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似一条巨型木龙,从大陆的南边离岸,驶向遥远的岛国。这是我从出生起第一次离开大陆,他虽然比我大了两百来岁,但也一样。
海岸线消失的那日,怅然若失意外袭来。那些令我遗憾、羞耻或痛苦的都放手远去了,可我也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谁。临行前,我曾向他承诺:遗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不再是术士贵族家庭的私生子,也不会有人认出他这个皮肤苍白的精灵,实际上是个刚逃脱枷锁的吸血鬼。我们会获得迷茫的自由,但那一定是生命的馈赠。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写信给弟妹们,宣布自己将从物质位面蒸发一段时间。
出发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我和他提着行李在距离码头最近的酒馆里等待,太阳一下山,赶着最后的召集号角登船。作为一个崭新的开始,我们决定不去碰富绅兜里的头等舱船票。从博德之门平定至今,我们只攒了一点继续,所以和卓尔与半身人们一起挤在六人间里。那张姑且能被称之为床的,是散发着不管多少次造水术都冲刷不掉的汗臭味的大通铺,墙上只有盘子大的舷窗。有个半身人总踩着箱子从那往外张望,大脑袋挡去一大半阳光,遇到大浪的时候,窗户就会被海水淹没。我被窒息感恐吓着。
阿斯代伦轻飘飘地说,游轮是个巨大的棺材。
我嘟囔着:我可不打算同人合葬。尤其是我们的室友并非来自善良阵营。登船前,他们的利器都被收缴在底舱,但我丝毫不怀疑一个成年卓尔用烂苹果核和铜锈就能制毒的能力。我和阿斯代伦在甲板上散步的时候,押注谁会先动手行刺。狭小的房间里汗水与血锈味在白天蒸腾,我和他靠劝说与半恐吓争取到了通铺的一隅。夜里,我贴着墙睡去,阿斯代伦坐在床尾借着微月光读书。他随身带了两本诗集和一本洼国语速通,自信地声称登陆后就能担当翻译。他愉悦地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微笑,和假寐的卓尔们对质上一整晚是他最近新发现的游戏。
“你知道戈塔什设计了这艘船的动力装置吗?”
“我情愿自己不知道,我怕被他的亡魂缠上,遇到海难……”船上的食谱单调,令我营养不良,整日闷闷不乐,有气无力。在旅行开始前,我设想了诸多计划,如今在船尾浪花中接吻的场景只存在于我的幻想。现实情况是,不光吸血鬼,就连皮肤黝黑的我都想逃避海上强烈的日光。阿斯代伦看我嘴唇苍白,就像是看一条淋雨发抖的狗,难得慷慨地承诺暂不以我为食了。
“你会没事的,这片大海不会杀死你的。”
傍晚之际,海天还没彻底陷入昏暗,这时他来到甲板,夕阳会把他银发的轮廓染上金边。这时他最为惬意。“你只需要两脚回到陆地上,吃上一颗橘子,就会康复过来。我也能享用想念许久的小甜品了。至于戈塔什……哦,我们为什么没拷问他的尸体呢,我很想知道他的秘密金库在哪。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被淹死的,而你……”
“你不会指望我能靠飞行术不吃不喝飞上半个月回到陆地吧?”我用鞋尖踢开前进路线上晒干的鸟屎,“还是说我能用枯水术让大海干涸?”
“亲爱的,比起这个,有的是需要你提防的危险……我们正漂在公海上,没有法庭负责审判这里发生的命案。”
有几个同行者也固定在这时候上来透气,他们有的来自上等客房,有的是靠洗甲板才换取登船资格。无一不在在渴望地等待。在这艘封闭的独木上,阿斯代伦很快就吸引了不少追随者。我不可能对此毫不介意,只是很快就领悟到了和他亲密关系的真谛——如果这点事儿就让我争风吃醋,我用不上几年就会气绝身亡。那时可就真的名花易主了。
他正用骄傲又勾人的眼神环顾四周,投喂一些人当夜的幻想。有的追求者会上前攀谈,乐于为他接下喝光的空酒杯,或是追赶被海风吹走的领巾。
我确保人们会在三天之内意识到阿斯代伦是和我一起的,我们在房间里绞手指,或在走廊里接吻。但没起到驱赶的作用,追求者们坚定相信旅途漫长且无趣,最终会让一个美丽诱人的男人选择偷腥。我似乎只是他拖延这一刻到来的屏障。于是我产生了一种恐惧,远离船边的围栏和可疑的食物。
“阿斯代伦,他们根本不知道得到你的青睐所要支付的血腥代价。你简直是个烫手山芋……”
“嚯嚯,那你可要用双手牢牢捧住了哦。”
我也许看起来像是阿斯代伦的仆人或者保镖,形同于一件虽然花哨但仍配不上他的外衣。
他没几天就真的“偷腥”了,满足之色溢于言表,回到房间在我身边坐下时还在咂着牙缝里的血味。
“亲爱的,看来有件事要拜托你了。”在他亲吻我的脸颊前,我用拇指揩去了他嘴角的血渍。他相信我凌乱的法术书里一定有可以让人短期失忆的咒语。
