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之前

如此高洁而神秘。

雪静静地下了一夜,在山峰到平原之间铺开白色绒毯。太阳升起前,就悄然停歇了。

Aster的主人执意朝着北地接连赶路三四天,向他形容雪的纯洁唯美、温泉的舒适怡情。可初雪降临的夜晚,觉醒者终于熬不住长途跋涉,在旅店床上倒下后就昏睡不醒了。Aster把脸凑在结着冰花的窗前,借着屋里一团昏暗的烛光,满眼欣喜地看着鹅绒般的雪块从枯枝延伸向的漆黑天际坠落。如果不是觉醒者半夜突然打了个哆嗦,嗫嚅着让他给壁炉添柴后也到床上去,他会恋恋不舍地数上一整宿雪片。

翌日清晨,觉醒者在Aster的轻声呼唤中,一再把自己埋入鹅绒枕头,于是他便自己先踏上探索之路了。山麓的新雪如此绵软,踩在脚下时,却有充满韧性的“咯吱”响声。Aster战胜了早起的柴夫、狩猎的狐狸和找寻储备粮的松鼠,头一个在无暇雪地上留下足迹。主人不在身旁时,他可以稍微卸下守护的责任,一会儿走蛇形步,一会儿又像鸭子走外八步,望向来时的足迹,两颊被冻得通红,有一种微妙的成就感。

只可惜,铁皮靴根本无法阻挡寒冷,雪水顺着缝隙渗入,让他的下肢很快就僵硬了。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经验分享给主人。他已设想,当觉醒者全副武装并夸奖他的智慧,他会克制住骄傲,仅微微扬起下巴。

Aster为此次单独出行设置了两个目的,一是为觉醒者踩点温度适宜的野温泉;二是在来时的牛车上,读到在雪地里采草莓的童话,他出于自身的好奇心想验证真伪。Aster皱起鼻梁,在空气中搜寻着温热的硫磺气息。一深一浅地前进,躲避松柏上坠落的积雪,偶尔为野生梅花驻足。当他终于在山里遇见脚夫的时候,手中已经捏了一小把蕨类和黄梅、红梅组成的花束了。

Aster招手,摆明自己没有敌意,加快脚步迎上去。他开口,吐出一大团白汽:“您好,我在寻找温泉。请您给我提供些指引!”

脚夫坐在一节枯木上,用树皮蹭着靴子前头的泥巴。他从头到脚打量着Aster,银亮但和气候不符的盔甲,腰间佩戴着锋利的剑,背着盾牌,但惯用手被花束封住了。

“你为什么人卖命,贵族?”他轻蔑地撇开视线,随手捡了两块干燥的柴丢进背篓。“为了温泉特意跑到这穷乡僻壤,贵族可真是一丝享乐都不肯放过啊!”

“我的主人不是贵族……我想她应该是平民出身,但拥有比贵族更崇高的使命。”

Aster见脚夫要起身,把花换到了左手,借了他一把力。脚夫颇为欣赏他的力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是女祭司喽,配了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男神官。呵……你为了取悦女主人花尽心思了吧?”

Aster皱起眉,掂量着男人这番话里是粗鲁的热情,还是暗藏揣测和贬低。

“您一定有满满的日程,我无意耽搁您。如果您知道温泉的方位,为我简单指个方向就太好了。”

“不想说就不说吧,好像谁都羡慕你们的生活似的。”脚夫拾起工具,朝远处挥舞着:“喏,再走十分钟就是了。”

Aster摘下手套,感受着风向,突然问:“您不会欺骗我吧?”

脚夫扭过头,直直地盯着Aster。他半张着嘴,想说些什么,看到Aster的佩剑,又打消了念头。Aster仍怀着平和的质疑,没有一丝尴尬、困惑或退缩。一阵寂静后,脚夫突然说:“你不相信?那要不我亲自带你去?”

脚夫走在前,像熟悉山林的野兽,哼着不入流的俗调,揪下枯萎的野草在嘴里嚼着。Aster一边踉踉跄跄地小步跟着,几次险些滑倒,一边匆忙在路边留下记号,以便稍后给主人带路。

“你们是皇城人吗?”

