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称的、生理的、趋利的、真实的结构,纯粹到微微透明的月牙白色,那是真灵之骨(authentic bones)。
我记得,那时我正在占星。经由被命运摆布的无力感,类人生物衍生了一门学科,笃定群星会沉默而精确地道明未来。在他们之中混迹久了,我亦精于此道。
晴朗璀璨的夜幕之下,我毫无准备地看见村庄漆黑的轮廓。它在亮着微弱到恐怕能被夜风吹灭的灯火。冒险者总不情愿在快熄灭的篝火旁休息,一来说明周围物资已遭搜刮、没有前人留下的散柴;二来,前一伙人可能遇上了急事,来不及掩盖扎营的痕迹就匆匆离开。总的来说,都是不妙的预兆。
我让牛车停在这。牛湿润的鼻孔在月下翕动着,眼中写满温顺的迷茫。
真灵之骨此时或许把自己视作能让篝火重新燃烧的柴火,或许是恶意地想加速此地坠入浓液,正隐姓埋名地生活在这片贫瘠村落的某间矮趴趴的屋檐下。我怀着近乎枯燥且强迫的好奇心,两脚踏入湿软的泥泞里,势必要一探究竟。
我冷得直打哆嗦,冷就是冷,我不至于像人一样用“有利于保持理智”的借口安慰自己。这座城镇与我认知中有关闭塞、过时与荒芜一切特征吻合。就像是,人类以为用秩序的蒺藜搭建牢笼,把自己关起来,就能有效隔绝外界的危机。
即便四面昏黑,星光也足以让他们看清我的白皮肤。我的脸和真灵之骨别无二致。这张面孔上呈现的特质堪称稀有,足以让闭塞村庄的人们挂在心上,深深刻入美的量度。倘若他们发现世间有第二张如此的面庞,定然要陷入混乱。于是我戴上了面具。
我的面具长有带轻微弧度的漆黑长鸟喙,人类看到我不免联想到瘟疫和死亡,因此都避开我走。可他们又有求于我,于是想让我驻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镇上一旦出现急症患者,就唤我去帮忙。
我追寻着真灵之骨的气味,晃动的夜风中,他像在空中无意又放肆地洒下的蛛丝般引导着我。我的觉醒者是否怀念过这类似杜松子、肉桂和果醋混合的气味,我不得而知。她几乎不曾在篝火旁提起他的事,我感受到来自她的懒散善意,她是不想勾起我的攀比和好奇。
我的觉醒者主人是复杂的人类,所以她不会理解我寄托在真灵之骨身上的情绪,远非类人充满目的性的攀比和好奇。更像是不再能告知预言的流星落在辽阔平原上,爆炸与火焰之中碎裂的陨铁,一半天然地吸引另一半。
村庄像是在深夜咳痰,回荡着低弱的喘息和哀诉声。我推开一扇门,里面躺着的人翻了个身。屋里是浓郁的草药和人体腐烂的恶臭味。
“继续睡着吧。”
我安慰他。他并不惊讶于我的出现,到了这种地步,他看到谁都是死神或救星。我站在他的床边,双手叠握,透过模糊的茶色镜片仔细地观察那张脸。它像是一片长满了疫病毒芽的土地,失去了原先的肥沃平整,两行饱受痛苦折磨泪水是这片土壤的沟渠。他眼眶的轮廓有一种阴柔且热情的魅力。我推测他是不加节制地性交才染的病。
再向下评估,他幸存于世会比死去更加糟糕。往往这时,牧师会喂上一点儿甜到让人糊住嘴喊不了疼的糖饴,再出于仁慈的考量,偷偷加入一点让人头脑混乱、能够轻松点熬过残余时间的罂粟奶酒。
我想对这样一个将死之人做解释是多余的,比起听我的来路,他也该把时间花在回忆生前的荣誉和罪行上。于是我解开披风,铺展在地当作床单。思绪前所未有地平静,令我偶尔偏离理智的磁力在靠近真灵之骨后也渐弱了。我闭上眼,伪装成睡梦的呆滞随即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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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嘴面具在第一天夜里还令我感受到陌生,到第二天,我已经感觉它像是就长在我脸上一样默契融合了。我看向他,他活过了昨夜,仍用那双含泪的眼睛仿佛渴望什么一样看向我。
在那双动人的眼睛里,牵动着巨型命运纺织机的手轻抚我,我得到了与真灵之骨会面的最后一道许可。
我向着他的家舍走去,四周的邻居是冷漠长寿的月精灵,枯燥的上百年寿命里,他们可能从没见过我的真灵之骨迎来访客。此地静止的力量已根深蒂固,激昂的冒险故事无法在此布道,邪恶的阴谋也无法在此酝酿。居民出于无法超脱也暂且不至于堕落的平庸状态。