“没门……阿斯代伦。你会引来杀身之祸,如果乘客发现他们之中有一个吸血鬼,他们会杀了你。”我低声补充道,“你不遵循低调的美德,勾引太多人了。我猜先是先轮奸你,再杀了你。把你的尸体扔进海里之前,他们会把你的阴茎割下来举在手里炫耀,藏在底层甲板的地精会炭烤你的睾丸。”
我用手指模仿着地精的猪耳朵。
“那好吧,看来我只能用物理手段让他失忆了……”
我拦住他,说我可以翻翻自己的书,但作为交换条件,他得在明天傍晚散步的时候和我在公众场合亲热。阿斯代伦得到了错误的鼓励,亲吻我的手背。类似的事情在我们最终抵达陌生的国度之前发生过两三次。
航行到第三周,在一个波澜不惊的夜里,无尽的黑暗中突兀地传来一声巨响。我和他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正舔彼此的耳朵。亲热被打断,他离开我向舱外走去。
整片天空都被紫光照亮,雷电在云层之后持续闪烁着,就像蓝龙在飞行。客人和我们一样被雷声惊醒,纷纷走上甲板。阿斯代伦的手像是一只冰凉的鱼,一不留神就从手中脱逃。天空又一次被照亮时,他已融入人群。海面平静,没有一丝波纹,紫色的荆棘瞬间扎入海面向未知深处生长着。
“阿斯代伦!”我呼唤他,他的肤色即使在黑暗里都十分显眼。他痴迷地抬头仰望着。
安博里的光辉比她的神谕更快抵达人间。又一阵闪电从云层间流过,天地之间万籁俱寂,人们小声嘀咕,就在此时,密集的大雨降了下来。
“哈哈……这不令人着迷吗,亲爱的!”
“小心你引以为傲的发型,阿斯代伦。”
在我欲言又止之时,一声像是天被劈开了一样的巨响传来。
穿着真丝睡衣的贵族富绅们慌乱地挤进狭小的舱门。而下等舱的人直接宽衣解带,借这场久违的雨水洗澡,汗与海水混合的独特腥咸味扑面而来,潮意让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我被推得离阿斯代伦越来越远,黑暗中洋溢畅快欢声,雷电的亮光让甲板之上变成一帧帧黑白相片。我躲闪着,终于捕捉到了阿斯代伦。他正忘情地吮吸着湿润的嘴唇和手指。遗忘真是一件好事,一场暴雨就冲刷走作为衍体的身份。他不是一个受害者,或罪行累累的窃贼,美貌的武器重新握在他自己的手里。我们都不是被剥夺的贵族,就像不曾拥有过,也没失去过。
“快回来吧,阿斯代伦,我好冷!”
“别担心,亲爱的,我会温暖你的身体。”
“这……你恐怕做不到。”
阿斯代伦利用自己的身体做到了,被打湿的衬衫透出他白皙的胸膛上,软塌的卷发贴着脸颊,让人心生怜悯。于是他很快就被人搂着肩膀带走了。他没有回头看我,手背在身后,摇了摇藏在袖子里的混乱药水。我想起来他前几天用两块可以制成匕首的龙骨和卓尔们做过交易,看来他不光是想在押注卓尔们的鱿鱼游戏中赢得头筹。
两个头等舱旅客整夜迷失在走廊里,而我们偷偷溜进他们的房间,洗了个热水澡。
我们的巨轮就像是闯进了神的领域,暴雨不曾停歇,一连几天,视野之内只有黑水。我怀疑在这样下去船会迷失方向,我们再也无法抵达洼国。阿斯代伦意外地自得其乐,在室内也构建了他的帝国。人们乐于加入他的牌局,目光都集中在红色双眼和眼下的黑痣上,没人识别他出了老千,就连被摸了金表、耳环也浑然不觉。
他洗心革面的决心只坚持到半途,就又变回老样子了。我想起我们为了消灭脑子里的蝌蚪而组队冒险的时候,他开了数以百计的锁,偷摸商人的口袋。那时他有点别扭落魄,现在倒有一种使命感,就像拥有鸟长了翅膀就注定要飞翔,他看到心仪又闪亮的东西就不偷不行。
后来水手们从拥挤的下等舱里找来一个自称巫女的中年侏儒,她在船头一边跳舞一边做法,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咒语。然后她把在海上夭折的婴儿尸体抛进海里,又接连抛出不知包着什么的包裹。
第二天雨就停了,在骄阳的暴晒下,海面漂浮大雾,这好消息让甲板上热闹起来,很多人挥舞着帽子。阿斯代伦躲在内舱走廊的阴影里,让我解说外面的新鲜事。
我就是在这时候透过迷雾看到了陆地的轮廓。
“看来我们不仅要征服费伦,还要扩展海外业务了。”
阿斯代伦磨磨蹭蹭地不敢下船,在廊桥的阴影里大放厥词。我用金表在码头换了一把红色的木柄伞,他才以走上岸时,独特的外貌就让他成为了渔民、水手和商人中的焦点。
鲑之白腹,鲭之银亮,牡蛎之湿润,和阿斯代伦·安库宁一样,是想要出现在晚餐桌上的盘中餐。在爱戴的目光之中,阿斯代伦丝毫不顾舟车劳顿的疲惫,拉着我要到人口更密集的步行街上去。
“比起你被阳光灼伤,这些本地人被费伦吸血鬼的魅力灼伤还差不多。”
“噢,亲爱的,这些人似乎没见过几个费伦旅人,更别提月精灵了。你作为一个异邦人,得习惯这种略显唐突的视线。相信我,他们没有恶意~”
阿斯代伦难得谦逊,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又在酝酿什么诡计。他卖弄地用刚学会的洼语和路人打招呼,渔民不习惯被猩红的眼睛盯着看,惊恐地绕开阿斯代伦,一边逃跑一边回头张望。