“主人并未向我提起过她的出身,但她确实在皇城有间小屋子。按照某些说法,确实算是皇城的人吧。”

“替那小皇子现行采风的御用军每年冬天都来这!一层层搜刮民脂民膏,却从来不见他带金子过来!”

“原来斯温王子也会来雪山度假啊……”Aster有种想要避讳的心情。只要觉醒者不主动问起,他就不打算提起可能邂逅王子的事了。

“小骑士,你不会连皇室都认识吧?”

“跟着主人有过几面之缘……”

山回路转,眼前不是温泉,而是破旧的棚屋。脚夫将柴火卸在角落,把凑在屋门口取暖的黄狗一脚踢开。Aster停下脚步,失望地说:“您欺骗了我。”

“少拿你那高高在上的语气说话,我可不为你打工。”脚夫轻蔑地说:“我倒不至于像你们这些有钱人那么绝情,屋里还算暖和,进来喝杯茶吧。”

Aster将花束护在胸甲与腋下的接缝里,追上去急切地说:“可您不打算为我指路的话,我就自行探索了。”

“只要你不怕被成群的豺狼咬死,或者冻死在雪地里,就随你便。”

男人的屋里有一股血腥味,房檐下挂着从山里打来的野味,脱去了皮,血珠冻结在鲜红的肌理上。热源是简易打铁炉,男人扔了两块碳进去,火星四射,映在Aster仓红的脸颊上。

放屋里有一张单薄的床,还有一张染满油污的桌子。角落里堆积着碎煤块和等待炼化的金属废品、五颜六色的劣等矿石。

“听说随从会满足觉醒者的任何愿望,这是不是真的?觉醒者那么富有,都是你抢来的金银珠宝吧?”

“觉醒者大人从不下令让我做不正当的事。许多村落间都流传着她出手相助弱者的事迹,因此,我们的旅途上经常得到善良人士的关照。”

“伪善。你倒是看看我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哎……还不懂吗?”男人只给自己到了热水:“一副小少爷模样,懂个什么人间疾苦!你根本不知道你剑柄上的一枚宝石就够我们这种人在城里买一栋房子了!”

“您说的没错……”Aster垂着两手:“随从是以成年的身躯和智慧与新生儿的认知来到这个世界的,我仍在弥补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原来所谓随从就是这么回事儿啊,怪不得言行举止都这么奇怪!”男人露出令人不适的笑,“我还以为你高贵个什么劲呢,半人玩意儿,赶紧把身上值钱物件都留下!”

Aster不解地皱起眉头,“恕难从命,我身上的一切,包括我自己,都属于觉醒者。我不能允许您进犯她的财物……我该离开了。”

“踏入我的土地,不留下钱还想走!”男人随手抄起一根粗长的树枝,挡在Aster身前。Aster将其夺下,夹住胸肌一折为二,掷向火炉。他不计较男人的阻挠,摸向门栓。一把柴刀突然劈下,Aster以小臂御住。生锈的刀刃在盔甲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响,红色的双眼略含怒意地看向脚夫:“如果您执意要做障碍物,那我就不得不铲除您了。”

“你这张净说漂亮话的贱嘴该用老二堵住。”

Aster以小臂推开男人,又搬起桌子封住他的动作。男人用铝水壶、铁锅砸向Aster,咒骂不止。起先,Aster只是无奈地忍受枪林弹雨,但男人继而侮辱了觉醒者,Aster便立刻抽出佩剑,翻越木桌,用剑柄敲向男人的头颅。

“您该安静了!”Aster喘着粗气,强忍继续攻击下去的欲望。“您真该感谢我的主人,她以严格的纪律命令我,引导我始终小心谨慎、不得对弱小的人类滥用武力。您现在才得以还活着!”

