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的回响

01.暴风雨

那是母亲离开她孕育在这颗星球上子嗣的第一年。春夏交接之际,艾欧泽亚的西南岸迎接携满水汽的季风,在港口内汇成了一场欢腾的暴风雨。

利维亚桑舞动它的裙裾,拉姆在浓云后鼾声大响。海浪拍打着居民沙滩,卷走了捕鱼行会长儿子的皮球和砂铲,狂风更将船民们迎接夏天早早支起的遮阳伞掀飞了。

窗后的赫丝里恩看见它高飞在空飘向漆黑天际的最后身影。可真惊险,自然之力向来如此,从不收敛它的喜或怒。她心想着。好在海都广场的气象预测员从前天起就一直拉响警报,黑涡团员更是直接找上门来,为她加固这栋年久失修的小屋。

“我们都庆幸能拥有您。”人族小伙子脱下海军制服,趴在屋顶给木板敲钉子,“乌尔达哈房产资源丰富,格里达尼亚适合静养,更别提那些新型的楼盘了。您最终选在这里定居,我们都暗自高兴呢。”

赫丝里恩仍旧没摸透艾欧泽亚的生存法则。在她入住之后,周围的房价不知为何跟着水涨船高了。就连面前的这片海滩,似乎都变成提督特别推荐的旅游打卡点。

“我在山林里长大,只从姐妹们的信里听说过大海,所以才决定要住在能每天看到海的地方。”

赫丝里恩在离开森林后,以维埃拉们不曾有过的深度融入异族,成为他们的精神图腾。当她的姐姐们让她坐在大腿上,叫着她“小心脏”的乳名讲起广袤森林外的探险故事的时候,可从没提起过海边的木结构房屋容易涨潮生虫,也没说过海风每年都会带走几株她最得意的植物。

她以森林的礼节——分享她晒得天主鱼干,感谢了黑窝团的汗水。

风雨交加之时,突然传来沉缓的敲门声。赫丝里恩竖起耳朵。敲门声又响了一阵,接着,一股轻巧的以太之力隔空勾起了锁栓,木门被弹开,一股强劲的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

一个高挑的漆黑身影站在平静地站在雨里,先是环视了小别墅充满绿意的内部,然后走进门来,像是意识到了落汤鸡似的自身造成的困扰似的,拘谨地站在莫古力图案的地垫上。

“这里充满了浓郁的以太之力,看来这就是你的智慧,赫丝里恩。”这句话很有她的风格。影子摘去阔沿帽,潮湿的灰色发丝贴在脸颊上。“高贝扎提醒我,进入你的住所之前要先敲门。我刚刚做的对吗?”

“零!”

“许久没见了,也许我该在来前先打声招呼。”零低头看着被泥沙弄脏的莫古力脸蛋。“很可惜,这种小型动物无法向虚无界送信。”

“啊——”赫丝里恩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发出如同阿喀那发现她射下马蜂窝时的尖叫。“你一定冷坏了吧!”

“冷?”零陷入了对这个新奇问题的思索。赫丝里恩用一块干燥柔软的织物在她身上摩擦,并未感受到以太的流动,但有一种令她愉悦的触觉。“我的皮肤有一点紧张,确实与被芝诺斯操控时很相似。但更令我在意的是这些和装备交融的沉甸甸的雨水,在这之前我几乎忘记水的感觉了。赫丝里恩,你要解除我的装备吗?”

