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瘸一拐地跑着,逃入荒野上唯一亮着灯光的房子。两腿打颤,浑身冷汗。他惊魂未定地趴在门上倾听着,睁大眼睛吞咽口水,直到那队杂乱的脚步声远去,才确信自己捡回一条性命。这座岛上有太多奇怪的事了,没有人会相信他刚目睹的一切。

窗边的烛台散发着融融的暖光,一个身躯庞大的男人正凑在光前,缓滞而郑重地用羽毛笔书写着什么。面向看上去三十岁左右,一个独居的怪癖人士,白皙的皮肤被烛光染得像蜡。那只宽大丰厚的手慢条斯理地补充笔尖的墨水,似乎全然不把闯入自己地盘的猎物看在眼里。编织满黑色羽毛的斗篷晃动着,仿佛一只寒鸦在梳理尾羽。

“请您稍等一会儿,我还没完成给觉醒者的旅行日志。火上煮着茶,炉灶边兴许还有两块幸存的曲奇,您可自便。”

庞大的男人说,小心翼翼地翻过墨水半干的纸页,继续书写着。

“我、我我……他们追来了……海员们都、被……”

这番语无伦次的举动显然已被高大的男人料到了,那张蜡脸出现了轻浮的微笑。他可管不了东道主是高傲还是古怪了,颠三倒四地说起来:他是运输船的海员,和三十来个兄弟从东岸触发运送一批工业制品,航行一周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海域上触礁。船解体了。他们在海上漂流了几个小时,冰冷的水域中,同伴的呼救声渐弱,直到几个幸存者被洋流带到了这座不存在于地图上的岛。上岸的人只剩下四个,不,是三个。可怜的杰夫在浅滩被几只凶猛的鱼人攻击了,它们拖着他的腿下潜。他只留下了一股血水和许多绝望的气泡。

“我们看、看到几个人影朝我们走来,我以为我们得救了……”他陷入恐怖的回忆中,半张着惨白开裂的嘴唇,说:“他们笑呵呵的,咕哝着我听不懂的语言。然后那几个男人女人挽着伙计们的手走进他们的村落……光明,那是我最渴望的东西,可借着光亮,我看到一个只剩上半身的人在拖着器官爬行。我的伙计们,啊啊——”

他抱着头痛苦地叫起来。庞大的男人终于停下笔了,站起身,几乎能顶到这间仄歪小木屋的天花板。他微笑地俯视着,听到这么可怕的经历,不为所动地说:“让我们来交换名字吧,我叫Enzol,是一位巫师随从。如果你去过大城市,应该听说过觉醒者的传说,还有他们身边跟随的半人随从。”

“我叫欧蒂斯……”Enzol靠近时他感受到一股阴暗的压抑感,本能地后退:“求求你今晚收留我。这座岛上一定蔓延着邪恶的诅咒!那些野人正在找我。杰克一个被轮奸了,乔瑟夫被当做斗鸡戏耍,还有可怜的吉米……他恐怕被炖进锅里……”

“随从们已经癫狂到这种地步了吗?我不欣赏那些失去了归属就日渐失能的残次品,所以一直离群而居。”Enzol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鼻孔收窄成两道细线,宽大的胸膛瞬间鼓了起来,“你受伤了,欧蒂斯。你把血腥味带进了我的家。”

欧蒂斯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手捂着伤口,香甜的激素在血管里奔腾,让他暂时忘了疼痛。那珍贵的蜜已外溢……在他的裤管上留下一片暗红的污渍。他这才感觉左腿僵冷无比,太痛了,痛到他几乎无法站立。

“您太可怜了,是被半人攻击了?”

“不……是我在荒草丛中逃跑的时候,天上突然有只黑色的猛禽扑向我,太黑了……我什么都没看清,像是地狱来的生物。这地方究竟有多少诅咒!”

“他们不会入侵我的地盘,您在这里是安全的。”

“你很强?”

