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困笼中的黑豹
尊重你的父母,务必把他们的事看作自己的事,不得嫌弃他们的衰老,从他们的唠叨中借用智慧。
热爱你的手足,永不背弃誓言,因你们血脉相连。在角斗场中成为兄弟的剑或盾,永远守护他们的后背。
庇佑你门下的女眷,你的名誉在左,她们的安危在右。家族需要强大的母亲,将内务大权交由她们,但要将情爱之甘美拒之门外。
战斗,铁戟永不停止前进,直至你配得上这个家族的姓。成为活的勋章,让这片土地发光。
——《赛义德家训》
穆斯塔法反反复复做着一个梦。他从出生起,就一直居住在干旱高温的卡林珊,而梦境却与寒冷和溺水有关。
他回到了预备营,和几十个皮肤黝黑的沙漠小子被家族的老练战士们押送进训练室。
“最后的考验就在眼前,我的兄弟们。今天,家族的继承者将在此脱颖而出!”教官将剑插入讲台,双手扶着剑柄,严厉地讲。“卓尔不群者生,平庸劣等者死。”
少年们面前摆着一缸缸清澈冰凉的水,此乃元素之灵的馈赠。每缸水都够养活卡林珊五口之家两个礼拜,是沙漠中最珍贵的资源堪称一笔不容小觑的财富。但少年们面色凝重,甚至发抖瑟缩着。
战士们将头五位少年扭送至水前,其中就有穆斯塔法。他赤裸着臂膀,茂盛的发辫如蟒蛇般纠缠,一身新旧交叠的淤青在成年人强有力的制服下隐隐作痛,教官宣告:“证明你们自己,能通过水巨灵的考验!”
随着教官的咒语,一只只透明、淡青色的生物突然从水面跃出。它张开无形的身躯,一把抱住了少年们的头。穆斯塔法吼叫起来,吐出一连串恐慌的气泡。他想要退却,年长战士却牢牢地扭住他的两肩。他张开双眼,扭曲的青蓝世界近在眼前,可水巨灵却封住了他的生路。不论他如何抓挠喉咙,用手拍打口鼻,都获取不到一丝空气。
身旁的少年们一个个倒下了。他们也许是死了。父母会收到他们穿着金缕战装的尸体,和来自赛义德家族的丰厚抚恤金。而穆斯塔法仍在对抗着。他放下了挣扎,秉持着肺中所剩不多的气。在逐渐平息的心跳中,他开始聆听家族历代杰出勇士在血脉中流传下的真言……
当年的男孩长大了。他经历了数不清的决斗,在三场对抗异邦的战争中积累了赫赫战功。老城主去世后,他被推选为新一任继承者。穆斯塔法·赛义德——在城中各处的石碑都能看见他的名字,连同他那矫健如豹子一样的身体,也被绘入壁画之中了。
穆斯塔法驱散噩梦,离开床,由一个眼中写满不甘与委屈的女人服侍着穿上晨袍。他走上广场,带领着年轻的男人们照着日升的方向跪拜,在大长老的敲奏的音箔声中诵念经文。
晨间仪式后,穆斯塔法来到餐厅。赛义德氏的早餐能持续三小时之久,自古以来,与这个家族兴衰有关的决定,一大半都是在餐桌上制定的——还有一小半在家主的床上。面前是烤饼、鸡肉泥和鹰嘴豆酱,他的家臣坐在长桌的左侧,爱妾们坐在右侧。他的家臣展开长长卷轴,正禀报到“下城的贫民窟出现了一位来路不明的邪术师”,而妾室们则在暗中比拼着穆斯塔法赠与她们的首饰,并猜测昨晚在穆斯塔法床上留宿的安雅是否怀上了家主的血脉。
安雅是穆斯塔法新纳的妾,十七岁,赛义德旁系经商家族的小女,她不仅有着和正当壮年的家主门当户对的出身,且面容姣好,熟读经书与费伦著作。在出嫁之前,媒婆还曾以穆斯塔法那双疑似沾染了九狱血脉的双眼为由,为她的聘礼多争取到了三千金。她以手帕为穆斯塔法擦拭嘴角的酱汁,以向女人们展示自己的地位。
