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的诗

自残、成瘾与盲目崇拜,使得我能苟且偷生下去。

杰斯·塔利斯提前一小时就到达了城市会议厅。

即便他已经跻身议会将近一年了,仍不习惯让政要与资助人久等。

弥散着优雅栀子花香的休息室里,他焦虑地踱步。不知是衬衫的领口有些紧,还是讲稿打印的字号太小了。粗野派风格的白色圆茶几上像保龄球般摆放着名贵纯净水。他已经喝空了第三瓶,仍觉得口干舌燥。还有一个小时,他要尽快甩掉颓靡和不安,重新找回魅力和信心。

皮尔特沃夫人民的热情令人难以抗拒。当谈话第三次被推门而入的访客打断,杰斯正被游说同意一项向下城区排污的市政方案,工作人员提醒他该准备上台了。时间倒数,本就紧绷的西装里被塞入通讯设备,化妆刷匆忙地在褐色脸颊上扫去油光,慌乱的眼神四处冲撞,最终冷却沉静下来,变得虚伪迷人。

他带着微笑走上宽阔明亮的发言讲台。聚光灯外漆黑一片,万众寂静,期待进步之人的名言金句带领城市走向下一个繁荣的巅峰。

有人说杰斯·塔利斯作为议员太年轻;有人说他是个单纯的科学家,对领导人民一知半解;有人说他沽名钓誉,真正发明了海克斯技术的人因出身问题被排挤在聚光灯外。

提词器上的绿色荧光开始滚动。杰斯凑近设计成皮城纹章样式的麦克风。愉悦而顺畅的低沉男声流淌出来。

保持中立外交态度、开设自由贸易港、为各国家与地区提供保密的技术服务。杰斯·塔利斯努力让自己的发言听上去明智而诱人。黑暗中的一张张面具并未露出惊喜之色,如同非议的浪潮,此起彼伏地向他涌来。

杰斯继续热情地售卖方案,厚嘴唇贴得与防尘罩近了些,刺耳的气流爆破声被收录进去。他从左看向右,表现得与普罗大众而非精英阶层同一战线。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找的那个让他安心的对象是谁,是他精明且控制欲极强的女赞助人,还是那个……不,杰斯在镜头前露出微笑。他不可能在这,他俩各执一词已有段时间了。

有人在他介绍最新攻克的技术壁垒前就离席了。逃生通道指示灯的绿色光芒在打开一瞬的门后一闪而过,杰斯的一部分思绪也跟着逃逸出去。

空虚而精致的幽魂拂过走廊中荣誉墙上的一座座丰碑,穿过一个被鲜花拥簇的年轻男子的金属雕像,朝窨井盖飘出热蒸汽的马路游荡而去。

学院区的老公寓楼群在这时候非常热闹,虽然上流人士不屑于造访,但这里早就在几十年间形成了独特的社区文化。年轻的发明家和艺术爱好者在此自立门户,祖安的狂野元素在这儿有一片土壤,五颜六色的油墨悄然爬上小巷的墙。

在地下室乐队上方的二楼,有间沉睡在静谧夜色中的小一开间工作室。细腻的灰尘温柔地铺上一层细毯,咖啡与须后水的香气早已凝滞冷却。它的两位主人已很久没有回来了,一个迷失在金碧辉煌的摩天大楼中,一个收拾了几身衣服便不知所踪……

台下掌声雷动,杰斯·塔利斯被惊醒了。

有力地张开双臂振奋人群,他看见赞助者们胜券在握的眼神,听见忠实追随者的尖叫。当他充分地向皮尔特沃夫缴纳贡献后,喝彩声护送着他转身,他这才终于露出失魂落魄的真实,疲惫地走下台。

皮城知名制造业的总裁来和他握手:“振奋人心,孩子,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我也是白手起家的!”

柔软的女性双手揉捏他的肩膀:“你该找个时间好好放松一下,最近有睡够五个小时吗?”

行头惹眼的服装顾问故作扭捏地走向他:“塔利斯先生。唔,我们什么时候试穿下一次新闻发布会的服装?”

杰斯以完美无缺的借口敷衍过他们。他想一个人静一静,又恐惧着独处的孤独。他终于得以揪松那硬挺的领结,解开衬衫扣,一颗,两颗,三颗。

人群涌出会议厅,经过杰斯分开成两股,在那退开人潮的间隙中,一个歪瘦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

杰斯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维克托,我以为你不会来。”

那个男人让重心暂时偏离拄拐的那条腿,尽量站得笔直。他看上去有无法安抚的悲戚。

杰斯尽力笑着:“许久没见了……我时不时会去实验室等你,助手告诉我你没来过。那间房的租金我还在续着,我想或许你会回去。你……这段时间好吗?”

