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的雪

许多年后,当杰斯·塔里斯步入机械先驱的精神圣殿时,他向面具后怜悯而无慈悲的神展现了最初那个雪天夜晚。那是难言之瘾开始的地方。

那段记忆与咖啡味、枯燥的电流脉冲声与令人担忧的灾害新闻纠缠在一起。学院区的街道空荡安静,唯有皑皑白雪无声降下。杰斯·塔里斯从窗上眺望,路边是研究员们堆的雪人,试管充当了它的鼻子,再到远处,一间公寓里灯火辉煌,正在举办派对。年轻男女忘情地伴随音乐共舞,没人在意角落电视上正在播报的新闻——一场暴雪压垮了祖安福利院的屋顶,民兵正尽全力抢救着伤员。
杰斯羡慕着,用手指关节敲着窗户,跃跃欲试。“都到这个时候了,我们也该出门找找乐子。今天是节日,整栋大楼里只剩下我们俩了。”
“请便吧,杰斯。我哪都不会去。”他的搭档专注地盯着数据,仅歪了歪头,继续啜饮着今天的第三杯咖啡。杰斯想要奉劝他适可而止,过量的咖啡因在那具瘦削的身体里叫嚣着,让他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
“放轻松,维克托。数据采集需要时间,况且我发明的海克斯水晶又不会长腿跑掉。”
“唔,你说得没错……但我们已经有足足一个月毫无进展了,我相信这组符文就是关键。”
“我有个从学院认识的朋友,他就在一个街区外办派对。他是艺术家,对生命科学感兴趣,但我相信你们聊得来……”
“噢,不不不——”维克托差点打翻了咖啡,接连推辞。杰斯见他又用大拇指在拐杖头上磨蹭了,那是他犹豫不决时下意识的反应。“杰斯,我知道有很多人正在等待着你现身,听你举起酒杯讲些什么……你不必把我带在身边。我既不能喝酒,也不能去舞池里跳舞。那种地方不欢迎我。比起派对上的陌生人,我和海克斯水晶更有话聊。”
不论是议会赞助的通天圣诞树,还是助手们留在桌上的巧克力,都没有撼动维克托对实验的专注。他甚至没有在深色大衣外加一条墨绿的围巾,或是换上红色的马克杯。
“你明明收到了不少邀请,身为科学家,可不能忽略既定事实。斯凯送给你的新年音乐会门票被你转赠给邻居,黑默丁格邀请你到家共用完餐……好吧,约德尔人的口味我也不敢苟同。现在被拒之门外的人又多了我一个……”
“我们不一样,杰斯。”维克托嗫嚅,“杰斯·塔里斯是皮城学院的新星,就连政界都不能拒绝你的魅力。而我适合在幕后……”
“谁说你没有魅力?”
杰斯诧异地转过身来,跨越地板上散落的凌乱手稿。海克斯冰蓝的理智幽光正映照在搭档的脸上,他看上去有些落寞,正戳弄着在变换的符文组合反应中嗡嗡作响的科技结晶,呼唤着它大发慈悲给点反应。
“得了吧,杰斯……我感谢你试图安慰我的举动……”
维克托垂着脑袋,杰斯不知他是在为迟迟无法推进的科研郁闷,还是为自身的疾病哀伤。宽松的衬衫领口和蓬松板栗色卷发之间露出一段细长苍白的脖颈。杰斯这才发现,一向打扮古板有一丝不苟的搭档,到深夜也忍不住松开领结了。他的手仍在微微抖动着,咖啡因要求糖分摄入以抚平躁动。
“我是认真的。”杰斯把维克托的杯子夺下,浓茶包与咖啡渣混合物一并倒入垃圾桶。
“好吧,那你证明给我看。”维克托同手肘撞他,“像个科学家一样。”
维克托发出的爆破音击碎了杰斯内心的某种泡沫。他拧起浓密的眉毛,严肃的表情撞进维克托疲惫又落寞的眼睛里。他捏住维克托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他们只接触了一下,但杰斯知道这样的机会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所以恋恋不舍使他努力感受着维克托的嘴唇,一秒被拉得有一分钟那么久。
他想起时间是个相对的概念,它取决于二者之间的引力。
维克托摇晃着离开了他,他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行为有多冒犯。他是从什么时候起想这么做的?恐怕是实验室里不分日夜的重复工作令他头脑失控了,不,是维克托手里扬着论文,几乎挣脱了拐杖朝他快步走来的那个上午,又或是更早,他们挨着肩膀,怀着激动的心情先后联署签名的那个傍晚。
“抱歉,维克托。我有点冲动了……”杰斯想要触碰维克托,但维克托借着蹲身捡起草纸的功夫巧妙躲开了。“不,我的意思是,刚才那不是鲁莽之举,我正有此意。不不……”
“杰斯,你不需要解释,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都太疲惫了,大脑乱作一团。”
维克托躲避着杰斯的目光,往破旧的公文包里最后狠狠塞入笔记本。那是杰斯的财产,但维克托早就习惯带回家方便研读了。
“我们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不……我是说你该去参加那个派对……总之,明早见。”
维克托一边把围巾缠在脖子上,一边一瘸一拐地走出实验室。杰斯沮丧地揉着眼睛,真该庆幸同事都早早下班了,没人看到他的窘态。
“维克托,你可真是我见过最聪明、又最迟钝的人……”
杰斯舔着嘴唇,拾起外套追上去。空旷的走廊被寒意悄悄入侵,杰斯竖起耳朵,寻找着拐杖敲击地砖的回音。
维克多能走多远呢?