穆斯塔法捏住了女人的手,将其放回裙裾上的花丛中。
“我还想多听听那个邪术师的事,我已经许久没听说有冒险者能够穿越沙漠,抵达卡林珊城邦了。”
“他恐怕不值得您浪费精力,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混混罢了。”
穆斯塔法扬起眉毛。他要作势给妾室们看,无聊的坊间八卦比赐种给哪个女人更让他提起兴趣。于是说:“是否值得关注,我要听完你的陈述再决定。”
一个月之前,沙尘暴停歇的下午,一个来路不明的老头子穿越沙漠,流浪至此。老者像一只犰狳,每走一步,沙土就从他的披风抖落。披风里伸出一只干枯如干尸的手,向见到的第一个人讨要口水喝。他被年轻人拒绝了,肩膀被推搡了一把,摔倒在地。他晃晃悠悠地站起,又走向下一个人,接连被拒绝,最后只得恳求一个年幼的女孩儿的伸手,女孩没有那样珍贵的液珠,但她将包袱里的一块仙人掌果分享给了老者。
老者发出一声愉悦的呻吟,撅着那如同老龟般的下巴,艰难咀嚼起来。接着,神奇的事情便发生了。他干瘪的皮肤逐渐变得水润饱满,佝偻的脊柱也重新变得笔直挺拔。那张皱巴巴的脸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散发着邪性魅力的美男子。他哇哇大吐起来,呕出的竟然不是黏糊的根茎,而是一块块黄金。他将黄金全都赏给了女孩儿,并自称:“我名为阿赫鲁·哈希姆,是从北方来的一位魔法师。我承蒙宗主之命,将把奇迹带到这片土地。”
这不过是这个骗子第一招魅惑人的法术。在那之后,他就在集市上支起了摊子,仅需一枚银币,就能邀请他展现奇迹;甚至遇到合眼缘的过路人,他还会免费为其施法。传说,有赛义德家的贞洁寡妇,没能在亡夫在世时为他留下一个孩子,可拜见阿赫鲁·哈希姆后,很快就有了妊娠反应。沙漠中的植物学家,向他献上了珍稀的古卷,只求见一见雨水丰沛之地的芭蕉叶与杜鹃花,阿赫鲁送给他一把种子,如今温室中已开满了玫红色的花朵。更有水商邀请他上门做客,在几轮葡萄美酒下肚之后,男子在地图上随性一指,工程队就连夜出发了。日出之前,地下水已喷出地面,在沙洲之中形成了一片池塘。
“这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魔法,这不过是诡诈之术。”穆斯塔法安抚着宠妾和家臣们的情绪:“我的得力助手们,你们难不成在惴惴不安吗!”
“骗子在市民心中扑撒了躁动猖狂的情绪,现在人人都想要通过他实现黄粱大梦!丈夫们茶饭不思,长工们无心务工,就连奴隶主都担心自己的财富不保!”
“让寡妇怀孕,不过是他趁夜通奸播种下的恶果。在沙漠中开花的种子,这倒不罕见,在降雨丰沛的地区,农学家们不分昼夜地改良植株。至于他能寻找地下水脉,要么是他撞了大运,要么是他稍懂些风水术罢了……”
“您是否要下令将他驱赶出城?还是将这祸乱分子当街处死?”
“这不是个正直善良之人,但他确实拥有城邦之中稀缺的才能。”穆斯塔法抚摸浓密的山羊胡:“我要见见他,赛义德流传千百年的家训教导我们,面对敌人,要么吸取他的智慧,要么啜饮他的血。以三十金币作为见面礼,带他来见我!”
