么让弥斯忒启口,缄默向来不忍坚守长久。他伦靠上来,几乎快吻了上去,摩擦着唇峰上的绒毛,以气息吮吸那灵活的法师之舌。他充满欲望地低吟着:“我也不知道……你的坦诚总能给我带来快乐。”

“我的内心干涸,没什么可说的。”

“那太可惜了,亲爱的,我的心已经敞开……”

“哈哈……阿斯代伦,你瞧,我总不可能说,我正绝望地嫉妒我的爱人和他曾经的男人见面。我想他每时每刻待在我眼皮下面,好让那个笨拙的大块头知道他已经有主了。”

阿斯代伦盯着弥斯忒的鼻尖,露出痴痴的微笑。“这很不错,继续,亲爱的……”

“我想要他,甚至希望他用身体证明他是我的。但我又无比珍惜他,不想他用性来抚平我们之间的关系。他经历了许多……在这他是自由的,他不需要用身体做任何事。”

阿斯代伦抚摸着弥斯忒的手,把它放到自己身上。弥斯忒揉掐着阿斯代伦的臀部,让阿斯代伦不禁要踮起脚来逃脱。

“我不想看他为过往发生的事困扰。我想和他说,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没有人会怪你。如果有谁责怪你,就让那人永远生活在自怜自哀当中吧。不曾像你一样勇敢地死去又重生,是没办法理解你的。也许一个吻能让一切变得好受一点……”弥斯忒吻着阿斯代伦,磨蹭着优美的唇瓣。他轻抬阿斯代伦的脸庞,深深舌吻进冰凉的口腔,那里面湿润光滑,凶器的牙齿锋利无比,松弛的声带懒懒震颤。他吻阿斯代伦的嘴角,凹瘦的英俊脸颊,优雅的高精灵耳。弥斯忒揉弄着那雨后沾着露珠的玫瑰的唇瓣,将拇指顶在犬齿上,划破给阿斯代伦吮吸。

阿斯代伦抚摸弥斯忒的胸膛,“的确,你的吻帮了大忙……我从没有如此渴望过陪伴。好吧,博德之门有的是痴男怨女排着队只为和我搭讪说句话,但那是另一种感觉了。”

“哈哈,看来我的嫉妒对象可不只有一个……我怎么忘了这里七分之一的人口都曾是你的猎物。”

“嘘——你这傻子,渴望我的人不计其数,只有一个人为我杀死卡扎多尔,在墓碑前为我庆祝新生。我喜欢那些感觉,被陪伴,被渴望着,被因为一个小小的举动吃醋……我还喜欢他血液的味道。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些,不然你以为还有什么亵渎飞升仪式更有诱惑力。我想我哪里也不想去了,除了这儿,我不想到其他人身边去……”“我和你同在,阿斯代伦,要再来一个吻吗?”“或是更亲密的、更炙热的……”弥斯忒抬起阿斯代伦的下巴,不可思议地说:“你确定?在这?我们可以等到更私密的地方……像我们往常一样……”“相信我,亲爱的,我需要这个,我需要你。”

他们脱了彼此的衣服,阿斯代伦坐在火炉前,让身子被烘烤地暖起来。弥斯忒抚摸他,含着他的嘴唇,慢吞吞地摸下去,把阿斯代伦的身体打开,“你让我不知所措了,星辰王子……”

“亲爱的,我还以为你会有在情敌的房间做爱这种性幻想呢。”

“哦……首先,那个男的不配做我的情敌。其次,我有过,走进这座房子,我就在幻想该在哪里和你做爱了。你甜美的呻吟该是某些人的酷刑,但他们不能窥探你在床上的样子……”

阿斯代伦发出得意至极的笑声。弥斯忒无助他的嘴,把他放倒在腐朽破洞的地毯上。阿斯代伦的身体在火光映照下变得又软又热。弥斯忒的手没有离开他,但吻、舔弄、和更多的爱抚随机而至。阿斯代伦的目光紧紧追下去。这不是一个他能讨要哪里更多侍奉,花言巧语到让人哭着高潮的夜晚了。这里也总是夜晚,并无打搅性爱的阳光可言。

阿斯代伦的乳头被扯弄,早就硬得小小的。他抚摸弥斯忒的手,用大腿蹭男性的身体。弥斯忒又潜下去,终于把他含住的时候,阿斯代伦发出短促而满足的呻吟。

“你应该庆幸吸血鬼不会窒息,亲爱的。”阿斯代伦听到自己的声音充满了被骄纵的傲慢。

“那你错过了更极致的快感。”

