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你裂痕的每一步

丰饶之章

切莫被森林绚丽夺目的假象迷惑,这是每一位踏入荒野的猎人与艾露猫的必修。但凡鲜艳,必带剧毒。

这只艾露暂时还没被予以重任,只能做些采摘草药、回收陷阱的杂活儿。曾有莫有样地学猎人从龙身上剥离材料,却笨拙地伤到了鳞片的边缘,使其价值大打折扣,而狠狠挨了顿训。

它这次和两位猎人集体行动,是融入人类社会的重大进步。新加入的女性猎人看上去和它的平日里的搭档体型相仿。自打她背着行李出现,艾露的态度就在保持距离与表达亲近之间举棋不定了。这是除了搭档之外,它结实的第二个人类。

女人眼神敏锐,装备精良,它敏锐的嗅觉察觉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气味,即便林间雾气让感知都变得沉甸甸的,它仍能联想到充满夏日馥郁气息的裂口石榴。

“越是放肆怠慢的野兽,越不惧天敌。它们不是有獠牙,就是有剧毒。”猎人透过望远镜沉醉地观察着水畔梳理毛发的泡狐龙。那是一只高傲而美丽的海龙,大鳍如花萼,在山瀑下的水汽中静谧绽放。

雨水丰沛,大型生物也活跃起来,不时爆发地盘斗争,龙啸响彻林间,猎人们的频道里满是真假不一的狩猎情报和帐篷被破坏的抱怨,并非他们的职业操守下滑,而是变化瞬息莫测,早上还在树根区休憩的火龙,到了下午就会被雌性尿液的气味勾引跋涉上千里在树冠煽翅起舞。

“瞧那条大疤,是历战个体。那是太刀手留下的痕迹吧。破坏了它漂亮的鳞羽,一定气个够呛。但愿那人的骨折已经康复了。”

猎人们在打趣。

艾露披着猎人给它改的小号隐身斗篷,仰着鼻头细细品味空气中奇特的鱼腥气。它想在搭档面前表现出色,不过碰上在体型大数百倍的霸主,仍不自禁地炸起背毛。

“这只可真大啊。不知凭这把大剑的尺寸能不能和它相杀。早知道就再做些准备再来了……”

“到那时候,它早就转场啦,肯定会被其他猎人抢先。我才不要把荣誉让给别人。”

两个老练的猎人一边填装弹药和补给,一边详细地商量起战术。艾露就负责在旁安静地隐蔽自身气息,把在它毛丛中做巢的小鱼赶出去。修炼狩猎至今,它最喜欢的是会私藏蜂蜜的桃毛兽王,最讨厌的翻江倒海的海龙属。

“喂,艾露猫。这只大家伙完全超出你的狩猎能力了。”搭档打断了它的思绪,分来两瓶恢复药:“一会儿开战后你就老实藏在这儿,如果泡沫漫到这边的话,你就爬到树上。你是猫,应该会爬树吧?”

它郑重地点点头。

“Ci,你好像猫咪幼儿园的老师。”

“我才和这家伙搭档没多久,它不擅长战斗!”

它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解。战斗的直觉偏偏和这具身体不兼容似的,无法发挥作用。记忆就像是碎片,散落在房间四处。要拼凑起来,就不得不把脚扎得鲜血淋漓。如果它能握住一把剑(它时常幻想自己能摆出持剑的潇洒姿态),哪怕无法造成弱点伤,起码拔下泡狐龙的两片指甲应该不成问题……话说回来,它低头看了看充满弹性地粉色肉垫和短短的圆脚豆,不禁好奇这幻觉从何而来,这根本不具备握住剑柄的条件。

“况且它一身白毛,在森林里毫无掩饰可言,简直就像是恨不得告诉所有的怪物‘我的肉质很好,快来吃我啊’一样。啊……难不成因为你叫‘小白’,所以才这么关心它。”

“唷呴,我不介意你给它起名也叫‘小白’。”

“我才不要,起了名字岂不是就要对它负责到底了吗?”