脚夫捂着高高肿起的太阳穴,像个可笑的蛆虫翻滚哀叫着。看他再无还手之力了,Aster轻抚胸口遭受蹂躏有些蔫头耷脑的小花,转身正打算离去。他看向还在燃烧的炉火,确认男人不至于失温而死。

就在此时,一片黑影快速地从Aster的视觉盲区袭来。他瞬间失去了意识,那一丝比人类更加纯粹的善意在黑暗中急剧坠落。

一种仅偶尔能在海岸捡到的蓝色小石片,从前被研磨成颜料。直到某一天,一位忠于觉醒者的随从在描绘蔚蓝海面的壁画前发狂惨叫,用匕首将主人划伤了,人们才发现这种奇妙粉末的另一种用途——它是能让随从癫狂、忘记自己主人是谁的毒品。

只要一点儿,谁都冒名顶替觉醒者,使随从对他她俯首称臣、鞠躬尽瘁。从此,培育人性的坚韧与善,或大肆纵容人性的恶。

Aster吃力缓慢地在脚夫面前脱下最后一件装备,极不情愿地扔进熔炉。赤身裸体。他全身的肌肉因抗拒着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屈从力,而微微痉挛发抖着。

“没想到这块石头还真能命令随从啊。看来是我冤枉那老东西了!”男人自上而下审视着Aster:“还以为你是什么正经东西,原来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骚货……”

Aster拧着嘴唇,无法出言反抗。他的皮肤因冷汗而泛着诱人的湿润感,且这具健美的肉体显然已被品尝过了,胸口、腹部都是恢复中的吻痕。他的下体没有体毛遮盖,秀直的阴茎贴着桃子一样的圆润睾丸。

“一个女人,竟然敢不归顺于一个男人,反倒享受肉欲,还能拥有自己的男宠。她不是救世主,她是恶兆,还被火烧死。”

“该被施以火刑的是你!”

Aster在愤怒中猛向前冲了两步,男人还以为魔石失效了,慌张地护住头部大叫起来。就在Aster要用武力让男人住口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击了他,他摔倒在地,痛苦地扭曲起来。

“下贱的半人,看你还得意什么!”男人猛踢Aster腹部,鞋尖儿陷入充满弹性的肌肉的阻力点燃了他的暴虐之心。他奸笑着一边踹Aster的臀,一边污蔑道:“我会让你发挥作用的!”

Aster一言不发地忍耐着,喉咙里翻滚着体内气团被挤压的“哼哧”声。皮肤上很快遍布擦伤与血痕,像一只受伤的白毛动物瑟缩颤抖着。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随从了,你要听我的命令!”

“痴心妄想……”

男人抽下皮带,毫不留情地往Aster的裸背上抽去,一下、两下,扬起的皮带将血溅到了天花板上。他把泥泞的靴子尖顶入Aster的股缝里,恶意地碾磨着,“脆弱的感觉很让你难受吧,你本来就不该被创造成比人类更强大的东西。”

Aster执拗地不回应男人,高傲的自尊躲藏进这具坚毅的身体深处。

“半人,我可比你的女主人更能满足你。只要你乖一点……”

Aster抬头瞄了一眼男人的胯部,发出轻不可闻的嗤笑。男人绝不饶恕地怒嗔起来,揪住Aster的银发,把他的脑袋提起,啐在英俊的脸上,让他睁不开眼。脚夫又嫉妒又愤怒地看着这张为人类审美而生的脸,宽阔的下颚、挺拔的鼻梁,男性之中优秀的气质都展现了,却又不缺少女性的洁净和阴柔。他要将其尽数毁灭!觉不容许任何人拥有!

男人重拳砸在Aster的颧骨上。战士的头软绵绵的歪着,除了几道破口之外,并未让他鼻青脸肿。反倒是男人的拳头红胀起来,五指无法伸直了。于是他一掌掌地抽向Aster的耳鬓,耳道深处那层脆弱的薄膜经不起气压的伤害,很快,一道蜿蜒的血路流了出来。Aster终于从剧痛中睁开眼,困惑地耸起眉毛。他一侧的耳朵失聪了。

男人显然非常得意,这个高傲且对待外人继承了主人冷漠的随从,终于露出了茫然受创的表情。他踏过散落在地上的小花,一把将Aster从地上扯起,按在那张油腻的桌上,将Aster的两腿踢开。Aster绵软的阴茎垂着,淡色像还没被指染的处子。

“这是您最后的机会……”Aster吐出血污,含糊不清道:“您……将逾越无法挽回的界限……”

“你在嘀咕些什么,终于知道求饶了吗?”

