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难题

那枯瘦的、逃离了疾病与死亡的身躯沉寂着、沉寂着、沉寂着,倾听千万个人的梦乡。而杰斯·塔里斯的恳求坠落在现世,那般绝望,那般绝望,那般绝望最终回馈在了他的身上

皮尔特沃夫大学的食堂餐饮供应商和监狱是同一家。这件事他几年之后才知道。一位火龙果色短发的年轻执法官在尝了干巴寡淡的土豆泥后说,这让她想起来了蹲号子的那段岁月。

二十七岁时他天真纯粹,甚至对糟糕的午餐都尚存忍耐力。托着空荡荡的餐盘,来到洁白长桌末端的老地方坐下。这建筑太宏大空旷了,以至于说话声都带着回音。皮城大学修建基础设施时阔绰大气,与少得可怜的伙食预算天差地别。谁能说这些天才不是最精明善于压榨的人。

宽阔明亮的餐饮区是年轻的科学家们社交的地方,每天都有人在这被激发新点子。他们精力充沛,专注到了近乎癫狂的地步,只要嘴里塞上一根能量棒或香蕉,就能滔滔不绝起对海克斯的崇拜。

这些年轻人背后咖啡、香烟和酒精成瘾的问题暂且不提。有些走上极端,搞了祖安产的微光来缓解压力,是学院在建设城市时一直试图掩盖的丑闻。

他正沉浸在一些与学术无关的喃喃自语里,焦虑、不安和难以言喻的悸动困扰着他。在他最没有心情解决行政事务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哗”的一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杰斯·塔里斯?”

“我是。”

杰斯·塔里斯叹息,让他的实验搭档加入午餐的天真想法今天也不会实现了。抬头看这个年轻人,清秀白皙,眼神活跃清澈,甚至有些不惧权威的莽撞意味。现在学院上下恐怕只有新生才不认得大名鼎鼎的海克斯科学家,毕竟杰斯的照片被到处张贴在宣传栏和教室里。

“果然没错,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你了。难怪你在‘排行榜’上排第一名。”

“什么排行榜?”杰斯困惑地拧着嘴唇,“算了,这不是重点。嗯……如果要报名到我的实验室实习,带上你的论文先联系实验助理斯凯;如果想要周边签名,一楼前台自取,你喜欢围巾吗?还是杯子?抱歉,这个座位是我为一个朋友保留的,麻烦你……”

杰斯的目光被一阵轻微又独特的对话声吸引去了。他期待着那声音的出现,就像孩童期待机械时钟在准点时分飞出唱歌的布谷鸟一样。他看到一个男人手拄拐杖,另一手端着咖啡杯,和学生并排走在一起。他们聊着该如何修改作业的话题。那学生拆开了一包自制的巧克力。得了吧,这点粗糙的调好之道从不见效,他拒绝甜食,杰斯笃定地想。可男人拾了一块丢进嘴里,露出被味道惊艳了的表情。

“算了,你就坐在这吧。他不会来了。”

“杰斯·塔里斯。我叫伊泽瑞尔,地质物理专业一年级。”

“很高兴认识你,伊泽瑞尔。希望你喜欢这里的环境。”

“提起学术环境,这正是我来的目的。我要向你举报本学期教基础物理学的讲师维克托学术不端。他对我的期末成绩没有进行公正的裁决,我进入学院后一直很努力,不能接受成绩单上出现B-的瑕疵。”

“什么?”杰斯目瞪口呆,差点就挤爆了手里的盒装牛奶:“我知道维克托的学生评价一直不高。但我向你保证维克托是我见过最高尚纯粹的科学家!”

于是,伊泽瑞尔声情并茂地讲起了那个早晨发生的事。那是圣诞节后的第二天,道路上厚厚的积雪使得全班一半以上都迟到了,就连向来准时的维克托也难免其害。他的出场自带一团阴云,鼻头通红,卷翘的头发比平时更凌乱了。拐杖像一只扭曲冻僵的蛇,扎在地板上。维克托无声地控诉,比起和这些愣头青打交道,维克托情愿二十四小时泡在实验室里。

“随堂测试。”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试卷。

“可是,教授。刚放过假!”