他露出担忧又吃惊的表情。曾有死忠书迷因收到附带瓦罗亲笔签名的限定新书而晕倒的先例。我猜阿斯代伦一定把刚刚的场景和诸如此类的事联系在一起。
洼国是由死亡和休眠中的火山组成的群岛,从海岸线出发,每条路都是上坡路。我记得在离开费伦之前,剑湾的怪风还让我在夜间瑟瑟发抖,如今港口艳阳高照,干燥的空气中满是海盐的味道,我的法袍已被汗水浸湿,就连阿斯代伦那张苍白的脸上也少见得浮现出淡粉的红晕。
“不过,你的担忧没错,亲爱的。我们的确有点太显眼了……”
他任性地要立刻找到当地的服装店添一身新的行头。我在他的催促下也走进试衣间,一个中年女人尾随跟着进来。在我的羞涩尴尬中,她似乎全不在乎语言不通的我的面子,执意帮我换上一件轻薄的窄身“长袍”。胯下空无一物,这种迥异感令我不安极了。
阿斯代伦已在外面等待。他看上去自信又满意。我不用听懂女人们围着他在说什么,光听语气也知道是夸赞的话。他的背部与臀部曲线完全被腰带的束缚勾勒出来,胸比平时挺得还要夸张。漫不经心地在室内光脚走来走去,腰上别着一把精致折扇,实际上是在炫耀这身暗红色的新衣。他甚至巧妙地躲开草编地板上的光斑,女人们没觉得他过于苍白细腻的皮肤和冰凉的呼吸有哪里不对。
“你也被看光老二了吗?”
“希望你作为男友不会介意。我想……得尊重当地的文化,哈哈。她们在讨论你的深色皮肤很特别,黑皮肤这被看成是劳苦穷人的特征,但你看上去像个公子哥。好吧,快证明给他们看看……”他用笑声欲盖弥彰,差遣我去付款。费伦的货币在在东部大洲毫无流通性,于是我只能当掉了一对儿耳坠。我再也没办法毫不费力地施展迷踪步了!
洼国人的礼数周到至令人愧疚的地步。我们的脏衣服被悉心叠好打包,佣人甚至把沾满沙子的靴底都擦干净了。他们询问下榻地址,执意要将行李送至府上,只可惜我和阿斯代伦暂时无家可归。倒不是费伦商会在当地的分会办事不利,而是在几个月之前,阿斯代伦沉着夜色洗劫了他们的库房。现在画着他头像的通缉令恐怕正贴在每家分会里。
“贵族们不缺这点珠宝首饰,”他信誓旦旦地说:“但七千个衍体在幽暗地域缺一笔安家费。亲爱的,我们做了一桩好事,就算我们今天不血洗金库,改日被逼急了的吸血鬼也会血洗上城区。我的弟弟妹妹们就擅长做这事,盗窃、色诱、取人首级。”
所以提行李之类的体力活又要由法师之手代劳了。
此地一切与费伦的不同之处都能勾起我的好奇,阿斯代伦也和我一样,没有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事了。我们沿着小径前行,新买的高底凉鞋让每一步都像是跳舞。居民好心地送了自酿酒给身无分文的我们,我和阿斯代伦一路上都在讨论着新发现,到这时候已经嗓子冒烟了。
喝酒乘凉的地方仍旧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海面,临近日落,上千条小船归航,像芝麻粒似的在港口靠拢,坡下的树丛已归入漆黑。
“这一切都很好,亲爱的。”阿斯代伦若有若无地抚着我淌汗的脖颈,他能在高温的时候靠着我,真帮了大忙。
“哦,海滨,的确……我有给你讲过我曾经被水母蜇到差点死了的事吗?”
“不,亲爱的。我是说……这一切都好极了,我像是在海上重生了一样。发生在扎尔宅邸的一切都是那么遥远又渺小,那些冤魂也没办法跨过大洋追随我到这来。与你有关的一切,我都不曾后悔过,不如说是心怀感激……”
我们把酒喝光到舔着杯沿的最后一滴,不禁想起那些博德的朋友。影心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口味,比起水果酿酒,她更喜欢粮食酒;每次我们喝到微醺,威尔就一脸天快塌下来的样子,绅士是从不允许自己失态的,他不光在意自己的仪表,还担忧着莱艾泽尔会不会和卡菈克打起来;盖尔这时必然已经昏睡了,他喝醉后说起密斯特拉就有流不完的眼泪,我只能用自己尴尬又惨烈的经历安慰他:更年轻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年长女性,和她睡过的第二天清晨,她的丈夫正端着猎枪站在床边,我那时还在长身体,刚被熟妇榨干,看在小命不保的份上,迫不得已又被她的男人上了一遍。
我不记得那时候阿斯代伦在做什么,毫不遮掩地抱怨劣质酒的苦涩?又或是兴致缺缺地翻书。我刻意不去在意他的存在,因为他稍作回应就能把我迷住。我为了不让他的奸计得逞,就用禁欲惩罚自己。
“真的假的?”他听我说完,故作难以置信的样子。“那时的你顶着一张臭脸,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为了不让自己落在下风,他又补充道:“就像那时我讨厌你一样。”
我羞愧地躲避他的视线,如果不是自尊心作祟,我会道歉请求他的原谅。他凑近我,用嘴唇磨蹭着我的脖颈。
“但现在我很喜欢你了,你很好闻。”
“阿斯代伦……”
“你像是一块黄油小饼干,樱桃派,巧克力蛋糕。我就是个嘴馋的小精灵崽子……你得奖励我,亲爱的!”
