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天使

在沼泽地中艰难行走了三个小时,最终站在爬满寄生植物的法师塔下,她已经能料想将面对一个怎样的主人。一个想把自己与健康社交隔离的孤僻之人,十有八九还拥有顽劣又诡异的兴趣,不善与人言辞,躲避视线接触。

她作为一个近乎是同路人,熟悉这感觉。

大多数一生都生活在安稳城市中的人不习惯与龙裔视线相接。他们相信被冰冷的金光照过,当夜一定会受到梦魇侵扰。

泥泞舔舐她的脚底,瘴气侵染鳞片,迷雾之中的野兽低语叫她捏紧腰间的匕首。她有种预感,这座漂浮在沼泽之上的法师塔主人,也许就是她一直以来在寻找的盟友。为劝说一个孤僻的人,这一路枯燥安静的旅程足够她把腹稿温习过两三遍了。
她敲响单薄木门,命运之声清脆回响。门没有锁,一个男人的声音飘出,轻柔地呼唤她进去。接待的是一个皮肤苍白的精灵男人,精心的城市化打扮,和四周的荒野显得格格不入。他似乎料到会有来客,做出等待的郑重姿势,香气自周身扩散,静滞于沼泽湿润腥甜的空气中。她在门槛上蹭干净鞋底的泥,拭去鳞片上的露水。这时,一杯茶和热毛巾才该是剑湾的待客之道,但他仍旧平静坐在驼绒窗帘的阴影把玩着项链吊坠,缓缓把书翻到下一页。

“难道我来错了地方?”

他才抬头说:“如果你是讨水喝的,井在院子里,瓜果也可以按需自取。如果你是对报纸提到的死灵法术感兴趣,我只能说它的功效被编辑严重夸大了。法术书就在在门口左手的架子上,随便抄。”

“我不是为了这些来的,我找塔沃伦,你是塔沃伦吗?”

男性精灵以手指梳着一头漂亮的银发,以淡淡嫌弃的口气说:“我看起来像是个平庸的、叫塔沃伦的吗?”

“我是认真的,我花费了很大力气才来到这里。所以他在哪?”

“这会儿已经在地底下了。”

“他死了?看来我来晚了一步……”冒险者沮丧地叹息。“请回吧。现在出发,还来得及在天黑之前走出森林,对你的人身安全有益。”精灵露出得意笑容。显然,她绝对不是被请退的第一个人了。这令她的血液愤怒滚烫。“也许我可以顺道拜访塔沃伦的坟?他是个拥有自己的塔的法师,倘若他轻而易举就死了,不论是什么杀了他,都值得我好奇。”“哦……这座塔,更多是鸠占鹊巢啦。”“你也是吗,在这鸠占鹊巢?”她越看那张苍白消瘦的脸,越觉得上面需要一些血色装点。她的匕首还能让那讨厌的笑容更浓烈,一直撕裂到耳根。“你是法师塔的新主人吗?该怎么称呼?”

“今天是你的幸运日,一般人不配得知我的名字。我叫阿斯代伦,塔沃伦的法师塔也的确被我霸占了。“

“好吧,阿斯代伦。“龙裔走进从窗帘缝隙渗入的光柱之中,鳞片反射的光斑让阿斯代伦瑟缩进扶手椅。“亲爱的,你会带进来泥水,还是就站在门口吧。”“不,我要仔细看看这位新主人。”“你像是只无理的小壁虎。”“你看……今天也是你的幸运日。我错过了此行的目的,但是我向来不喜欢无功而返。我很喜欢你的眼睛……我的收藏品里正好差这么一对儿红宝石。”“我也不介意给自己添一件鳄鱼皮夹克。”“你的身边没有武器,你会先死。”“亲爱的,我死过远不止一次了。”

就在两方亮出了匕首、剑拔弩张之时,一个满身泥浆、身材高大的怪人破门而入。他挥舞着一根挂着破布的人类胫骨,大叫道:“停手!阿斯代伦,这位是盟友!我是塔沃伦。小姐,我等你很久了!”

 

塔沃伦的随身笔记

昨日,于法师塔西北方向三十公里处的墓园挖掘出尸身五具,根据腐烂程度判定,可用于亡灵沟通实验的为三具。其中有一具精灵男性尸体。我接触过的尸体已不计其数,但这位死者十分特别,所以特别进行记录。它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其棺椁经过特殊处理:极为沉重的石头材料,消耗两瓶力量灵药才挪开棺盖;内部有棕褐色的破坏痕迹,我怀疑是活埋。没有陪葬品,亦无任何防腐处理,状态却十分新鲜。皮肤柔软、嘴唇仍有色泽,像是刚死去、或是正小憩。而坟墓上方的草已至少生长了两个季节,这真是诡异极了。我不由得对它的过去产生了好奇,可掌控过这具身体的灵魂似乎走失在了冥界,并不回应我的召唤。

“你现在很安全,不需要挣扎。”塔沃伦按住那具苍白男尸的肩膀。尸体如同过电似的,在解剖床上扭动痉挛着。那张方才还平静美丽的脸凶相尽露,因某种难以琢磨的痛苦扭曲着,“你会弄伤你自己的!”