“不,我和他们彼此之间没有兴趣。”

欧蒂斯怯生生地看着Enzol。那光滑细腻脸上的笑容透露着某种神秘,令他心提在喉咙口。他不该莫名生疑,Enzol的住所很整洁,床单粗旧但干净,床边有一张歇脚的兽皮毯,桌案上悬着复杂的羽毛装饰雕塑,壁炉前挂着熏腊肠。房屋的正中央是一张能容纳十个人入座的宽大褐红色长桌,他想象不到在这座诡异岛屿上,Enzol能接待什么身份的客人。

欧蒂斯吞咽口水,痛觉和味觉都回来了。

“让我照顾您吧,不必难为情。随从被创造的目的本就是服侍人类的。”

Enzol像抱一只大玩偶一样,把欧蒂斯从腋下举起。

“顺便让我看看您的伤口,可真是个大血窟窿。”

“嘶——”

欧蒂斯坐在长桌上,裤子从腿根被剪断。Enzol捧出药箱,手法略显粗糙地摆弄起欧蒂斯的左腿。线是缝衣服的粗黑线,铁针外爬着一层红锈,还有长短不一的灰色布条。Enzol用手揩去膝盖周围的血污,露出了一种眉头舒展的担忧表情:“伤口比我预想的严重多了,得把被污染的肉刮掉才行。”

“什么?!”欧蒂斯脑门上挂着冷汗,Enzol突如其来的诊断令他大吃一惊。这时,他太想念大陆上的被窝和父母亲了!“这岛上有没有医生?”

“您在质疑我吗?我跟随主人,处理过毒伤、龙息伤、撕裂伤;我穿越过上百个异界,拥有一个医生几辈子的经验。”

“你总不能就这么武断地就把我腿上的肉挖去!”

“您放心吧。留下它,只会让野生动物的毒素侵染身体。这是个小手术,三五天就可以下地走路了。我有镇痛助眠的药茶,您在睡梦之中不会感到痛苦的。”

Enzol迟缓地转过身去,高举起修长的手臂,从柜子上放的阴影中摸索着。他捻着一点干草叶,又或是灰尘,搓进壁炉上茶壶里滚动的浓稠液体里。他用巨大的铁勺盛出一杯,挨个手指尖吮吸着,来到欧蒂斯面前。他托起欧蒂斯的上身,一股刺鼻的土腥味扑面而来。欧蒂斯两手抱着杯子,一边抗拒着被Enzol灌药,一边又像紧紧抓着求生稻草。他除了相信Enzol,别无选择。

热泥浆般的药水灌进肚子里,眼皮就开始发沉了。他的视野从上方开始渐渐陷入黑暗,Enzol的脸在眼前晃动着,一只大手安抚着他,拍得他胸口喘不上气。他开始后悔了,张口想要制止Enzol,喉咙里发出类似鸟鸣的嘶叫。

他的身体被污染了,毛孔搔痒无比,似乎有虫子在里面蠕动。他骚挠着,指甲里插满了新生的羽管。他惊恐地鸣了一声,求这个随从做点什么。他眼见着腿从血洞开始腐烂,最终只剩下两根血肉模糊的细骨,向反关节方向扭曲,变成了鸟足。他已经脱离人形,左右横跳舞蹈着,挥动翅膀扑腾起来,要飞离这地方,去一个无人知晓这桩惨剧的地方。他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他要消除这段历史!飞走……飞走……

欧蒂斯睁开完,窗外蒙蒙亮。他经历了一场外科手术热,内衣都湿透了,头脑一片空白。空气中有一股柴火味。他想起来了,半个多月以来睡在他上铺的船员在昨晚被半人们肢解活烹了。他猛地坐起身,一阵剧痛令他发出惨叫。

“您在恢复期,应该节省体力。”

Enzol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裙,坐在床上,被子盖着下半身。他微笑地看着欧蒂斯。

“您想再来点镇痛药茶吗?”

