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杰斯·塔利斯停止了他的讲述。又或是说,机械先驱歇下翻阅这一生书籍的手指。细长手指宛如枯骨,停在杰斯想要把挚友杀死在治疗野兽的温室中的那一页。
杰斯看到另一个残暴癫狂的自己。他做好了告别一切的准备,打算用自身顶替这个世界向维克托赎罪。
机械先驱发出一声轻叹,像睡神在创造宇宙时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透过面具上的裂痕——先驱距离完美仅剩的瑕疵,柔和而熟悉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他。
“那么,就在此画上句号吧。”
他说。
冥河在杰斯·塔利斯的脚下流淌。
他在短暂的一生中还没来得及思考过生与死的问题。虚妄的繁华之物令他应接不暇,当维克托引领他不得不直视尽头的悲哀时,他退却了。
成千上万辞别肉身的灵魂如金黄的细小叶脉,随着一生记忆的切片滚动播放,欢腾地奔向机械先驱的智慧中枢。在和谐的音律中,他们的思想仍保有一部分自我,在无垠星河的一端自由地生活着。
这空间之中没有天地之分,亦不辨南北左右。灵魂们放下往昔,在一片无尽的绿茵上生活。这些加入共同意识的居民搭建简易的居所,因此地永不受暴风寒冷的侵害,天花板只需一张厚厚的帆布充当即可。山林茂密而繁荣,神话中的幻想生物奔跑在林间,永远不用担心被人类驯服。作物在此欣然生长。
再也不被欲望奴役的生命做什么事儿都慢慢地。当人们不是仅仅为了生存而活,科技与机械便可功成身退了。
就在杰斯观察着神奇的小小世界时,曾在平行世界罹患的旧伤烟雾般被神奇的力量吹出他的身体。这就是机械先驱满怀慈爱地为那些眷恋俗世的凡人构造的世界。
在那儿,他们将心怀平静与感恩地相互融合,消解生前的痛苦与冲突。这片浩瀚的星海中,花在同时开放和凋谢,人在同时经历出生与死亡的痛苦和解脱。而先驱监督、照看和抚育。
在此之外,星海孤寂而鸿瀚。造物主巡游其中,梳理无尽时间线上的因果,等待有人救赎他于牢笼。
先驱活在每一个人的梦中,每一个人也活在先驱的梦中。
或许正因如此,杰斯才透过那张开裂的面具看到了不属于他的阴毒、妩媚、嫉妒和慈爱。
机械先驱永恒地栖息在思想圣殿的中心,如同宇宙中不变的恒星。
“维克托!”
机械先驱转过身,轻盈的斗篷下发出吞没一切的温暖光芒。在伙伴的呼声中,他摆脱了自己的职责。一个纤瘦的人从光芒中踌躇地走出来。
霎时间,银河中的婴儿在吵闹,女人在欢笑。杰斯在一闪而过的流星中看到了他与维克托吵架那天的景象,那时候他俩真年轻无知,头发枯燥反翘,眼神不知疲惫。杰斯发出一声溺爱的笑。
那双精细保养的老皮鞋脚尖撞着脚跟,停在杰斯面前。
“在无限的时间线中,我早就预料到这令人尴尬的一刻的到来。我对这段剧情从头看到尾,依旧觉得尴尬……”
“这句自我嘲讽很有你的风格,维克托。”杰斯将他从头看到脚。象棋盘格马甲,深色衬衫严格地掖在裤腰里,西裤上沾着点灰。“我没想过,还能见到你这副模样。”
“原因不辩自明,选取你记忆中最熟悉的样子能帮助你放松……鉴于不久之前,我们还想要了对方的命。不过那在我们原本的物质世界里已经过去许多年了,也可以说一切还停留在结束的那一刻。时间在这里并非线性。”
“所以,这就是世界的终点了。”杰斯环顾四周,就像在夜幕沉沉的山顶眺望远方繁华都市中的万家灯火。维克托就在他的面前,可此处不存在温度、气味或触觉,一切浮空、虚无而生。