早餐进入到后半程,太阳升至正中,沙漠的气温到达一日的最高值。黄墙在强光之下皆褪色,街头巷尾空空荡荡,市民们躲进屋里,透过小小的窗子向外张望。家臣又提起增长税收的事。明年就是家族的百年祭典,城中将举办长达两个月的庆祝宴席,为此,城市的金库亟需黄金填充。
穆斯塔法傲慢地哼了一声,缓缓呷了一口红葡萄酒。他向来是反对白天饮酒的习俗的,放肆、高热量的饮食文化令他之前的数代家主在继位后就放松了身为战士的警惕,像吹气似的增长了一身肥肉,用不上十年,就被年轻的挑战者斩下首级。但面对这枯燥迂腐的话题,他也渴望一点儿纾解。
妾室们一个个都蔫头耷脑,将下巴搁在缝满了宝石的肩带绸幔上昏昏欲睡。唯独那充满野心的安雅,睁着一双明亮的杏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穆斯塔法。她十分笃定智慧与机敏能给自己的男人带来权利和财富。
“我亲爱的财富大臣,这世界上恐怕没有人算盘拨弄得比你还快。”穆斯塔法向后倒入带着 扶手的地垫,大大地展开双腿,懒洋洋地道:“可我的子民们之中不少人这两年才搬出窝棚、搬入有天花板的房子。就在此时搜刮他们积攒下的少得可怜的财富,岂不相当于拆解我亲手建造的地基?”
“穆斯塔法大人,这是您继位后的第一个百年庆典……”
“说得好像我还能活到下一个百年庆典似的。你可别忘了,我的决断带来了自古以来最高的就业率,城邦之中鲜少见到乞讨的流浪汉了。”穆斯塔法嗤笑,就在此时,宫墙之外传来悲戚的鲁特琴与胡笛声。那声音像是一条蜿蜒前进的沙蛇,由远及近。
“是杰洛米出殡了,大人。”
“早餐就到此为止吧,我要为这位朋友送行。”穆斯塔法揪下餐巾,弃在残羹之中。“把剩下的食物分给穷人,我从不认可你们把上好的食材倒进下水沟的行为。别跟我说什么‘平民不配吃赛义德后裔的食物’这种浑话,我的祖先是勇者之中最善战的勇者,而非踏在弱者身上的奴隶主!”
穆斯塔法走入回廊,打算从东门出宫城,赶上送葬的队伍。大臣与家族长老都再三进言,他理应回避杰洛米的追悼会。这个年仅十八岁的男孩同他一样,体内流淌着真正战士的血液,是家主之位的合法竞争者。他有一双和穆斯塔法极为相似的,能洞穿一切伪装动作的野兽的双眼。只可惜,他年少而自大,以第一名的成绩从预备营毕业,竟狂妄地以为自己看穿了穆斯塔法的弱点,在众多兄弟面前发起挑战,要将家主从他的宫殿里赶出来。
穆斯塔法没有选择长兵器,用一把锋利的小匕首就结果了杰洛米。他在男孩的胸口开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血喷如注,撒入饥渴贪婪的沙地,瞬间就渗透不见了。穆斯塔法给男孩的父母留了全尸,以金银和丝绸致敬一个赛义德的勇敢。
黄沙之中,一队老弱妇孺正抬着男孩的棺椁缓步向前,她们的目的地是城市正中的祭坛。在那里,长老会敲碎男孩的肉身,献给天空中能驾驭气巨灵翱翔的鹰。
“杰洛米很小的时候,他父亲以相同的方式殒命了。他是家族最后一个男丁,那个穿着杏色长袍的,是他的新妻。他们没有孩子。真可怜,我不敢想象那个女人要如何度过余生。”
穆斯塔法的身旁传来声音,是安雅。她披上面纱,竟然跟随着男人的步伐潜出了宫门。
“安雅,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不该离开后宫!”
“您要谴责我的妇道吗?”安雅的双眼面纱之下炯炯有神,“那您的夫道又履行地如何呢?”
“天光大亮着,送葬的队伍正从面前经过,你都不放弃向我求欢吗?”