“等我洗掉这一身热汗。”
“我不介意海盐口味的。”
我捏住了他的嘴唇,他曾经忍受过两百年,再多几个小时又何妨,我们得尽快解决住处问题。阿斯代伦满心期待享用我的血液,突然就开始抱怨脚痛、夕阳的光线令他难受,不愿多走一步路。于是我们就选了目所能及之内唯一看上去像是旅店的建筑。
它有两三层,斜屋顶,修着阔气的实木外墙,阿斯代伦自告奋勇地上前和门卫交涉,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华丽正装的枯瘦女人出来接待了我们。
我们的房间独享一片种矮松的小庭院,居然还配备了石制浴池,房间正中央是两床松软的绣花面棉被。洼国人恐怕就是在地上睡觉的,但舒适度可和我们扎营的时候睡泥地有天差地别。他们贴心地准备了花卉和水果,我已经开始为房费感到担忧了。
阿斯代伦想好了回到费伦之后,要如何在幽暗地域宣讲他在东部大陆的种种见闻。此处的奢华与细致,是他游走过上百个贵族的宅邸也不曾见过的。卡扎多尔东施效颦似的推崇着来自东方的一切,在宴会上欣赏过歌舞伎表演,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就要一众衍体效仿走路的姿势。
我依稀记得蹲坐在小凳上,用热水冲洗身体,就一头倒下昏昏睡去。阿斯代伦的脚步声像蛇一样沙沙萦绕,他的话语逐渐融化成我听不懂的语言,我只能辨别出其中淡淡的厌弃。我的意识离开了肉体一瞬,又像是一生那么久。他脚踩在我的臀上,让我暂时回到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再度变得清晰可闻:“我要外出熟悉一番了,优秀的游荡者永远知道逃生的后门在哪。也许我还会找点甜品呢……”
“唔,请你自便……”
海浪蔓延进梦境,时轻时重的颠簸感让我几度惊醒。我梦到在下船时丢失了行李、成群的地精闯进我家,自己失去了一条腿,高阶治疗魔法也无法帮助我再生,我落魄地在港口一瘸一拐地走着。每次醒来,我都孤身一人在这华美的房间,晚风吹拂脊背,孤独感令我哽咽起来。
天黑之后,有人进门点灯。我半眯着眼睛,看见一个矮小的弓着背的影子,像是一个少女。她对上我的眼神,就羞怯地快速退出房间。我不知在这半梦半醒的两三个小时里,有多少个人来过,甚至有两个女人抱着梳妆盒进来,一边吃饭窃窃私语,一边对镜描眉。
我努力让自己被睡意带走,忍不住想阿斯代伦要在外经历些什么。这么长时间,足够他让一个青涩的年轻人对他敞开心扉了。有人抚摸着我的脸颊,那双手小又柔软,礼貌又轻柔地拉开衣领,揉捏起肩膀。我无力抬起眼皮,闻到鼠尾草和柑橘的香气,听着布料来回摩擦的声音。
那个人为我服务,小声地用通用语重复着“客人、客人”,按着我因提行李而酸痛的胳膊,把我的手捧着,把油又热的液体涂抹开来。我从小没得到过这般照顾,像是酒后溺水一样沉醉其中,就算此刻有人要用匕首割开我的喉咙,我恐怕也无法反抗了。
她抚摸我的胸膛,把我的脚捧在胸口伺候。我相比起她强壮多了,稍微挥手、蹬脚,就能让她痛得哀叫。这样柔弱的生命生活在供人享乐的屋檐下,光是想想就叫我悲伤。
她摸到我的两腿内侧,我才知道她被派来是要做什么事的。我没兴趣让她为我手淫,又不想她停下之前的爱抚,就扭捏地背过身去趴在床上。她瞬间就理解了我的意图,轻盈地跨骑上来,揉面一样杵弄脊椎两侧。
她随着用力发出有节奏的吐气声,沿着脊椎捶打下去,仿佛我是她要全新照料的一块沃土。我来不及更仔细地感受,就又昏睡过去。恍惚之中,她的呼吸渐弱,只剩下淡淡的凉意,力度也变样了,像是把我当成她的东西一样,两腿有力地夹着我的臀部。
我彻底醒过来,向后摸到了一只男人的手。阿斯代伦说:“你猜怎么着,我们居然下榻在妓院里。命运处处是巧合……”
“我大致猜到了。”
他完全压坐在我的臀上,下肢开始逐渐发麻。
“男人和女人坐在栏杆后面,供人挑选。房间布置得像是结婚仪式一样,我被缠上了,不过倒是头一回是被当作客人……”
“我刚做梦失去你了……真是个噩梦。感谢你找到了回房间的路。”