“所以呢,节日会榨干你们脑子里的知识吗?”伊泽瑞尔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教授的口音:“现在的招生标准越来越松弛了……”

“除此之外……他还说了什么?”杰斯送这件:“任何细节都有助于我对所反映的情况做出评判。”

也许维克托不经意间提起了杰斯·塔里斯?捎带嘲讽男欢女爱?

“再没什么了,那张试卷难得要命,很多根本不是一年级的知识。”

伊泽瑞尔告诉杰斯,维克托一定是孤苦伶仃地度过节日,没有亲朋好友,也没有圣诞礼物,无所事事之余,出于报复,才连夜出了张试卷。杰斯哼笑一声,心虚地闭嘴了。

所有人都知道,杰斯·塔里斯度过了个完美的圣诞。他们猜测杰斯一定是终于和吉拉曼恩家的千金出去约会了,毕竟上流阶级资助天资聪颖的英俊男学生不就是为了给家族培养接班人吗?又或者是杰斯的学说得到了议会层的青睐,终于半只脚迈入政坛,可以做个议员的小白脸。如果不是天大的喜事,他是绝不可能穿着和昨天一样的三件套、拖着湿哒哒的皮鞋来到实验室,还请了整个实验室的纸杯蛋糕和咖啡。

他们有所不知,杰斯从那天起就没和他的搭档说过话了。就连他的喜悦都迅速降温成颓靡,还有后悔和自我怀疑。

“维克多,我们该聊一聊。”

“也许吧,但一个学生约了我面谈。她想提高成绩,或许晚一些……”

维克托有无数合情合理的理由回避杰斯。杰斯甚至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个厌恶着约德尔人院长强塞下教学任务的维克托都开始关心学生的成绩了。他认识的那个搭档,只会在护目镜后面无表情地说:“这些学生既没有热情,也没有天赋,他们一半会继承家业,一半会进入高档写字楼。浇灌他们是在浪费我有限的生命,没错,有限的、生命。”

维克托不再托着餐盘加入杰斯,没人知道午休时间他的行踪。突然之间,特意多要一份的盒装牛奶就没了意义。有关救助流浪猫的话题也只能憋在肚子里。就连在实验室里,维克托也不再靠过来,就着他的手看实验数据。

他们仍保持着科学家的职业操守,只是靠邮件和纸张沟通。杰斯在工作之余的搭讪都会被维克托淹没在金属摇滚乐里。 本以为他们不会更彻底地断交了,没想到维克托竟然申请到了半吨实验材料,用作掩体,把实验室属于他的那半壁江山和杰斯隔绝起来。

最令杰斯心碎的是,维克托停止加班了。每天应着夕阳和实验员们一起离开大楼。深夜独处的二人世界也从此取消了。

红到发紫的科学明星也有吃闭门羹的一天,也不知这会否让高傲冷漠的维克托产生一丝谅解。维克托几乎是毫无缝隙地寻找到了自己的新搭档。他每天中午和她共用午餐,允许她偷走自己的芒果布丁。

“你确定你不吃吗,维克托?”

“请便,斯凯。我不喜欢吃甜食。还有什么合你胃口,都尽管拿去。”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涉足私事,但你吃得也太少了……你是机器?咖啡是你的机油?”

维克托蠕动着嘴唇笑了,用手指刮了刮铁盘上的沙拉酱,用舌头舔掉。“相信我,斯凯……我在祖安长大,那里有五分之一的人靠吃皮城高档餐厅的过期食物和垃圾活。十二年,我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饭。”

“哈哈,在被你邀请之前,我都没想象过你这么会讲笑话呢。”

他们正说笑着,见到杰斯·塔里斯刚巧走过,维克托立马低下头,用两膝夹着拐杖。杰斯也该对冷落习以为常了,径直走过大厅,消失在走廊。维克托这才清了清嗓子说:“我有个朋友……”

“朋友?”