“啊啊啊——”

“嘘……我不会伤害你。这些绳子也不是用来束缚你的,是把你背出坟坑时用的!别反抗我,我立刻给你松绑。”

“他、派你来的?卡扎多尔!”男尸如同复明了一般,血红的双眼中闪烁着忧郁又惊恐的生机。在塔沃伦平静目光的安抚下,他支离破碎的叫喊逐渐编织出语句:“你是谁……”

“塔沃伦,一个和尸体打交道的法师。你可以放心,我并不认识叫卡扎多尔的。”塔沃伦慷慨地用手术刀刺破指尖,“你是吸血鬼?那你一定需要一点鲜血找回力量……”吸血鬼迫不及待地将塔沃伦滴血的手指含入口中,激情地吮吸起来,以舌头周全地舔着指纹间的滋味。

塔沃伦被尖锐的冰冷所刺痛,血液稀释了两人之间紧张的关系,那双布满死亡气息的双眼中的猩红光芒渐渐平息了。“这片除了阵雨和雷暴什么都没有,但愿你能找到宁静。”

死灵法师的话像是温和的驱魔咒令,怨恨与痛苦被赶出苍白消瘦的身体,留下一个怅然若失的落魄贵族坐在手术台上。
“你是我碰到过的第一个吸血鬼,我从前只在前塔主人留下的笔记里读过有关吸血鬼的记载。你在我的地盘上,这里差不多可以说是物质位面最安全的地方。我们在漂浮的荒野沼泽之上,就连绘制地图的冒险者都不爱来这,前主人还在方圆十公里布下过强效法术,所有带有敌意的生物都不得靠近。”

“衍体,不算是你认知中的那种吸血鬼。阿斯代伦……我不想回忆起的事情太多了,但我还记得我叫阿斯代伦。”
吸了血后,吸血鬼脸颊浮现玫瑰的色泽,卷发蓬松充满弹性,抖落蛛网与尘埃。他以生锈的目光缓慢地打量着塔沃伦的实验室。天花板上挂满了不知用途的魔法道具。没有窗户,空气潮湿,是地下室。有五排高架,上面散发着昏黄幽光的,泡在仿佛溶液中的标本。吸血鬼不由得警惕起来,那里面都是生物被肢解后的残块。
“这里是实验室,我在这从事一些研究……法师塔里不是处处这样,这扇门外就充满了生机。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譬如你为何被埋在地下,以及那个令你恐惧的名字,卡扎多尔……”
“如果我是你,出于礼貌,不会在一个重获自由的男人面前提奴隶主的名字。”吸血鬼的声音充满用以遮掩脆弱的冷漠,“他需要一点时间康复,以及一身体面完整的衣服。”
法师塔真如塔沃伦所说,实验室之外种满了肆意生长的绿色植物,它们入侵书架与酒柜,将魔法卷轴勾入半空中,藤蔓沿着古老的旋转楼梯攀爬,直至法师的寝室。其内,能看出主人是个生活朴素却充满了小众爱好的独居者,侦探杂志散落在床边,窗沿上是一排博德巧克力品牌赠送玩具的收藏。吸血鬼抚摸着铜制浴缸,以一种近乎热烈目光观察着凌乱床铺上的柔软皱褶。塔沃伦不知该为自己的生活作何解释。他想,一个被埋在不知多久的吸血鬼,也许要慢慢消化重新活着的感受。于是只留下一身干净衣服。
半小时后,吸血鬼猫似的无声从楼上下来,已换上塔沃伦的白色衬衣与深色简裤。热水使他的皮肤泛着不死生物中难得一见的红润,也消融了那坚固防备的神情。他来到塔沃伦背后,并未打断整理研究笔记的工作,说:“我要为刚才冷漠的言语和失态道歉。让我们重新认识吧,阿斯代伦,如你所见,是个处境落魄的吸血鬼。”他的言语中满是高贵姿态,毫无歉意。“你对蜘蛛感兴趣?”
塔沃伦从一张绘有蜘蛛卓尔解剖图的硫酸纸上抬起头来。“我研究死者的世界,并且想要把他们的话语带往彼岸。蛛化卓尔被主母汲取生命,生命之花逐渐凋零,却能获得异常强大的亢奋力量,这太让我着迷了。我这儿从没招待过生者,但愿没什么疏忽的,阿斯代伦……”“噢,亲爱的,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毕竟条件很难比我之前还糟糕,你难以想象被活埋在地下,我是多么的……”“发生过什么?”塔沃伦放下了纸笔,眼神透露关切。“好吧,你帮助了我,我该解答你的疑惑。”阿斯代伦哀叹:“卡扎多尔,是我的吸血鬼领主。我讨厌自己口中说出这名字。他不是个宽厚仁慈的主人,热衷于权利、施虐与戏剧。我放走了一个无辜的猎物,他就把我活埋在地下,在封上棺材之前,他甚至说‘尽情尖叫吧,亲爱的儿子,只要你的声音足够大,路人说不定会听见。我该感谢命运让你对这座无名冢产生兴趣,解救了我。当你发现我时,其实我早已将一切放弃了……”“我见证过无数种残忍的死亡,阿斯代伦,没有哪一种像让你永久被活埋般残忍。”
“我把那些僵冷的坟土洗去了……现在的我只想停止回味痛苦。感谢你加了一点鲜血调味的红茶,让被活埋了不知多久的身体重新品尝到了一点活着的滋味。当然……帮人帮到底,如果你能在白天为我提供个遮阴的屋檐,我会感激不尽。”“只要你不介意陪伴一个和死人说话比和活人多的怪人。塔楼有许多空房间……我平时不是在外,就是在实验室里,所以生活所需要靠你自助了。”“今天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我会回报你。就连我也不愿承认,即便我一无所有,光凭身体也能有许多用途……”