“也可以说是起点。首尾相连。”维克托慢吞吞地说:“无数个我还没和你成为朋友,或是正在斗争,或是……”
维克托悲伤地耸了耸眉。杰斯抚摸他的背。他想念这样做许久了。
“你不需要道歉,维克托。”
“和我走走吧,杰斯。我想给你看些东西。这是一座殿堂,本就是供人参观的。”
他们踏着星辰轻盈漫步,进入宇宙中相对安静的一隅。黑幕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们,视野却又无比明亮。星星点点的时间线在他们的头上与脚下闪烁。杰斯看到无数个自己,年轻的,苍老的,精干的,臃肿颓废的。他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就像指尖浸入河流,留下一片扰动命运进展的涟漪。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那么做。”这口气真像他的老实验搭档。每当杰斯的脑子里又冒出既天真又天才的新点子,维克托就会捧着咖啡杯这么说。一半是仰慕,一半是嫉妒。“你看,那个邮递员杰斯因为小小的扰动决定和妻子离婚了,一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变得无比明确。他要去地下酒吧当变装皇后。”
“你拥有如此神力,维克托。”
“并非像你理解的那样。海克斯的核心已经发展成一只全知全能的拉普拉斯之妖,我不过是它的一枚齿轮。”
杰斯吃惊地看到了祖安暴民扛起重型火力武器攻入皮城的景象。身为议员的他灰头土脸,名贵西装被撕扯成片缕。他被迫跪在议会大厅前的台阶上,即将被野火帮砍下头颅。
他慌乱地挑开视线,又看到血海之中,一个皮肤溃烂变异的男人正狠狠掐着另一人的脖子。杰斯通过满是脓包的肿胀五官中看出了自己的脸。“你必须死!”他听见自己说。濒临死亡之人露出得意的微笑,浑身残忍的卢恩符文发出邪佞光芒……
“好了,杰斯。别看剧透。”
搭档提醒他。
“你、你还有更残忍绝望的平行世界要展现给我看吗?”
“嘘……我要保留惊喜。”
一阵清新无味的风扑面而来,杰斯居然感觉到了冷。他们步入一片茫茫白雪,维克托轻轻挥手,将两人笼罩在一片结界之中。
“我们到了,杰斯·塔利斯。故事的起点和终点。”
他的搭档狡黠地向他眨了眨眼。随着他做出戴上兜帽的动作,一顶白色的斗篷覆盖了他。
杰斯难以置信,忘记了呼吸。在荒芜一物的原野上,恐惧、期待与震撼突然在他的胸口留下了一个冰凉的吻。他不敢跟随维克托继续向前了。面对命运,人类唯有跪地俯首称臣。
眼看着维克托留下一行孤独的脚印,行至一丘小小的白色隆起前。那是一对母子,母亲已在失温中失去意识,雪花为她轻柔盖上吸取生命的厚厚毯子。男孩无措而恐惧地守着母亲。面对风雪中走来的智者,他抬起了苍红的脸。
无名智者将一枚刻有符文的卢恩石放在男孩生满冻疮的手中。
杰斯仍未知道维克托在男孩的脸上看出了什么。一个纯洁无垢的灵魂,老友的轮廓,还是自我救赎的希望?
无名智者搅动风雪与空间,将男孩与母亲送入劫后余生的春天草原。种子在男孩儿的掌心种下。于此,他便功成身退了。
维克托摘下兜帽,重新回到杰斯身边,抖落肩上的雪花。
“我知道你的内心肯定充满了问题。但说不准来自不同时空的同一人在发生接触后会不会发生连锁湮灭反应,这样是最好的。”维克托搓着冻红的手指:“我会精心养护某几条时间线。我可不希望它们被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扰乱。好吧,其实没什么在意料之外。”
“我们就这样随意编写自己的命运,难道不会导致悲剧吗?”