“你对我做了什么……”欧蒂斯颤抖着掀开了被子,惊讶地耸起眉毛——他的左腿膝盖以上被白纱布包扎着,剧烈活动后,微微渗血,几条灰色的布带捆着木板帮助固定。他试着动脚趾,满是泥污的脚轻轻蠕动着。总而言之,医术堪称优雅。

“治疗您,正是我的职责。人类生性多疑,我想这是让物种延续的一种潜在的能力。可人类在创造我的时候却剔除了这一点,我忠心不二,因此沦落在人性之下。我倒不是抱怨或者自怜自艾,只是觉得真有趣。”

“啊——”欧蒂斯发出一声呻吟,“你说话的样子和人一模一样,我害怕。”

“如果我对您别有居心,为什么不趁着您最虚弱的时候下手呢?”他摘下睡帽,细致地抚平上面的白色蕾丝,起身卷起睡裙的下摆,然后了然于心似的,原地背过身去。粗壮两腿之上连接的是软白臀部,背宽阔且线条柔和。他换上了巫师的长袍,披上羽毛编的斗篷。“不过,您的感受我完全能够理解。人类怕的不是随从与他们无比相似,而是在大多时候别无二致中偶然流露的不同。”

Enzol用一把自制的简易鬃毛梳子整理了头发,对着一面黄铜金属板,在脸颊上涂画金漆。

“如果您想,我可以少说些话。我也信奉行为比语言更能表达。”

一个有信念、自有一套逻辑的随从,更让人害怕了。

“那倒不必了,我也想要个能说话的对象……”

欧蒂斯目不转睛地观察着Enzol。他整理完毕后,重新更换了染血的纱布。欧蒂斯不敢看腿上的伤口,别过头去,在Enzol直白而粗暴的动作下阵阵惨叫。然后,Enzol用早餐,枯叶煮的茶水配上巧克力色的大块饼干。长桌现在被欧蒂斯占据,暂时充当他的床,于是Enzol便靠在窗边,一边咀嚼一边哼着古怪走音的曲调。他把掰成碎片的饼干喂到欧蒂斯嘴边,欧蒂斯勉为其难地咀嚼起来,一股苦涩的锈味在口腔中蔓延。

“我观察面点师是怎么做饼干的,然后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了菜谱。”Enzol又服侍欧蒂斯喝下些滚烫的茶水。“我只从异界的随从那儿听说过曲奇饼干的美味,只可惜,不亲自尝过的食物,凭想象永远无法弥补和现实的距离。等您有心情的时候,我还想进一步了解。”

“巧克力需要人工培育的可可豆。”

欧蒂斯的话令Enzol眼前一亮,仿佛接收到了上天的指点。

“常有沉船的货物被冲上海滩,我同那群半人交涉,说不定能换到名为‘可可豆’的资源。”他不急不忙地抖开一张布巾,在火炉前烟熏的一排香肠中挑选起来。

“你还和那群变态、怪物来往?”

“当然,混乱之中也有秩序。”Enzol轻飘飘地说:“等您吃到真的巧克力饼干,幸福感会让您对许多事情都有所改观的。”

说罢,他优雅地走出门去,留下一股清晨湿漉漉的寒意。欧蒂斯躺在坚硬的桌上,腿痛到令他恨不得去死,后悔着怎么没和Enzol再要一次那苦涩的阵痛药茶。他哽咽起来,为突然发生的变故与自身的病痛感到绝望又弱小。难道他的命运只能依托这个古怪的半人了吗!?他悲凉地想。随从的人性只有一半,所以他准备的食物口味也只有一半!空有形态,实质是虚假有毒的东西!

海风从门板的缝隙里吹入,如泣如诉,像是疯癫的半人们找上门。欧蒂斯后知后觉地庆幸起来,昏厥让他熬过了可怖的夜晚,否则,他不死于失血感染,也会死于疯狂幻想。他等待着Enzol归来,汗水浪潮似的不断浸透散发着霉味的沉重棉被。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世上已经毫无依靠了,如果名为Enzol的半人一去不回,他只能在饥渴中等死了。把全部的信任和希望寄托在一个半人身上,多么可悲!

我要回家!欧蒂斯咬紧牙关,满是泥污的手指撕扯着被褥上的破棉絮。我要尽快康复,近海一定会有货船经过的,他们会看见我求救!我的父母还没意识到我失踪,我就抵达港口了!我要拿着航海工会的赔偿款,请整个酒吧的人喝啤酒。最有名皇家御用的吟游诗人会不远万里来拜访我,听我讲半人岛上的奇怪经历,这个Enzol会被写进惊悚小品!而我会被摄政公卿封爵!