塔沃伦施舍给了阿斯代伦一间窗户朝西方向的房子。白天,他从秘密传送阵去博德的集市,割了两匹黑色绒布,读过告示板上的讣告,就从博德之门报社的编辑处取回退稿。他所要讲述的事过于阴暗,不受大众欢迎。他面无表情地将一沓羊皮纸塞进夹克内层的兜里,沿着印刷厂旁的台阶向下,找到一间裁缝铺,把黑布做成密不透光的窗帘,还用边角余料做了一件朴素的男士斗篷。

到了夜里,他吹着口哨,扛上工具走入沼泽的迷雾当中,按照记忆中吊唁信上的名字,沿着一块块新立的墓碑找去。铁锨插入湿冷泥土的那刻,有的灵魂从安息中被惊扰,发出见鬼了似的尖叫;有的则像是被死亡夺走了记忆一样,彻夜在墓园悲哀流泪游走,直至天亮随露水一同消散。

“你对我太好,让我那所剩无几的良心都感到不安了。”阿斯代伦试着新斗篷。他无法从镜子中欣赏自己的身子,只是不断地摇摆炫耀着。他以掩饰内心的虚伪笑声问到:“你该不会在提前为要把我卖给怪物猎人赎罪吧?”

“当然不。我需要你,比他们的意义更重大。”塔沃伦抚摸他的肩膀,“等时机成熟。”

他还为阿斯代伦带来了两瓶用以掩盖不死生物气息的香水,几本外语书。他瞧见那尘封多年的书架上少了几块灰尘,因而推测阿斯代伦在漫长生命中精通几门外语。除了自我介绍时,像是感谢塔沃伦相救一般交代了自己的过往,阿斯代伦几乎不提与他自己有关的事。塔沃伦能感受到阿斯代伦像是躲在高塔里逃避阳光一般逃避着自己的过去。

一次,阿斯代伦和塔沃伦分享了一瓶红酒之后诉说,他被活埋前的生活卑微、荒诞、恐惧且不贞。他的主人时常命令他去勾引新鲜血液,从港口来的外地水手是最佳之选。他们年轻力壮,在本地没有亲戚,沉迷上赌博而逃了船都在情理之中。阿斯代伦在脸红的美人鱼隔着暧昧的灯光给他们买一杯酒,水手们就能勾引上钩,和阿斯代伦牵着手钻入暗巷。这时如果能用非通用语说两句异国情话,他们就像是回到了家一样,和阿斯代伦上了床。

“起先是些看上去身份干净体面的人,我的心存活的部分仍会疼痛。后来是小偷、强盗、嫖客,我告诉自己,哪怕不是因为我,也焰拳之类有正义头衔的力量会要了他们的性命。既然我的绝望从没被应答,我也学会了忽略他们眼中的绝望。”阿斯代伦为塔沃伦添酒:“我并不为我的过去感到骄傲,但你没有伤害过我,我想你值得我付出一点诚实。既然你已经洞悉了我的丑态,打算什么时候把我赶出去?”

“噢,我可不打算把你赶出去。城里的吟游诗人收钱来我这讲故事,总会耐不住荒野中的寂寞,还没讲完故事就离开。他们没有人的故事能比你多,而我只能试着想象你的感受……”

“相信我,亲爱的。哪怕是穷尽你的想象,那都不及我真实过去的十分之一……”

他有所不知的是,阿斯代伦已在掘地的夜晚中阅览了衣橱与厨房。阿斯代伦抚摸着、嘲笑那精致体面的法袍之下近乎被穿烂了的内衬,还通过气味,辨别出了塔沃伦曾经的情人们留下的物件。他已知道塔沃伦对于甜食的欲求有限,按照季节补充林间野菜。他也在悄悄于夜间行走,在野猪和麋鹿脖颈上发泄杀戮之欲,止步于丘陵,望着远处博德的灯火。那里回荡着可怕的咒语,在城市上空形成漆黑的血雾。阿斯代伦知道卡扎多尔的召唤总有一天会像蝗虫群袭来,令他不受控制地重归罪恶与淫荡。主人会发现他已从坟墓中挣脱。这打破了本该完美的施虐计划,必要给予他更为羞辱残忍的惩罚。