“不怎么好,但我还是到场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擦肩而过的人听清:“我必须亲自目睹我发明的武器是怎么对准自己人的。”

有人放慢脚步围观,耀眼无瑕的议员和体弱病残的怪人,散发珠宝金光的一道道视线扫向那张如同反色星图般的脸。维克托面无惧色。杰斯倒先感到尴尬了,捏着他的手肘将他带进休息室。

这具身体,杰斯至今仍熟悉,怎么借力帮他上台阶,怎么带他加快脚步赶上列车,怎么不失体面地将他抱起。杰斯一手拧开把手,另一手像掷一块柔软轻飘的枕头把人引进去。

“维克托。”

杰斯反手甩上门,扭上锁。维克托的脖颈情不自禁地一缩。

他在怕什么。杰斯突生一股没来由的焦躁。我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他。

工业的栀子花香浓烈四溢,令杰斯皱起鼻子。他立马摇了摇头,不想让表情太难看。

“我是觉得,我们有必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聊一聊。维克托,我很关心你的状况。”

“有关于我的不确定性已经所剩无几了……恭喜你成为皮尔特沃夫的议会成员,我当时没给你寄贺卡,就借这个机会向你表达庆祝吧。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现在我该走了……”

“等等,维克托,等等!”杰斯捏住维克托的肩膀,那比记忆中更消瘦。“维克托,请你听我解释。我没有做错……”

“你与我都被困在狭隘的生命尺度的丈量里,不足以评判谁对谁错……”

维克托的视线沉下去。杰斯这才来得及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他。

自从他当选议员后,维克托就单方面切断了联系。他们在学院的咖啡厅和商城街头遥远地彼此望见过两次。维克托看上去衰老颓废了很多,棕色卷发如同风干的荆棘丛一样纠缠在一起。他的外骨骼再一次增强了,像束腰般支撑着脆弱不堪的脊椎,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露出一块方形的纱布,那里在渗血。杰斯迫切地想了解他的健康状况。

“维克托,我只是想帮忙。”见维克托探出拐杖,杰斯慌忙地用身形拦住去路,“听着,你是我们之中更激进果断的那一个,你一定明白大多数民用技术都是军工发展的副产品……”

维克托难以置信地夹着上下眼睑:“你认为你所做的一切是在帮助我吗?”

“你是海克斯科技的第一受益人。”

“你真会给自己的贪婪和虚荣找冠冕堂皇的鬼话。”

“……”

沉默的冲突将两人隔开了。杰斯霎时间发现维克托距离他很远,这个走路缓慢而别扭的男人是怎么做到悄然离去的?不,他们之间确实有过不止一次意见不合,在实验室,在病房里,在床上……杰斯不会吵架,只是一味笨拙地弥补。后来,他确实被一些金光闪闪的体面堂皇之物吸引去了注意力。维克托带着情绪离开公寓那天,他本要追出去,却被一个关键电话打乱了思绪。

在那之后……杰斯头疼起来。从下午忙碌到现在,该摄入一点糖分了。他垂目易感地看着维克托抿紧的嘴唇,希望从那看到一点冰释前嫌的可能。他的手在抖。

“那么……哪怕你这么抵触我,你找到其他方法了吗?你的符文,还有微光……”

维克托像是被戳破了包裹着秘密的羊膜,陷入恍惚。杰斯感到心痛和后悔,又似乎抓住了让维克托松动的机会。门外有台大型洗地机缓缓驶过,轰响淹没了一切怨怼与不解。

维克托立马拖着拐杖后退半步,浓密的两眉紧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散发着那股气味。维克托,微光有股独特的刺鼻味道。”

由于祖安城区近乎浸泡在微光残余物的污染里,他们从小时候起鼻子就对这种味道识别不出了。

“杰斯,我们的合作早就终止了。此后我的研究内容与你无关,从职级上我也不需要向你汇报。”

“我只是需要知道,你没继续做那些无用又自残的尝试了!”