Enzol在傍晚返回的时候,欧蒂斯的心已经随着落日一并坠入黑暗了。他连忙支起上身,对Enzol露出虚弱又愧疚的笑。

“怎么用了这么久!”欧蒂斯忍住满腹抱怨,以讨好的语气说:“下雨了?你的衣服都湿了……”

“海滩傍晚的时候会起雾。”Enzol掀起被角,朝伤口瞥了一眼。“您享受独处的时间吗?”

“没人陪我说话,哈哈……”他用笑声掩饰内心的惊恐,“害怕的要命!”

Enzol轻柔地将法杖挂在荆棘绕城的木架上,又从斗篷里将交换到的物资挨个排在书写案上。他小心翼翼地抖开第一个布包,像是怕惊扰了谁的睡眠一样,以气音说:“这是用一枚铜扣子交换的,请您看看,这是可可豆吗?”

他动作慢得彷如一只高寿的老龟,将布包呈到欧蒂斯面前。Enzol眯起眼睛,寡淡地期待着。

那是几颗干瘪的松果。听罢,Enzol珍视地将布包重新合上,慢吞吞地走回案前,郑重地把它摆在最左端,然后拿起从左起的第二个布包。

“这是用一节肉肠交换的。那次灌肠我用了非常好的肉,脂肪的含量恰好平衡在香和腻之间。”

他又重复了之前的步骤,这次,的确是香料,但是草果。

“起码在炖肉的时候用得上。”欧蒂斯安慰道。他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真想立刻指挥Enzol把晚餐准备好。但他承受不了鲁莽冒险的代价。这个身形极为宽大的随从,哪怕是个不擅长武术的巫师,用手把他的伤腿掰断也易如反掌。Enzol作为一个聪慧敏锐的随从感受到了他的焦虑,可仍旧要他挨个识别下去。直到最后一个也不是Enzol想要的可可果。

Enzol低头看着手中的赝品,许久沉默不语,就在欧蒂斯提心吊胆着他要怒火大发时,他突然愉悦地说:“欧蒂斯大人,我们今晚吃点有营养的吧!我搞到了一块新鲜的肉,肌肉纤维的纹理清晰极了,其中的血液有助于您伤势恢复。”

肉的滋味异常美味,让欧蒂斯修改了对随从的成见。他用牙齿撕咬着。只可惜份量太少了,无法填饱胃口。但在这荒芜的岛上,他不能奢侈地要求什么。

被Enzol施救的第四天,欧蒂斯欣喜地感受到新肌肉沿着骨头生长的刺痒了。他很快就像痛苦屈服了,借着止痛药的帮助,一天之中大多时间都在昏睡,这也好过对抗漫长夜晚的无聊和白天独处的恐惧。

Enzol每日都重复着同样的日程。

他不需要睡眠,却模仿着人类的行为,每晚写完旅行日志,就换上睡衣,在床上安静地坐上一夜。哪怕欧蒂斯想打发时间和他说话,他也不做任何回应。白天,Enzol就去岛上闲逛。他一定善于利用法术狩猎,每次都会带新鲜的食材回来,有时富含油脂,能炖出带有胶质的汤,有时净瘦,加上大量香料也别有滋味。而那些疯癫的半人只会举着火把在窗外徘徊,从不进犯Enzol的领地。夜间换药时,Enzol偶尔会就胸前的胸针或脸上的金属饰品讲起和主人冒险的经历,当欧蒂斯问起觉醒者为何会把他独自留在岛上的时候,Enzol面露兴奋地说:“这岛上充满奇事,我的主人当然会对此感兴趣了。我要充当她的眼睛,替她记录这一切。