“你的手可真冰凉,嘴唇也不见血色。”赫丝里恩抖去夹克上的水珠。和零交流,要使用一套独特的语言。当时敏菲利亚正是用同样的爱与仁接纳她的。“是的,解除装备。在我领域里,你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零带来了虚无界的消息:高贝扎与她走访各个领域,与大妖异们达成了契约。吞噬与暴政自此作废,妖异们以信任与零交易,去寻找重生之路。从那天起,在那些破碎的瓦砾之下,它们得以安家。零看见有强大的妖异为弱小者提供庇护,也有妖异们结成互相分享以太的同伴。零带去了希望,却没能填补这个世界的空洞,他们仍旧缺乏一种难以名状的信念。零于是想到了赫丝里恩,在她身边,似乎一切难题都能得到解答……

在零的讲述间,赫丝里恩开始施展一种前所未见的魔法:零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个动作步骤,试图从每一个细节中理解这个世界运作的道理。

赫丝里恩以她冒险者的灵活身手爬上高架,取下装着香料的瓶瓶罐罐。红色的、黄色的,零在脑中想象那种味道。她突然打了个喷嚏,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些粉末难道是毒药?零还看见赫丝里恩把精细的手艺用在拆解生鸡上,这简直堪称浪费。那些原料滚入魔药般的沸水之中,在熄火前,赫丝里恩从窗前的绿植上采下两片薄荷,零认得那叶片锯齿状的小树,拉扎罕的酒吧都用薄荷点缀鸡尾酒。她熟练地“啪”的一声将薄荷拍醒,零的脑中闪过一激灵光。原来如此!光之战士在自己的领域中以饲养生物的形式储存以太,便可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赫丝里恩私厨的特质浓汤,请享用。”

浓郁的深橘色汤汁上漂浮着滑嫩的渡渡鸟肉块和瓦楞纸般的土豆片,搅动汤匙,浮现了更多绿色菜叶和面疙瘩,零吸了吸鼻子,一股温暖又略带刺激的气体温暖了她的鼻腔。她对于原处世界还所知甚少,但十分笃定这世上、乃至各个镜像之中都绝不会再寻找到此种风味。于是,零第一次产生了“如果有味觉就好了”的愿望。

“这是我以前生病的时候,妈妈们会做给我的料理。我想驱赶零身上的寒冷,以及我们阔别许久而可能存在的生疏……”

零谨慎仔细地品尝着,舌尖有轻微的刺痛感,是她想念的辣味。她身穿着毫无警惕却无比舒服的装备,若非赫丝里恩承诺保障她的安全,她倒情愿赤身裸体等待衣服烤干。有一丝细节仿佛蜘蛛的小脚,抓住了她的耳朵:听赫丝里恩说,这是她森林中母亲出于挂念给她新做的睡衣。

“我们之间从未生疏过,赫丝里恩。我们之间产生了某种特别的链接,即便在虚无界,我也能无时无刻感受到你以太的颜色,疲惫或开心……”零摄入这温情的以太,平静地说道:“你身为光之战士,居然会为我做这些事,这在我的意料之外。原来你不仅是战斗的好手,烹饪、园艺也不在话下……”

“这是我对好朋友的待客之道。雨下个不停,否则我还会邀请你去海滨跳舞呢。”

“可战斗是你的职责。”零认真地注视着赫丝里恩的双眼,那双兽一样的纯真双眼在暗处扩散得温柔至极,毫无先前的锐利。“为什么要做职责之外的事?替人准备食物是餐厅员工的职责,而你用战斗为他们提供庇护。这才是公平的契约。我想光之战士恐怕是无所不能的,可你接替他们的责任,他们岂不是就无法获得庇护、无法生存下去了?”

赫丝里恩咯咯笑起来,为零重新满上气泡水。她催促零趁热食用。

“看来要学习的还有太多了!我在零的面前可不想做光之战士,做这些更不是出于契约的目的。我是你的朋友,爱你、才想起照顾你的。我喜爱烹饪,这继承自我的十几位身之母,爱看到亲自种下的植物开花结果,这是自然之灵在维埃拉身上的显现。而我的灵之母在这世上留下为我埋藏下了诸多惊喜,春天冰茬在河道里摩擦的声音,秋天清晨涌起的薄雾,有机会的话,我要向零展示世界的这些面。”