“您之前的家主在继位的第一年就播种了十几个男丁,他们现在都长大了,正虎视眈眈您的宝座呢。倘若您愿意续弦,就能大大打击他们的斗志,类似杰洛米的悲剧能少上许多。”
“爱妾,你在指责我该为这个男孩的死负责吗?家训赦免我的杀戮之罪,你嫁入我的家门之下,就该理解我的家族是通过何种选拔方式发扬光大的!”
“我的夫君……”年轻的女人冷笑着,“倘若您真觉得自己无罪,就不会在深夜一再失眠了。”
葬礼之后两日的午后,穆斯塔法·赛义德接见了跨越沙漠的魔法师。
穆斯塔法在训练之后,小睡了一会儿才迟迟现身,刻意要让这个异乡人在等待中不安。他打着哈欠,走进会客室,这儿往常都被往来于城邦之间的使节们和贡品占得满满当当。可如今,在能映照出人像的漆黑理石地上,只站着一位年轻男子。他两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骄傲地站立着。上身赤裸,淌着蜜似的汗水,腰间围着乳白的胯布。
“让你久等了,阿……何……”
“阿赫鲁·哈希姆,大人。”
“阿赫鲁,你得体谅一个城主、一个古老庞大家族继承人的繁忙。”
穆斯塔法雄浑的声音在空荡大殿的金色垂幔与粗壮廊柱间回荡着。魔法师动作夸张地将手罩在耳廓上,说:“当然了,大人,您给我足够的时间,观摩仰望这座雄伟的宫殿。它可真大,您与我相看,彼此都小得像灰鼠一样!” 他摊开双手展示着,“您瞧,我身上可没有法术用具或圣徽!”
穆斯塔法遥遥地招手,待阿赫鲁走近些,他看见这是个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些的男子,有着王子一般的英俊长相,拱形的鼻梁,丰厚的嘴唇。他没有沙漠人那样茂盛的体毛,那双金色的眼中没有蒙昧、或被教条所困的固执,反倒流动着机灵狡猾的光芒。穆斯塔法的嘴唇在胡子之下微微蠕动着。
“我已从市井眼线的口中听说过你在我的城市中的所作所为了,赶快交代你的宗主是哪种邪灵!”
“我的确服侍一位主人。”阿赫鲁的声音如同轻柔的竖琴,要穆斯塔法竖起耳朵认真倾听。“但它高高在上,迟钝笨拙,已经浑浑噩噩了几个世纪了。我的言行只基于自己的意愿。”
“既然都是你的主意,那更方便城邦宣判你的罪了。”
“何罪之有,大人?我带来的只有欢乐和希望。”
“你勾引我的子民们堕落,你让他们品尝到了不劳而获的罪恶之果!”穆斯塔法严厉地道:“沙漠之民靠勤勉与纪律与自然进行了千百年的博弈!哪怕精神稍微松懈,这座黄金之城就会被风沙侵蚀!你正在带着我的人民走向死亡!”
“您深以为然?”
阿赫鲁端着手,上前两步。
“异乡人,你在质疑我吗?”
“您的话语用作对我的恐吓,可其中带着恐惧。”阿赫鲁以仅有穆斯塔法能听见的细小声音说道。“您怕抵挡了千百年黄沙的城墙会在您这代垮塌?还是怕自己的信念先于城墙垮塌了?”
阿赫鲁已经悄然来到穆斯塔法的面前了,如此近距离,一根毒针或金刚丝,便能威胁城主的性命。
“你那邪恶的宗主在耳边低语,教你如此动摇我的心智吗?”