这是斯凯第一次听到维克托提起私生活。

“是的,他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说实在的,那不是我擅长解决的领域,呵呵呵……所以我在想,也许能借鉴一下你的意见?”

“真的?乐意效劳!”

维克托不耻下问,斯凯将其视作拉进两人距离的绝佳机会。

“好吧,她……她有一个伙伴。”

“她?所以是个女的?”

“这不重要,斯凯!这是一个在人群之中广泛存在的问题,我们不需要纠结性别做差异化研究!”

“那就按你说的,我洗耳恭听。”斯凯在桌子下晃悠着小腿,维克托丝毫没察觉她代入了自己。

“这两个人志趣相投,他们俩在一起度过了一生中最快乐、兴奋的时间。我的这位朋友对此毫无怨言,如果上天允许,她会希望这种状态永远持续下去,你要知道,时间与她而言是多么稀缺又残忍的东西……直到几天前,他……她没有料到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亲密的事。”

“你的朋友和她的伙伴上床了?”

“斯凯!?倒是没有到这地步!”维克托两颊坨红,“只是接吻和肢体接触。”

“好吧……”接吻……她在圣诞节的家庭聚会上恐怕吻了五十个人。万幸,她没有染上流感病毒。斯凯惊讶于维克托在男女之事上堪称保守,这和他平时支持女权主义和身体解放的形象产生了矛盾。但她失望地确定,这话题与自己无关了,“那你的朋友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惊讶、恐惧,甚至有点……开心?她该怎么做?她的情况很有些特殊,有些别人可以理所应当拥有的东西,对她而言就奢侈了……她逃走了,我是说,找个独处的环境冷却下头脑。我觉得这很合理,这有什么错?”

“维克托,也许冷落对方的心意,不给回应……会有些不太礼貌?”

“会吗?我没有交代完,他们后来一起回家了,这仍旧不礼貌吗?她也邀请对方上楼了。他们喝了点,然后拥抱了一会儿,一起入睡……”

“所以他们后来做了。”

“斯凯,你为什么总提性交的事!”

“因为带人回家就暗示着气氛已经到了那个临界点啊!”

维克托羞赧地、震惊地、被冒犯地半张着嘴,“什么?这是哪来的规定!”

“维克托,嗯……恕我直言,你的那位朋友该不会是情场老手吧?听上去很擅长吊着人的胃口,若即若离、欲拒还迎,她把对方玩弄在股掌之间了,不是吗。我打赌这种女人还会使用冷暴力呢,从某天起突然玩消失,让对方像只落水狗一样,觉得什么都是自己的错。天天想着她,蔫头耷脑的。”

维克托用力把拐杖钉在地上,像是要把混乱的思绪抛弃一样,站起身来。“该回实验室了,休息时间结束。”

四点五十分,距离维克托反常地准时下班还有十分钟。杰斯迟疑着趴在齐胸高的货箱上,朝他的实验搭档说:“维克托……”

“别压那个,杰斯,里面是危险化工品。”

“好吧……”

杰斯已经不抱希望了,退了回去。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还打算和我聊聊吗。有关圣诞夜那天发生的事,让我们做不成朋友了吗?我从没想过会失去你,维克托……”

“当然了,我也有话想和你聊。”维克托居然从实验中抬起头来,隔着护目镜,杰斯分辨不出他脸上的表情。“稍等我一会儿,马上就要完成了。”

杰斯怀着一种令他心情平静的预感,耐心等待着。夕阳的金纱落向街道,维克托放起爵士乐。实验室逐渐冷清下来,助手们探头进来和他道别。然后他们坠入黑夜的幽暗与孤寂当中。一如既往的,专注与孤独是追求科学的入场券,放下它,就能享受通俗的快乐与陪伴。