阿斯代伦心知坐以待毙只能等来死神降临。于是在一个夜里,他身披着纯黑的斗篷赤脚走上塔楼,斗篷之下,是他为交换自由而准备的苍白的礼物。法师的房间里有一股静谧柔和的情绪。死亡与腐烂被他封锁在密闭的地下室中,他正躺在柔软的双人床上,在薰衣草营造的温暖空气中,浅而慢地呼吸着。他的梦呓是属于死者的语言,音符连接着他的床畔与泥土湿润的墓穴,低沉而延绵不绝,像夜间弥漫的瘴气。阿斯代伦拨开那阵充满倦怠的迷雾,从黑袍下探出腿,迅速敏捷地跨到床上。
塔沃伦安然蜷缩于毛毯中,被尖锐的冰冷袭击而醒来。他用双半精灵的眼睛习惯黑暗,看到阿斯代伦正跪坐在身边,解开领口的抽绳。黑色的斗篷似最终将完美的雕像安全送达般迅速向下坠去,显露出一具优美赤裸的肉体。即便是四周暗淡,目光也能被那充斥美而情色的事物吸引,移不开视线。
“阿斯代伦?”“但愿没有打断你的美梦,亲爱的。”“你在做什么?”“我以为无需多言呢,一份带有些邪恶享受的礼物?和你共度一个亲密的成人夜晚,回报我这段时间所接受的善待,单纯地想要发泄……随你怎么定义。”阿斯代伦压到塔沃伦身上。他比想象中要软和轻,周身冰凉。“我以为自己已经清醒了,看来我还在梦中呢。一半是噩梦,一半是春梦。”
阿斯代伦压上来的时候,塔沃伦张开了毯子,像是捕捉野兔那样把阿斯代伦包裹在其中。阿斯代伦将头抵在塔沃伦的肩上,惊讶地问:“这不是你想要的?”一种近似羞辱的感觉令他近乎要失去浪漫从容的表情。这种被善待的感觉并不好受,反而如坐针毡。“这是你想要的吗,阿斯代伦?”“你让我觉得我的外表和身体毫无用处……”塔沃伦放开了阿斯代伦,为他捡起斗篷。“这也是你想要的吗?”“当然不,没人想过以色侍人、皮开肉绽的日子。我不可能再回博德,起码在得到杀了他的力量之前……我已经忍受了残暴的虐待这么久,可现在我怎么也无法忍受从前的生活了!如果那一天不得不到来……哪怕无法杀死卡扎多尔,我也要在刺杀他中死去!”阿斯代伦不需要更多诉说,塔沃伦便能够想象往返于暗巷与血宅之间的往事。

“既然你需要的不是我的身体,那还有什么企图,把我当作一个吸血鬼研究?说实话,我不在乎……只要你能帮助我生存下去。”阿斯代伦挫败地冷笑。“你说得没错,我该让你报答我。在我重新入睡之前,会好好思考这件事的。”“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损失了什么……” 阿斯代伦赌气地重新钻入斗篷,像个幽影般迅速地从塔沃伦的寝室离去。

等待的不安并未消耗阿斯代伦许久。他总能找些事做娱乐自己。他的房东一如既往以淡漠的步调出入,对他施以恰到好处、不会被定义成怜悯的关心。当阿斯代伦把脚搭在塔沃伦的木桌上,以从前裁判官大人苛刻的目光翻看着怪人思绪混乱的手稿时,的确在那布满灰土的衣领上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暧昧气息。他发现房东凌乱、半卷的头发多了一丝弹性。此外,他不满塔沃伦的声音,它与主人的年龄不服。但就连那过于平静缓慢的声线,近来也混入了少许愉悦俏皮的尾音。

在一个白天,塔沃伦在法师塔外以邪术召唤了一层阴霾,为吸血鬼衍体走进实验室铺路。阿斯代伦有一次看到泡在浑浊液体里扭曲的标本,还看见陈列在一旁雪亮锋利的手术刀等工具。

“脱掉你的衣服。”阿斯代伦照做,直接将衣服脱在地上。“我欣赏你的开门见山……全部?”塔沃伦回过头时,阿斯代伦已二度展示了自己的裸体。“你的动作可真快……不需要脱光,但既然已经这样了,就躺上去吧。”

阿斯代伦躺到解剖台上,直视着天花板上翠绿的苔藓。他知道塔沃伦在这里解剖过难以计数的死物。塔沃伦围绕着他踱步,昨夜暧昧的温热从眼中消失。他看着他,像看一件完整鲜艳的标本。阿斯代伦喉咙翻滚脚趾微微卷曲,仍旧平静轻松地说:“你可以切开我的胸膛了,但你如果有仁慈心的话,就为我读忘掉疼痛的咒语。”“那我会从这儿开始……”塔沃伦用手指点了一下阿斯代伦两扇肋骨之间的凹陷,微微的刺痛感令阿斯代伦暗红的虹膜皱缩起来。“很致命的起点。失血量惊人,很快就会夺走我的意志。这不是我第一次被切开了,但比起在狗舍里遭受的,被活体解剖也不算什么。”“你以为我所指的研究,是把你切开?仍旧,你同意了?” 塔沃伦突然捏住了阿斯代伦的脚踝,将交叠在一起的双脚并列摆好。他要他的标本规矩、洁净、收纳清晰。

“你的身体很漂亮。”塔沃伦不带情绪色彩地评价。“我以为吸血鬼的身体只会让我感觉到死气和静止,但我能感受体内有近似于生命在流动。”“亲爱的,这是恭维吗?你才拒绝过的求欢,我不知该说什么了。”“那不是对你魅力的质疑。只是我对利用地位得到身体感到不耻……况且那种癖好才不会引起我的欲望。”塔沃伦陷入沉默,许久才继续说:“我的确要对你进行一种‘解剖’,阿斯代伦……我想要了解你的灵魂。”

有不少人曾对吸血鬼衍体的身体产生过兴趣,想在上面发泄性欲、施虐,但少有费力去了解他的过往和灵魂。塔沃伦抚摸着阿斯代伦胫上的皮肤,手法像在测试弹性和软度。“阿斯代伦,一位我深爱的重要之人也许已经离我而去了,转化为另外一种不为世人所接受的形态。”“像我一样的吸血鬼?”“不。吸血鬼已经被浪漫化了,你看多少未出闺的少女都渴望着与吸血鬼坠入爱河。她恐怕变成了更强大、我至今无法理解的生物。所以我才想要和不死生物交流,我需要得到印证,不死生物的躯壳之内仍留存名为善的灵魂。”