它耷拉着耳朵,为添麻烦深感愧疚。猎人的朋友细致地研究着它的花色、毛量和尾巴的蓬松程度。她显然是位爱猫人士,在这个世界,对于猫的狂热几乎到了铺张浪费的程度。它跟随猎人走访了几个村庄,看见琳琅满目的艾露服饰、料理,才发现这世上有如此多的爱猫一族。

“它会照顾好自己的,艾露最擅长打洞和装死。”

“你要是这么想,那只能说明对这只艾露的耿直和笨拙毫无了解……”

“听上去你们两个都是异类,真般配。”

大多数的猎人头脑简单得就像雪球虫,前后左右都洁白光滑欠缺沟壑,且四肢极为发达,从煌雷龙背上摔下也只需拍拍屁股上的沙子就能继续战斗。它的搭档是恰恰相反,心思缜密而多疑,对装束和狩猎道具搭配有一套严格的逻辑。她对诸事都有一针见血的辛辣观点,并敏锐地从对方的话语里读出中伤背的酸意,于是背离人类群居互助的本能,将自身流放于包容万物的荒野之中。

“我是潜伏林间的小小死神。我带来死亡,止于屠杀。飞龙与走兽,猎物皆为吾母,以血与肉饲喂我的凡人之躯,我感激地收下,珍惜它的脏器、牙齿与皮毛。但凡负卵与哺乳的,都将得到我的庇护;杀戮见他取乐的,必将等来我的讨伐……”

艾露紧张地将鼻子埋入水面之下,吐出一串气泡。女猎人以大剑敲击树干吸引猎物的注。,泡狐龙正生气梳洗时间被打断了,愤怒地打喷嚏,紧盯着大剑手竖起斑斓大鳍,全然不知另一个潜伏靠近的铳枪士正将铳枪对准它的软腹……偷袭一触即发。

一声龙啸排山倒海地袭来,腥臭之气撼动茂密绿叶。艾露识趣地攀爬上树……后来,后来它记不得了……

它内眼睑松弛,嘴唇呆呆微张,露出两枚雪白尖锐的下犬齿,犁鼻器疯狂感受着四溢的饭香。

战斗记忆完全被九层塔腌制鸟肉带皮煎烤九分熟后淋上芝士最后加入苹果块催发的焦香冲淡了……这简直是在各个的村落招待会上都没品尝过的美味……

身旁这位名为“小白”的友人,简直是人类之中的厨神。它必须以尾巴协助后爪实现三点支撑,才不至于被香翻个跟头。

闷热低压到达极限时,一场暴雨突如其来,豆大的雨点拍击着帐篷油布。艾露的搭档站在雨里,亲眼监督泡狐龙素材被装车、固定,才放心地钻进帐篷。她脚下洇出一滩水,接过毛巾抹着脸颊。

“躲雨而已,这么兴师动众。”

“又湿又热的天气才要食补吧!”

艾露在搭档面前不敢松懈,在两掌之间继续滚动草药球。为了增强猫的适口性,这一批里还特意添加了薄荷。

“你的猫可真负责,一直紧紧地盯着我。我一碰你的东西,它就发出‘嘶嘶’的警告声。”小白摸它的头,好吧,看在已经悄悄尝了两块鸟肉的份上,它被收买了。

“那是因为之前碰上过野队成员偷异臭弹的事。呵呵……那次的异臭弹是它搓的,毛臭了三四天,所以怀恨在心。”猎人搭档拨弄艾露的胡须。每次她要跟它说话,或许是缺乏称呼的缘故,总是一声重重的“喂”,配合上逗弄的举动。“喂,小白是朋友。她可以分享我的战利品。雨越下越大了,幸好扎营在高处。否则一旦林间形成洪水,人连带帐篷都会被冲进地下河,那就死定了……”

“你不会是在教我吧?”小白埋了点土调整火候,掀开锅盖,香气迅速充盈狭小的帐篷,也堵住了Ci严厉的嘴。

“我是在教这只猫,以免它日后踏上寻主之旅,没过两天就死掉。”

“白色艾露,我知道Ci这人脾气臭,做饭又巨难吃,但绝对是个出色的猎人,放下执念,跟着她修炼不好吗?”