杰斯摆弄着新发明的原型,自从那次下雪之后,他就想给维克托换一把能适应多种地形的拐杖。这是一件礼物,但愿不是临别礼。

他想起和维克托初识的那个傍晚,发自内心地觉得维克托是个孤僻又高傲的家伙。他看待事物一针见血的直白态度让他拒人于千里之外,后来杰斯承认自己的欲望——维克托过人的智慧、鲁莽的勇敢、强大的心与孱弱的躯体,他渴望着……他嫉妒着……他爱慕着……

“久等了。”

维克托拄拐走到杰斯身旁,靠坐在桌上。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个亲信的距离。

“维克托,我需要道歉……”

“不,该道歉的是我。”维克托平静地说:“我们两个都精疲力竭了,不是吗。对不起,杰斯,你需要你的实验伙伴,但你的伙伴却心神不宁……我们是科学家,擅长发现难题、解决难题。可我做不到了……”

“维克托?”

“现在我无法思考,思维完全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你让我无时无刻不感到自己的残缺。你不该吻我,为什么这么做……”

“你以为呢?”杰斯皱起眉。

“这一周,我的计算结果出错了三次,是连门外汉都不会犯的错。我无法专注阅读,思绪也总是断片。后来我才发现,自从那天之后,你就往我脑子里植入了一种感受。我在过分地关注你,杰斯。我从前总能跟上你的思路,你能启发我,我能激励你。可现在,那个吻之后……我就像个生锈的机器……”

“哦……”杰斯莫名的愤懑消失了,一种受宠若惊取而代之。“我很抱歉是我导致了这些,天啊,我、我该高兴吗……你想怎么处理,我都悉听尊便。”

维克托俯视着他,高仰下巴。在确认杰斯的眼里只有期待和真心后,他踌躇地说:“为了改进自身的不良表现,我确实推演了几种解决方案。首先,我想过退出你的实验室。在外面挤破头想要进来的精英大有人在。”

杰斯猛地站了起来。好了,现在换他俯视维克托了。月光为他编织了影子,一张网,将维克托笼罩在下。想到会失去维克托,他会毫不犹豫收紧那张网,让维克托在里面搁浅、窒息。

“但……并非我是我自卖自夸,暂时还没人能胜任我当前工作。那么如果我们两个分道扬镳,将绝对是皮城、乃至整个世界的损失……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杰斯松弛下来,拍着维克托的脊背,他已经有段时间不被允许这么做了:“你说得没错,搭档。”

维克托一秒也不愿被打断,“于是我想到了第二个解决办法——和你发展浪漫关系。”

“有意思!”

“但这个方案的风险太高了。倘若我的提议被拒绝,我该如何忍耐着尴尬和你相处?哪怕我们俩都专业素质极高,会忍耐和彼此共处一室。但终有一天,我们的结局和方案一是殊途同归;即便你同意了,好吧……”维克托摇晃着脑袋,嘟囔着:“我承认不擅长处理浪漫关系,这会消耗我的大量脑力。我们两个恐怕都会放弃思考,陷入儿女情长,海克斯技术的两颗星星就此陨落了。我同样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噢……我想起你上次分手时的景象了,你坐在办公桌前毫无产出两个星期。更别提被实验室的赞助方发现了,办公室恋情在我们的员工守则里是死罪,失去这份工作,我就得回到祖安……于是我想到了第三……”

“维克托,我不是有意打断你的推演。为什么你对未来的预测都如此悲观?”

“因为我和你不同。杰斯……我们来自两个世界。我至今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吻我,你一直对我很好,对所有人都是。只是我是离你最近,又是让你不得不共处的那个,才得到了偏袒。也许在那一刻,你和我都太疲惫,友情的边界模糊了。但最终你会离开,去追寻那些耀眼的东西。也许你已经冷静下来了。”

“所以你认为我们会否恋爱的概率是?”