眼见就要走进他用碎石堆砌的低矮围墙,风中的温度突然变了,将鸟喙吸引向它处。我将此视作一道启示,于是放弃先前的计划,饶有兴趣地向镇中心走去。
十字路从八方汇聚在镇中心的圆盘广场上,一座石质女神像坐立正中主持秩序。居民们追着我窃窃私语,直到我低头钻入办事所,他们像是被蚊帐阻挡在外的蝇虫,气馁地散了。办事所的告示栏上空空的,因为此地的人缺乏诉求。不像在远方的皇城,告示栏上的通缉令和委托书还未晾干就被撕下,胶痕一层叠一层,像裹尸布。
告示栏正对面的床边坐着一个咬笔头的人。我的真灵之骨。我确实预设过几种初次见面的场合,在道上擦肩而过,被他指着脸恍然大悟地认出来;或是,毫无纰漏地和他的亲朋好友打招呼,窥探似的融入充满他生活隐私的谈话,等到差不多摸清了底,他才缓缓走来。
总而言之,情境不像我想象那样,他也不像我想象那样。但这一切仍在我能包容的偏差之中。他仍注视着窗外,迷失在自己的脑子里,然后问我:“帮我想想,“哀触”怎么写来着?”
我给了他几个备选项。Sadness,sorrow,blue,又或是melancholia。
他轻抬眉毛,悠然抬笔,用更轻的声音说:“太好了,就用这个吧。”
那是一种陌生到令我感到不安的微笑。与人朝夕相处,我也耳濡目染了他们将陌生视作威胁、将熟悉视作安全的规则。
然后他继续边写边说:“一想到我们那日我们作别,便心生哀触。请早日回家,灯彻夜替你亮着。好了,我写完了,下午就可以寄走了。代写这封信我能赚到两枚银币,够买一只巴达尔风的耳环。下午我帮人修停走的魔法时钟,正好能挣另一只。”
显然,他的时间可以被毫无负罪感地浪费,任何一件琐碎小事都被按部就班地搁置在日程的某处,让一个高大的鸟嘴人等在门口并不使他焦虑。这是长生种特有的富裕。
“你觉得首饰能讨女人欢心吗?她们用你送的东西多贵重评估她们在你心中的地位。而我的妻子与众不同。院子里的番茄结得涩小,她会站在爬藤下安慰它们。她是这种人。”
他取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倒上茶水,然后接连不断地说起自己的私事。在穷乡僻壤,这是唯一能让消息外传的方式。他每天有四五个小时值守在此,帮人指路、撰写家书、解决小委托。他游刃有余地在答应委托之前用家长里短怠慢一会儿访客的时间,真是小地方独有的卖弄权利的伎俩。
他将此地的隐私都和我念叨了一遍,才问:“您需要什么帮助?推荐旅店投宿,还是在这镇上寻找某个隐姓埋名的人。”
我寻找的隐姓埋名之人正是你,我的真灵之骨。
“我——”
我的声音在细长的铁管里反弹,是牛在食道里来回反刍的草结,是被粘膜吸附着、眼见就要坠下悬崖的海燕之卵。
如果他没有打断我,我可能会说“我想让你告诉我,我是谁”或“我只想来看你一眼”。他轻轻地啧了一声,我的身体内部伴随发出异响。真灵之骨微微眯起眼睛,带有疑虑地抬起一侧眉毛。他透露出不耐烦,一种专属于人的情绪,我观察并归类人的诸多情绪反应至今,仍不能将这种介于失望与愤怒之间的微弱攻击参透。毕竟身为随从,我的职责是侍奉、守护、等待、允应,当衰老死亡的紧迫感被取缔,时间于我而言是无价值物。
这张我熟悉却反常的脸仍旧面向我,等待越久,因不耐烦才积累的反常就越浓重,引发了我的某种恐惧。
我感觉他透过模糊的茶色镜片锁定了我的眼睛。他通过我的迟疑不语,将我定义为一个人高马大又迟钝憨厚的人;他看到我的鞋子上染着他家乡的泥,排扣的工艺他认得出,来自令他厌倦的浮夸皇城;他从我带进来的风里嗅到了审视的气息。真灵之骨。倘若他认出我,他会迷惑且愤怒,毫不犹豫地解构我的一切真实。真。他的鞋子很旧,前端被顶出了脚趾的轮廓,裤脚上有一处补丁,针脚杂乱无章,丑陋极了。Enzol。我追寻他的攻击性而来,我是为了寻找我是谁的答案而来的,我是求得自我概念消散的解脱……
在高压的愉悦嗡鸣中,我急促又深地吸气,停下收集分析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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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见到他时,他竟凭自己的力气坐起身来,斜靠在染满人体组织液的床头,从一丝缝隙朝外张望。他害怕从任何能反射的镜面中看见自己,更怕自己这副模样吓到别人。
天还亮着,我俩就像秋季衰败的林间失去一切遮蔽的动物,蛮夷都无处遁形。