“至今、所有的创伤……尚且可以被法术治愈……”Aster的阴茎被脚夫捏住了。他的尺寸令底层同性怀恨在心。“如果您在性上侵犯我的话,我的主人恐怕无法饶您一命了……”

“别犬吠了,我不想听男妓一直念叨他的女恩客。”

“倘若您死了,我的主人也不会浪费龙血结晶复活您。您的灵魂太脏污了,她不想触碰……她会焚烧您的尸体。”

“我命令你住嘴!”

Aster被一股强大的音令压制在桌上,这股气息竟然与他的觉醒者如此相似。冒名顶替者玷污了他主人的名节,他要履行守护的义务……Aster扭曲着手指,想要爬越过桌子,到火光跟前,夺回他的剑。看那劣质的火焰,装腔作势地劈啪作响,舔舐着银亮的剑身,却没能融化锋刃丝毫。

血红的虹膜中倒映着火光,剑柄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就在此时,一枚生锈的长钉突然刺了下来,穿透Aster的手掌。随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低估了人类的残忍。男人猖狂地揉捏他的臀瓣,那双满是煤灰的脏污大手在光滑的皮肤上来回游走,烙下一个个清晰可见的漆黑掌印。

“我要操你了,随从。”

Aster不可置信地扭头,他只能看到男人的胳膊抖动着,解开裤腰,挺着胯靠近。他感到一块湿热的东西蹭着腿根,不管怎么躲避,都反复黏上来,还往他的臀部钻。Aster恼火又耻辱地大叫起来,不顾铁钉一再撕扯伤口,扭动着身体抗拒男人对他实施侵犯。

“你的屁眼很紧啊,嘶——老实点,让我进去!”

男人粗暴地扒开Aster 的臀部,用阴茎往血里挤压。不论Aster如何绷紧臀部,想要把肮脏的阴茎拒之在外,男人硬是用手抠着他的穴口,把龟头挤进去,然后是鼓胀的海绵体,操到了根,还恨不得把睾丸都一并挤进去。

Aster听到了男人满意快活的哼喘。男人正得意放肆地感受着他的紧致和人内部的痉挛,缓缓地抽插起来,朝各个方向刺戳,感受着肉腔的弹性和龟头被摩擦的快感。Aster咬紧嘴唇,剧烈的痛苦和愤怒使他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鼓动着。视野因水膜而扭曲起来,他拼命地想把泪水忍回去,不让男人看到他脆弱崩溃的一面。

“妈的,怎么这么紧,还会吸呢!”

交合声激烈作响,男人生长着粗硬阴毛的胯部不断拍击着Aster的后臀,把那拍得红肿,还磨出条状的红痕。他的阴茎和睾丸不断撞击在桌沿上,红润饱满的龟头被突出的木刺磨破了皮,在疼痛的刺激下,不可抑制地勃起了。男人揪住这一伪证,硬说Aster是淫荡的骚货,他体内有罪恶的温床,得用这把阳具巨剑来回讨伐。看这些不断被从他的穴里带出来的淫荡体液,那就是淫魔已经被他的鸡巴干得受伤流血的正剧。

男人仰头吼叫着耸动下体要在Aster体内射精的时候,Aster竟然挣破了钉子的束缚,以血淋淋的手和男人纠缠起来。那男人拖着肿大的阴茎,手忙脚乱地举起那块鸽子蛋大的蓝色矿石,导致Aster差点昏厥过去。他趁着Aster虚弱的空档,揪住Aster的手腕,再度狠狠拍在桌子上。他要Aster亲看拿着那团扩散的血污,看看他的反抗招来了怎样的报应。

“叫你敢违抗我!”

男人高举起一把带有弧度的小匕首,猛地刺向Aster掌背上的伤口,匕首再度扩大了他的伤势,把他的手掌和桌面一并刺穿了。这回,刀刃卡住了掌骨之间的缝隙,Aster再也挣扎不得了。

“哈哈,从此往后我也是觉醒者了,我也有自己的随从了!”