“20%的成功和80%的失败。”

“看来你最近确实计算时常出错。”杰斯收紧了他的网。那只抚在维克托肩上的手向上到了脖颈,拇指按揉着喉结。他笃定地说:“是100%和0%。”

从那之后,维克托更想躲着杰斯,甚至恨不得那段令他想起来就脸红羞愧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杰斯要么就是趁着没有第三者在场时,夺过维克托的咖啡杯充满暗示地呷一口,要么就是从维克托背后经过时,用文件夹轻拍他的屁股。

“你就是用这些手段保证自己恋爱对象不断的吗?”

“首先,在你之前,我已经单身有大半年了……这都得感谢你,用紧绷到非人的排期把我拴在实验室里。其次,原来你这么关注我的情感生活,以前从没听你说过。最后,是的,而且我屡试不爽。”

杰斯像是盯着自己的所有物一样,一到午休时间就押送着维克托,把他带到自己的专座上。他为维克托插上牛奶吸管,然后满意地看着他喉结滚动、一滴不剩地都喝下去。

“明天是星期五,维克托。”

“我知道。”维克托低头咀嚼着蔫软的菜叶子,并从杰斯手下慢吞吞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不能在公共场合下,杰斯……我们约好的。”

“你在担心什么,所有的投诉信最后都会先送到我桌上。”杰斯失落地收敛了行为:“星期五不加班,这是老规矩。我只是想问你有什么计划?”

“早点回家,睡个好觉。”

“我提议……”

“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一起来。”维克托小声嘟囔着,“我有两张唱片想要借给你……”

这真是一个笨拙又显而易见的借口,杰斯却觉得可爱。周五那天他梳理了利落的油头,其它人都换上便装,只有他仍旧穿着熨烫过的衬衫。他花了一个早上收发信件,给学院纪念品店的新货签上名,没法做任何需要动脑的工作。而维克托仍旧折磨着手下的实验员们,直到下班前的十分钟,他们才散会。

他们踏着夕阳一起回家。维克托走得很慢,杰斯耐心跟在身旁。这对他而言是一种享受。维克托的注意力又从教学切换回了科研。他们偶然聊起那个投诉了维克托的学生。维克托淡漠地说:“如果他把精力多放在学业上,而不是搞’性感男教师排行榜’上,我可能会给他B+。”

“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你不知道?杰斯·塔里斯,你是第一名。”杰斯沾沾自喜地微笑起来,然而维克托接着说:“我是倒数第一名。无论如何,我们都是第一,这也算很配。”

“维克托教授真的很严格,就凭这点,应该给你多加十分,也许会成为倒数第二名。”

“哼。倒数第二名是黑默丁格,让人完全不会和性感联系在一起的约德尔人。所以,你是怎么解决这件事的?”

“那个男孩显然回去读了我们的论文。再见到他的时候,一件签名的T恤就把他安抚了。”

他们按照同样的路线走到了学生宿舍。假日过后,宿舍楼里相当热闹。没赶上避嫌的时候,杰斯·塔里斯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他几乎被学生们掠走了身上的笔、领带夹、便签本和钥匙扣,才得以进入维克托的房间。

房间向东背阳,一片昏暗。几乎是关门的同一秒,杰斯就把维克托抵在墙上,吻他的嘴唇。

维克托发出做错事一样的哼声,手杖倒在地上,现在他的重量全交到杰斯手上了。

“杰斯……”维克托错开嘴唇,喘息着讲:“我听说带人回家就暗示着要发生性爱关系……”

“维克托!?”杰斯诧异地看着维克托,手指勾着向下一路拆开他衣服上的扣子,然后把维克托的领带揪在手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难道你之前都是伪装的?”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杰斯难以忍耐地低吼一声,拦腰抱起维克托,走进一居室深处的床,把维克托卸在上面。

“再往下就没有后悔药了。我不想再一次经历今天过后被你拒之门外了。你确定你想这么做?”