杰斯冲出大门,外面被白雪淹没了,地上白得发青,雪面的反射让街道堪称明亮。他在新雪上找到一行孤单的足迹,脚尖内扣,旁边还有一串圆形的坑点。他抬头看去,只见维克托正在艰难缓慢地前进着。
“维克托!”杰斯的喊声震落了屋顶的积雪。他拔脚追上去,夺下维克托的包。“你可真是疯了。”
“我认为疯的另有其人……”
“你要到哪去?这个时候公交早就停运了,出租车今晚放假。”
“回宿舍,步行十分钟。当然,我指的是天气好的时候……”
“得了吧,维克托。”杰斯重新给维克托整理围巾,那张消瘦的脸被风吹出病态的粉红色。杰斯不顾维克托的抗拒,几乎是把他从齐膝深的雪里拔了出来,背在背上。“看来你的手杖还需要一些适应各种情况的改造,多亏了你,搭档。总能给我无限的发明灵感。”
维克托环绕着杰斯的脖子,一手拎着装有宝贵资料的包,另一只手握着手柄。杰斯努力忽视着那股类似旧书的味道。维克托比他想象中还要瘦,大腿用手掌就能兜住。维克托的西裤上移,露出黑色棉袜和细弱的脚踝。他的皮鞋看得出时常保养,而且穿了许久了。
“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杰斯。”
“下个路口右转是吗?你就安心做我的斗篷吧。”
杰斯一深一浅地前进着,雪水很快灌进了短靴。他几乎听不到维克托呼吸的声音,但那冰冷又柔软的卷发在蹭着他的耳廓。
“祖安在下雪的时候像天堂一样。”
杰斯听到维克托以淡淡的异域口音说。
“噢,是吗?”杰斯承认自己沉迷学术,不关心社会的事。但凡谈及政治,那也只和皮尔特沃夫有关。他对祖安的全部印象只来自于宣传材料和维克托,维克托几乎不聊自己的出身。杰斯这才意识到,两人成为搭档就快一年了,除了罹患疾病与出身祖安,他对实验室外的维克托几乎一无所知。“我从没去过那……”
“雪会盖住微光工业在家家户户屋顶留下的污染物,只有这一刻,祖安似乎才与饥饿与贫穷无关。”维克托指引着杰斯钻入一条小巷,“外面太冷了,和我同龄的孩子不得不呆在家里。终于,我们之间没有那么不同了……”
“听上去很孤独,维克托。”
“也许吧,但我从不缺书读,这在祖安是很奢侈的。我更喜欢和那些作者通过文字对话,我爱装小大人,同龄人对我来说有点幼稚……”
“我以为你们会打雪仗,祖安人都很直接,能做就不会说。”
“不,祖安的雪里有污染物,会让小孩的皮肤病;况且我的父母禁止我参与那些‘危险’的活动……”
他们到了学院宿舍的楼下,杰斯缓缓将维克托放下。维克托的重量离开他的后背,冷风迅速占据了那里。杰斯在月光下微笑着,弯腰揉了个雪团,交到维克托手里。“来吧,你可以用它打我。这是我欠你的,维克托。”
维克托一脸诧异地看向杰斯,然后笑着把雪球在杰斯胸口打碎了。“上来坐会儿吧,杰斯,小声点,别把宿管吵醒了。”
谢天谢地,吉拉曼恩家族在学院区的另一头。如果要让杰斯徒步回去,他非变成冰雕不可。他深吸一口气,跟着维克托在宵禁之后溜进宿舍楼。倘若刚才的吻是冒犯之举,眼下登堂入室简直是火上浇油。他不知何时已经忘记了冰冷刺痛的双腿,看向维克托的背影,确信这个男人对浪漫关系绝对一窍不通。
“这是你第一次带人回家吧?”
“嘘!”维克托警告道,撞上杰斯在黑暗中期待又明亮的眼睛,迅速转过身,故作轻松道:“我不至于残忍到把你扔在街上。”
维克托是校长助手,又在皮城没有住处,于是黑默丁格为他破例在学校内保留了单人间。宿舍里冷清又温暖。维克托带着杰斯上了十楼,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更为浓烈的杰斯之前闻到的怀旧香气。
“我的家有点简陋,有红茶和牛奶,你想要哪个?”