“爱,这也是个有趣的概念。”零将碗底刮得一滴不剩,甚至连香料都咽下了。她无法容忍来自赫丝里恩的珍贵以太被浪费。“我已经难以忍受心中不断涌现的好奇了……”

“无论如何,在暴风雨的夜晚,我们安息。等到明天早上放晴,我倒是正好要去甲板上转一转。”

“如果赫丝里恩当前没有身为光之战士的紧要任务的话,我想与你同行。”

等到身体暖和过来后,她们躺在柔软的羽绒被里。赫丝里恩扫开她的大鲶鱼与水小滴玩偶,为新加入的零腾出一片地方。灰尘里、枕头的缝隙里都有一股零熟悉的以太气息。雨点有力地拍打窗棱上,从屋檐如同小溪般流下,不远处传来海浪阵阵婆娑金沙的声音。而在一层无形而坚定的屏障后,绿藤罗茂盛地生长着,机器管家孜孜不倦地熨烫着零的衣装。

“你要休息了吗?”

“嗯,但在这之前,我还暂时不能松懈……”赫丝里恩打开一本搁在床头的画本,那其中运用着丰富的颜色,讲述了莫古力大王驱赶了入侵领地的恶龙的故事。这是来自她在艾欧泽亚最早结实的密友、姐妹与导师的礼物,她用这些可爱的故事将她引入了艾欧泽亚融合文化的大门。至今,她怀着对敏菲利亚的想念,仍时不时翻起。

在那之后,她有了第二位更为严格的导师玛托雅。玛托雅要赫丝里恩阅读萨雷安贤人诗集,哪怕是在最艰难的那段旅途中,她都要求她随身带一本字典。

“如果你需要的话,作为对你提供庇护的感谢,我愿意今晚为你守夜。”

“你不必为我担心,”赫丝里恩露出了心疼的表情,“海雾村最大的危险,恐怕是跟随潮湿无孔不入的蟑螂了……况且,哪怕是这种极端天气,住宅区门口的安保室里也有黑涡团的士兵在驻守呢。”

“他们又是为了什么而情愿肩负这份重担的?”

“为了荣誉?”赫丝里恩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向某个人展示艾欧泽亚的规则的一天。“或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钱。”

“金钱,它在拉札罕无处不在,又是一个有趣的概念。”

“相信我,零。有的时候,爱和金钱甚至能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

在暴风雨最为酣畅之时,赫丝里恩调暗了房间中的光线,和零胸口贴着后背而眠。她安抚着零因接受了太多新鲜事物而微微紧绷着的身躯,直至它褪去战士的警惕,逐渐展示出少女的隐秘与柔软。赫丝里恩一半出于对孤独的抵触,一半出于一种难以明说的情愫,将手臂从零的腋下穿过,把她擒在胸前。零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这是一种侵略?还是一种托付?赫丝里恩把嘴唇凑在黑粗的短发旁,朝着那精致的苍白耳廓,说起她的过去。

“森林之中,从未降下过暴风雨。

“大树母亲慈爱地柔展她的叶脉,为维埃拉们提供庇护;

“四足的兄弟姐妹,以迁徙宣告它们观天的寓言;

“而坚又静的大地之父敞开怀抱,纵容她们跳下树屋,在干燥温暖的地穴中休憩。哪怕惊雷乍现,也绝不会惊扰孩子们的安眠……”

02.海港

从海雾村小区乘坐摆渡船到利姆萨·罗敏萨只要不到十分钟,可零却如坐针毡,无法与这套新装备相处。在走访这座巨型船舰的遗骸前,她确实有必要入乡随俗。她感谢光之战士慷慨地打开自己的装备库,其中堪称琳琅满目,象征着荣誉的传说神器占据了半壁江山,而其余则是精致、轻薄、在零眼中毫无价值的巴洛克风格艺术品。

赫丝里恩为她挑选了仅能称为铠甲内衬的贴身无袖上衣,以及暴露出股动脉弱点的短裤。零想,光之战士领域的触须一定在这片城市区域中悄然延伸,她才能怀着松懈怠慢的态度出行。