“不,不不。这是我与您之间的对谈,穆斯塔法大人。您当我为什么要跋涉上数月穿越死亡沙漠,又为何在贫民窟中掀起奥术的风波?一切都是为今天这场谈话铺陈道路。”阿赫鲁抚向穆斯塔法攥紧在膝头的两拳,用细腻得不见指纹的四指,将穆斯塔法的两手勾起。他笃定地说:“穆斯塔法大人,您为了打消内心的恐惧而战斗,但刀锋不再坚定了,汗水里有生命不甘的苦涩。以我所见,您并不开心,因为您的灵魂被这座城市囚禁了。”
“胡言乱语——”
“大人,正如所述,我带来的只有欢乐和希望。我为您带来了一笔诱人的交易,这是一把能够开启您心门的钥匙。等到时间成熟,我想和您谈谈条件。”
“我才不和魔鬼、恶魔以及诸类邪灵做交易!我更不会相信一个会些魔法皮毛的骗子口中的话!”穆斯塔法甩开了阿赫鲁的手。
“您小觑了时间的力量,它会改变很多事的走向。”阿赫鲁露出令穆斯塔法难受的笑容。晚间的钟声响了,一行捧着食盘的佣人从走廊的尽头鱼贯出现。“瞧啊,穆斯塔法大人,第一个转折点这不就出现了?我是收到您官方邀请而登门的宾客,不论我们谈话结果如何,您都该遵从家训、热情周到地款待我了。”
第二章 墙的内外
凤凰在涅槃之前,先要在尘埃中渡过朴素的一生。
——费伦民间典故
宵禁时间到。
秋风催动茂密的香樟树林,夜晚的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诱人的柠檬气息。夜像无形的魔鬼,朝着群山拥抱之中的哈希姆男爵府邸扑来。佣人们退出主宅,回到庄园后身的东西侧厢休息。马儿在厩中合上水灵灵的目,低头静悄悄地反刍。施加了法术的人形盔甲举着巨剑,在走廊中来回巡逻。发出“咔嚓”金属摩擦响声的沉重脚底间,有一只灵活的小老鼠在悄悄前行。这是一个发育迟缓,棕发黄眼的小男孩。
每天夜里,他都拨开女人们散发着汗馊味的沉重身体,从西厢潜入了一楼的厨房。阴影之中,伸出沾满泥灰的小手,一连抓了两三个圆面包,还不忘浓郁的奶酪和油脂丰富的盘肠。他大有斩获,发出一阵窃喜,又潜入黑暗沿着墙壁爬行,来到贵族们的寝房之间。借着开裂墙壁射入的一道光栅,他掰开面包,大快朵颐起来。
他没有名字,从记事起就和佣人们同吃同住。三岁的时候,厨娘将他抱进了厨房,他有时帮忙削土豆、有时帮忙倒泔水。他不会说话,仿佛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将这个孩子的灵智封存在身体深处,但那张枯瘦凹陷的脸上,一双金黄的大眼睛却灵动地转来转去。这种古怪为他招来了不少打骂,柴火工与马夫时常以体罚他为乐。他食不果腹,将仅有的精力也花在东躲西藏上了,因此快到十岁了,仍又瘦又小。
一次,他在逃避追捕时,把自己缩进夏天停用的壁炉中,在厚厚的煤灰之间,发现了一条幽深狭窄的通道——仅容孩童或侏儒进入。这条通道延伸于墙与墙的夹缝之间,迂回婉转地贯穿整座男爵府,是从前贵族们为了预防奴隶揭竿起义而修建的逃生密道。前几年工人在翻新旧宅时,和男爵因价格问题闹得很不愉快,便偷工减料,将拆除密道的事马虎掩盖了。
如今,这里变成了男孩的乐园。他捧着佳肴,坐在低俗地下剧院一等贵宾的坐席,通过小孔欣赏起今晚的戏剧:男爵的大女儿和佣人之子私会,两人在床上热情拥吻着。那乡野小伙儿已将大手伸进少女的衬裙之下。她的婚事上个月才定下来,年底就要远嫁到深水城去。到那时,她的贞操和名节一个都不保,恐怕还会大着肚子。