“您是天使吗?”他的声音比我预测得年轻清澈,疾病绕过咽喉,留给他的思想最后一道逃逸出病体的出口。“您一定是天使,被神派来陪伴我。除了您这世上再没有谁会来怜悯抚慰我了。”
我仍在震慑的余波中心神不宁,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恳求我摘下面具,要在死前记住天使的面容。摘下面具在此时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损失,于是我锁上门,才摸向脑后的皮扣。
头发被汗水烘得更加卷曲,落在我的额头上。他看向我,在那张畸形的脸上,我看到自己面见真灵之骨时被恰好掩去的神情。
“您果然是天使。”他固执地重复自己信以为真的。“瞧您天使般的面孔,天使般纯净无瑕的心。您不怕被我这肮脏饱受世人唾弃的男妓传染……”
“我并不会感染人的病,只有一种能够摧毁心智的病毒能侵蚀我。”
狂龙症。我计较向他详细解释的成本。我见过不少怀有热忱、痴妄与僭越边际的忠诚的随从。他们的身腔过于火热而缺乏灵魂,简直就是在吸引那种传染病前来寄生。而我素来有将经历正合归类的习惯,有如此一颗冷静的大脑,暂且不需要为这种离我尚远的疾病忧心忡忡。
“你终于承认自己是天使了。您哺喂我食物,还照料了我……昨晚冷得要命,我是靠着您的体温才熬过来的。”
我是确信这位患者已经失去了告发我的能力,才展现给他面容的。可令我意外的是,他并未将我与真灵之骨联系在一起。一些年过去,他必不可能还是我的觉醒者记忆中那般模样,她无缘知晓的后续剧情将他异化成了另一个人。我感到一阵矛盾,不知自己到底该扮演什么角色,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再从觉醒者那获取指令了。
明确的指令,可真令我们这些无魂的容器安心。
我被创造的过程中,许多细节都被忽略了。见到真灵之骨,我才发现他惯用左侧的肌肉,因此笑的时候左边的嘴角稍高一些,左眉也显然比右眉灵活。对着水面模仿他的神态于对称又协调的我而言无比艰难。
我猜他也此前也并非出色的魔弓手。他的下颚与眉骨上满是粗心留下的细小疤痕,手掌粗糙,缺乏阴柔温和的力量,并非代笔工作的最佳人选。我顺流而下揣测起觉醒者与他的过往,二者之间是否有过堕落粘稠的气氛。她已永不在我身边,哪怕我的分析推理并不夹杂人的私情,也构成冒犯。
于是我转而想象那个会收到耳饰的女人,她为真灵之骨修缮不平整的针脚,打理落寞的庭院。我在脑中复现他们在陆地上流浪,遇见这片平静中庸的村落,在夕阳下做爱,在最为不理智且懒散的时刻决定从此驻扎在此。
我尽量轻柔地为男人清理脓疮,他满含爱意地凝望我。哪怕我只是个徒有类人外形、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世上随从,在人之爱的注视下,一切无心之举都被赋予了意义。
我这才意识到,我对真灵之骨已产生了极为类似的伪劣情感。他的一切中庸都被我目睹并分析,或许他选择隐居在此的只因他是个趋近森林的冒险者罢了。
我的这双眼睛赋予了一个凡人他本不拥有的意义。
“请再忍耐。”
“您真温柔……啊,有了您在身旁,我似乎有勇气去死了……”
我又想起与真灵之骨见面的时刻。他暴露给我的不耐烦使我瞬间感受到了死亡的冷彻,即便我像个来发信的传染病医生一样对答如流,寒意仍在我的身体里扩散。他为自己的态度委婉道歉,“我是似乎闻到老婆做好饭的味道了,没关系,你慢慢说,我还有时间”,我的思路全被打断了,我的五官在面具之下战栗发抖,于是冒失地讲起在上一个城镇的酒馆里旁听来的笑话。
他又拿起笔,墨水都没有匀就要帮我写信。我毫无纰漏地编凑起本地的疫情。我向来是他的复制品,而今他在复制我的话语。
极为恐怖。比我捧着的这张五官融化的感激涕零的病人的脸更令人恐惧。
§
“哎,唔……伤倒是不重,只是要把这些小木屑都挑出来要费些功夫。”
“就让它这样吧。”
“那怎么行?您自己不就是医生吗,身体会本能地排斥异物的。”
真灵之骨捧着我这只仿造他的而生的手东瞧西瞧,竟然没有发现一丝古怪。毕竟我虽然有成人的外表,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是个崭新的婴儿,现在的手也像是儿童一样稚嫩。他早该忘了自己三五岁时是什么模样了。
“您昨晚吃了什么?”