“可别小看了暴风雨过境后的烈日,如果你执意要穿自己的衣服,我恐怕能在你的肩上煎蛋了。”

赫丝里恩所言不假。零苍白的皮肤只在眼光下暴露了不到十分钟,就感觉到胀胀的痛了。不过,她倒是很欣赏赫丝里恩为她挑选的这件头部装备,两枚深色的透镜通过金属丝相连、架在鼻梁之上,让她那双在虚无界中几乎快要蜕化的眼睛适应了强烈的日光。

碧空如洗,港口的浅水区域是玉石一半的青绿色,鱼苗在其中像隐身了一样,却能看到它在水底投下的浓郁的阴影。才一上岸,零就为眼前所见的景象震惊了!

密集的人群在底层的石基上窜动着,既有淌着汗水的强壮水手,也有来自大洋另一头、拖着卖艺行囊小心翼翼地跺脚前行的远东之民。零脚旁的水面冒出一串气泡,一大早就从拉诺西亚游来的鱼人族,正用头顶着一筐新鲜的贝壳,张开粉色的腮和拉拉菲尔商人激烈地讨价。

如此混乱、生机勃勃的以太令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而那种一直困扰着她的感觉又再度袭来——暖暖的海风正轻浮着她赤裸的皮肤,谈情说爱似的。

她心知身为强大的战士,不应该像赫丝里恩求助。而赫丝里恩自从踏上甲板路起,步伐就像是酝酿着某种舞蹈一样轻巧。她用一根丝带熟练地绑起银色的长发,盘绕在长耳之间,干练地钻着背篓与货车之间的缝隙前进。

零艰难地跟着她,还要注意躲开这些汗津津、毛茸茸的皮肤,实在艰难!一只背着相当沉重快递的莫古力迎面飞来,就在快要撞上零的脸之前,振翅滑翔着躲开了。

“怎么不看路的,库啵!”

最终,零在市场布告栏前追上了赫丝里恩。她正精明地眯着眼睛,沿着商品条目向下逐条索骥。每十分钟,商品名后的木制数字牌就会快速地滚动起来,更为各个市场上的最新价格。

“真可恶,怎么我刚买完这条裙子就降价了……”她的表情晦暗了一瞬,紧接着在零面前提起裙摆转了个圈。“不过……早买早享受,不是吗?”

她在随身携带的手札上以孩童般柔弱无力的文字与图形记录着价格。

“你在做什么,赫丝里恩。”

“发掘商机,以投机倒把获得利益。”赫丝里恩仰着笔杆。她叫出了几位雇员,向她们下达新的销售策略。

“我看到了你复杂的一面,这一面甚至更具有生命力……”

“请你别把我的这一面告诉雅·修特拉,要是又被她知道我不好好拼写,我会被罚抄写她的论文一百遍的!”

甲板上的社会围绕着一种精密的秩序一丝不苟地运作,而在某些细枝末节处,它又似乎与零所理解的世界真相相违。譬如,杂货摊上的年老体衰的人类竟违抗光之战士的意愿,要价时丝毫不让步;而赫丝里恩身为堂堂光之战士,竟也有非正义的一面,她路过装备店的时候,害怕前些日子的倾销行为会招来指责,藏起耳朵拉着零快步离开了……

穿过热闹繁杂的市场,来到一片小圆形广场,从此正好能俯瞰被海浪拍击的陡峭悬崖。赫丝里恩说,她离开山林,从海都港口登陆的第一年,有年轻人质疑她体内是否寄居着海德林的加护,怂恿她从悬崖上跳下去。