“我的确拒绝了几个美人。他们换着用精灵语和通用语挽留我,价格从五根指头减到三根指头。结果我打开房门,一个抹了油的尤物在等着我。我驱赶走了萦绕着你的小蝴蝶……啊,货比三家这道理不假。”
他揉捏着我的后脖颈,冷气喷在上面。我感觉得出他还没有进食。
“弥斯忒,我亲爱的,你想试点不一样的吗……”
他压在我身上,让我难以动弹,又或是在通过我是否反抗来验证我对他的溺爱。我问是否妓院勾起他不好的回忆,就像在夏芮丝的爱抚时一样,令他不自在。那时他看上去担忧着自己是否选择了一个只贪图肉体的男人。他没有回答,加重力道吻我的脖颈,好像随时就要咬上来。
“有些东西就是不会轻易放你自由……如果上我能打消你的恐惧,让你能掌控什么的话……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亲爱的,我本以为自己不可能再变得这么糟糕了……”
“你情我愿是另一回事,阿斯代伦。看,房间美极了,这结实的屋檐、凉滑的草席、潺潺水声。你不是这的家具,而是这的主人。只有我和你在这里,亲密又安全,这和那些日子没有一点相像……”
他长久叹息一声,发出像是得意、又像委屈的哼声,胯在我的臀上来回磨蹭,我逐渐感受到他勃起的形状。阿斯代伦恐惧、焦虑又兴奋,迫不及待地想改写过去,将身体的感受覆盖。
我感受他的轮廓,阴茎、睾丸、会阴,鼓胀又沉甸甸的。我曾经多少次把他的阴茎捧在脸庞、含在嘴里,感受阴茎在口腔里兴奋地挺动。现在它变得陌生了。
“还在等什么呢,阿斯代伦……”
“嘘……我在听你脉搏跳动的声音,都快流口水了。”
他按揉着我的颈椎,要贴近表皮的毛细血管充血,像是刽子手行刑前的仁慈。他一定以为在床上操死我,就能把晦暗的过往与至今仍时不时担惊受怕的心一并杀死。他用胯抵着我的臀部,说我的脂肪丰富,像巧克力布丁。我感觉到他变硬了,那两层清凉的布的阻隔仿若无物,被他的龟头顶起。我兴奋地想,一路以来,他就凭这点脆弱的织物保护着隐私,还要步态优雅地不让性器官的轮廓显现出来。阿斯代伦分明对自由渴望极了,却心甘情愿做美神的玩物。得亏不死生物的无限的时间可供随意浪费,他才能游刃有余地每天花那么多时间梳理头发、整理衣服的皱褶。
“阿斯代伦,看来你不得不回到这……”他压下来亲吻我的脊背,挤出我胸腔全部的气。我只能浅浅地说:“在一个陌生的国度,在你的记忆里故地重游,这次你发誓要做性欲的主人。”
“嘘——”他说我话少的时候更诱人一些。我感觉他那颗疲于跳动的心,正因恐惧和羞耻而剧烈震颤着。
他轻柔却缺乏温情地沿着我的脊柱吻下去,似乎还在犹豫是否有必要这么做。一场充满凌辱和剥夺的性爱足以虐杀爱情。我想象着他变成暴君的模样,他会啃食我的皮肤,粗暴地进出,扬言有治疗卷轴就可以尽情地使用我。我想他更可能会炫耀床上的技术,让我水流不止,融化在床上扭腰摆尾。那场面会有些滑稽,我差点发出了猪叫一样愚蠢的笑声。
阿斯代伦轻抽我的臀部,我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了。我抚摸他的大腿,安抚他。侍女留下的松弛还在四肢中蔓延,她替苍白的精灵准备了我,作为新生礼物。我突然觉得他需要知道我年轻时那些混乱的关系,我也许不值得他小心翼翼的,我也曾懵懂无知地自毁过。
我从余光中看见他表演似的伸出舌尖、舔湿手指,一边从骨盆的缝隙伸进去撸我的性器,一边揉弄两丘的缝隙。我光滑的皮肤令他满意,他的中指悄然潜入其中。他进来的时候,我竟没有意料中痛苦的感觉,只是微微皱起眉头。我像被割断神经的鱼一样湿润黏腻地躺着,虚声道:“那个……你要知道,我后面不是处男了……”
“什么!?我当然不至于傻到认为你还是……但我也没想到你会傻到觉得我在意?”他没停下,但多了一些风流的意味,在敏感点附近颤动着手指。我抿着嘴唇闭上眼,才把理智继续封锁在七窍当中。我的阴茎根部被他用小拇指和无名指卡住,马眼被大拇指抠弄,为了躲避这灭顶的快感,屁股情不自禁地撅起来。
“嗯?你摇尾乞怜了……”
“我是说……啊,很遗憾我是你的菜……”我还想说,我们可以快进到他操我的那一步。
“那由我来决定,我讨厌被人教该怎么做!”