Enzol讲起半人岛的社会规则:随从们要么遵循本能重复着自己最擅长的工作,要么彻底抛弃了人类为他们制定的天性,投身阴暗的反面。他们有的采摘浆果和草药,反复擦拭打磨盔甲,直到手上的皮肤脱落、鲜血淋漓也不停休;有的习惯于为主人提供肉体服务,在觉醒者厌恶了这具身体、将其抛弃后,就彻底变成了性欲的奴隶,为了交欢能付出任何代价,甚至不在乎对象是人类、半人还是野兽。

Enzol讲述的语调透露着淡淡的怜悯,又有不把半人当作同类的高高在上的冷漠。如果欧蒂斯对他不断发问,他搬出哄劝小孩良药苦口那一套,要欧蒂斯多喝点镇痛药茶,尽快进入睡眠。

暴风雨夜,空气潮湿到几乎能滴出水来。欧蒂斯的伤口痛到像是有蚂蚁在啃食,细细地呻吟着。他要Enzol为他做点什么,打晕他也好,干脆杀了他也好。而Enzol正仰着脸,拎着一颗肥圆的动物睾丸缓缓沉入嘴中。不论是肥肉、生着毛茬的皮、淋巴腺体他都丝毫不浪费,沉醉地闭眼微微摇头咀嚼着。他餮足地一抿嘴,肉汁就从嘴角流下,向下一直淌到喉结,把漆黑的羽毛都弄油了。

“杀了您,那是对生命透彻的浪费……”

“该死,你怎么不去死!再继续喝你的药汤,我的脑子就要坏掉了!我整天只能浑浑噩噩的,连妈妈的脸都记不清了……我怎么还没站起来!啊——我要回到陆地上去……我绝不能死在这。”

“您要来一口吗?”Enzol捏起一根肉管,在欧蒂斯的面前晃悠着。腥臊的味道令欧蒂斯干呕。“真可惜,您不会欣赏这种美味。”

“你和那群半人一样下贱!”

“我知道即便自己救了您,也不会改变您对半人的印象。您对我的和颜悦色都是出于自保的手段。这是明智的选择。”

欧蒂斯单方面发去了对Enzol的冷战。他瑟缩在被香料熏入味的棉絮里,用颤抖的手去抚摸萎缩的左腿。已经变得这么细,他悲痛地想。以后哪怕能走路,恐怕也是个跛子了。他不忍再摸下去……

餐后,Enzol一如既往地写起日志。他暂时冷落了那根翠绿的鸭毛笔,启用一根用鸟的中空骨头制成的笔。骨茬在草纸上摩擦的声音真让人心烦!Enzol甚至还小声嘟囔着,新鲜的睾丸汁水十足,鞭更是弹牙。雄性器官是趁着活被割下的,因此才有如此独特的味道。这只可怜的动物被限制了交配的机会,因此下刀的时候,浓稠的精水比血液先喷了出来。

欧蒂斯大叫着让Enzol住口。Enzol仍旧温情地嗫嚅:“主人,对死亡的恐惧会让食物的滋味恶化啊……美味是什么?是能够轻而易举地玩弄残忍。”

吹灭了灯之后,欧蒂斯不受控制地大哭起来。他为从前做过的亏心事道歉,向对Enzol说过的恶语道歉,甚至为没能救起而溺水身亡的海员道歉。他涕泗横流着,眼见就要把自己呛死了。Enzol终于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身边。

Enzol捧着宽厚的手,一双平静的鸟类眼睛中闪烁着慈爱的银光。

“让我安慰您吧,可怜的人啊,有一股眼泪的味道……”他笑着说:“您在用盐水腌自己吗?”

他轻柔地托起欧蒂斯的身体,把他抱向床畔。

“嘘——嘘……再哭下去也是毫无益处。”Enzol为欧蒂斯掖紧被子,把草药和血氧化后的混合味道封存在里面,吹去他额头的冷汗。“您会好起来的,我承诺过您的。”

“可我还没能站起来,我痛的要命!”

“您该着眼当下的事。您看,您没有被半人们轮奸、戏弄或屠杀,活到了现在,不是吗?”

