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代伦的记忆里,不曾有过如此炎热的夏天。但他也不敢打包票,过往之痛磨钝了许多光鲜的细节。弥斯忒对此有朴素又平淡的理解:去年的这时候,他们在神庙中洗劫了诸神的功德箱,让海水沸腾不过是上天降下的惩罚。
街头巷尾破损的布告栏上,过去用来宣扬戈塔什的丰功伟绩,由钢铁护卫严加把手;今年贴着“小心酷暑”的手写告示。即便如此,中暑病患接连不穷,博德的大小疗养院都爆满,就连利文顿的牧师都被调拨过来救急。
海水在烈日下蒸发,剑湾市场被薄雾笼罩。太阳像是一只金色的诅咒巨眼,不知疲惫地凝视着,不仅高温难耐,同时还闷热异常。阳光灼烤皮肤,不分青红皂白,管你是吸血鬼还是码头的赤膊工人,统统晒得脱皮起泡。术士和法师身价暴涨,常被乡绅请上门做客,享受上等招待,不为别的,只求他们用寒冰法术把整个地窖里的水缸都冻上。
白天,博德人们闭门不出,重大型游船收起风帆,在碧蓝的近海停靠着,直到傍晚时分,街道才渐渐热闹起来。
阿斯代伦·安库宁为市民们加入他的作息规律而深感高兴,就仿佛世界又被他给追上了。扎尔古堡已被烧毁,他巡游诸地后,回到博德之门,暂住在外城区的一栋陈旧的二层小楼。入夏之后,他换上了更厚实避光的驼绒窗帘,靠水果酒和旧读物打发白天的时间。要是窗外突然铃声大作,惊扰他在棺材里的安眠,那就一定是又有人在街上中暑晕倒了。
一日,弥斯忒讳莫如深地没收了他手上的魔法戒指,他的吸血鬼本色再度浮现,身体冰凉潮湿如刚出土的大理石。弥斯忒整个夏季都惬意地躺在他的怀抱里,亲昵地吻他的脸颊。他们纯情又淫邪地缠绕在一起,只在铃声响起的时候,才感叹日子的惬意。有时候,他会挪下去吮吸半精灵的肉棒降温,直到夜色降临。
起居室里有一面复古又豪华的镜子,阿斯代伦每晚都盛装打扮,站在镜子前,梳抹发油。他虽然嘴上抱怨着近来湿度令他的卷发极富弹性,倒并不否认这是件好事。他们的共同好友上门拜访,私下向弥斯忒质疑穿衣镜的用途,被耳尖的阿斯代伦听见。他理直气壮地称:“镜子有两种用途,要么倒映美丽,要么承装自恋。每天欣赏自己,就是欣赏征服世界的利器。”
说起他是如何从故乡开始征服世界的——得益于新高公爵十分慷慨,集资修补了城市的下水道系统。从此,城市地下不再有瓦斯泄露、怪物群居或神秘集会,阿斯代伦可通过这错综复杂的钢铁荣誉之路通向市内的任何地方。夜幕为街道铺上黑毯之时,阿斯代伦从脸红的美人鱼旁的窨井盖探出地面,期待着去酒馆探听最新的贵族丑闻。请别笑话他的登场方式,英雄向来是不问出路的。
他有乐善好施的一面。有的时候,阿斯代伦遇到了令人心痛的悲惨故事,比如说乞讨的盲童、从这个港口登陆寻找亲人的少女,也会不动声色地往其口袋里塞两枚金币。但更多时候,他爱戏弄这些贪婪纵欲的灵魂,美貌是他引人上钩的戏码,他用酒精挖掘人内心深处的龌龊秘密,等他们喝丢了魂,再煽动他们脱光了在码头上跳舞,直到惊动焰拳,以有辱公序良俗的罪名被抓走。
弥斯忒说阿斯代伦有两种口味,年轻新鲜的血液和欣赏世人赤裸的丑态。“难怪你总是在高潮的时候吸血……二者得兼。”他把冰块咬得咯吱咯吱,阿斯代伦的手搁在布满刀痕的桌上,他抚摸着苍白的手指。“别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亲爱的,我都给你数不尽的快乐了。”
在这张桌上,阿斯代伦靠快刀游戏碾压过许多人。狂妄之徒们呲牙咧嘴、血流如注也不愿意下桌认输,最后只能拾起断指去找人救治。而即便到了焦灼的比赛后期,阿斯代伦永远光洁如新,夏季的热力甚至催不出他一滴汗珠。还没有熟客能有幸与他握手,或是借由排山倒海的恭维奉承以求抚摸他的脸颊,如果真的触摸到他冰凉的皮肤,他不死生物的本质就会不胫而走。