“嗯?”
“昨天您说,妻子炖好了菜。”
“啊!”他用力地一跺脚。每天都是妻子下厨,极为相似的气味在脑中的区块重叠,要具体区分出昨天晚餐的味道,记忆恐怕像千层面一样难以层层剥离了。
“千层面,加了罗勒味道一下就不一样了。”
不知真的是命运安排的巧合,还是我和他之间冥冥之中有心灵感应。我的心跳微微加速,气息也骤然屏住。他仔细地为我处理着手掌的擦伤,挨得很近,气味与温度变得无孔不入,于是我开始深长地呼吸,胸膛像是鸟嗉一样膨大起来,空气涌入铁管,这尖锐的喙发出诡异的啼叫。
“是本地的风味吗?”
“是我老婆的独家秘方。”他从厚重的保暖外套的领口勾起一条银链,将一枚杏仁大小的坠子勾入手中。他按开卡扣,这是一个很精致的挂坠盒,一面是素描的微缩肖像画,一面是缠绕成结的棕发。我“哼哧哼哧”地凑近这块散发着他体温的金属,想要看清妻子的容貌。其实我不需要通过外形辨认她,只要闻到她身上混合了真灵之骨与罗勒的气味就足够了。
“噢!就看到这儿吧,怕你对我老婆着迷了。”
他开着玩笑把项链塞回领子里,继续为我处理伤口,一种专注被打断的焦灼开始折磨我,不论我怎么回溯,都找不到思考线头的断点了。我开始想象我的真灵之骨、或是我自己亲吻、绕弄棕色的长发。
“我弄疼你了吗?”
“不。只是有点漫长难忍。”
我给自己的手肘找了个支点,立在他的大腿上。有种中性的柔软,和我的一样。
“要怪也只能怪您自己,如此高大的您怎么就一不小心地摔倒了呢?好了,不会再痛了。”
他用故作幼稚的口气安慰我,低头在我的掌根吻了吻。我的身体并未作出任何反应,全部精力都被集中在被他亲吻的方寸皮肤上,我有漫长的时间把他的吻反复感受上万遍,当务之急将这瞬的感受毫无遗漏地记录下来。
从真灵之骨那儿离开的时候,我变成了人类口中的小偷。我从未出于自私的目的伤害过人的财产或生命,但我确信有一道无声的指令在允许了我这么做。那枚还带着他温度的银色杏仁被我攥在手里。我急不可待地想要回到和病患的私密空间里,用脸颊细致地感受那脱水干枯的长发是何种质地。
我一推开门,病患的感叹如同迎宾乐响起。我摘下面具,仔细地观察着妻子的微缩像,她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光泽全被粗糙地一笔留白了。我尽量用眼睛将她的形象转录下来,眼结膜都快亲吻到小小的相框上。我想象着真灵之骨将嘴唇贴在她脸颊上,就像吻我的手掌一样,简介又轻浮;就像他想不起昨天的晚餐,吻变成了日复一日的仪式。我的意识与理智似乎还陷在他沼泽般的温暖大腿中,闭上眼,就完全溺入他真实的脂肪、血液与骨骼构造。
于是我沿着这具被复制的身体向下摸索,幻想着他的可能性。我有些担忧觉醒者对真灵之骨的隐秘区域缺乏判断,因此只能草率地捏造我。我将积满灰尘的厚重棉裤脱下,借着微弱的火苗看自己的性器官,阴茎的前头被包皮裹,撸下来之后,马眼淌着透明的粘液。