“宇宙无限且永恒,杰斯。”维克托又露出了那种令杰斯陌生的柔和微笑,“它的意识不由我控制。我仅是穿梭、观察。你看,宇宙不被我改写,它是一本向前向后都读不完的书,我可以翻开任何一页。在风雪中即将被冻死的男孩被我救下,于是上亿万个可能性产生了。他有了悲欢离合和生老病死。即便如此,仍有数不清的男孩在雪地中死去……”
“而那些被你拯救的男孩,会用余生走向你……”
“我很感谢你会这么说。”这一回,维克托拉起了杰斯的手,“这儿太冷了,我们继续向前走吧。”
他们来到一片夕阳时分的海岸上。
杰斯发现自己变成了赤脚,细腻到不真实的银沙正摩擦着他的皮肤。
“照你这么说,我们拯救世界并没有意义。”杰斯看到远方伫立着几个虚幻的人影。他们没有面孔,呆板地模仿着在欢乐交谈的姿势。“数不尽的悲剧会一直存在。”
“按照我们老旧的认知,的确如此。”维克托一刻不停地创造,勾勒。他挥一挥手,就有腥咸的海风吹来。眨一眨眼,海鸥啼叫,年轻人们踊跃地争抢着沙滩排球。“我思考过这个问题。每当我想剔除人性中最后的瑕疵,记忆总会带我回到这。抱歉,杰斯。有些细节我想不起来了,需要你帮帮我。”
维克托牵起杰斯的手。于是,被晾晒了一整天的沙滩变得炙热起来。衣着清凉的男男女女与两人擦肩而过,商量着该吃塔可还是烤肉。天空不再是晴空万里,呈现出骤雨初霁后絮状的奇异晚霞。
凉丝丝的海水漫上沙滩,舔舐他们的脚趾,沙子在浪花的冲刷中溜走,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脚下倒退。
维克托带着淡淡的口音说:“原来是这种感觉。现在我知道了……谢谢你。”
杰斯看向远方一处孤零零的凉棚。一个瘦削的身影蜷缩其下。显然,即便搜遍二人记忆中的全部细节,也不足以让那时的维克托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我们初次相遇的那天。”维克托指向自己的幻影:“那时的我很孤独自卑。当然了,过去的我从不承认。”
“我当然记得……”
杰斯看到了被年轻男女簇拥着的自己。维克托将珍贵记忆中最细致的渲染都割舍给了他。蜜色皮肤分泌着汗水,自信的笑容明艳动人,比真实的他更加迷人、健美。杰斯这才意识到,维克托曾多么痴情地观察他。
“我想命运、宇宙或是更高维度的存在有意安排我们在这时相遇。你和我都无比好奇的答案就全部的意义都存在于此。热浪,海风和刺目的太阳,这些喧嚣和非人工科技的感受,杰斯,是两个人类的孤独短暂泯灭的时刻。”
“从此你与我……”
“也只会有你和我了。”
“我不后悔,维克托。我绝不会后悔。”
杰斯小心翼翼地低头吻住维克托。这一刻他等了太久,所幸生死都没能将这股希望冲淡。太好了,维克托没有拒绝他。杰斯想起最初的那个暴雪夜,在柔情的萨克斯风曲里,他曾抱着维克托无忧无虑地摇摆。
“我很想念你,杰斯。所有悲伤负面的情绪都被我关在了这片海滩,现在它们等来了自己的主人,我想是时候让它们重新流动了。”
“我治愈你,请你也治愈我……”
维克托压向他,两人在柔软的沙子中倒下。差点就撞破了这层脆弱而美好的记忆。
维克托跨坐在他身上,抚摸他的胸膛,瘦骨嶙峋的膝盖在潮沙中顶出两个浅浅的凹。
“我很想你,杰斯……”
太阳难为情地向西离去,黑夜吞没了他们。但在星光之下,一切都清晰可见。维克托再度展现流淌着奥术的身躯。它修长优美,纯粹为最流畅便捷的人体力学而生。杰斯皱眉,回想起了曾在其上施展的暴行。
“别为你的过去感到难过,那不过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瞬。”
“可它确实发生了,我伤害了你,这让我成为糟糕的人。”
“我的前半生都相信人生如流水,一旦踏入,就不可以向前追溯。”维克托的手指在杰斯胸口打转。他轻而易举就发现了致命弱点,一点信息递质的刺激,能引起剧痛、遗忘或愉悦。维克托把手勾起,轻轻叩响杰斯的心房:“现在看来,它更像是蛛网。此刻由每一个关键的分支节点决定。那或许是我们到达此地的代价。”
杰斯·塔利斯抚摸维克托的膝头、大腿,想将错过的都补偿给他。但他是否仍旧对性有所求?或已在进化中舍弃了基本的生理愉悦,永远归于理智和宁静?