塔沃伦的随身笔记

今天,阿斯代伦允许我观察研究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健康强壮,除去前主人在背上留下的疤痕之外,据他所说,任何伤痕都能通过摄入血液进行恢复。他有将近一百八十多公分高,非典型的月精灵外貌,很难判断吸血鬼的转化对他原本的模样进行了多少扭曲。

他的美是悲伤的,忘却了曾经的面容,也从镜子里看不见现在的样子。

他的身躯近乎完美,四肢的比例具有美感,头发、眉毛与睫毛浓密,除此之外竟然没有一根影响洁净的毛发。他的阴茎是传统式,并未进行割礼,仍有那种功能。但同样据他所说,无法制造灵魂。

当我观察他的时候,他极力掩饰着眼神中的惧怕。不死生物对求生如此渴望,这令我震惊。他和那些在坟场里被召回灵魂后虚弱地念叨着的尸体完全不同。他开口所要的都是些浮于表面的物质需求,从不亲口说出对于关系的渴望,这似乎是一种毫无自觉的回避。我希望我的母亲是像他一样的人。即便她在世界的尽头已经脱去了血肉,只剩下精神与骸骨,我希望她也像阿斯代伦一样渴望着美好的什么,这样我才能继续追寻她下去……

我将烧毁这篇笔记。内容都已铭记在心中。

入夏之后,沼泽之上的温度在中午到达了吸血鬼也难以忍受的地步。塔沃伦大多数时间把自己泡在盛满凉水的澡桶里。他教阿斯代伦,挠挠哪根植物的主根,天花板上的藤蔓就会放下寒冰法术的卷轴。塔沃伦在博德之门下订单,过几日就有成箱的葡萄酒和新鲜水果送上门来,它们除了为主人的夏天增添风味外,并不能满足吸血鬼住客的食欲。所以,阿斯代伦会在夜里捕猎发情中充满进攻欲望的麋鹿,偶尔挂着轻伤回来。阿斯代伦能够料想,总有一天,会有旅人对横尸林间血液被抽干的动物起疑,或是上门送货的年轻人对站在阴影中的苍白男人产生兴趣,传闻就会在博德之门馥郁的夏季香气中渐渐扩散,直至蔓延入城墙上的古堡。

他甚至能幻想到卡扎多尔从散发着酸臭的棺材中猛地睁开眼睛,回想起被他埋在荒地中的大儿子时爆发出尖锐邪恶的狞笑。

他虽然没和塔沃伦上床,但确信已通过一些灵感报答了塔沃伦。塔沃伦长期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在里面折腾出沉闷的轰响与古怪的咒语声。有天,阿斯代伦从短暂的冥想中醒来,正感慨着冥想内容已经从做衍体色诱路人变成法师塔中荒诞的生活时,看见一个半人半兽的生物正窝在古老脆弱的扶手椅里喘息。它以带着呼噜的声音告诉阿斯代伦,自己是触发了意外诅咒的塔沃伦。它的确散发着阿斯代伦熟悉的皮脂味,洗漱的微卷毛发也如出一辙,阿斯代伦才收敛起指甲和利齿。情况持续了将近一周,塔沃伦才找到办法把自己变回人形。

夜里的燥热同样难耐,并且伴随危机在逐渐靠近的焦灼。塔沃伦在研究了魔鬼与凡人的契约、神与神选的契约数日之后,精疲力竭地陷入昏睡,不知失去了意识多久,在一身大汗中醒来。夜晚静谧到令他害怕孤独,突然,塔下传来接连撞击声,让他迅速起身爬下楼梯。他看到难以置信的景象:阿斯代伦就如同被从坟地挖出时狼狈,正不受控制地朝门外走去。而从鲜血淋漓的指尖、痛苦的表情看上去,他正抵抗着被一种强大的召唤强迫。阿斯代伦向塔沃伦投来绝望的目光,在那一刻,就连塔沃伦都感受到了一阵阴森的咒令在耳边徘徊。它督促、咒骂、鞭笞阿斯代伦回博德之门,用肉体给主人勾引来新鲜的猎物。阿斯代伦的脸上布满痛苦的泪水,抵抗命令,胡言乱语着,散发致命的情色气息,让人不受控制地想要扑到他身上吮吸。塔沃伦向下看去,发现阿斯代伦已勃起了,正在转化为渴望交配的野兽。

“帮我……塔沃伦,怎样都行……”

塔沃伦搂住他的时候,来自博德之门牵扯着阿斯代伦的磁力似乎瞬间消失了。阿斯代伦瘫软在塔沃伦怀中,以布满泪水的嘴唇亲吻塔沃伦,热烈地用冰冷的身体摩擦他。

“怎么样……”

“还没完,继续拥有我……”

他们就像在泥地里行走一样,拖着粘稠的步子回到寝室。阿斯代伦散发的带有膻味的香气迅速就覆盖了塔沃伦的困倦,阿斯代伦的急切、热情和直白令人恐惧,甚至到了塔沃伦不得不制服他才能让性爱温和进行的地步。塔沃伦脱掉上衣,给阿斯代伦献上脖颈,以为这样能稍微扑灭发情似的焦灼。但阿斯代伦被饥饿勾引着,却被咒令禁锢着不能进食,发出更凄惨的嘶叫。