欧蒂斯渐渐平静下来,拉住Enzol的荷叶袖口。“求你,别离开,陪陪我……”

Enzol发出无可奈何地叹息,在欧蒂斯的哀叫中耸动着笨重的身体挤上床来。这回,他不是呆滞地挺直腰板坐着,而是把头凑在欧蒂斯的肩上,蛇似的胳膊潜入被子,缠绕在他的腹部。

“您的身体很温暖。”Enzol难得仰视欧蒂斯,身体不断蠕动着,寻找一个舒适的窝着的姿势。“您让我想念我的觉醒者了,她是位灵动的兽人。她的皮毛也这么暖和。”

“嘶……你别再动弹了,牵连着我好疼。”

Enzol带着一层汗,让他们的皮肤自然地粘合在一起。他的身体无比柔软,像可以流动的液态。欧蒂斯闭上眼睛,在Enzol的陪伴下,他要尽快逃避这个难熬的夜晚。他逐渐被温温的液体包裹,融化在宽厚的怀抱里。随从的触感无所不在,让他又想起在漆黑之中被海水淹没,这次他却无比安心,只不过仍发出阵阵哼喘。

海浪漫过了他的锁骨,积攒在他消瘦凹陷的腹部,然后继续向下流去。欧蒂斯脸颊染上暧昧的红晕,嘴角微微勾起,喉结滚动着,胡茬像是被滋润了的春草一样,茂盛地生长着。他被Enzol包含住了,像插在软乎乎的水母里,那根硬胀兴奋的棍子进进出出,吐着生命的粘液。

好了……恐惧被释放出来了。那座柔软的小山也抖了抖,甩掉一层咸涩的雨露。在Enzol发出的响亮的吮吸指尖的声音中,欧蒂斯允许自己睡了过去。

欧蒂斯醒来时,Enzol已经出门了。

也许是冬季终于离去了,他竟然听到了一阵候鸟归来的叫声。这说明这座岛距离大陆并不那么远!窗外白茫茫一片,气温回升后,海水蒸腾,湿漉漉的腥味儿无孔不入。欧蒂斯经过昨夜死亡的考验,生命的神力已在这具残躯中凝聚显现了,被赐予重生了。

他决定今天就要重新启用这两条腿感受土地,重新和它们建立连接。欧蒂斯顶着两颊兴奋的红晕,呼吸急促到快要昏厥过去,一把掀开禁锢了他将近半个月的棉被,温暖的包裹脱去,凉意渐渐爬上下身,他的笑容在顷刻间凝固了。

胯部以下……空了。

他的腿本该在的地方只剩下两块树桩似的短肢,纱布像是树桩切口溢出的树胶结痂一样突兀又密实地缠绕着。他感受到一阵伴随着耳鸣的眩晕,天地像风车叶片般旋转起来……可他分明还感觉得到那两条腿,它们跃跃欲试地触向地面,脚趾尖传来粗糙和冰凉。

欧蒂斯的下巴像是脱臼了一样半吊着,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叫声了。他像个被戳了洞的气球一样从床弹射出去,硬生生扑在地上,双手抠着地向前爬行。他愤怒地吼叫,靠近Enzol的书写案。他要知道那个随从对他做了什么,他要找到他的腿,而真相一定就在那本旅行日志里……

他扯下椅子上的毛毯,打翻墨水,被鱼钩插进手掌。然后他摸到了皮质笔记本,从桌沿摔落在地,颤颤巍巍地翻开……

纸张是自制的,质地不均匀,上面以优美的通用语与精灵语交织书写着:

夏之十三日,晴

觉醒者大人在异界石附近呼唤了半晌,最后挑选了一位白皙健美的战士随从。他的战斗别有一番风格。能见识异世的精粹,对我而言,也是莫大的收获……

秋之三日,阴

……被斯温王子接见后,觉醒者大人似乎陷入了无力的情绪。于是,我们今天哪也没去,就松弛下来泡澡了。在热水中饮酒有不良的后果,日后不会再尝试了……

冬之七十二日,雪

……主人睡了……又是一日,她赖着不起来……雪的温床……(一段欧蒂斯无法解读的精灵语)……她已为我铺设了去路……

冬之九十三日

冬季最寒冷的一天,海洋都结冰了,通向岛屿的道路这才显现。真可惜,在这儿嗅不到一点好闻的气味,食物要和其他同类争抢,不过他们看上去很忌惮我的理智。我因觉醒者大人而生的心智,又能再次存续多久呢?