我想真灵之骨一定指染了渴望交合的世俗欲望,每一次进入妻子的身体前,他都会这么做。我的身躯很庞大,性器官却缺乏同等震慑力的视觉奇观。他是否也一样,曾经让女人露出略带失望的呆滞表情,一手把干燥肉管的表面搓得“簌簌”作响,一手兜着睾丸轻轻抖动。我想通过蛛丝马迹尽可能缩窄范围,把他如何捏着阴茎的根部进入女体、夹紧臀部抽送、歪着脖子射精都幻想出来。我对人之性所知正如人之爱一样浅薄,我打算就按照幻想中那样实施,用以填补觉醒者疏于赐予我的那部分。
而我的注意力不断被真灵之骨的气味、柔软大腿的触感打散。我回忆起他偶尔露出的狡黠表情,仿佛一切都得心应手的缓慢动作,我的动作加快了,情不自禁地发出难以承受的喘息声。我又想起他说“帮我想想,‘哀触’怎么写来着?”,哀触的写法是狭窄寒冷、灰尘沉浮的简陋办事所,有浅金色的睫毛在冷空气中眨动翅膀那么长,句尾是冻裂起皮的嘴唇。脖子一歪,我射了出来。
病患在沉默中看得津津有味,对我露出一个情有可原的笑容。
§
“您怎么回事,是和自己的手有仇吗?”
他没有深究下去,为我重新消毒、更换纱布。恐怕在他的眼里,我要么是笨拙失衡、粗心至极,要么是有某种虐待自己的癖好。他全神贯注在我血肉模糊的手掌上,或许是在这个镇子生活多年的经验让他养成了不多过问的习惯。我早已在脑中编好的完美谎言就这样作废了。
“昨晚我吃了猪肋排和烤茄子。”
他主动地告诉我。
“还记得那个小吊坠吗?昨天刚给你看完,就被我不小心弄丢了。心里难受得说不出……幸好老婆正好做了我最爱吃的菜。或许你有恰好看到吗?”
他当着我的面突然提起,或许正怀疑偷窃的人是我。他带有一点兽人的血统,此时眼睛里写满了鲁莽的逼问之色。我小心翼翼地掩饰呼吸中正欲变得粗劣的部分,而不曾有意伤害过类人的我,面对和真灵之间不断模糊的边界,正狡黠地钻觉醒者立下的规矩间的空子。
“那么小的东西,要是落在地上会很难找。”
我没有说谎。他的珍爱之物,我会替他保管妥当。
“好了,你活动下试试,绑得紧吗?”他收下我的一枚金币,拉开抽屉,从里面换了几枚银色的找给我。“你住在东边的疫区里?”
“您害怕了?”
“不。我知道那种病是通过身体破口传播的。我很小心。那人还活着吗?”
“还有两三天的时间。”
“真让人为难。”他身上那股糜烂的慵懒气息突然消失了:“我是说你。要眼巴巴的守着人死。好了,我这儿还堆着好多笔头工作,再不做的话就要错过晚饭了。”
命运再次向我下达默许。
我告别他。镇广场上站着几个人,卖烟草和农产品。我边朝真灵之骨家的方向走,边摘下面具。
没有一个人侧目我,甚至没有点头问候,我在毫无阻力之下来到了他的庭院前。左侧搭了植物爬架,右侧堆积杂物,屋檐下的晾晒绳下挂着肉干。从半敞开的门风看进去,一个女人的身影在晃动。她一边打着毛线,一边在看书。
我走进去,在她回头看我之前把她牢牢抱住。
“这么早就回来了?”
女人说。我的耳朵就贴着她的脸颊,正仔细品味着她嗓音的频率与振幅。她侧头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一吻,就像在我的要害扎入一根银针。衣着不同,气味不同,就连五官都有微微的新旧之差,她怎么能浑然不觉呢?
“你看,我找到了。”
我把藏着她的微缩像的吊坠从领口勾起,模仿一个自鸣得意的丈夫。她轻轻叹气,将书反到下一页。
“就因为这个,就高兴得旷工了吗?”