“你知道该怎么抚摸吗?”“我知道……”“那就那样摸我!”塔沃伦抚摸阿斯代伦冰凉的身体,阿斯代伦发出舒适的呻吟,好像反而是塔沃伦帮忙降温了。“继续吻我,碰我,你想在上面,我就在下面;你想在下面,我可以立刻舔你的入口……”塔沃伦几乎是愤怒地扯下了阿斯代伦的长裤,而阿斯代伦用大腿内侧最细腻的部分讨好地磨蹭着塔沃伦。

塔沃伦摸到一直以来被观察、记录却还没亲自抚摸过的地方,那里湿黏一片,拉出淫荡粘稠的银丝。他忽然间明白了那些心甘情愿跌入陷阱的人是怀抱着多么强烈又绝望的情绪和阿斯代伦上床的。他们顶多拥有阿斯代伦一个夜晚,却要用余生代谢他离开后的空虚。

塔沃伦用自己的唾液和阿斯代伦的前液润滑不断吮吸的饥渴后穴,那里的色泽令他脸红心跳。他脱下裤子,阿斯代伦居然用脚趾熟练地戏弄他的阴茎。

“不,阿斯代伦……”

“原来我的身体能让你兴奋,我就知道我不可能输……”

“这对你来说是较量吗?啊啊——”

那里热情地让他轻易钻入,不管他怎么扣弄,阿斯代伦只会发出更加丰沛湿润的喘息声。

“这是你想要的吗,阿斯代伦?”

“当然……当然……”

“你真正想要?”

“对,是你,不是其他不幸的人。”

塔沃伦扶着阴茎从后面抵住,一边拂去阿斯代伦额前的卷发,一边干进去。阿斯代伦紧绷的情绪终于缓解过来,亢奋的情欲蜕化为蝴蝶翅膀般脆弱短浅的呼吸。那些数以千计的从海港伸来的污秽之手不得再抚摸他的皮肤,拍打着强大法师在沼泽湿地外留下的驱逐咒屏障。阿斯代伦抚摸向塔沃伦在床单上施虐的手,顺从又感恩地含着充满泥土腥味的手指。

高潮之后,他们躺在潮湿狭窄的床上,塔沃伦才下定决心不再忽视这些日子以来让他不断烧毁手稿的感情。他大方地抚摸阿斯代伦的身体,从肩头到臀部,蜷缩在阿斯代伦的怀里,吮吸轻吻男性梯形的丰满胸肌。

这次上床在阿斯代伦的计策之外。他本以为可以用肉体向塔沃伦支付善意,并且拿捏男性特有的色癖,现在倒成了塔沃伦又一次帮了他的忙。阿斯代伦抚摸塔沃伦的脸颊,在浓密的和青色胡茬相连的鬓角看到泪水和汗水交融。他一边在内心忧愁如何求生,一边把下巴顶在塔沃伦的头顶。塔沃伦渐渐哽咽起来,以低沉的成熟男性声线呜咽着“妈咪”。阿斯代伦灵光一现,想到了该如何让塔沃伦对自己上瘾。他温柔狡猾地引导了一会儿,塔沃伦就将心底的欲望全盘拖出。

阿斯代伦搂抱着结实的身躯,用肩膀承接被思想所累的沉重头颅。他拍打着塔沃伦的脊背,以轻盈又高频的声音故意说些幼稚哄人的话。这不是他第一次遇上男人想要蜕变成穿着尿布的婴儿,但这次他做得很平静,没有厌恶感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我能在胸前挂上奶瓶哺育你,我还能哄你睡觉。”阿斯代伦得意地表演着他对塔沃伦的谅解,“还是你想要妈咪帮你穿好晨袍,给你煎鸡蛋。我不睡眠省下的时间能把你照顾得很好……”塔沃伦的眼里闪烁着即将被奖励的期待目光。很快,他又从婴儿成长为男人,把阿斯代伦压在身下索取。他们做了许多次,尝试了各种姿势,下流或猥琐的情趣,直到回荡着念咒声的恐怖夜晚过去。

塔沃伦的随身笔记

我想我已经爱上阿斯代伦了,因此我要为他寻找获得自由的办法。不论母亲现在身在何处,我希望她能得到能比拟的陪伴和宁静。

塔沃伦总是从窖里的传送阵前突然出现,带回难以言状的神秘材料,然后更长时间得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在此之外,他不管多么疲惫,钻出地下室就牵着阿斯代伦的手上楼。有时他压在阿斯代伦身上,发出孩童般撒娇的哼哼;有时他寂寞地望着半掩的门等待阿斯代伦狩猎归来,最终昏睡在扶手椅里。他享受起阿斯代伦用灵活的手指挨个扣上或解开罩衣扣子,品尝送到嘴边抹着果酱和花生酱的吐司。

在深夜相处时候,阿斯代伦允许自己在塔沃伦面前展露虚弱与恐惧,也允许自己在百年之后、反复经历过土葬与重生后再度开始被性愉悦。他主动地在法师细腻的手心里挺腰,冰凉的皮肤在亲昵间逐渐温热起来,最终汗水淋漓地射精。

他短暂地彻底把忧思抛在脑后,从而忽略了银发吸血鬼的传言已经在博德之门悄然发酵。

塔沃伦把阿斯代伦看成了日间的搭档,夜间的爱侣。有关爱情、死亡与歌剧,他被吸血鬼对事物充满深刻见解但毫不掩饰消极和讽刺的态度震撼。只要塔沃伦不在工作,阿斯代伦就能说个不停。也许是出于自恋,也许是从没有人给他过倾诉的机会。只时不时傲慢地举起红酒杯润润嗓子。