“是。”

维克托紧张地舔着嘴唇。他看见杰斯在他面前脱下上衣,摔在地上。现在他理解杰斯为什么能拍第一名了,那小麦色的身体堪称古典健美,甚至有油润的色泽,健康的气质到了令人嫉妒的程度。

杰斯掏出一瓶透明的液体和安全套,扔在维克托身边。这东西都被他的体温捂暖了,从一大早开始,就隔着衣兜折磨着他。然后他弹开自己的腰带,“嗖”地一声抽开,拉下拉链,把羊绒西裤踩在脚下,迈上床来。

维克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几十秒没呼吸了,大声倒抽了一口气。

“你还好吗?”杰斯揉着维克托毛躁的下唇,把手指微微探入牙关,拨着他的舌尖。

“嗯,这是我想要的!”

维克托睁大眼睛,也解开脱下自己的衣服。那具一直被藏匿的苍白干瘪的身体暴露出来,肋骨狰狞地凸着,右腿相比左腿更萎缩,还短了一点。皮肤欠缺滋润,布满雀斑。

他搂住杰斯的脖颈,从这个男人眼中看到了对自己熊熊燃烧的渴望。他害怕地想,这其中如果有同情或猎奇的色彩,那将毁灭最宝贵的自尊。想被当作一个有欲望的男人对待。他想感受性爱的滋味,想被品尝,甚至被不顾后果的揉弄。

“把腿张开,维克托。”

杰斯又吻住维克托,这次舌尖顶了进来,在呜咽的口腔里搅动着。他摸着维克托微凉的皮肤,胸前没有一点肌肉,只有软得近乎感受不到的乳头在蹭着他的手掌。他又向下捏维克托的胯部,隔着内裤,性器在手心像死泥鳅一样。他把内裤扯到维克托的膝盖弯。

“啊……”

淡色的阴茎歪在腹股沟上,毫无激情。维克托也把手伸到杰斯的内裤里,摸到又热又大的肉物。它被激活了,顺着维克托的手腕弹出来,一半被勒在裤腰皮筋外面。它色深又巨大,像一把让人不敢直视的武器。

“我不能……杰斯……”

“嘘——”

杰斯舔着维克托的耳朵,乳头和肚脐,最后把向下把阴茎含进嘴里,热情地吮吸着。维克托的膝盖立马紧扣在一起,杰斯掌控着他,握着膝弯向两侧打开。维克托为他的身体感到耻辱,他无能,不能用身体反应奖励杰斯。杰斯的触碰仍旧让他颤抖,身体变得敏感,连落在皮肤上的呼吸都能唤起一片鸡皮疙瘩。杰斯把他的阴茎吐出来,玫瑰色的龟头被吸了出来。

“我喜欢你,维克托。我喜欢你这样。”他抠开润滑液的盖子,把被体温暖过的液体大量挤在维克托的会阴处。那果冻般的凝胶朝他身后流去,让他尖叫起来。

“你的肉都长在屁股上吗?”

“哈……”

杰斯垫起他的腰,揉捏白软的屁股,脂肪从指缝里溢出来。被手指侵犯进来的时候,他浑身一抖,阴茎在耻骨上晃动着。

维克托咬着下唇,忍耐着后穴被抽插的不适。这不过是他靠近常人所需的代价。他看着杰斯,一边汁水淋淋地抠弄着,一边手淫着。那赤裸的雄性特征、浓密的体毛、激动张合的马眼都是他渴望自己能拥有的,现在他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它。他要用身体把这些欲望吞下去。

“你在看吗,维克托?”