“肋骨摔断了三根呢。不过……从那之后,悬崖跳水就变成‘媲美光之战士的挑战’,提督已经明令禁止这项运动了。”赫丝里恩张开五指,测量着烈日下被罩照晒得苍白的悬崖。“母亲离开后我便克制不住地幻想,祂在创造这一切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祂一定料定了某一日,会有个鲁莽冲动的孩子为了证明自身的实力,从此一跃而下,于是展现了祂的仁慈,抚去水下尖锐的礁石,又吹了一阵清风,用湾波将她送回岸上。”

零追随着赫丝里恩的话语,脑中只能闪过有关于她生母的碎片影像。一个有着强烈欲念的女人,却没能把零带到一个安定的世上。广场上传来孩童的哭声,她朝树荫下的长椅看去,一个长着短短耳朵的混血精灵小孩正和他的母亲挠着脾气。他踢着装有一只小狼犬的笼子。

“可它不是豆豆柴啊,你许诺了我豆豆柴。”

零在滚动的售价列表中看到过这种宠物的价格,一番游逛后,她对“价值几何”已有了大致认知。显然,那种在贵族之间流行的远东纯种犬,并非渔民之家能够负担的。

“亲爱的,你看,它也有黑色的小鼻子。”

混血孩子大哭起来,零厌恶那股湿咸、稀薄的以太气息。赫丝里恩从小贩那买了鲜花,插在发辫里。她优雅地站在微风之中,手中捧着牛皮纸袋,里面装着要让零带回虚无界的礼物。总有人向她问好,送上自家的甜橙或橄榄。很快,赫丝里恩不得不请零帮忙了。

“我们找个莫古力,把这些杂货先送回家。”赫丝里恩牵住零的手,“今晚就让我带你去沉溺海豚亭消遣吧?大家都说不去那儿坐着喝上一杯,就不能说是来过利姆萨·罗敏萨呢!”

“我从埃斯蒂尼安口中听说过,从沉溺海豚亭的露台下走过时要加快脚步,否则水手们会像是海鸥拉屎一样不受控制地吐在行人头上。”

赫丝里恩双狼地笑起来,盘发松懈了少许。“没错!快到午夜的时候,还有人妖的歌舞表演呢。她们每一个都有塞壬的歌喉,会坐在食客的大腿上讨要小费。”

零露出紧张又痛苦的神情。

“看来……也有些事我并不想从你身上学习。”

她们离开时,孩子已与母亲和解了。他含着泪花,将小狼抱在怀里,对母亲说:“妈妈,它是我的小狗,是特别的小狗,一只小黑柴!”

沉溺海豚亭这时候才开始傍晚的营业,服务生还在放下倒扣在桌上的椅子,赫丝里恩就已经看上室外的座位了。一张铁艺小桌,让人能保有亲密的距离,海风柔柔,从船舷护栏向外望去,不仅能看到像是着了火一样的霞云,还能听见幽微的吟游诗人弹唱声,今夜唱的是青蛇护主的赞美诗。一个男子竟然能如此优柔,为他的主君之死心碎了,掀起怒涛。多玛,那是零通过许多人的口述、看见过不少漂亮古典的窄脚束身裙也想象不出的一片土地。

赫丝里恩是这家的常客,不必看菜单,就盯着零自信地报了几个菜名。她参加大胃王速吃挑战成功的速写画就挂在吧台旁的公告栏上,那时的长发稍短一些,两颊鼓鼓,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这消息甚至不远万里由造访此地的姐妹们以口训带回了维埃拉村落,母亲们感叹着,她们真养出了一个强壮又耐造的好孩子。

“但阿喀那母亲来信批评了我!斥责我对食物取之不竭,缺乏感恩。还说我沉迷酒精终有一天会误入歧途。我回信指明母亲道听途说,有越来越多的商人打着光之战士的旗号进行夸大宣传。可母亲说,灵之母在上看到了一切,都告诉她了!于是我现在都在月升之前喝酒……”

她品尝了炸的酥脆的渡渡鸟肉,还有太阳海岸新收的甘蓝制成的沙拉。赫丝里恩微微皱起眉头,噘着嘴等待她的评价。她作为“小心脏”有独女的好胜心,恨不得和大厨的手艺较个高下。