吧台上的男人们目送阿斯代伦拎着装满胜利金币的小兜回去角落的卡座,和弥斯忒卖弄他的战绩。弥斯忒像是仰慕一把传说中的神器,把阿斯代伦灵巧的双手捧着亲吻。他哈气成霜,在手背上留下一层银白的雪绒。外人的猜测是,法师就是靠这清凉的花把式在夏天虏获阿斯代伦的垂青的。两杯伊班克斯端上来,夏季的暴风雨凶猛,海上航路市场受阻,酒馆里只剩下这些廉价酒卖,那法师也用相同的伎俩,在酒杯中投下玫瑰、宝石、金币形状的冰块,逗得阿斯代伦咯咯直笑。充满弹性的银色卷发颤抖着。
阿斯代伦如顽童般游戏人间后,他们展开地图,开始计划下一次出行。这时他又表现出贵族之姿,全心沉浸在想象中,绘声绘色讲起在书中所读,要在行程里把猜想一一见证。他们也许要等到享受完盛夏,又也许下一个黄昏就心血来潮地离开。他们的好朋友时不时从深水城、幽暗地域、或月出之塔寄来信件,要等上几个月才被读见,新鲜的消息都变成旧闻,还不如在路途中碰见叙旧来得直接。
到了九、十点,脸红的美人鱼是最热闹的时候。酒吧里不光有学者、工人,上城区的贵族也溜到海港这头消遣。他们格格不入,眼神难掩对下层生活的挑剔。这种人很好辨认,都穿着今年开始在圈子里流行起来的露背丝质马甲,用以卖弄身材曲线。弥斯忒靠近阿斯代伦的尖耳朵低声讲,别以为有钱人都是健康的瘦子,他们不惜重金购入能施展变形术的法器,把自己的肥肉暂时藏起来。说回那件象征身份的时髦上衣,阿斯代伦也有一件,通常在月光格外明亮的夜里穿。他会站在露台上,享受夜风,背上的炼狱语纹身像是一道魅惑咒语。
“别离开我太远,阿斯代伦……”
“你在把我当成一块冰用吗,亲爱的?你的热力惊人,恐怕要让我在公众面前融化……”
弥斯忒的衣领已经被汗珠濡湿,嚼再多的冰块也不足以压制临近午夜嚣张的燥热气氛。他想起在白昼和阿斯代伦的避暑游戏,用寒冰戏弄肉体,令乳头硬立,后穴痉挛着收缩。他想立刻就把脸颊埋在阿斯代伦胸肌的缝隙里,用冰凉的皮肤降温。他对阿斯代伦耳语,这些想法让阿斯代伦低头吟笑起来。他几乎不被猖狂的言语冒犯,甚至心情好的时候乐于配合。
“我刚说到哪了……对,我们沿着海岸线往北走,那里植被茂密,总能找到躲避日光的地方。”弥斯忒在法袍上蹭去掌心纹路里的汗水,侍者端来了一盘炸薯角,配西北风味的辣椒酱,这是三伏天里难得能下咽的东西。这张桌旁只有一人有幸拥有食欲,而如今它变成了一种酸性的折磨。弥斯忒拾起被切成硬币厚度的土豆片,在暗红色的酱汁里蘸了蘸,扔进嘴里。
嗯。炸得就像是秋末的树叶一样脆。高油高盐的食物让他理智尚存,脑筋又活跃起来。辣椒酱里有一股明显的蒜味,这会让阿斯代伦会嫌弃上他几个小时。
弥斯忒又滔滔不绝起他的计划,天生敏锐与细腻令他善于此道。阿斯代伦的目光逐渐迷失在了弥斯忒嘴唇上一道龟裂的暗红血痕上。他们一直聊到酒吧里的吵闹声完全盖过了亲昵的窃窃私语,于是就走到室外。甲板上更加热闹,男人们光着膀子划拳,脸红的美人鱼的桅杆上淋满呕吐物。好像所有人都把刚过去没多久的戈塔什派高压统治的痛苦忘却了,更别提对至亲之人随时会演化成灵吸怪的恐惧了。
“人就是这么好了伤疤忘了疼。”阿斯代伦一针见血地评价。
“你不是也忘了吗,阿斯代伦。你过着每天喝点小酒,随性行事的日子。”
“但我的身上有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炼狱语疤痕,时刻提醒我发生过什么、我又做了什么才值得现在的一切。就不牢你费心了,亲爱的。”
他们沿着岸堤往无人处走,码头的卸货区到了这个时间,十分冷清,只有几个引导船支的浮标在远处的海面上孤独飘荡。阿斯代伦找了一块没被海鸥粪便污染的围栏,靠在上面伸懒腰。盛夏的夜晚太短暂,他能自由活动的时间才显得如此珍贵。
一艘极大的商船停靠在薄雾之中,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将两人笼罩在月光下的阴影里。