维克托缓缓露出窃窃的笑,咬着嘴唇。他看穿了杰斯的心事。
“杰斯,我融合了大千世界的意识。从入定的高僧到街头为了残羹剩饭狂吠的狗。我的欲望没有得到削减……它变得……”
与其苍白地解释,还不如亲自展现给他看。
维克托用抚摸融化了杰斯肉体上的一切遮挡,像一只舒展筋骨的猫趴下。猫的身体是液态,柔软温暖,肆意舒展。但凡被维克托触碰之处,都变得鲜活振奋无比。杰斯喘着粗气,试图忍下去,可一点体面与掩饰都不剩了,他的下体粗鲁又直白地立起来。
“杰斯,我可以……这样……”
一股稠热的液浇下来。杰斯难以置信地看下去,只见那灰紫色无机质的腿间裂开了一道肉红的口子。它在新生中颤抖蠕动着,湿淋淋,一张一合,渴望吞吐某样事物。维克托晃动臀部,让分开的那两片软肉在杰斯身上磨蹭。杰斯联想到了有毒的水母。
他被麻醉了,手从维克托的腿慢慢爬到腰上。没错,就这样便于摆布掌控他。
“维克托,我想……”
“嘘——”
痴迷依旧。要理所应当似的握在手里,好好感受它的尺寸和分量,然后据为己有。维克托从上至下撸动着,将体液涂抹均匀。他的视线始终和杰斯交缠,要看到金童变得泥泞,要看到进步之人堕落。
然后,那张涨红着脸上浮现痴情和贪欲,慢慢坐下去。简单的肉腔有些羞涩而保守,他不得不一边仔细感受杰斯,一边重新改造自己。再深一些、再曲一些、再湿一些……
“唔……”
杰斯面露难色,揉着维克托的腰臀。可千万不要狠狠掐,再一鼓作气按下去。
“还是太紧?”
“不……这样就很好……”
“你这么轻易就满足了?”维克托抖动着自己的肉体,一边用肉腔套弄,一边拷问:“还是说你在小看我?又因为愧疚抹不开面子……”
“我已经很久没、没有——”
十指被柔软皮囊淹没。
“你确实很兴奋……我会满足你。”维克托将卷发拢到肩后:“我不光是你熟悉的那个维克托,我还是群体意识的集合。我可以是处子……”
他瞬间变得难为情,害怕而无措地看着杰斯,夹紧臀部想要被退出去。他又食髓知味地渴望杰斯抚摸,要杰斯捧着他的脸,然后无依无靠地沉进去,在喘息中感受着交合之处被撑开的满足。
“我还可以是红牌妓女…… ”
他又淫荡无耻地大幅度颠动起来,从头吃到根部,恨不得把睾丸都坐进去。淫言浪语密集到令杰斯发疯。那充斥着数不清的性经验的肉体里,每一次收紧,每一丝扭动都为了伺候享受者而生。
杰斯掐住维克托的腰,用力上顶。这狡猾下流的男人竟然想躲开。他戏弄着杰斯。杰斯不得不狠狠地吻他的嘴唇,揉这具身体唯一丰腴的地方。“别闹了,我只要维克托就足够了!”
“那么,你是指哪个维克托?”
杰斯怀中的身体渐渐缩小,退回一个青雉的年轻人。他仰慕又纯粹地回抱杰斯,把脸颊靠在杰斯的肩上。
“这样足够吗?”
“太年轻了,我有罪恶感。”
“那么这样呢?我最糟糕的时候,一切都要依靠你。你可以充当我的圣父……”
“不、不!我想要我的实验搭档!你不需要讨好我,维克托。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们亲热了许久,在茫茫宇宙中,又是仅仅一刹。杰斯躺在维克托身边,哪都不想去。他们诉清了一切怨怼、不解、嫉妒、仇恨、与爱意。
又过了许久,久到成为科学家和城市英雄,以及流亡在异世界都像是前世发生的事。杰斯的自我被洗涤了,形体消解,仅有精神的灵光永久不灭。
“维克托,再带我回去一次。”
他们轻盈地在宇宙穿行,走过雪原,来到贫瘠的下城土地。杰斯沿着一条满是污染的小溪向上游寻找,看见一个瘦弱的男孩孤独地和自己制作的马达小船玩耍。
“你的想法很独特,小伙子。”
男孩被杰斯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不习惯被人夸奖,缩着脖子站在那儿。脚有些跛,否则早就想同龄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建议你把船体改成阻力更小的流线型。当然,现在它的样子也无可挑剔。”
杰斯揉了揉男孩的卷发。一阵无人察觉的扰动,男孩基因中潜在的致命扭曲被修整了。
“我没想要非法闯入,我以为这儿没有人!”
“嘿嘿,我也是偷偷溜进来的。”
“你是皮城人。是科学家吗,先生?”男孩怯生生地打量他。“或许,是个物理老师?”
“不,我是个铁匠的儿子。”杰斯蹲下,替男孩重新系好围巾。“你呢,未来想成为什么?”