男孩拍手大笑,他的欢呼声透过沉闷的墙体,被男女的激爱之声掩盖了。他又向左走了十来步,进入下一家剧院:男爵的二女儿正在谋划着一场政变阴谋,大姐出阁后,她就是下一个待价而沽的。她正调配着能令人麻木迟钝的魔药,每天按剂量加入男爵的安魂茶中,妄图以此控制老父亲的手中的权利。
而和男孩儿年纪相当的小女儿,则从小就拒绝穿裙装,被佣人强迫穿衣,她就撕扯棕色卷发,像是被恶魔附体一样在地摊上打滚。她把自己打扮成假小子,在裤裆里塞着一根畸形扭曲的胡萝卜。刚满十岁,便精通奥术魔网。于是,她驱散了佣人,与魔法仆从为伴,每天都埋头与高深莫测的法术书中。
通道的尽头的死路延伸至府邸中最宽敞阔气的房间。对此女儿们的私事一无所知的哈希姆男爵,正拖着肥胖臃肿的身躯,靠坐在窗台前郁闷地抽着水烟。他从费伦各地请了不下一百个吟游诗人,想要靠他们的催眠小调入睡,可他仍旧夜夜失眠。一桩心事从他中年起便折磨着他。他拥有三个美貌出众的女儿,老大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老二对家族事业无师自通,老幺有奥术天赋,可不论哪一个他都无心栽培。亡妻在去世之前,没能留下一个儿子。他在一次狩猎之中失去了生育能力,无法再娶。爵位和土地与医药商业即将断送,火焰法术也将不久失传。
老男爵那双正统红龙血脉的金棕色双眼中满是悔恨与挫败,小男孩沉迷而细致地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有一种罪恶的快乐如触手一般蠢蠢欲动。
宵禁时间到。
赛义德宫殿披上了夜的神秘银纱后,就变成了另一番景象。白天的雄伟、庄严与肃穆同火烛一并熄灭了。沙漠夜间凉丝丝的空气中,弥散着令人春心荡漾的花香,男女老少们躺在矮塌上,尽享美食美酒。男人们解开缠带,炫耀着通过艰苦训练炼就的肌肉,而女人们则借着悠扬的琴声诉情。
在稍微远离宴会现场的高档客房里,座上宾正无忧无虑地枕臂躺着。一个计划在他的脑中像张网般铺开,每个节点都丝丝入扣、收放自如。他擒着这张网,等着一只强大的野兽投入其中。
阿赫鲁骨碌碌转着金色的眼珠,将穆斯塔法·赛义德的一举一动在脑中回放:那警戒又严谨的嘴唇,安耐不住在金狮头扶手上不断抚摸着的手指,平稳起伏着的、胸有成竹的宽阔胸膛。
就在阿赫鲁闭着眼,享受其中时,一只柔弱无骨地手抚上了他的下腹。阿赫鲁将其一把攥住,拧得主人发出一声痛叫。阿赫鲁没有睁眼,便问:“穆斯塔法·赛义德果真慷慨,竟然命令他的女人亲自来招待我!”
“你这流氓!”安雅怒道。
“如果我是流氓,您已经一丝不挂了,夫人。”
阿赫鲁松开了穆斯塔法的宠妾。她迅速收回手,坐起身来,颇为高傲地挺起胸膛。
“你果然比历来的使节都英俊,女人们都在谈论你。你在后宫埋下祸乱了,魔法师!”
“噢,是吗……”阿赫鲁玩弄着腰间的配饰。“我无意为之。我只想祸乱前朝呢,对您的夫君我怀着一肚子坏水。”
“那看来我们果然有共同的利益……”安雅虽以嫁作人妇,脸上却浮现了处女的娇羞红晕:“我要报复我的丈夫,如果你也对他心怀不轨,这其中有你可以参与出力的部分。”
阿赫鲁微微歪着头,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安雅见这个男人竟装聋作哑,内心长久以来的委屈与怒火令她眼冒泪花。
“我要你做我孩子的父亲!”
“您要与我通奸?”阿赫鲁无辜地睁大双眼:“夫人,您是否想过犯下这桩重罪的后果?”