春之十三日

美味……美味,海浪带来的美味。等不及做更多处理了……就像生鱼片一样,用小刀片下来趁新鲜吃掉。那些半人们垂涎欲滴地瞪着我,他们等着收拾我的剩菜呢……

冬之二十三日

有只受伤的动物被鹰驱赶到我家里了。它散发着极其好闻的味道,可今年的腊肉刚做好……这意味着我得合理计划食材。就暂且养它一阵吧。割了一块它用不上的肉。腿部的肌肉,嚼劲十足啊。

就连动物也无法阻挡美味的勾引,它咀嚼着自己生产的事物,面露幸福的表情,太好了。觉醒者大人,请您原谅我的一时贪婪吧,我决定稍微挪用冬季储备食材了……但我仍会保证它的新鲜。有些令人惋惜的是,悲伤和恐惧影响了它的味道,以后要引以为戒。

也许是冬

当着欧蒂斯的面,吃了他的睾丸……好满足……他叫个不停,是伤口在叫,还是灵魂在叫?

Enzol嚼着巧克力饼干。岛上的小麦良莠不齐,更没有脱壳的机器,面饼的口感并不丝滑,幸好巧克力味足够浓郁。他颇为自己感到骄傲,听着屋里绝望至极的惨叫声。

“这次饲养了一个多月,已经是我的最高纪录了。觉醒者大人,您会为我的进步感到欣慰吧。等您醒来那日,我会把过程详细讲述给您听的。”

他拍掉了胸前的饼干渣,推门而入。地上扭动着一个痛苦的抽搐肉团。Enzol从案上拾起一把削铅笔的刀,微笑着靠近。他的影子是一张黑色的毯子,在房间里铺开了。

好可惜,皮下脂肪已经不剩多少了,只能做成肉干了。幸好趁着肥瘦均匀的时候,已经品尝了肉质最优秀的区域。头和手适合卤,内脏混合瘦肉一起打碎,灌在肠子里,煮熟了用炖菜调味,又是一道经典名菜。头发可以用来填充枕头,骨头可以磨碎了制成粘合剂。每一个步骤都不能有丝毫疏忽,简明、丝滑、高效,决不允许时间氧化了他的战利品……

到了夜里,半人们又点了篝火,他们迟早有一天会燃起荒芜的草皮,把整个岛屿付之一炬的。他们脱下破损的装备,像猴子一样舞蹈,嘴里发出幽灵般的呼啸。他们选中了一个矮小的随从充当觉醒者,把她架在肩上,亲热地簇拥过去。渐渐地……她的欢笑变成了尖叫,然后是呕吐、呜咽,这不过是岛上又一个平常的夜晚罢了。

Enzol操作毫无差池地打开了欧蒂斯的腹腔,里面是琳琅满目的器官,还充盈着温热的血液,肠子上的结缔组织没彻底死去,一阵阵抽动着。Enzol突然被一股无法抵挡的疲惫感袭击了。他叹息,两肩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似的,忽然就倒下去,把脸埋在挤挤挨挨的器官之间。

他亲昵地蹭着,吻着,把鲜甜的汁水吮吸进嘴里。不光要用视觉和味觉,还要用皮肤品味,于是他将那些血泥在周身涂抹开来。他喜欢被柔软肥嫩饰品缠绕,喜欢穿没有毛的皮质衣服,还喜欢肌肤被油脂湿润……

就这样,Enzol像是醉了,摇摇晃晃地朝着半人们的狂欢走去。

“人类的味道……熟悉的味道……渴望的味道……”

半人们是寻找母乳的婴儿,Enzol是他们通往这世界本源的途径。他们舍下了已经被啃食、玩弄到残破不堪的假神,怀揣着炙热又亲热的心,朝Enzol涌来了。就连那处于弥留之际的假神,看看见Enzol,都一边咳血一边露出痴狂的笑容。

Enzol张开双臂,用慈爱的笑容呼唤这些迷失者来到他的身旁。“来啊,取悦我吧!我的体内积攒了许多的快乐,你们也来品尝吧。取之不竭!”