“你听上去不相信爱情,阿斯代伦。”“不相信,亲爱的。”阿斯代伦像要为了让人失望的话而愧疚一样,感叹着:“爱情是一种能够照亮生命的强烈光芒。它适合短生种,而于我而言,生命的其余部分就变成了见过光明之后不得不忍受的黑暗。况且……我曾经遭遇了意外,现在已经是个怕光的吸血鬼了。”塔沃伦胆怯地不想继续和阿斯代伦说话,怕触碰到更多会令他失望的部分。他只说要回地下室继续实验,研究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这一切都与阿斯代伦有密不可分的功劳。

晚上,又像是未曾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一样,他观赏、研究着阿斯代伦的身体,询问阿斯代伦如何感受疼痛、兴奋、欢愉。阿斯代伦建议塔沃伦立刻在他身上制造愉悦的感觉,才能准确地回答这个问题。阿斯代伦在高潮中哀叫,榨干了塔沃伦体内的水分。塔沃伦和阿斯代伦吻了数次,请假要去喝口水,才不舍地离开了阿斯代伦。

青蓝色的月光铺满塔下的针织地毯,如同散发夜光的苔藓。塔沃伦多一步都不想走,更别提到院子里去,将就喝充满灰尘味的水解渴。
月光忽然被遮住,一个高大的影子在灰色的窗帘后摇晃。“有人吗,行行好,帮我这个倒霉冒险者的忙吧……”塔沃伦放下杯子,好奇地走向窗边,那人继续羞赧地低吟,“有人吗?实在走投无路。我在这沼泽里迷路了,请放我进门,我稍作歇息就继续赶路了。有人吗……有人听到我说话吗?”
那人吹着小曲,斜斜的影子从一扇窗慢慢挪向下一扇,影子渐渐变成实心,头颅凑在窗帘边缘,似乎在往里面偷看。一只冒着冷汗的手握住塔沃伦,塔沃伦打了个哆嗦,阿斯代伦把手指压在塔沃伦的嘴唇上,叫他保持安静。
“是吸血鬼——”阿斯代伦凑近塔沃伦的耳旁说,“别回他一句话,这些狡猾的东西。他在等你的邀请进门。”“是你认识的吗?”“不,但即便是我的熟人,你也该立刻砍下他的头。”“也许只是个迷路人,夏天穿越这片沼泽的人很多……”
“我打扰您休息了,是吗?请帮帮我……”那人拍打着门,声音透露出兴奋,“这里的夜晚太可怖了!”
“哼……”阿斯代伦冷笑,“那你就亲眼去看看他是不是和我一样有猩红的眼睛和尖锐的牙齿吧。”
塔沃伦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朝外张望,看到塔门前徘徊着一个魁梧高大上的影子。那是个棕褐色皮肤的提夫林,急切地凑近,和塔沃伦隔着玻璃说话,“先生,劳驾开门,我听见了狼的声音。”
“这个季节的确有野兽出没,但我觉得以您的体格不需要担忧。您为什么夜里还要在这片沼泽赶路?”
“我是个画家……”阿斯代伦躲在一旁偷听,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他说的没错,提夫林有一双鲜红的眼睛,一嘴整齐雪亮的牙齿,可提夫林中不乏有如此特征的。“我急着去博德之门,要为一位大人在生辰前绘制肖像画。”
“早和你说了。”阿斯代伦以唇语嘲讽塔沃伦。
“一定是位有钱人,否则换做谁这时候都该睡在软床上。”
“是的,人为财死。您一个人住吗?我没想到这里居然立着法师塔……”
“如果你说活人,那只有我。我和死者同居。”塔沃伦抚摸阿斯代伦肌肉紧绷的小臂,缓解逐渐浓郁的杀意,“你熟悉死者吗,画师?”
“噢……算熟悉,有人会请我给家里夭折的孩子画幅画留作纪念。”画师边说,边用手指敲打着玻璃,灰色的窗帘后正是阿斯代伦的藏匿处,“这也让我熟悉,有一种奇特的气息,我总觉得在这能遇到熟人。”
“抱歉,我习惯独居了。这儿不欢迎你,你得继续赶路了。”
“我只想歇歇脚,这无伤大雅。”
“小心脚下,前面的湿地有蛇出没。”塔沃伦将手帐贴在玻璃上,冰蒺藜迅速生长,叫画师立刻缩回手。“方便打听是谁雇您画画吗?”
“噢……当然。”画师笑着背上了包袱,“卡扎多尔·扎尔,也许你已经从哪儿听过他的名字了,也许你这有属于他的东西……”
“你该让我杀了他。”“那只会弄脏我的门槛。”阿斯代伦愤懑地丢下匕首,“我讨厌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卡扎多尔肯定发现坟被掘了……现在可倒好,他的势力很快会找上门来。”“那个画家不会走出这片沼泽,气巨灵会撕碎他,尸体喂给鳄鱼。你愿意和我再回去温存一阵吗,还是坐在这被恐惧和担忧支配?”“哼……我可刚救了你一命,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听您差遣,安库宁大人。”“好吧,那在我面前跪下,对,没错,乖孩子……”