“我需要一个孩子巩固我的地位,我不能眼看着我的家门没落。穆斯塔法从未履行过身为丈夫在夜间的责任,这是他欠我的!况且,他出于愧疚和尊严,绝不会出口质问。哪怕那孩子长得像极了你,等到它出生,你也早离开这片沙漠了……”
“夫人,您的内心很坚韧……”阿赫鲁垂下眼眸,抚摸着洁白的床单:“我能理解您不被渴望,是多么的孤独屈辱。我同情您的境遇,但这是件绝不会被原谅的事、决不能被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它会至折磨着您。我要确定您是否下定决心?”
“当然!”安雅拾起阿赫鲁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绝不要作为一个不完整的女人度过这一生!”
阿赫鲁露出充满魅惑的笑容,他像一颗汁水丰沛、甜美成熟的水果。少女心中的恐惧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是一种新的恐惧,一种无法压抑的悸动。
“好……我会给你一个孩子,名义上穆斯塔法的孩子……”
阿赫鲁掀起乳白的丝绸,如同一个巨大的茧,包裹住二人的身体。在男男女女的欢笑声中,在缥缈勾人的琴声中,两具肉体激烈地交缠起来。他们恨不得冲破这层乳白色的薄膜,蠕动着,蠕动着……渐渐分不清四肢,只剩肉物的震颤,女人惊慌又愉悦的呻吟持续不断……
穆斯塔法被琴声扰得无法入眠,心中似有触手在搔挠。这次困扰着他的不是来自童年的梦魇,而是源头不明的不祥预感。迷雾之中,传来一个朦胧而嘹亮的声音,召唤着他走出这片沙漠,直视真正的命运。
那我的家族该如何处置?谁来引领他们向前?穆斯塔法的的心中升起无法消解的愤怒。
有人走进了他的卧室。又是想要从他这儿获得精子的女人。
内务大臣为宠妾们制定了明确的执勤表。每夜,穆斯塔法都被不同的异香侵扰,不断阻挡着伸向他睡衣腰带的手。
长老们还催促着他尽快选择正妻。他们百折不挠地向穆斯塔法呈上肖像画册,上至坐拥着富可敌国财富的寡妇,下至年仅七岁的女童,都供他挑选。他焚烧了那些画册,把自己成天关进技斗场,回避面见那些居心叵测的使节。
“我累了。”
穆斯塔法对走入房间的人说。他今夜的床伴相当单刀直入,没有向他行夫妻间的礼,径直走向床榻。就在穆斯塔法正觉莫名其妙之时,那人骑了上来,亲热地贴上他的皮肤。
“是谁,如此放肆!”
穆斯塔法想制止,可那人的身手极为敏捷,他只抓住了一丝空气中残留的温度。穆斯塔法彻底清醒了,他一把逮住了那人的手腕,将其压在身下。
好矫健、修长的温热身躯。
穆斯塔法揭下象征着守节的面纱,看到一张顽皮而英俊的笑脸。那男人三角形的舌尖在嘴唇上舔舐,眼神在穆斯塔法的脸上舔舐。
“穆斯塔法大人,您不喜欢主动放荡的床伴吗?原来如此,您是喜欢纯洁无措的类型,才让门下十几个妾室都维持着处女之身的?”
“阿赫鲁……你这邪恶的祸患……”
阿赫鲁竟然披着他的女人的裙袍,骗过了守卫,轻易进入他的卧室。阿赫鲁全然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反倒毫不抵抗地任由穆斯塔法压制其上。甚至故意发出些被弄痛了的矫揉造作之声。
“穆斯塔法大人,您猜我一晚上玷污了多少个你的女人?”
“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我现在便用我剑将你就地正法。”
“您还要违背自己的心意到什么时候,穆斯塔法大人,您恐怕是这世上最强大、却不知掩饰致命缺点的男人!”阿赫鲁在穆斯塔法身下扭动着,他弯着腿,用灵活的脚趾戏弄穆斯塔法的下腹。“您打算用哪把剑杀了我,用这把剑吗?”
“阿赫鲁……你这魔鬼……”
穆斯塔法脸上出现了古怪扭曲的表情。
“我还以为您不碰女人,是有难言之隐。这可倒好,又雄伟,又坚硬……”
“不准你再说下去了,你满口都是魅惑的咒语!”