“晚餐吃什么?”
“你再带这么点硬币回来,能吃的恐怕就只有卷心菜汤了。”
我不想让她察觉到怪异的细节,于是更紧地抱住她,像个痴情到无用的男子。真灵之骨和妻子的家是混泥的木屋,窗子小小的,取暖全靠一个简陋的壁炉。他不擅长尽丈夫的职责,壁炉旁柴火的存量不够度过明晚,房间的角落里堆积着各式各样的维修零件。
真灵之骨周遭的细枝末节与完美或秩序相去甚远。我感到一阵无措和失望,幸好计划与动力仍旧坚定清晰。我确定他暂时分身无术,不得不待在待在所里把今天要寄出的书信誊抄好,就在他的生命被无意义的琐事打磨时,无比珍贵的真实与平凡即将被我窃走。
正如我所说,我与真灵之骨间的界限模糊不清,伤害他不再受到任何律法的约束。
我攥住女人的双手,紧紧地挨着她。毛线团从桌上滚落,只留下凌乱的踪迹。我在她的身上摸索,很快就找到了扣子。妻子似乎有些震惊,但并没有拒绝我,于是我把她压在了桌上,然后用胯部把她夹在桌子和我之间。
她并没有湿润地迎接我。我没有闲情分析这是我缺乏前戏的缘故,还是真灵之骨夫妻间的情欲已在朝夕烹饪中随炊烟消散。我插进去,她发出了一声惊呼,像赶马的哨子催促我赶快抽插起来。
我做得粗糙又匆忙,把手从她半解的衣摆下伸入,揉捏这具汗津津地女性身体。她困惑、不安又略含惊喜地看着我,抚摸我的腰。然后,她张开在微缩画中含糊不清的嘴唇,以同样含糊的声音说:“Enzol……Enzol……”
那一刻,不仅是我的模仿,还有我被虚构出来的阴茎都得到了认可。我热情地回应她,将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那枚银瓜子在她鸽子般鼓起的胸脯上跳动着。
我们交合到她面带笑意满足地陷入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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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做到了吗?”
我微笑着,允许这个将死之人加入我的庆功宴。我把从枕头上拾来的真灵之骨与妻子的头发、一套用旧的餐具、一尊失踪了也无人察觉的小神像摆在面前。我的身体之中活力四溢,金色的光芒似乎要从虹膜底下迸射出来,淹没我的视觉。
“我就知道,您要把某种恩赐来到这毫无希望的地方。”
他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满含热情地盯着我,且恰好到了每日我照例进行休闲的时间,于是我慢慢脱下衣物,在他面前展示这具被妻子认可过的肉体。
“啊……美丽极了,您的身躯绽放着乳白的光泽,这么宽大,被丰富的脂肪包裹着……”
我的兴趣大体可以分成两类,一是把收藏品拿出来抚摸、欣赏,二是将脑中回放复杂有趣的录像。今天我想到能做一件同时满足两种趣味的事,欣赏我的身体,复刻我与妻子的行为。
“您原来是有阴茎的,我还以为天使都是无性的。”
“阴茎、阴道或二者兼具,这是由我的创造者随心而定的。”
我想到觉醒者,感恩她任性仍万无一失地捏造了我。内心涌现甘美的情绪,又有绵长的遗憾,无法将在此地达成的讲述于她。
“你想融入我吗?”
我要模仿妻子揉掐自己的乳房,忘情地甩发呻吟,像骑马奔腾一样在男人的身体上方拍打自己的臀部。
患者在慌乱中感激涕零,粗糙颤抖的手摸向我。我知道自己有义务将他如此了结,他微弱残余的生命之火将融入我这具空洞无魂的身体,成为收藏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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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拜访时,真灵之骨已不会在看到我时露出意外的表情了。
他像我们第一天见面时那样坐在窗前。今天写的是枯燥的报税单,没有在脑子中搜刮不到的生词。他用蘸水笔羽毛的那端指了指桌子另一头的椅子,示意我可以坐下等待。
“您又把手掌弄伤了吗?”