弥斯忒再度把他的嘴捂住,给他嘴口活。阿斯代伦拉扯着男人的头发,腰像是波浪一样摆动,取悦自己。他眉头紧皱,两颊变得粉红,阴茎在温热口腔里抽插,享受灵活又强力的法师之舌。他曲腿操得更深,顶到喉咙深处,让弥斯忒拍他的屁股叫他老实点。

阿斯代伦这下失去了爱抚,阴茎可怜又湿黏地翘着,还在一下下兴奋地挺动。他欲求不满地哼着,捏着弥斯忒的手指,等到弥斯忒再亲他的额头,他挣脱了禁言说:“你为什么不粗鲁一点?嗯?在情敌的房子里尽情使用我……”

“我会的,我知道你需要什么。这里让你无所适从,你的感受想逃离,我会操得你思绪混乱。问题是,你会求饶吗?”

“啊——亲爱的……啊!”

弥斯忒往手上吐口水,扩张阿斯代伦的蜜穴的时候,吻住那要尖叫的嘴唇。

“你觉得自己在这些视线下不配被温柔对待,那这点对你就足够了。”

弥斯忒挺腰进入的时候,阿斯代伦感受到令人兴奋的痛苦。他尽力放松那个欲望的穴,眼泪情不自禁地落下来,反倒感到被控制使用的畅快。他已经逃离这种感觉很久了,但这种时候,一点肉体的惩罚能帮他逃脱满心愧疚。弥斯忒是如此善解人意,不需要他放下高傲的自尊开口,就用一下下阴茎的抽插满足了他。

阿斯代伦双目充血,额头上的血管舒张,卷发颤动。弥斯忒每一下都操得很深,干得他在地毯上耸动,正因发不出一声呻吟,臀部被睾丸打击的声音才如此清晰。他甚至怀疑这破旧的房子是否还有隔音效果。他感觉到小穴被操得一阵阵夹紧,刚开始的疼痛已经完全变成了愉悦,肉瓣的阻碍被龟头一次次操开,碾压着他的腺体。他知道自己在流水,那下面湿润得像是在流泪。两腿大张着,方便被进出,阴茎自始至终直挺挺,被干得一下下打在小腹上。

阿斯代伦闷闷地哭叫着,双目和弥斯忒的贵族蓝眼交缠在一起。

“这是你想要的吗,阿斯代伦?”

阿斯代伦笑着点头。他不知道弥斯忒光从弯起的眼角上能否判断他的表情。他从桎梏里面舔着弥斯忒的掌心,弥斯忒闷哼着更剧烈地干他。炭火烧到了顶点,在铁架上轰然坍塌,阿斯代伦知道他已经变成了性的俘虏,无助地跟着抬腰。他感觉自己被操到了很深的地方,龟头甚至在小腹上撑起淡淡的轮廓。

“没什么能够打扰我们。唔……你今天真热情,再娇纵我一点好吗?我在你的面前已经毫无保留了,我已经把你该怎么爱我、怎么伤害我都教给你了……再对我好一点好吗?别让我嫉妒其他人,你要做的只是多看着我。”

“唔——”阿斯代伦一边迎合,一边给自己手淫着。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许我只是享受着一种不健康的虐恋,嫉妒有关你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能得到你的目光的人,甚至连我自己都嫉妒。”

弥斯忒停下来,让阿斯代伦把掌心湿黏的液体舔干净。阿斯代斯想象着这是男人的阴茎,舔着细腻的指缝,把两根手指含到嘴里吮吸。

“我们应该以后经常这么做。”

“我可不经常露出软肋,亲爱的……这次算被你逮住了。”

“噢,是吗?”弥斯忒惩罚似的干了一下阿斯代伦的小穴,阿斯代伦尖叫,咬住弥斯忒的手指忍耐着,“轻点,小蝙蝠……我还指望我的食指和中指触碰魔网呢。”

手指破口溢出的血液就像是媚药,让阿斯代伦下面痉挛起来。他没过多久就高潮了,臀肌夹紧,捂住地伸手想要握住弥斯忒。

弥斯忒倒在他身上,两个人接吻,阿斯代伦气喘吁吁地说:“你还没有结束……”