零全然迷失在这让大脑皮层都跟着颤动的奇妙口感里,而忽视了她的情绪。还好,两杯鲜艳的鸡尾酒端上来,冰块碰撞玻璃杯,发出幸福的脆响,赫丝里恩的情绪也被纾解了。

该如何像高贝扎描述我的所见所闻呢,这感受的真实、细腻简直无法用语言承载。零直勾勾地盯着赫丝里恩盘中的蒜蓉牡蛎,太好了,她还没开口就得到了。可我似乎又不想全盘拖出,最珍贵的教训似乎来自昨夜和赫丝里恩同眠,它的美好源自它留存于秘密之中。

赫丝里恩太早就掀起了夜晚的帷幕,以至于传说中的成人级表演还没开始,她就开始用潮红的脸颊贴着冰凉的玻璃杯傻笑了。她会给零描述每一杯鸡尾酒的味道,热情的、暧昧的、苦辣的、浓烈的。零也陷入了一种陌生的狂热中,痴迷地研究着明黄色的香槟中密集上浮的气泡;赫丝里恩将长发撩到肩后,露出乳白的细细肩带;还有她陷入沉思时,用牙齿轻轻地咬着食指关节。

白天还和商贩就几个银币而拉扯不休,到了这时,只能将一把金币洒在餐桌上了。

“您太慷慨了!”

“本想叫我这位朋友替我数钱,可她还没学会呢!”赫丝里恩亢奋地搂住零的手臂:“她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到此旅行的,我有好多故事想向她讲述,只可惜,时间在任何地方都不仁慈……”

她们跌跌撞撞地走下沉溺海豚亭的楼梯,憨笑着,引来路人们的侧目。一阵微风迎面而来,赫丝里恩张开双臂,高呼着女武神的狩猎口令向幽暗的花岗岩石坡下奔去。零产生担忧之情,立马跟上。巨轮在夜晚变成让人害怕的迷宫,路灯孤独地亮着,捕鱼人行会前,散发阵阵腥臭,几个沉默不语的怪异老猫魅族叼着烟头垂钓。赫丝里恩的笑声从黑暗中传来,那尽头是一片漆黑的海域,泊着几艘老水狗似的船。赫丝里恩在原地跳着,催促零赶快跟上。

“赫丝里恩,你的以太现在散发着一股令人神魂颠倒的气息。”

“真的?”赫丝里恩眯起眼睛,把脸颊贴向耸起的肩头,斜睨着零:“你还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让人神魂颠倒呢。”

她哼笑一声,把一侧的肩带摘下,那里留着一道淡淡晒后的乳白印子。在一旁嚼着烟草的水手都停止交谈了。她又滑下了另一侧,裙落在她的脚下。零屏住呼吸,从上到下观察她的身体,充满女性气息的身体曲线、银沙的皮肤和玫瑰色的色素沉积区,腹部和手臂上的疤痕没有一处是不完美的。

赫丝里恩高举双手,发出维埃拉驯服野兽的斥叫,奔向码头的尽头,一跃跳入水中。她银鱼般的身体迎着的白浪渐渐远去,直到海面上一道命令的月光通路上。她展示着这具身体的美给予她的自若,躺在海的怀抱中,打腿击水。赫丝里恩唱起歌来,断断续续地飘向岸上,比不上专业的吟游诗人,却有一种奇特的动听。她的银发是美丽的浮游生物,她的乳头上翘着,海水挂在小腹上,彷如珍珠……

零感受到了男人们的身体中冲撞着一股原始的力量,他们都被森林之女唤醒了心底的野性。

“你还在等什么,我的朋友,也许你的答案就在海底呢?对……我要带你去紫水宫!”