“真的?就我所知,法术反制可是赛义德战士的必修课……”阿赫鲁靠近穆斯塔法的耳畔,穆斯塔法竟没有夺,他怒视着这个诱人又危险的邪术师靠过来。“我是带着快乐和希望而来的。就算您打算处死我,也允许我在天亮前给您带来些快乐吧……”
阿赫鲁轻易就从穆斯塔法的紧锁中逃了出来,用两腿紧紧缠着兽腰,臀毫无廉耻地摆动起来。穆斯塔法僵如死尸,任由阿赫鲁吻着,抚摸着。他不承认下腹那被唤醒的兴奋器官属于自己。
“穆斯塔法……”阿赫鲁在他耳边潮湿地说:“我的宗主陷入混沌,没在监视着。接下来的话,我可只说一遍。”
穆斯塔法睁大了双眼,鲜红的虹膜瞬间紧缩。他压制住在体内泛滥的欢愉,密切聆听者阿赫鲁的低语。
“我的宗主渴望一个拥有荣誉的强大生命,祂将我指引向你……倘若祂正清醒着,你的死期本该是今天,穆斯塔法!”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不相信你,我也不恐惧你的宗主。”
“嘘!我在你的城邦中逗留数日,任由祂吸食我的生命,熬到祂睡去。穆斯塔法,你是沙漠之中最强大的战士,你之中有我欣赏的部分。所以,我将你名下的第一个孩子先给了祂……”
“什么意思?”
“你的妾室渴望一个孩子,她正与我的幻影交合。在她腹中,已孕育了宗主的血脉。这是唯一的方法,唯一能平息宗主的不满、让你活下来的方法。我救了你的命,傻城主。现在是我的交易显现的时候了:我需要一个得力的佣兵同我一起上路,帮我寻找办法解除身体中的契约。”
“你竟敢将我的女人牵连进你的邪恶阴谋中。”
“别扮演深情丈夫了,你没有爱过她们一天!我给了你一个后代,帮你摆平了未来不知多少家族内斗!只要能切断这个位面与宗主的联系,那个孩子也能平安长大!”
阿赫鲁将穆斯塔法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穆斯塔法感到温热紧致的皮肤下,有什么在可怕地蠕动着。它没有意识、没有欲望,只有无尽的混沌与虚无。穆斯塔法被一阵寒冷渗透,迅速抽回了手。
“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我为什么要帮助一个邪术师?”
“哼,如果你不想这个位面被旧日支配者吞噬,所有的生灵都陷入癫狂的话;如果你真心秉持那套正义的教条……”阿赫鲁痛苦地扭着嘴角,方才那副从容迷人的模样消失不见了。“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已经预知了自己的死期。当我的心脏停跳那天,祂会打破位面之间的屏障,借由这副肉体来到这个世界……”
穆斯塔法满脸难以置信,要消化的内容太多了。他难以直视的欲望、真假难辨的邪术师、以及这个世界即将毁灭的未来……在那个被寒冷刺中的瞬间,他看到了极为真实的幻想:高墙般的洪水从海岸袭来,漫过大陆,竟要吞噬了无垠黄沙,越积越高,令雄鹰都无处可逃。水墙直逼卡林珊屹立上千年不到的城门……而在难分界线混黑天地间,一只巨怪在水中蠕动着……
阿赫鲁吞咽着体内的疼痛。宗主在虚无之中卷起一场惊涛骇浪,再度陷入混沌。他喘了口气,布满冷汗的脸上,出现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我还没说你的酬劳呢……就像我说的,我会带给你希望和愉悦。穆斯塔法,我知道你渴望着黄沙之外的世界。你的灵魂并不属于这,在宝座上的每一天,你都感觉到压抑与痛苦。穆斯塔法,和我一起离开沙漠吧,履行你所相信的正义与善良,或许,你可以报答我今天救你一命的恩情,反过来拯救我。说不定,你还能顺便拯救这个位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