杰斯向这位熟悉而陌生的挚友靠近。他莫名地相信,只要能触碰到维克托,皮肤之间共同的记忆就能使他们重新建立信任。维克托的疏离和厌恶是那么显而易见,一如皮城人鄙夷微光,而祖安人鄙夷背叛。

“我所做的不是无用功,你小瞧了生命渴望活下去的决心。”维克托高傲地扬起下巴,杰斯克制着打断他的话为自己洗脱误会的冲动。“杰斯,你不明白你所说的有多奢侈,这一切已经令你盲目了,你永远不会明白……”

“我不明白!?”杰斯在幻想中打翻了那瓶刺鼻的劣质香薰,将昂贵的设计师家具掀翻,拖着维克托来到明亮的化妆镜前,好看清这副单纯又倔强的表情。他会让维克托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恐吓与绝对的力量压制。他要撕碎那张寡淡平静的面孔。这场闹剧一定会被记者和员工听见,但没人敢撰写八卦新闻。因为他是杰斯·塔利斯,是这座吸食底层人血汗才先进文明的城市的唯一根基。他有时甚至嫉恨维克托的纯粹,一个时日无多的科学家,绝对无辜的受害者。

但杰斯在现实中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宽阔的肩膀垮下去。他为大吼道歉,哽咽道:“你说得对……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用一次次在手术室外恐惧又绝望的等待撕扯我对你的爱。我不明白,才低估了一切的现实与复杂性。”

杰斯想要触碰维克托的手,但它迅速地躲到了单薄的背后。

“你当初说得没错,我曾经挚爱的维克托。我和你不同,我们来自两个世界。你来自纯净且即将倒塌的象牙塔,而我是不甘平庸的铁匠的儿子。进步之人……这听起来可笑吗?其实,真相是我没能跟上你前进的脚步,我跌下去了,下面是精彩绝伦的花花世界……”

“你只是拥有了一个更简单、更诱人的选择……”清脆的拐杖声绕过杰斯。无力回天。杰斯吸了吸鼻子,将酸涩忍回去,听见维克托用冷彻的声音说:“我有一个最后的请求。总有一天,上下城的矛盾会激化到你亲手制造的武器被端上战场。请看在我们曾有过什么的份上,手下留情……”

门开了,维克托离去得像一团梦幻的紫色烟雾,一点新鲜空气涌入,冲散异香。杰斯·塔利斯感觉到太阳穴附近的血管正剧烈跳动着。

该去参加庆功晚会了。他突兀地想。但愿后厨准备了番茄浸油恰巴塔。在举着香槟游说那些企业家打开钱包前,要垫垫肚子。毕竟,还有一栋楼的研究员要养。

他强迫着自己将肩背放松,深呼吸,活动攥拳到失去知觉的手掌。他触摸到热热滑滑的东西,迟钝地低下头,在掌心看见血。

杰斯·塔利斯该如何帮助自己理解后来发生的事?

作为皮尔特沃夫仅剩的最聪明的人,连他都要回避这段记忆。

杰斯不知道该怎么向同一实验室的伙伴解释,最紧密信赖的实验搭档和他分道扬镳了。他的所有实验成果、办公杂物和布满老渍的咖啡杯,甚至是那个笨重的、到最后一天都没被决定用途的老机器人都从这个世上不翼而飞。一切发生得彻底而突然,让人们对记忆产生了怀疑,那个被学生们怨声载道、走路迟缓而内八字的矮瘦科学家从未在皮尔特沃夫存在过。同期还发生了件怪事,时常缠在维克托身边的研究助理斯凯无故离职。她像是从学术界人间蒸发了,同事们没来得及为她准备一场送别会。

杰斯不知道该如何缓解朋友们聚会时的尴尬。他们还记得曾经劝诱维克托喝酒时,杰斯会毫不犹豫地一杯杯替他挡下。直到杰斯的脸颊像酡红的苹果,把额头沉在维克托的肩上,哼笑着默念初中课本里的物理学公式。如今,他们很少在热闹的体育酒吧里见面了。议员大人杰斯·塔利斯为了穿进高定西装,严格地管理身材,只出入私密奢华的私人俱乐部。他不再允许自己醉了,时刻保持理智与冷静。

还有那些迫使他笑脸相逢的投资人们,杰斯要瞒着他们偶尔做一个纯粹的铁匠。他动用身份带来的私权,重启一座在产业向下城迁移时被关停的工厂。那里变成了他秘密的自留地。拉开电闸、点燃冶金炉,他又回到被吉拉曼恩家族资助之前、成为权欲的提线木偶前的模样,按照父亲的教诲戴上隔热手套,用铁锤砸出脏污灵魂中的杂质,使自己重新坚毅统一。

在那场发布会后,出于对科学纯粹的仰慕,杰斯与维克托见过几面。起初,杰斯欣慰地以为他和维克托的关系回到了相识的原点。两人站在地下排污管的尽头,俯瞰夕阳中平静空荡的皮城港口,维克托停止了那狂热且不甘的追逐,而杰斯也打算摘下沉重到令他无法喘息的冠冕。

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命运悄然布下的阴谋。

杰斯不知多少次在万念俱灰中用同一个问题折磨自己:倘若从没与维克托和解过,那场意外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不会亲手从瓦砾下挖出维克托的尸体、不会出于一己私欲将他强行留在人世、不会亲手造就机械先驱、不会将海克斯武器对准儿童、不会发明死亡、万劫不复?