她也一样。那种原始力量令充满赫丝里恩气味的衣服灼烧她的身体,令她向微凉的海水寻求冷静。

03.月的回响

她们游到海面的一处小岛之上,这是赫丝里恩隐秘的巢穴,只有在退潮的时候它才显现。

她拧着齐膝湿发,水珠沿着脊背和大腿,在脚下的沙地上凝结出一块暗痕。

“原来如此,我要告诉高贝扎,我找到那个答案了……”零的嘴唇发白,微微颤抖着:“虚无界欠缺一种母亲般的柔情……我们长此以往习惯了只有强者才能存活的规则,小妖异会因恐惧而自愿消灭自身存在、被大妖异吞噬,一切给予都隐藏着回报的期待,一切死亡和消逝都不被铭记和悼念。”

零靠向赫丝里恩的身躯。她很温暖,皮肤之下透出源源不断的热力,酒精仍在血管中沸腾着。

“我们所要做的,也许就像是海德林为你而做的,母亲对于弱小孩子的接纳、守护……在这不计代价的包容之下,那名为希望的火苗才能燃烧。原来这就是爱的概念。”

“这就回去?不要回去……”赫丝里恩转身搂住零,两人跌入柔软的沙滩,她们白皙纤长的小腿登出许多凌乱的弯弧,又被海浪洗去了……“你还有很多需要理解的,比如爱欲,比如孤独。零,我还想以超越朋友身份的方式爱抚你,向你展现我的脆弱和渴望……你想不想现在就要我的以太?”

“赫丝里恩,我一直渴望着……”

赫丝里恩吻住零的嘴唇,以太的乱流灌入她的身体。这竟是如此沉重、醉醺醺又甘美的气息。赫丝里恩搅动着冰凉又苦涩的舌头,又迫不及待地俯身下去亲吻零的下巴与锁骨。

“啊啊……”

这具身体还从未因摄取了以太而如此兴奋地颤抖着。赫丝里恩拖住零单薄的乳房,揉捏起来,脂肪在她指尖涌动着,比海浪还要温柔。零吃惊地睁大双眼,难以置信,散发着芬芳的肌肤贴合,滑腻的磨蹭与碰撞,将她的灵魂都夺去了!

“你难不成是要把我转化成为你而战的妖异吗?”零用小臂遮住眼睛,“赫丝里恩,给我更多吧!”

“你对我毫无保留,我们的心在同一韵律跳动,我们的灵魂紧挨在一起……”

赫丝里恩以舌尖戏弄零精致的肚脐,然后分开她的腿,在沙子上拖行出一道无助又绵柔的印迹。她把脸买下去,那在泛着海水咸味的入口上舔着。维埃拉的细腻倒刺磨蹭过精致窄小的阴唇,在珠蒂上摇摆着。她贪恋花蜜,播撒春情。

这些骚扰撼动女战士的意志了吗?

零的眼睛湿漉漉的,眉头执拗地皱着。她在抱怨着自己的青涩,可这一次,却不好意思开口求教了。

那就在用手指在可怜的唇瓣上快速揉动吧。赫丝里恩咬着下唇,露出笃定的笑。

零的小腹凹陷下去,有力的腿紧紧勾在赫丝里恩的胯两侧。她不敢小觑森林之女,那血液中流淌着鲜花为了传粉而散发的香气,以及千百辈女族人熟练的性技。她可以不知疲惫地骑动,酣畅淋漓地挥洒汗水,自豪地颠动乳房,让人见识她生命的活泼。