男人冲进插入Aster体内,一边冲刺一边兴奋地吼叫着。他抽打着浑圆抖动的臀部,揪弄柔软的乳头,脏污的手指在Aster嘴里来回抽插,把体液都涂抹在舌头上强迫他品尝。

“您会被惩罚……您还没预见死神已经上路了……”

“你被我内射了,骚货。我已经把你里面干得变形了,让你忘了觉醒者是什么滋味。”

“她会欣赏您恐惧的表情,从您求饶的话语里汲取能量。”男人两拳砸在Aster后脑。Aster被血沫呛住了喉咙,仍旧哽咽着说:“她会用皮制作旗帜,用鲜血图画。您死了,没人记得,您得不到一丝悼念。”

男人把一根铁丝放在火上烤,尖端很快泛红,发出充满震慑性的热力。男人把铁丝聚到Aster面前,残忍地说:“该给我的畜生做记号了。”

“我唯一的主说,她是惩戒人性之匕。狂妄自大之人,必将浑身涂满粘稠的糖浆,使蝇蚊蜂拥其上,啃噬其血肉。”

铁丝戳在他的脸颊上,冒起一股恶臭的白烟。他没有伤疤的那一侧英俊的脸被毁灭了。男妓。

“她还说,扯谎之人,必被切开舌头,剥夺口舌之利,只能吐出如蛇虫的嘶鸣与诡语!”

贱货。

“贪婪施暴之人,必被自身的恶剥削至一无所有,亲朋背弃而去,唯有恐惧和孤独伴随终老!”

白猪。尿壶。公共厕所。

她会找到你!她会找到你!!她会找到你!!!

Aster搜寻着雪地中的记号,努力回忆着来时的道路。山间起风了,吹起雪粉,几乎抚平了他留下的足迹。枯枝上飘着一截红色的细绳。

是从那边来的!

他露出苍白欣喜的笑容,一瘸一拐地加快步伐。冰冷的天地和他的身体抢夺着温度,苍白的土地也在严冬想要鲜花的点缀,于是就吮吸着沿着他的小腿留下的血液,绽放了一路细小的红玫瑰。

Aster走了也许有三五公里那么远,赤裸的两脚已经僵硬麻木了,膝盖一软,摔在雪中,朝着坡下滚去。横在山坡上的松树救他免于滑落悬崖,但他的背部受到重创,咳出一股血来。

Aster拼尽全力驱动身体,慢吞吞地支起上半身,再用手肘撑着地面,艰难地扭动跪在雪地里。他的牙齿不受控制的打战,手指脚趾、耳朵和鼻子这些细枝末节最先失去知觉,全身的皮肤像是被剥下了一样疼。最后,他像一个跪在雪原上祈祷的苦行僧,停止了挣扎。

他闭上眼,结满了白霜的睫毛交叠在一起。他开始想象还在软床上安睡的主人,枕头上流淌着银白的卷发,一段白净的小臂从绵软的被中探出来。她会因为醒来时随从不在身旁而恼火,披上真皮披风走向小镇中央的异界石,强行把Aster叫回身边……

让她别发现这一切,别打扰她的心情。Aster祈祷。不要让她看见我残破的身躯,不要让她看穿我体内的脏污。还有我那被洞穿的、本该守护她的双手,象征纯洁心意的花束,被蹂躏到支离破碎后插在伤口的血肉之中。这一切都折降了她……

体温不断从Aster身上流失,慈爱的力却在心中渐渐显现,指引他看向记忆的片段。他感到一种奇妙的恰当和舒适,想起同觉醒者第一次在海岸的悬崖边看日出时的场景,吹在脸上刺刺的腥咸海风,而她的银发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橘红色,被吹得在耳旁反翘着,与平时冷漠的形象截然相反。他现在后悔当时嗫嚅着没能将这感受告诉主人,再次归来时,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他又想起觉醒者约定带他品味异国美食,为此一整天都满怀期待,却被主人骗着吃下魔鬼辣椒,瞬间便两眼泪汪汪的。他看向主人求助,主人却恶劣地笑着。他用手抹去眼泪,却忘记手指也染了辣椒末,只能端着两手抽泣不已,最后是主人舔去了他的眼泪。Aster虚弱地笑着,守护胸口最后一丝余温。每次他经历死亡,记忆就像是被打碎了,沉入深深脑海。主人泛着孤舟,破开记忆之河的镜面,船中是她独自打捞的碎片。总她独自注视着碎片中折射的死亡与痛苦,有时,嘀咕着身为主人的傲慢与失职……