塔沃伦的随身笔记

吸血鬼只有被邀请才能进门。我一直以为是民间的传说,直到被阿斯代伦盖章定论。他说,“别因为知道了这个,就以为你掌握了游戏的规则。吸血鬼极为狡猾,又有出色的外貌,他们总能利用花招将你攻破的。一旦他们进了门,夜晚是属于他们的狩猎场……”

接下来几天,我都带着草药与卷轴在沼泽中巩固母亲留下的结界法术。我最担心的是阿斯代伦为了远离博德之门而离开法师塔,自从上次的闲谈之后,我不知该怎么告诉他,我渴望他的陪伴。他也许会答应我,不过是再次支付善意的“报酬”;我更不想他怜悯我这沼泽之上孤僻的怪人。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深情敏锐,藏着忧伤。

在这篇笔记之前,我又烧了几页闲言碎语。掌握把火球聚拢成指尖大小之后,烧笔记变得更顺手高效了。问题是:

阿斯代伦在我身边是完全自愿吗?

他会为离开卡扎多尔,而投身一个新的牢笼吗?

如果他发现新牢笼的钥匙就在我手中,是否也会像想杀卡扎多尔一样,终有一天杀了我?

我自从成年之后,就在探寻死者的国度,为这股静止永恒的力量着迷。如果真有一天,因错误的着迷而死,于我而言也许是一种不错的结局。

我会给他最接近自由的东西,这之后由他自己选择。

“阿斯代伦,到下面来。”

塔沃伦坐在微弱跳动的烛火前。如今阿斯代伦已经不觉得这下面气氛压抑了,它是能让塔沃伦感到安全的地下巢穴。

“你看上去累坏了……”

塔沃伦脸上心事重重,抚摸着阿斯代伦的手背。最终,他期待地抬起脸,最终将一条项链呈到阿斯代伦面前。

“这是给我的礼物?”

“这条项链与附近沼泽中的屏蔽魔法异曲同工,但我在咒语上做了些修改。它能帮你切断和吸血鬼领主血脉间的联系,你可以把它看成一件礼物。”

“你这段时间都在研究这个?”阿斯代伦不可置信地拾起项链,痴迷地欣赏着上面蕴含法力的宝石散发的光泽。“这是真的吗?你居然愿意为我做到这地步……为一个对你没什么价值的吸血鬼。”

“我和你都清楚你在这的价值,只不过这取决于当事人是否愿意面对。”塔沃伦沉吟着,目光低垂。很快,他又振作精神,以低微但清晰的声音说:“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去面对卡扎多尔,这必然能帮你更轻松自如地复仇……阿斯代伦,我还没解释完它如何生效。在你杀死卡扎多尔前,它能用一个更强大的契约覆盖你和卡扎多尔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你会有一个新的主人。”

“你?”

“只有我知道怎么施展这个法术,所以是我。”

“那没什么好犹豫的,我需要怎么做?”

塔沃伦长久地凝视的阿斯代伦,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阿斯代伦维持着微笑。他才继续说:“在这张纸上写下一个单词。”阿斯代伦被塔沃伦的故弄玄虚搞得有些迷茫,仍旧听话地在纸条上书写着,然后交给塔沃伦之后。

“喏。”

塔沃伦没有看,而是让那片羊皮纸的碎片在指尖化为明亮的火光。

“一种能够照亮生命的强烈光芒。我好奇它能持续多久……”“然后呢,还要做什么?”“戴上项链,法术已经完成了。卡扎多尔感受不到你的存在了,甚至关于你的记忆都会日渐模糊。”“这么简单?那么刚才的纸片又起什么作用?”

“那本来是我可以用来支配你,而你不得不服从的咒令。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塔沃伦瘫坐在椅子里:“如果你对现在的房间有想法,我可以为你去博德购置些新家具;如果你想离开这,就用买家具的钱作为盘缠吧……”

“邪念小姐!”

回到三人对峙的焦灼局势中。

塔沃伦想要牵住阿斯代伦,但后者狠心地甩开了他沾满泥土的手,“阿斯代伦他已经很久没吸血了,请你原谅他的暴躁……”

“我为什么要原谅他?”

“因为如果你打算做我的合伙人的话,他会给你倒红茶、做小饼干。这是他最近的兴趣,相信我,口味还不错……”

“我在寻找开侦探事务所的搭档,可不是随时会袭击我脖子的蚊子。”

“是会把你开膛破肚的刺客。淑女,大小姐,鳄鱼皮包。”

“给我安静点,妈咪!”塔沃伦呵斥着,把自己的身体挤入两人刀尖的空间中。阿斯代伦瞬间涨红了脸。

“相信我,当你们互相认识之后,会变得很好相处……我们坐下谈谈委托好吗?”

“吸血鬼不许涉足我们的生意。”

“当然,他甚至不在白天出门。”

“那么你可以提诉求了。”

邪念看见这两个还不能轻易相信的男人交换了眼神。塔沃伦用造水术清洗了双手,拉开椅子招待她坐下。

“你确定?”“当然。别忽视招待客人的礼数,阿斯代伦,这么多年了,我们难得有访客。”“你不该用那个词命令我!”“对不起……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计划。”

两人暂停大声密谋。怪异的死灵法师转而对邪念说:“博德之门中一直有传言,贵族卡扎多尔·扎尔的豪宅下修有庞大的地宫,那里面定期举办极乐的派对。我需要你帮忙找到地宫的入口……”

fin​​​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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