是的。为了不让他在熟悉我的过程中逐渐麻木,这一次我几乎砍断了自己的左手。他看到了地上滴滴哒哒的血点,即便如此,他仍操纵着手中的渺小权杖,让我等他把手上的一笔小钱算明白。
“您像是有点强迫的神经质,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了。”他被我粗重的呼吸打段思绪,摇匀算盘,从头拨弄起珠子。他放弃了平时轻浅的声调,声线突然变得像我。不,是给了我接近他特质的机会:“以过来人的经验,劝您尽早加以干预,或是屈尊就驾、考虑下随大流的生活吧。”
我竟想像个做了坏事还和父亲炫耀的孩子一样摘下面具,让真灵之骨大吃一惊。我想象着他会难以置信地凝视着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继而为是谁仿造了他的身份而怒火中烧。我的断手会引发他的幻痛,他不寒而栗,被困在类人生物无法处理的矛盾情绪之中。
“您的项链最终找到了吗?”
“啊……嗯。是我粗心大意地忘在家里了……一定是……”
然后我会告诉他,我与妻子发生了亲密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性爱。密集、强烈、漫长,她毫不吝惜对我的爱慕与赞赏。这其中有我冒名顶替的成分,可我确实施舍了真灵之骨未曾给予过她的快感。
“我是来告别的。”
我打算把这个秘密留给自己,倘若它广泛传开,就失去了收藏品的稀缺性。我向他平静地交代了病患的死亡。
“遗体已经火化了,埋在公共墓园里。如果要举办追悼仪式的话,就拜托了。”
“他没什么亲朋好友,我看没有什么必要了。”
“那么我会把他记在心里,时常为他祷告。虽然他已经完全失声了,没能告诉过我他的名字,但我们确实在彼此身上目睹过……”我掂量着词句:“生命的哀触。”
与真灵之骨的告别短暂而简洁。带上门后,我一边走向真灵之骨的家,一边治疗手掌。断骨之间再生出白色的胶装物质,截面裸露的肌腱互相触摸牵引,走到妻子的门前时,皮肤恰好盖住了赤裸的内部。
门紧闭着,但没有锁,妻子正在炉灶旁点火。
“今晚又是你的拿手菜,加了罗勒的千层面。好香的味道,我想偷尝一口。”
我临行前的执念恐怕就只剩这一个了。她表情古怪地僵着,似乎不敢回头看我。
“你、你是谁……”
我飞快地审视了自身并未露出马脚,就连早上焚尸的灰烬我都仔细地清理干净了。
“怎么回事,难道你认不出我了吗?”
“你为什么长得和我丈夫一样,你是变形怪?”她和我保持着距离,慢慢后退:“你竟然敢玷污Enzol和我之间的誓约……你、你竟然钻到了我的皮肤之下……”
“亲爱的,把危险的东西先放下。如果你想和我玩游戏,也得先讲清楚规则。求你了,我饿着肚子,只想尝一口——”
“Enzol最讨厌吃千层面!”
妻子像驱赶林间野兽一样挥舞烧火棍,场面非常混乱,我被打中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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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小镇在夜间的火光完全消失不见,我才停下脚步。到了这个距离,就算他们是牵着狗也找不到我的踪迹。
脸上的刺痛这才占据了我全部的感受力,半面的视力已经融化不见了。不知为何,我的脑中不断闪现病患死前那双挤在融化皮肤间含水悲伤的眼睛。
镇上的人还以为我和妻子吵架了,纷纷上前询问,我为了脱围把好几个人撞到在泥泞里,妻子恐惧的哭叫声恐怕被半个镇子的人都听见了。在我尚且完好的那侧视野的余光中,真灵之骨撞开办事所的门,朝家的方向跑去。
我的推演本该每一步都完美无缺地应验,等号之后的结果变成异常闹剧,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归罪到谁身上。真灵之骨仿若正离我远去,我二者之间的界限重新被火焰浇筑,我的纯粹与秩序又能与他的平庸与无序划分清楚了。
骨骼肌长时间战栗会让我的思绪僵硬迟钝,我得首先让身体回温。于是我吸引来林间的枯枝败叶,点燃了火。火光噗响的瞬间,这具身体本能地分泌了恐惧的因子,温暖的热源唤起了我的挫败、耻辱与痛苦……
我很后悔将妻子留给了真灵之骨,甚至没把嵌有她形象的微缩画带在身上。于是,我只能在想象中打开那个小吊坠,妻子的形象发出抵抗的怒吼,拒绝见我。我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面孔:我的半张脸被烫气大水泡,眼睛被挤得睁不开。这张血肉模糊的脸慢慢提起自恋的笑容。
我听见月牙白的尖刺在体内生长顶替伪造物的声音。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