他们如同一群嗷嗷待哺的乳燕,张大了欲望的器官,用赤裸的身体在Enzol凉滑的软肉上磨蹭着,发出一阵阵爽利的哼叫。有随从揉捏着Enzol的腰,把脸深深埋在腹部吮吸着。

“我想进入您的身体,我想找回皈依,我不再是迷路的孩子了……”

Enzol在他们的驱使下,扭着臀肉趴于地面。他们痴迷地抚摸着微微摆动的胸肌,捏着他肚子上的皱褶。多么欢心,这是生命的丰腴。然后,第一个拥有着结实身躯却脏污腥臭的随从挺进来了,他恨不得把自己契入Enzol 的臀肉当中,卖力地扭腰,阴茎又烫又硬,干在里面搅弄出湿润的响声。

第二个更是迫不及待地加入了,像个圣徒跪在Enzol面前。他呼哧带喘地扶着自己的鸡巴,手兴奋地哆嗦着,睾丸被揪得摇来晃去,把精水洒在了Enzol脸上。他要进入另一个神圣的入口,Enzol就是用这器官饲喂欲望的。他让Enzol含进去,多么有力的吮吸啊,让他包皮都倒翻上了龟头。

“进去了,好热啊,好紧啊!”

他们使用Enzol的手,磨蹭他的脸颊,戳弄他的肚脐,甚至吮吸他的阴茎,绝不放过一丝极乐的味道。有随从扛起他的一条腿,有随从把他举起又压在地上。争抢不过的就在Enzol身旁厮打起来,一排脊背被篝火染成了橘红色,赤裸的臀部聚在一起,充满愤怒地跳动着。鲜血淋在他的身躯上,流向下体,为交合润滑。

白色的雪丘在篝火旁抖动着,被揉来弄去,那么柔软。没有反抗,只有强暴,没有求饶,只有疯言疯语,没有快感,只有生理泄欲。皮肉拍打的闷响,骨头折断的脆响,内脏被踩出血的噗嗤作响。盛大的仪式持续下去,直到雪团慢慢渗出血的痕迹,Enzol的浪叫渐渐变成了寒鸦嘶哑的叫声。然而,随从们没有停下,一次结束之后,就捏着阴茎根部在一旁赤裸地等,直至再次硬起来,就跳入缠斗,挤一个缝进去,重新插入柔软的脂肪里。

随从们的身躯形成了肉做的巢穴,一条细管从中泄露出来,粉粉的,湿漉漉,还在颤抖着,从那管子里不断淌出血沫。有随从发现了,立刻抽着那管子套在自己的性器上,吼叫着手淫起来。又接二连三有肉疙瘩滚落,这是神祇赐予他们的粮食吗?这比以往制作的任何肉丸子都鲜美、令体内翻腾着狂热的活力。这是这座岛屿要回归世界法则疼爱的预兆。

随从们又是哭又是笑,身下交合的动作不曾停止,感谢着宽赦的预兆。他们射了几回之后,渐渐疲倦地撤退了,拾起湿润的肉块缩入角落细细品味起来。

到这时,那个名为Enzol的随从似乎消失不见了。从地上鲜红的泥污中,从随从绵软性器上的湿痕中,从一地散落的折断黑色羽毛中都再也找不到他存在的痕迹了。只有沿着小溪般的血流向上溯,才能看到一团被染成粉色的卷曲毛发。它被一个弱小的随从反过来,露出英俊高贵的半张脸。

灰白、空洞的双眼,贵族气质的挺拔宽鼻,淡薄的上唇,白皙整齐的一排牙齿。其余部分,消失不见了。连口感绵密的脑都早就被随从挖走了。

那双清澈的灰色眼睛映着明亮的篝火,金珠子面饰是他的眼泪。其中的光芒最终熄灭了。等到天明,它将被秃鹫啄食……

fin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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