“你还记得吗,我落荒而逃的时候,也是藏在这。”阿斯代伦哼笑着,严格地用食指指向地面:“这里应该被评为吸血鬼值得打卡的观景点。”
“我当然记得,后来我们找到你了。你就蜷缩在这里,不回应我们的呼声。我还以为一切结束后,就被你抛弃了……”
“我只是……那时手足无措。仇恨、伤害和危机都消失了,我得开始考虑为自己活下去啊……”阿斯代伦搂住弥斯忒的肩,“谢谢你们,当晚把我灌得烂醉。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水面平静异常,不见一丝波纹,诚实地倒映着月亮。弥斯忒向下看去,一个年轻的男人正独自站在水边。他又看向阿斯代伦,有些伤感地想象,无法从爱人的虹膜看到自身的倒影是怎样的感受。
“说点什么,亲爱的。沉默是对夜晚的浪费。”
“说点什么呢,我正在欣赏……”弥斯忒转了转眼珠,他想,无端地走到这也许是命运的安排。于是他非常流畅地说起自己:“嗯……我也许没和你说过,最开始的时候,我时常想你什么时候会和我说话。哪怕是一开始就感觉到你对我有所企图,我也期待着你什么时候会采取下一步行动。我好奇过你头发的软度,也许等我们足够熟悉了……那些做爱都没允许我贴近你的灵魂,只有你难以启齿的过去和伤痛会,到那时候,我会抚摸你的头发。我还想过你到底怎么做到让这么好闻的。那双红色骄傲又恐惧的眼睛后面正想什么……”
弥斯忒环绕着阿斯代伦的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阿斯代伦仰着脸,饶有兴趣地等着讲下去,美言令他永不厌倦,但他稍微紧张期待的抿着下唇。
“后来我和你无话不谈,想你所想,也发现你在香氛上散尽千金……阿斯代伦,爱从未减弱过。我仍旧像第一天一样等着你对我说些什么。”
“那你猜我即将要说什么呢?”
弥斯忒咯咯地笑起来。阿斯代伦发现他有点脸红了。他用冰凉的脸颊贴向弥斯忒,这样一具优美舒适的身体,让人在夏天拥抱就不想分开了。
“我爱你,亲爱的。”
弥斯忒兴奋地舔着阿斯代伦精致装扮下只露出脖颈露出的一点皮肤。他迫不及待地解开那些精致的扣子,把潮热的脸贴在阿斯代伦的胸膛上。
“这片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太适合游泳了,亲爱的。”
“什么?”
阿斯代伦被剥下上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弥斯忒抱住双腿从栏杆后掀了下去。他跌入海面之下,喷出无数气泡和抱怨,吸满水的靴子和长裤像累赘一样。阿斯代伦好不容易才把脸抬出水面,湿透的卷发像海草一样贴在额头上。
“你在想什么呢!你知道我的这身行头有多贵吗!”他放声大叫。
弥斯忒迅速脱了精光,抱着膝盖跳入水中。溅起的水花惹得阿斯代伦的更多抱怨。这天热得连海水都变温了,腥咸到发苦。弥斯忒敏捷地游来,环绕住阿斯代伦。
“怎么一到水里你就变得像是被淋湿了的猫一样。”
“我不喜欢这样,我喜欢更优雅些的活动!”
“阿斯代伦……你和海水简直一个温度,我都快感受不到你了。”
“别缠着我,是你在碰我的小腿吗,噢——”
“是克拉肯,我们要被抓走喽。”
阿斯代伦手脚并用想要回到岸上,不得不去触碰那些滑腻的水草,坚硬锋利的牡蛎壳。慢慢地,他放弃了挣扎,弥斯忒像个安稳的水獭贴在他背上。他们慢慢飘浮到月光下银色的海域,阿斯代伦始终背朝广阔的海域,他凝望着,那个曾经躲藏过的货箱角十分渺小。
仍旧能看到脸红的美人鱼的轮廓,她在这艘搁浅的船头,面向大海无声歌唱。火光十分明亮,在隐隐的欢声笑语中,幸福地跃动着。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