“对不起……你说的对。”我被他翻过来,他从下巴尖到肚脐舔着我,我的阴茎水淋淋的,他那根漂亮又翘挺的和我凑在一起。他嫌弃地把我的拨到一边,捏着自己阴茎的根部在我两腿之间轻打,少许凉凉的液体溅在我身上。我知道该怎么做——眯起眼睛用舌头去舔。“唔……我感觉很好。这可不是为了鼓励你才说的,是真的——”
他把手指塞进我嘴里,压在我舌头根上,反胃感让眼泪瞬间就冒了出来。法师之舌,令他快活、又难为情。他曾开玩笑,应该在上面打个孔再镶上皇冠才够派头。
我被抠得直翻眼珠,含糊地念着他的名字求饶。我的脚踝被他搭在肩上,他从大腿根向上揉捏,就像在感受一把琴的音准。我想我肯定是已经跑调多时了,他挺腰干进来的时候,我发出了几段涩又短促的声音。
“非常好,亲爱的。嗯……你看,我们这种体位也很合适……”
他勤奋地摆动着胯部,把我干得一哼一哼,眼泪和唾液在他手指间拉出的透明的丝线。阿斯代伦比我想象地要直接又强势,他完全不念及我平时对他的好。我和他十指交握,吻他的手背,惭愧地想到平时我也是在兴奋的吼叫中毫不留情地干他的……
阿斯代伦让我束缚,阴茎挺动着,前列腺液流个不停。我在腹部涂抹那些液体,写他的名字。他说我很淫荡,用湿润的手背安慰我的面庞。
“你愿意为我的身体支付多少,安库宁大人?”
他抽动变得缓慢,两颊浮现玫瑰色,嘴唇贪婪地半张开。他有点失神,跳动眉毛说:“哈啊……随你开价,亲爱的……”
“啊,那我要你……不,我想要一个盗贼的勤俭,”我把胯部贴近他,以微弱的电流抚摸他布满冷汗的大腿,“还有风流交际花的专一,街头骗子的坦诚……杀手的仁慈,前法官的偏袒……还有……”
“你的心愿单未免也太长了,弥斯忒。我的口袋里可没这么多值钱玩意儿,我现在拥有的也只有自由身而已哦。”他激烈地摆动着腰,“啊哈,我看明白你的心思了,这就是你想要的……你是要我爱你……”
好吧,省去我拐弯抹角了。我的身体被他干出“咕啾咕啾”湿黏的声音,脑子也一塌糊涂,咒语无法长久维持。他的阴茎奖励着我,让我根本舍不得他离去,可睾丸又拍打我的会阴施以惩罚。
“热情的身体像蜂蜜融化了一样,我都要不禁为你担心了……毕竟血肉之躯可不像不死生物一样可以肆意承受性爱。”
“我还想看你藏着什么花招呢,阿斯代伦?”
他没有和我玩主仆游戏,也不用绳子把我捆起来当做玩物,不用木枝抽打我的脚心,甚至不说污秽调情的话。阿斯代伦微笑地品味着我的每个表情,还有龟头顶住前列腺的时候肌肉的颤动。他流了很多前列腺液在我里面。
“你这眼大肚子小的贪婪家伙。”
阿斯代伦将我的胯拉向他,这下我完全受他摆布了。他抱住我的双腿,干得我臀部都离开了床垫。我们做了很久,从四下安静无声,到隔壁也传来此起彼伏的呻吟声。这里的每间房内都在发生性爱。
我崩溃且绝望。这跟过去那些和吟游诗人们鬼混的夜晚可不一样,那时我只想打发寂寞,现在我觉得致命。可当他亲吻我的脚背的时候,我又感到前所未有的忠诚和满足。
阿斯代伦痴迷地舔着脚背的青筋,我没来得开口阻止,他就咬了下来,激动地吮吸不止。他一边饮血,一边哼叫着高潮了。他完全露出了身为魔物的一面,阴茎高挺抽搐,面目狰狞,嘴唇和齿缝都被染红了,因他贪婪无度,血液沿着下巴和喉结流淌,这条罪恶的小溪弄脏了妓女们扮演新婚的被褥。
阿斯代伦倒在我身上,由我抚摸着他的卷发。
“你满意了吗?”我问。
“为什么一直是我被你干呢,我感觉自己亏了……”
我揉捏他的耳软骨,讲起过去那些糟糕的尝试:我和卓尔、吟游诗人们把探索肉体作为实现生命意义的窄门。我们占领一个荒废的民宅,几乎不吃不喝,十几个人轮流两两做爱,刚开始还激情地互相爱抚,后来却越发麻木、流于形式,只想射精之后就尽快满足下一个。
趴在我胸膛上的阿斯代伦翻起眼珠,略显厌恶地盯着我。他正嫉妒我浪费着自由,没有合理地利用身体为自己博取些什么。
“以你的外表,本可以进出夜间舞会,结交名门之后,通过入赘让本家对你刮目相看呢。”
“我那时没想过报复谁。我只是想要一点温存,谁给我都可以。在这点上……每个人都一样……”我转念一想,倘若事情真像阿斯代伦说的那样,我恐怕在和贵族少女攀谈之前,先被混入宴会的吸血鬼勾引进地宫还差不多。
月过夜中,我带他进入温泉当中,他就像个不想皮毛被打湿的猫一样抗拒。
“就当我求你陪我吧,我一直想在异国和情人做这事。你给我洗头发、你给我擦背……”