杰斯探头而入,这里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比实验室整洁多了,只是成堆的书籍码在墙角和过道里,维克托可以自由通行,对他而言,就像大象进了瓷器店。
维克托点亮了灯,这下,杰斯看到一张角落里单人床,床头竖着氧气瓶,台灯旁是药盒。墙边也有扶手栏杆的辅助设计。半场开的衣柜里一半是空的,挂着风格大同小异的深色衬衫。
“杰斯?”
“牛奶。别再摄入提神饮品了,算我求你了,维克托。”
“哼,我不否认,那是我的毒品。”
杰斯慢吞吞地收腹从维克托身后经过。他很抱歉自己在地板上踩出了一连串水印。
“我的家里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你可以选一张喜欢的唱片,学生们都放假了,现在隔壁都是空的。”
“唔,我没想到你会听摇滚乐,维克托。”
“我也没想到广受欢迎的杰斯·塔里斯原来大学挂过三科。”
维克托端来两杯加了肉桂烤过的热牛奶,为了暖暖身子,他已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了。他的上唇还留着白色的泡沫,而他本人毫无察觉。杰斯·塔里斯靠在热暖气上,忍着那股奇怪的冲动。
“噢……对了。”维克托仄歪着身体向五斗橱挪去,将更私人的部分展现出来,杰斯看到收纳整齐的白色棉质方块,很难讲那就究竟是内裤还是白袜。“得尽快把湿衣服换下来。抱歉,杰斯,我恐怕没有一件衣服是你的尺寸……如你所见,除你之外我还没招待过别人……”
“别担心,维克托,我保证会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一样。”杰斯把维克托推进了浴室,“我认为你现在需要洗个热水澡,我可不希望明天在实验室里见不到你。”
他不能继续和维克托共处一室了,继续下去,他确信自己会亲自帮维克托脱湿衣服。浴室里传来水声之后,杰斯·塔里斯才允许自己放肆地研究维克托的房间。他翻开一沓堆叠成小山的笔记本,才发现里面居然是维克托的病志。“脊椎变形、肌肉萎缩、内脏遭压迫、性欲冷淡……”
杰斯立马合上了它。维克托的不便是显而易见的,但他从不在人面前提起自身的疾病。杰斯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维克托从不带人回来,这里藏着他所有的软肋与不甘。他听着淅沥沥的流水声,想象维克托是怎么清洗身体的。他为了不让自己滑倒,都要坐姿,消瘦的脊背蜷曲着,脊椎像一条细长的鞭子。
杰斯不能再想象下去,生平第一次怪罪气他引以为傲的想象力来。打开衣橱,在熨烫平整的袖口上面闻那股咖啡混合旧书的味道,拨弄垂钓在里面的背带。他给自己找了一间还算宽松的浴袍,套在背心和内裤外面,把剩下的衣服和维克多的一道送进洗衣机。他热爱的、熟悉的、重复的机械声中,两人衣服的胳膊和腿难舍难分地搅在一起,杰斯不受控制地就想到了和维克托四肢难分的模样。
“我真该去派对……”
维克托把手背在身后搓弄起来。当维克托穿着条纹睡衣伴着一道雾气出现的时候,杰斯已经解决了自身尴尬的状态了。
“你的音乐品味真广泛……”杰斯把长针摆上了,爵士乐响起来:“一半和你的年龄相符,一半像是老年人。”
“正如你看到的一样,年轻人的灵魂,老年人的身体。”维克托自我打趣道,条纹衫下面空空荡荡的,杰斯几乎能看到他的肋骨。
“来跳舞吧,维克托。”
“什么?”维克托看向自己的双脚:“我不能。”
“相信我,维克托,再信我一次。”杰斯靠近,把手从维克托腋下穿过。他躬身拥抱着维克托,承担着他的大半重量:“我记得皮城大学的社交礼仪可是必修课。你是怎么通过的,全A生?”
“靠病假条。”维克托实话实说。他找不到理由拒绝杰斯。这个几乎能发光的男人因他而被耽搁在狭小的学生宿舍里。杰斯的身体高大又结实,维克托靠在上面,被带领着随音乐轻微摇摆起来。
他的脚尖只需要在地面磨蹭,蜻蜓点水。
“这是你第一次跳舞吗?”
“没错。”正如第一次带人回家,第一次接吻一样。维克托在摇摆当中紧紧地搂住杰斯的脖颈,担心坠在地上。“这感觉很奇特……”
“圣诞快乐,维克托。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就在学院的圣诞树下,请你别像去年一样,忘记去取。”
“糟了,我把你的礼物忘记了!”
“我猜到了,海克斯实验把你的一切都占据了。但我想到想要什么了,维克托,这是只有你能给的礼物……”
“杰斯,当然!”
“到了明天,别装作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fin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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