利姆萨·罗敏萨的繁华灯火就在不远处,而在海上听不见一点喧闹,唯有海浪浣洗沙子的柔响。在一片浅滩之上,赫丝里恩和零激烈地交合着,她们无依无靠地抱着彼此秀美的大腿,摆动着腰,娇喘着摩擦秘处。湿湿热热,软软融融的阴唇贴在一次,不分你我地吻着。零拿窄小的阴部娇嫩无比,被赫丝里恩淡淡的体毛磨得快要崩溃。赫丝里恩贪婪地用两腿紧紧夹住这迷乱的妖异,吻她的小腿,脚踝,甚至吮吸紧绷颤抖的脚趾。她像一个女王般统治着零的身体,又像个亲生姐妹般展开最深处的私密,像个爱人,付出不计回报的爱。零的身体汗水淋漓,终于暖过来了,她呜咽一声,被赫丝里恩打败了,她又百折不挠地支起身子,搂住赫丝里恩超那迷人的嘴唇吻下去。她哼喘着把赫丝里恩展现给她的秘技悉数奉还。她尝到了女人甜蜜的身体。是的,这一定就是甜的滋味,否则她怎么会如此上瘾愉悦。

“我快被吞噬了……赫丝里恩,我要自你重生了……呼……”她抖动起来,惧怕地高潮了。赫丝里恩把她拥在怀中,拍抚着她的不安。然后引导着零的手指来到自己两腿之间,在那激动收缩着的阴道里抽送。

“看……我把你吞进去了!”

她也高潮了,欢笑着倒在沙滩上,如此找人疼爱,连细砂都忍不住贴上来亲密。她不顾微痛,滚了一周,把零搂在怀里,吻她眼角的泪水。零是坚硬又柔软的动物,她的内在同时呈现出坚毅与脆弱。

“我的爱人,你看这世界离我们多么遥远,我却一点都不孤独。”她一根根抚摸着零的手指,“在此之前,好多个深夜孤独都差点击垮了我。”

“我在遇见你之后,才对孤独产生了恐惧。”

“我总是忍不住想,母亲把我带到这世上,把给世界带来平衡的愿望给予我,在来到原初世界前,这是一个永远无法变得完美、让我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愿望。我被锁在这个愿望的羊水里,我被封印在男人的镰刀里,我被蒙在高贝扎的谎言里。然后,赫丝里恩,你向我指引了另一条路……”

“在你前行的路上,一定会碰上诸多残忍和背叛……”赫丝里恩枕在零的乳房上,听着她的心跳从激烈渐渐平静。她哽咽着说:“你是母亲播撒在另一个世界的小火苗,你要照亮那片黑暗。”

她们依偎在一起。赫丝里恩害怕一眨眼零就要离开。她念叨着正被莫古力送回海雾村小屋的随身礼。那其中有一小盆冬青幼苗。她嘱咐妖异要定时给它浇水,还得每隔8个艾欧泽亚时间就给它照照发条太阳。看它在混沌之中枝繁叶茂吧,它会教会妖异们生命的坚毅与脆弱。她还给赫丝里恩带了一只新鲜的野兔,起初兔肉要按照《赫丝里恩的丛林秘制菜谱》烹饪,妖异们要适应新的以太交换法则。在这之后,大胆地向汤锅中加入一切吧,连石子都能炒出美味,热情是会创造奇迹的。至于兔皮、兔耳可以制成装备,骨头磨蹭粉末,是上好的粘合剂。一点都不能浪费,这是这颗星球的无上意识给予的馈赠。最后,她还送给零了一个精致的八音盒,扭动机关,就有一个精致的陶瓷女孩翩翩起舞。欣赏她的美吧,不论多么强大的生物,都会看到自身的不足,学会谦卑。

“真不舍得你离去,可我不能阻拦你。”赫丝里恩的发垂在零的耳旁,她轻轻地和零蹭了蹭鼻子。“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们还要去看龙宫、去远东之国泡温泉,我要让你试穿我所有的衣服……”

“当我向高贝扎传达我的所见所闻,我就会回来。”零的脸微微灼烧着。“你看,我现在都学会敲门了。”

“零,我挚爱的,再一次陪我入睡吧。今夜我需要你帮我守夜,有种力量是我永远无法战胜的。我恐惧名为孤独的怪物……”

月亮的银辉洒在她们休憩的裸体上。

母亲,你又如期来到我身边了。请你注视,请你注视……

fin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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