维克托本可平和、无愧疚地离去,祖安与皮城桥梁的最后一块基石将落下。只要杰斯他不要悔改,就这样坠下去、沉迷下去、癫狂下去……

杰斯·塔利斯拉低帽兜,跟随着人群向前涌动。

他健康干净的气管无法适应祖安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尘埃,剧烈咳嗽起来,引得参与追悼会的人的关注。

杰斯一再低下头,让挺拔的肩背垮下去。发出悲哭与哀怨的人群从四面八方聚合,围绕在街区中心的雕像下。他们咒骂着不公平的对待、皮城的精英人士,尤其是杰斯·塔利斯。他是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他们把收集来的海报与勋章在此焚毁。

无论如何,他还是想亲自参加男孩的葬礼。双方的防御工事自从那次收缴微光工厂后便全面启动了,这是一场零和博弈。导火索是多么天真愚蠢的议员和冲动蛮横的前执法官……

杰斯在恐惧与悔恨中颤抖着,看上去和激动的人们无异。去世者的母亲在人群中央,口鼻中喷出微光,时刻不停地诅咒着他。杰斯想,他或许在期待着被某个人认出来,被捉捕到雕像下,被乱石殴打致死。

集会持续到了傍晚,杰斯听取了全部作战计划。他决定向皮城高层闭口不言,以此赎犯下的罪。他没有看到残忍血腥的杀手,也没有凶神恶煞的暴徒。唯有想给家人带回面包的父亲,重病的母亲和营养不良的孩子。

人群逐渐散去。

杰斯感受到一道来自角落的视线。他朝着人迹稀疏的方向走,那家伙也慢吞吞地跟上。

路过阴暗狭窄的巷口时,他出其不意地转身。跟踪者是个圆胖的矮子,被他一把拉入巷子。杰斯感觉自己摸到了冰冷坚硬的表面,他摘去那家伙的兜帽,一张毫无表情也并不恐怖的金属脸露了出来。

它着急忙慌地挥动机械臂,发出“叽叽咕咕”的运转声,似乎在向杰斯暗示自己并无恶意。

“怎么可能,你怎么在这儿……”

杰斯茫然地松开手。机器人活动了下相当于人类肩颈的部位,重新整理自己破烂的长袍。它和它的主人很像,对秩序和一致性有着强烈的执着。

机器人的金属眼转了转,对焦,调整亮度。它抬起经过多次改装、新旧零件拼接的胳膊,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它在期待杰斯能够跟它去某个地方。

“带路吧。”

他们七扭八绕,唯一不变的是一直在向下。杰斯从来不知道祖安的地底有这么深,经过几道暗门和蜿蜒崎岖的下水管道,空气中的污染物变得稀薄了,人造光源和荧光植物让地下世界看上去温馨舒适起来。

他们停在一片农舍前。机器人打开眼前的门,一个纤细的人站在里面。

“你出现在这,说明也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老搭档。”

杰斯无比熟悉的声音,只是变得无机质,像个没有情感的假人。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将一瓶滚动着怪异光芒的药水交给机器人。机器人默契地接受下一个任务,慢吞吞地转身离开了。

“维克托……”

“我原以为我们不会有机会再见了。而你出现在祖安,让我们的对话出现了新的意义。”

维克托像一个幽灵,无声地朝杰斯走来。他的脸是瓷白色的,透露一种经过精密计算、不似真人的美感。而属于那个血肉之躯维克托的个人徽记还留存在上,真是妙不可言。

那张脸之外的灰紫身躯,则是二人共同的罪证。充斥着牺牲、未知与死亡的魔盒。

“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杰斯,是人性中名为自大的瑕疵导致了这场死亡。”

“所以,你不辞辛苦将我唤来,是想要指责我的错。”

杰斯痛苦地按揉着太阳穴。他的本意并非如此。他想知道维克托自从离开权力的漩涡、那间见证了他们太多欲望与理想的实验室后,是否找到了内心的平静。他渴望听见维克托分享与海克斯科技共生的感受。

“不。杰斯,是我们犯了相同的错。”维克托以细长的手指抚摸着窗前一株盛开的绮丽花朵。扭曲灰白的茎,菌丝状斑斓的花瓣,杰斯从没见过这种植物。“我想,或许通过你,我能找到问题的答案。”

“我以为你的实验已经告一段落了。”杰斯无力地摊手,“你重生了。你建立了社区。你想证明你的方式比祖安和皮城都更优良吗?”