塞巴斯提安知道自己一定听到了什么。那时隔壁传来的一声撞响。在那之后,他就努力把精力全部投入手下的画作中,不再去关注墙那头的动静。

当笔刷轻柔地在颜料中搅动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一夜。他曾经是个不敢犯错、终于教会的男孩,在朋友的怂恿下钻进夜晚昏暗的下城街区。

阿斯代伦戴着一顶俭朴的帽子,细腻苍白的面颊仍旧惹眼。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年轻的绅士在等朋友,实际上他一个朋友都没有,他正是这条街上最险恶下等的人。当塞巴斯提安对上那双独特的红色眼睛的时候,阿斯代伦伤心地说,他似乎被爽约了,希望有人能买给他一杯酒。

塞巴斯提安天真地以为绅士偶尔也会来这种地方放纵自己,还当真相信有人会放这种尤物的鸽子。他们见了一晚上,第二晚又连续见面。阿斯代伦提议去更私人的地方,他的家族城堡就在上城区的山崖上,这时候仆人和管家都睡了,他们可以在他的房间里找点乐子。温存和欢愉如此短暂,转化的痛苦漫长永恒。

塞巴斯提安茫然地看着阿斯代伦已经开始了新生活。他似乎拥有了一个可靠的同行人,那个男人别扭又奇怪的态度,一下子就让塞巴斯提安猜到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他继续在白色的涂料里揉动着笔刷,再沾取厚重的颜料涂抹在画布上。

他不去想那两个同行者在隔壁做什么,阿斯代伦被温柔或是发泄似的对待着。也许一开始招待阿斯代伦来这里就是一场错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也许是笨拙地想要利用他刚萌生的愧疚,也许是想要和他产生联系,好让百年前那场梦延续得再久一点。

他走到阳台上,听到不远处传来交谈声。精灵的视觉让他看得很清楚,那是两个人裸体站在树影下面。小麦色皮肤、身体结实的半精灵男性靠在栏杆上,语气轻盈地聊着什么。他擦去了平时的面纹。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和狡猾的幽默表情混杂在一起。而另一个人,塞巴斯提安从背部的纹身认了出来,是阿斯代伦。

话语声暧昧而低沉,唯有阿斯代伦的笑声偶尔刺破黑暗。他们俩搂抱在一起摇摆,好像只要那个旅人开口,阿斯代伦就会笑出声。

旅人从阿斯代伦的颈窝里抬起脸,目光聚焦在幽暗某处。塞巴斯提安捂着下半张脸,想要逃离。

然后阿斯代伦蹲下去,塞巴斯提安听到一声男人的叹息,那银白色的头摇摆着。

“啊——”身体二楼的枝叶挡住一半,塞巴斯提安仍旧看见,那个旅人把手按在阿斯代伦的头上,激动地挺腰。阿斯代伦似乎很满意为旅人服务似的摇头摆尾,不断发出满足地、充满汁液的吞咽声和急促的喘息。那像是咒语一样让塞巴斯提安浑身僵硬。小麦色的身体耸动着,让人情不自禁联想那有多快活。他知道自己起了令他羞愧的反应。

“操,这太棒了……”

最后,男人让阿斯代伦站起身,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两次致密的磨蹭,他在阿斯代伦身上结束。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海边了……”弥斯忒的话语粘稠慵懒,“你要知道,太阳才落山不久的时候,沙子还是暖的,海水黑得令人恐惧,有冰冷的水流会突然舔舐你的小腿。但我知道和你在一起就没事,你一定会喜欢……”

“你知道得很多。幸好我们都会游泳,我已经两百年没接触过水了,你要帮我想起来。”

“是的,我了解海滨。你知道我的童年充满许多压抑。只有在夏天和家族一起到海滨度假,那时候我才自由。我会在沙滩上待一整天。阿斯代伦,我喜欢这样……”

“喔,我可不能晒伤。”

“亲爱的,是和你在一起。所有的糟糕过往和未来的馈赠,甚至是平淡无味,我想……”

“亲爱的,要做的只是和我踏上旅程,然后吻我。哈哈,还有是不是提供一点血红的甜品。”阿斯代伦用手指卷着弥斯忒后脖颈的绒毛,“我们再进去躺一会,好吗?继续聊天……你在看什么?”

阿斯代伦朝着弥斯忒的视线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树木的巨大阴影在令人担忧地摇动。

“我看到你的过去已经离开了。它不会再缠绕我们了。来吧,我会为你揉好枕头。”

fin.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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