Aster满怀着歉意为觉醒者祈祷,愿这世界的秩序能将力量与善意馈赠给她。

他以逐渐混沌的意识感受到有野兽的气息在逼近,那么焦急,那么愤怒。Aster听见雪壳被踩裂的脆响,一个矫健的影子从坡上跃了下来,压向他破碎的身躯。

来者伫立在他面前,像一尊肃穆、令人不敢抬头直视的告死天使雕像。她牵着死亡,扔下一个沉甸甸的球体。它笨重地滚了滚,不停淌出粘稠的深红液体,最终停在Aster面前。从那上面凝结的毛发和血污之中,Aster对上了一双恐惧又狰狞的死人眼睛,眼眶被利刃毫不留情地刻入,眼球被搅了个稀烂。脚夫脸上狂妄猖獗的贪婪和野蛮的性欲都消退不见,仿佛有一句还没出口的脏话凝固在了半张的漆黑嘴里。舌头在死之前被撕成了两半,还翘去许多牙齿。觉醒者替他复仇了。

“Aster!?”是女性的声音。“可恶,我让他死得太痛快了!”

他弯曲僵硬的颈椎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穿黑色皮衣的女人。当他的眼睛适应了白光,觉醒者的形象才渐渐展现。她没有穿御寒服,鼻头和耳朵通红,脸上是肃穆又疏离的神情,可那双浅色的眼中满是怒火。她肩头的毛料上挂满了鲜红的宝石,正升起屡屡白烟,那是死人的血溅在身上,正挥发余热……

她将杖掷在地上。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Aster。简直不像是我的随从!”

“我不仅没能保护自己……还给您添了麻烦。请您宽恕……”

觉醒者遇上Aster,眼中的怒火熄灭了。她双膝忽地跪在地,把他拥入怀中,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Aster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觉醒者轻柔地摘除插入伤口之中的花茎,将他的手揣入怀中时。可无论觉醒者怎么哈气、揉搓,他的手指仍旧无法伸展,苍白的皮肤下爬满了不祥的纤细紫色荆棘,状况便了然于心了。

“我被一个人类欺骗了……他伤害了我后,又把我赶出领地。他说放我自由,其实要我自寻死路。我想回到您的身边,却又不敢就这样见您。”

Aster气若游丝。

“傻家伙。”

“本想着您睁开眼就能看到鲜花,一定会露出笑容呢……”Aster单薄的嘴唇毫无血色。他几乎听不见主人的话语了,只能自顾自地弱声道:“已为时过晚……又一次留您一个人……”

“Aster,你真是个傻家伙!”觉醒者更紧密地抱住他,将脸沉在颈窝之中。“我不饶恕,绝不饶恕……”

她是个徘徊在人性边缘的游魂,冷眼旁观着世人求生或求死。可她始终无法与人性切割,于是,她不能割舍的自我与人性的残忍便蚕食她单纯完美的随从……

“如果斥责我能……让您的心头纾解的话……”

“嘘……”觉醒者哄劝着Aster,轻轻摇晃他的身体。“不必再害怕了,不必再为我守护了,Aster,安心地睡去吧。还没等你感到寂寞,我就会唤醒你。那时你已经不会再被疼痛折磨了,你的心头充满轻盈……”

Aster喉咙里的血沫开始凝结,使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多想告诉觉醒者,痛苦与恐惧离他多么远,被拒绝在一层柔光的结界之外。他在主人命令似的咒语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世界中某种和谐又恒久之美,他的心灵比身体更早接受了这垂死的命运。他的感知已超越随从,向觉醒者胸口的深海下坠。他吐出血色的气泡,令这温柔的水灌注胸肺,回归到最初、最安全而无意识的状态。

“Aster,该给你换一身新装备了。这次去装备店,你就尽情挑选吧。或是尝试别的武器,说不定在刀剑之外,你还有我们都没发现的天赋……Aster,你不是喜欢拉面吗?为了迎合我的口味,只尝试过一次就再没碰上机会带你去了。等你醒来,我们就去满足你的愿望吧……”

“呃——咳!”