“不。”

维克托,这具异常的肉身,或是寄居在其中已经死去的灵魂轻飘飘地、斩钉截铁地说。

“死亡是起点,杰斯。它帮助我看到了生命背后的真相。”维克托悠扬地挥舞手臂,桌上的茶杯随之飘起,水壶迅速沸腾鸣叫,两杯茶泡好了。杰斯宁愿自己保持口干舌燥的焦灼,并不想和这位老朋友叙旧。

他恐惧着只言片语会开启新的厄运。

“我的朋友,你和我都看清了真相。进步需要以生命为代价。”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有人为了我们的野心而死。”维克托深沉地将脸颊挨向一侧肩膀,像个追悼者:“我们嘴上说着为了全民的福祉,为了人性的光辉;可实际上,我们对一切毫无敬意,无法接受生命从起点走向重点,以为自己是救世主,能摆布这个世界创造的规则。”

“不,这是你的谬论!”杰斯一把扫开不断邀请着他饮用的魔法茶杯,清脆的碎裂声令他无法再忍耐下去。“我只是想复现那个拯救过我的奇迹,我想用它来拯救更多人……”

“可荏妮的儿子被这个奇迹排除在外了。”维克托冰冷地审判他,“就像斯凯。我杀了斯凯,杰斯。”

“不要再说了!”

杰斯冲到这个不真实的幽魂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口。维克托的皮肤柔韧、温热,海克斯为他重铸的肌理暴露在外,触感奇妙。杰斯像是触电了一样,一种难以抗拒的愉悦感沿着表皮感受器刺入神经。他没有松手,继而把维克托抵到无路可退。

“你渴望自我毁灭和惩罚。”

“是……”

“看来我们又犯了相同的错。”

杰斯粗鲁地捏住了维克托的脸,那双写满了真理的瞳孔中流露出淡淡的挑衅。杰斯吻上去,没有回应。冷漠是对他的第一重惩罚。

“相比从前,这是一具堪称理想的身体,感谢你。”

维克托微微敞开腿。杰斯未经允许就将手深入长袍里面。那儿没有入口供他侵犯。维克托似乎哼笑了一声。杰斯揉掐维克托的大腿,晃动他。维克托像一具任由摆布的木偶,瘫软地歪倒在桌上。他们曾亲密无间,将最柔软的过去揭露给对方看,有着发泄不完的激情。否定是对他的第二重惩罚。

杰斯急忙解开腰带,将下体弄硬。他确保维克托能看到一切,器官如何充血兴奋,液体如何滴在纯净的身体上。这是维克托曾经非常着迷、现在不再拥有的欲望器官。他将维克托的两腿捧起,挤出一道紧致的沟壑,然后插进去。撞击、狎弄、污染。

在性交的过程中,维克托带着神秘莫测的笑。

杰斯机械地逗弄维克托的身体,想要勾起一些反应。但这具身体在拒绝。

可他曾经不是很上瘾吗?像只从没飞行过的鸟第一次腾空而起,像沙漠里出生的孩子第一次舔到冰。他们做过多少次?杰斯数不清了。这一次别无不同,杰斯已不在乎施虐与侵犯会否将他们的曾经尽数毁掉。他的灵魂不知不觉间溢出肉体,从上方观看着激烈的交合。他不知道维克托在哪。或许仍在这个世界,或许已逃逸向天外。

杰斯将他翻来覆去,简陋的实验室被毁坏成一片狼藉。那具简约且稚嫩的身体被使用得肮脏红肿,像个被当作成人用途测试的试验品,沾满一塌糊涂的体液。最后,维克托跪在地上,被揪住潮湿的长发,阴茎一次次在他口中挺进退出。他直直向上盯着杰斯,那双眼睛稍微暴露了湿意。

那个关切、善良与温情的恋人被他们彼此都杀死了。丧失是对他的第三重惩罚。

杰斯忘记了自己是如何与维克托告别的了。

狂野符文为他的记忆包裹上了一层保护膜,朦胧虚幻,怪异的扭曲蔓延进了他的脑子。

他目睹许多人离去,无力回天,最终没能把错的扭转成对的。

最终,他的肉体在下城对上城发起的圣战中也随之解离。杰斯·塔利斯进入了机械先驱的圣殿,一道明媚的光在脚下展现。

那是通往爱的路。

tbc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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