“你很优秀……”维克托伸手下去,加入了杰斯。杰斯的阴茎在他手里又热又硬,上翘着,勃起到青筋暴起的地步。维克托从未对男性、甚至极少地对女性产生过性欲,但他知道自己想要那玩意。他要得到它,他要占有它。他用骨感的手在上面撸动着,一股前液吐出来,杰斯甚至哼喘着挺腰在他手里磨蹭。

“感觉好吗,杰斯?”

“好得要命……维克托……”

维克托痴迷地观察着杰斯的反应。他的身体被玩弄得逐渐熟悉了异物入侵,其实那和他所经历的那些检查和治疗相比,算不了什么。但他被触碰到深处软胀的某个地方时,就会浑身泛起无力,甚至不由自主地用身体蹭着床单。

那种无力感让他变得心急、兴奋,期待着不断被碰到。杰斯一把将他拉到胯下,捏着阴茎根部,在他的股间敲打着。他看到杰斯撕开安全套,把一层乳白透明的膜沿着阴茎撸到根部。

维克托闭上眼,感觉到杰斯干进来。他被撑开了,粗硬的肉棒在前列腺上滑动着,让他脚趾蜷缩。杰斯让他适应了一会儿,然后利用阴茎上翘的弧度,每一次都顶在敏感点上。

“杰斯……啊,杰斯……继续!”

这是维克托前所未有的感觉。他迎合起来,被顶得在床上滑动,两臀被杰斯紧紧捏在手里,一下下按向胯下。他们的肉体激烈地拍打在一起,维克托热情地呻吟着,门外不时传来学生们的吵嚷声,而他们操得天昏地暗。

窄小的髋部接纳着粗大的阴茎进进出出,臀上那层稀薄的脂肪狂喜地颤动着。维克托被杰斯抱入怀中,继续从上而下贯穿。

“操我……杰斯……啊——太棒了,我感觉到了!”

“别再说了——”杰斯掐着维克托的臀肉,这是他浑身上下唯一可以承受施虐的地方。他在那布满热汗的小臀上轻打了一巴掌,“你再说我就要射了。”

“那就再来一次,搭档……”

维克托的脸上浮现迷人的潮红,就像被注射了增强体质的兴奋剂一样。也许男人的精液就是他的兴奋剂,他在科学与神学之间虚妄徘徊,想要让精神从这具病弱的身体中解脱。现在他找到了,性交使他如此快活,像个普通人一样毫无负担地快活。

“我要射了,杰斯……”

杰斯全部操入、猛干了两下,维克托突然浑身痉挛起来。他的阴茎自始至终没有勃起,却淌出白色的体液。随着维克托的喘息,精液滴滴答答了许久。杰斯在他体内冲刺着,然后迅速地退出,扯掉套子,淋在维克多下腹。

“我们以后应该多做这种事……”维克托释怀地叹息着,“你都快把我的魂从身体里操出去了,我感觉很好。”

“谢谢夸奖,你在床上远比我想象的大胆。”

杰斯本自诩情场高手,现在感受到了挑战。他得一直让维克托觉得满意才行。

“我不介意尝试边缘性行为,杰斯。我发现了一片新的天地。”

间歇的时候,维克托任由杰斯逗弄他的身体。他像是做研究一样探索着身体的快感。后来,他们又做了一次,从床到了窗,维克托只能两脚踮地挂在杰斯身上,激动地叫着。

“干我……干我……”

他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要靠进入直肠刺激前列腺高潮。杰斯几乎是拿他的身体泄欲,肆意地把玩摆弄,他清楚地向维克托表达了自己忍得有多辛苦,又有多少精液通过梦遗和手淫付之东流。

最后,安全套用光了,他们就用手彼此愉悦。维克托无法站立,被杰斯抱回床上。他们本来嘟囔着十分钟后就去清理,可稀里糊涂地双双睡过去……他们在浅眠、性交中反复了多次。杰斯几度醒过来,怕这不过是自己的美梦。维克托就睡在他身旁,无意识地舔着嘴唇,似乎在反复尝着滋味,梦里仍带着甘美的笑容……

fin.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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