“你的头发也可以再留长一些,我想把花草编入你的鞭子,肯定时髦极了。戴着花冠作战的战士,听上去就很浪漫吧?Aster,没有任何负担地睡去吧。就像一朵雪花一样轻盈,重新落回到我的身边……”

雪花从灰色的无垠天际诞生,他意外地听见热流溶解了冰壳,哪怕热力逐渐衰减,仍无所畏惧地在地脉之间悄悄流淌的潺潺之声。欢欣的乐声。在这之前,他竟然没发现……但对这遗憾,他也认同了然了。

Aster最后看向把脸埋入他肩上一言不发的女人,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这原来是自然之灵为她加冕。  

北境到了冬季十分热闹,就连贵族也不免带上庞大的行宫远道而来赏雪。Aster从异界石登陆世界,在人头攒动的旅客群众,一看就看到了抱臂等待着的觉醒者。

“主人!啊,是雪!您看见了吗!”Aster欢呼雀跃地来到她身边:“咦?我怎么又跟您分开了?”

“是为了捡漂亮石头而掉进深水区,还是失足摔落悬崖,你猜猜看?”

Aster转动眼睛沉思了一会儿,“恐怕和溺水无关。您说漂亮垃圾太多了,让背包越来越沉,还增加了其他随从的负担。从那以后,我就很克制收藏癖了。况且……如果您允许我实话实说,那些小石子和您要带在身边随时打扮我的装备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你变得能言善辩了,Aster。”觉醒者侧目,抬手替Aster挡开了直冲来的游客大军。

“是您的精力充沛,才增加了赋予我的生命力。”Aster低头欣赏着胸口盔甲的花纹,摘掉手套,细致地用手指感受其上冰冷的凸起:“您还给我换了新的铠甲呢。其实之前的那套,稍微打磨一下,也像新的一样。”

“你还能和装备相处出感情吗?”

“如果是您亲自挑选的,我都很喜欢。如果是从宝箱里意外翻到的……唔,相处久了,总归更习惯些。”

Aster摸到了缠绕在头发里的花冠。

“您还为我准备了这个?”他只敢用手小心翼翼地戳碰:“要在冬天找到鲜花可太不容易了……”

“还用你说?别问我怎么知道……”

Aster感动地咬着下唇,紧跟着觉醒者。走出集合点附近的人群,觉醒者带着Aster上坡。Aster步伐慢吞吞地,用脚底感受着雪的脆感。掀开半长的门帘,一股热力混杂着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觉醒者伸出两根手指,和Aster在柜面前就坐。柜后,扎着精干发型的兽人正扯着拉面。

“您的口味变了。”

“不许擅自猜测我的口味。”

Aster的热情似乎被稍微打击到了。他收回眼神,失落地低垂下头。但热情很快又被拉面师傅熟练夸张的动作吸引去了,伸长脖颈,跃跃欲试地抬起臀部,观察着面条被装进铁漏斗,放入翻滚的沸水。当拉面被端上柜台的时候,他震惊又期待地半张着嘴。

“吃饱些,否则一会儿晕倒在温泉里,我可不会帮你。”

“我们接下来会去温泉吗?”

“你不会死了一次就把我们长途跋涉的目的给忘了吧。有的出色随从会在异界先给主人探路,你不能指路就算了,连任务目标都抛之脑后了……”

“您说的没错,我似乎有点得意忘形了。”

觉醒者嗤笑,以油腻味难以忍耐为由,将叉烧一片片都摘进Aster的碗里。直到随从终于感到盛情难却的压力,脸红着回绝,她才停下。

觉醒者和Aster还采购了珍稀的温室水果和精酿酒,浑身都暖融融地踏上山路。这片山野因荒僻而少有人踏足,传说深处藏着稀有的硫磺汤泉。宝藏永远都是留给勇者的。

“您看,我们来的这么早,可似乎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Aster指着雪地中孤独的遗传脚印,它调皮地变换着形态。觉醒者在Aster看不见的地方,苦涩地抿着嘴唇。

“真是勤勉又勇敢的人啊……”

fin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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