“唔……我想搞发明。”男孩晃了晃手中的铁皮小船:“或是当个小说家也不错。我爱看书。”
杰斯眯起眼睛,海克斯的神秘光芒在深处闪烁。“我打赌你能成功。未来有精彩的冒险,还有可靠的搭档在等着你,我似乎已经看到你的远大前程了。”
他们聊了会儿天。男孩讲述父母最近常背着他流泪。他的成绩不错,但总在学校里受欺负。皮城学术组织的资助项目听上去不错,能帮他逃离这个压抑的地方。他对着杰斯露出天真的笑容,只可惜门牙掉了一颗。他说,杰斯看起来像个大人物,一定住在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从不断电的高级大楼里,每天早上有享用不尽的玛德琳蛋糕……
“想打雪仗吗?”杰斯忍住了眼泪。“维克托。”
那个男孩儿眼前一亮,放下了船,两手认真地在雪里揉搓起来。杰斯被正中眉心,哀叫一声,倒在了雪地里。
他闭上眼,看见那个男孩脱去冬衣,换上统一学生服,紧张地走进皮城大学的校门。他看到一个铁匠的儿子因撞翻了男孩的咖啡而亲自登门道歉。
然后,他们都从男孩变成男人了……
维克托与实验室无缘,转而进入文学院。第一次登刊后,吸引了不少从没见过他本人的爱慕者。他每个周三都泡在酒吧里为了灵感苦思冥想,后来,那个铁匠的儿子加入了他。工科生,脑子并不灵光,只会枕着手臂懒洋洋地听他读初稿。
后来他们同居了。那间简陋狭窄却温馨的小房子见证了他们大半生的时光。包括参与解放祖安的人道主义运动,无数次大大小小的争吵,维克托炸掉厨房,杰斯一次又一次维修吱吱嘎嘎的洗衣机仅是因为拮据的经济条件不允许他们换新……直到一个人先踏入墓园,另一个人每周捧着鲜花拜访。
在无限的宇宙之中,杰斯·塔利斯看清了这一切的意义。
那一年夏天的海边,一个长着茂密卷发的青年坐在凉棚下,惬意地呷了一口无酒精莫吉托,津津有味地翻阅着科幻小说。他厌恶夏天,厌恶燥热、烈日和汗水。要不是被要求观看沙滩排球比赛,他宁愿在酒店房间里看免费成人电影。
一个褐色皮肤的球员和队员击掌替换,向阴凉处走来。青年腾出持书的一只手,从运动背包里找毛巾给他。球员擦着汗,把剩下的半杯鸡尾酒一口喝光了。
“嘿!那是我的!”
“你就完全不介意自己的未婚夫被人抢走吗,维克托?”汗津津的手朝卷发伸来了,青年缩着脖子躲过。“我刚刚打出了好球,十几个人为我尖叫。”
“不介意。我才不参与没安全感的善男信女的不良竞争呢。”
“可我很介意!我受不了那些文学爱好者给你塞情书了!”
“我爱莫能助,杰斯,我的未婚夫。”
在维克托轻微的抱怨中,杰斯硬是像要宣布主权一样和他挤在一张沙滩椅上。维克托不得不枕在满是沙子和海盐味的胸膛上继续读下去。好吧,他已无心阅读了,墨镜后的眼睛悄悄观察杰斯。
“战局如何?”
“我杀得对面片甲不留,祖安技术学校的人就是不行。”
维克托将手伸上去,轻抚杰斯的脸颊。
“你的书呢,有趣吗?”
“一个有关两个自大狂的故事。他们对彼此又爱又恨,毁灭世界后,又满怀愧疚地寻找改变时间线的办法。很扯的烂俗畅销书……”
杰斯像一只兴奋的家犬般欲罢不能,吮吸轻咬着维克托的手指。不知愁滋味的年轻人们将手臂抱在脑后,小憩过去。
待到人声渐熄,海鸥归巢后,维克托在一阵战栗中醒过来。他摇着杰斯,黏黏糊糊地说:“快醒醒,再吹风就要着凉了。”
“唔……我好像做了个梦。和你念叨的故事剧情有关……”
两人让身体慢慢恢复知觉,收拾喝空的饮料瓶、防晒霜和手持小风扇。他们打算去海滨餐厅吃点简餐,然后会回酒店房间洗澡、做爱。
日落了,气温降下来。
杰斯·塔利斯和维克托沿着潮间带漫步,肩并着肩,手牵着手。
斜阳将影子拉长,潮水涨涨退退……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