“亲爱的,我可是个冷血动物,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冒着白气的热水很快就灼红了他凉丝丝的皮肤。他在水下转着拇指上的遗物戒指。要是没有它,我们根本不可能离开黑暗旅行这么远。
我和阿斯代伦在一起后不久就幻想过,在这漫长的历史中,我绝不可能是第一个偷尝禁果的凡夫俗子,在我之前,一定也有智慧生命和这种貌美又危险的生物坠入爱河,尝试过破解诅咒,或是为不死生物能融入类人的社会做些什么……
我在阿斯代伦的怂恿下,和拉斐尔曾经的手下做了交易。那个坎比翁说我应该去深水城外的墓地碰碰运气,它听说曾有冒险者为吸血鬼心上人和魔鬼做过交易。那人已经死了,兴许带着那东西一起下葬了。
阿斯代伦抱着看笑话的态度,说所有来自九狱的话都不可相信,打赌棺材里一定设置了致命机关。我猜阿斯代伦是打心底不愿相信幸福会降临在他身上,才故意恶言恶语。于是我撬开棺墓,并没被毒气喷面,而是看到两具相拥的骸骨。一个寿终正寝的半身人,与一个选择自尽的吸血鬼。那枚戒指就在白骨上闪闪发亮。它后来帮阿斯代伦克制了嗜血的欲望,允许他在阴天自由行走,还给了他活人的体温。
我正为阿斯代伦湿漉漉的样子着迷。那头令他引以为傲的银发变得稍微压抑沉重,正是这脆弱的、不肯轻易向外人展现的一面,才有令人窒息的魅力。而他愿意给我奖赏,跨坐到我的腿上,和我的灵魂亲热。
我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我为过去失意而感到的羞愧,因想要肌肤相融而焦虑,还有一直以来无从名状的孤独恐惧,它们都被安抚了。这让我感动至极,靠在他身上哽咽起来。
“阿斯代伦,如果你什么都和弟弟妹妹讲的话,能不能把我在妓院里哭了这段删去……”他最爱卖弄操控感情的能力。我愿意利昂才是扎尔宅最听话的义子,表彰簿上每一页都是他的名字,可阿斯代伦坚持说利昂在他面前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青涩少男。
“当然了……我会保留一些私密的片段独享。”
日落之后,暑气全消。风从海上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骚动竹林。树叶的沙响盖过了皮肉生意的春声不断。我们借着灯笼微弱的光就能看清彼此。我看到阿斯代伦鼻尖的汗珠,半合的暗红眼睛,饱食之后舒张鼓起的血管。这是一具毫不吝啬为美而生的身体。
“有关你刚才的问题,”他抬高音量,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那不算个回答。其实我无数次设想过另一种人生……不然呢,我被关在狗舍里的时候,被活埋的时候,都在后悔那天因为打法寂寞而走进酒吧,或者我就该在被古尔人彻底杀死,不求被那个恶魔以这种方式复活我……但我最近没再想了。我更喜欢现在这样。”
阿斯代伦突然凑上来和我接吻,一深一浅地用舌尖引诱我,还咬我下巴。
“亲爱的,我想这就意味着……我得允许糟透的事在过去发生了,那些我为了活命做过不光彩的事该过去了,我得让自己活下去,允许自己爱上一个人。弥斯忒,来到这里之后,我不再哀怨和做白日梦了,我喜欢这里,我喜欢和你的每一个决定。哈哈!一起舔蜘蛛的毒腺那次恐怕不算……”
“难怪你最近越来越习惯要我伺候啊,阿斯代伦。你的改变震惊到我了,就连我识破诡计的能力都随着你的狡猾与日俱增了……但你值得这些疼爱。这世上没人比你更值得……”我羞于表明,一想到被他选中的人是我,每天醒来都洋洋得意。
我激动到无措,仍为风吹在脸上的感触在落泪,也为阿斯代伦罕见的柔软和坦诚。
“男人的软肋就像春药一样,我可不想浪费……”他舔去泪珠,一滴体液都舍不得浪费。
我该享用属于我的,把他拖回岸上。阿斯代伦以调情的语气轻声抱怨我的粗糙和急切,被我按在草席上。当我揉捏他胸口温热的皮肤,从肚脐摸下去握住他的阴茎的时候,他的腿为我张开了,甚至欢迎地搂抱我。
“你比这里的每个人技术都好,是吗,不管是夏芮斯的爱抚还是洼国妓院,在你眼里都是班门弄斧,阿斯代伦?”
“亲爱的,我完全不缺这个自信……”
“你知不知道我又得意、又嫉妒!”
我顺着他搂着我的胳膊吻下去,吮吸光洁腋窝的水珠。他像是被触及了裙边的牡蛎一样软软地颤动。我要他时刻记得我能满足他,不仅是把他填满,还让他欢愉到崩溃。他懒洋洋地靠在我身上,又是藏匿腰周的敏感部位,又是勾引我去爱抚。
“亲爱的,我的皮肤很高贵,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
他翘着白皙的臀部向床塌爬行,我用胯撞击他,他失去平衡几度就要跌倒,最终用羽被遮掩了身体,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打量我。
我捉住他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脚,一把将他拖拽出来。
“你想要我谄媚地吻遍你的全身吗,还是想要我毫不怜惜地蹂躏你,我怎么都能满足你,阿斯代伦……”
“我想要你别征求我的意见。我们已经这么久了,我是你的,你该知道……”
我吻他、舔他,在他阴茎高翘着晃动时还把中指插在他穴里催动他。他的脚趾忘情地抓着床单,两颗尖锐的牙齿和下唇之间挂着银丝,充血的尖耳朵在洁白枕头的映衬下更明显了。
我大大地拉开他的腿,一边侵犯他的后穴,一边询问他的感受。他的死体散发着令人放松的硫磺气味,和恶魔的臭气完全不同,又湿润、又柔软、有温暖,绝不会有人相信他是吸血鬼的。
他说我像个急于表现的斗牛士学徒。
我又想给替他洗去那些痛苦屈辱的记忆,用我的触感覆盖他的身体,又急不可耐地想享受他。他的腿在我激烈的动作下一抖一抖,胸膛也像个鲜活的生命一样起伏着。
我贪婪地在扩张他的同时抚摸鼓胀的睾丸,他嫌弃地看着我,在我环抱他脖颈的胳膊上浅浅咬了两个洞。他的睾丸也硬硬的,射过一次,但还剩不少。
“晚些再治愈你吧,亲爱的……我想我们一定会疯狂地把彼此搞得一塌糊涂……”
我已经太久没占有他的身体了,海上的漂泊何其漫长,在无处不在的陌生人耳目下,只能通过和他牵手或接吻暂时缓解饥渴。我在不断的抑制与自我洗脑之下,都快忘记自己有多喜欢做爱了。
左邻右舍都是放纵情色的空洞肉体,高潮能填补他们平日里缺失的那洞蚁穴。而阿斯代伦于我,已经像是魔网通路一样不可分割,我的血管连接他的食欲,他的身体又使我血液充盈。就像现在这样,阴茎翘直着想要挤进那个销魂潮湿的洞。
“噢——”他被我操入的时候,满意地浅哼着,“你下次得补偿我很多前戏才行……”
“你简直就是在要求一个饿了十来天的难民要讲究餐前礼仪,阿斯代伦……看看你,就像个狠狠一戳就会淌出黄的鸡蛋一样……”
我压着他狠狠操弄。他懒惰地扬着手臂,手指缠绕在潮湿头发上,毫无保留地展示着情欲。
“那就毫不浪费地吃掉我,细致地咀嚼我,让我彻底融入你。”
我跨骑在他身上,一下下干进他的湿穴。他的穴在负压中吮吸,让我全然失去理智地低叫。
“嘘……亲爱的,你太激动了,呻吟未免都艳压群芳了……”
“你又在矜持什么,陪着我,阿斯代伦……别让我一个人出糗……”
我们像是夏天豁出性命交配的蛞蝓,在草席上拉出一道透明的湿迹。他苍白的手爬上薄墙的时候,被契入五指抓了回来。可阿斯代伦执意要将他淫荡的液痕弥漫开,挑逗又绝望的呻吟早已穿墙而过,他抓挠着,修长健美的身体被灯光映照在纸墙上。他被我这样一只缠人的欲兽压在身下,像个逃脱的祭品。他的胯被我一下下撞在纸门上,那已经被阴茎的分泌液打湿了一块,眼看着就要被弄破了,阿斯代伦和那些自从在走廊里遇见就渴望着他的嫖客们只有一纸之隔了。
这些洼国人才不明白,阿斯代伦正是欲望本身,我只是个和他割舍不开的俗人罢了。我捏着他的阴茎,强迫他射精,纸门的对面立马就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叹声,在这占有他、展示他的满足感中,我也高潮了。
我抱阿斯代伦去能舒适地躺下的地方。他仍旧劫后余生似的轻哼着,要许多后戏才能安抚。我一边抚摸他的脸颊,一边擦去他身上的体液,“你流了这么多水,要补充水分吗?一点粮食酒,还是红酒,还是法师的血?”
“哼哼……你估计巴不得我回答精液吧……”他本望着天花板某处的空洞双眼突然来到我身上。
“今天夜里是个晴天,你看,满天的星星呢。”
“我该感到高兴吗?”
“明天十有八九是个大晴天,太阳把十字路都烤得火热,黄昏之前你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和我一起困在室内,阿斯代伦……”
我们毫无意识地陷入昏睡,门前有人经过,恐怕是在低声议论这里发生过的激烈性爱。黎明时,我在朦胧之中捉到他的胳膊,压到他身上,又摩擦起来。这时燥热的气息已悄然归来,我在他身上流了许多汗。迷雾从海面袭来,把院落都吞没了。像是一种诅咒,十分可怕。
阿斯代伦没有懒睡,在鸡鸣之前,他仔细地拉上窗帘,又悉心装点好了自己。他被困在屋檐的阴影下,哪也去不了正无聊极了。等到接近中午,我才甘心起来。他说盖尔寄来了一封信。我正好奇魔使怎么能远渡重洋沿着我留下的魔网印迹而来,阿斯代伦就说:“你迟迟不醒,我只能把信拆开看了。他听说我们来这片新大陆的事儿了,还拜托你代购一本洼国原版的魔法书……咳,我可没心思偷看你们之间的信件……”
“噢?你在欲盖弥彰……”
我们漂泊了许久,久到近乎忘记自己是谁的地步。
故友的信件传来,让我的心终于在这片异乡落在地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