“喂,你别给我惹麻烦。”

“这么懂事贴心的艾露猫很少见了。它被泡狐龙顶飞,扎营之后一刻也没休息,一直在给你制作下次狩猎要用的道具!白色艾露,如果你被Ci扫地出门的话……可以考虑来沙原找我。虽然moka估计不会同意我再接纳一只艾露,但我起码能做荒野第一的烧鸟好好治愈你……”

女猎人Ci最不擅长应对强势又温柔的攻势,气馁地跌入小马扎椅。艾露吞咽口水,等待搭档宣布开饭。填饱肚子再小憩上一觉等待降雨过去,太惬意了。野生动物会向自然臣服,林间除了雨声一片寂静,怪物们都各自归巢蛰伏了。

“喂,虽然是我命令你躲在树上的,但要不是你及时冲出来治疗,我恐怕就要被猫车抬走了。我是赏罚分明的人,那块最大的肉排,就归你好了……”

她们原本只打算休息两三个小时,再借水涨钓大鱼。可云壳如被,天地混黑,两人一猫就此昏睡过去。昼间的黑暗充满了杂质,却没有惊扰美梦,艾露在密集的雷声中本能地寻找到了一个温暖的颈窝盘踞而上。人类嘀咕软语,怨声载道,它困得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换到另一身旁。感谢这场雨,一点也不热。

艾露在清晨的鸟叫声中醒来,两个猎人仍在蒙头大睡。它蹑手蹑脚地爬出帐篷,抖松睡扁的毛发,借着露水搓洗脸颊。

空气中满是泥土被磅礴大雨松动的甜味,枝叶饱受摧残而断裂,草木气息令它心情愉悦。野花和蘑菇一夜之间冒出来,翠鸟已忙于修缮它破损的巢了。

它把耳朵贴在地上,周围没有大型生物的动静,才放心地离开营地。沿着野花的踪迹,循着雨后新生小溪的潺潺水声,迷失在荒野肆意炫耀的生机之美中。拖着长长链珠尾巴的蜻蜓共舞着在水面播撒乳白的卵,鹦鹉蹲坐在树藤上梳理羽毛。它甚至撞上了两只结对捞鱼的森狸人,它们看它身穿人类制作的服装,体面得人模人样,轻蔑地放了两个臭屁。

它瞬间就失去了提醒它们不要惊动在浅水区求偶的波衣龙的欲望。

艾露在远离营地、绝不会被猎人偶然踩到的地方解决了生理问题。昨晚吃得太营养了,今天的排泄物臭得惊人。浪费如此优良的素材实是暴殄天物,可想到搓异臭弹向来是艾露猫随从的任务,它不想没事找事,便严严实实地埋好了土包。

荒野广袤无垠,容纳万物,从不嫌弃猫屎又干又臭。携着种子的鹭鹰龙跑过,几场雨过去,就会有茂盛的鲜花丛生。新蜕壳的昆虫会在花丛中安家。

它两爪捧花,嗅着熟悉的气味回到营地时,小白已经先行离开了,搭档正保养着被潮气腐蚀的剑刃。她在艾露面前只穿紧身束胸,半潮的下裤和重型装备晾在半熄灭的火旁,头发凌乱,粗糙地梳了个辫子。这个女人在清晨的呆滞迟缓中面无表情,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锋利又洞悉的视线扫来,落在它脚跟被弄脏的白毛上。

“我还以为终于能跟你分道扬镳了呢。小白?你把她视作下家吗,她一大早就骑上龙赶回集会所给猫铲屎去了……”

它把花朝猎人面前送了送,尾巴高翘着,希望她能够收下。

“这是什么?”她明知故问,“我不需要,气味这么浓烈会暴露我的踪迹。”

猎人好奇地看向艾露。这只生性隐匿、嗅觉敏锐的小小类人,不同样也该被香气困扰吗?它对人类社会陌生,也匮乏艾露的野性,究竟是谁教它拈花惹草的?噢,十有八九就是它到处寻觅的那人了……

艾露的尾巴缩进两腿之间,一再举起花,把头垂低低的。它以猫科单调的视色神经悉心搭配了配色,还剔除了月季的尖刺。

“开什么玩笑,行李本来就够沉了,还要加上你拾来的这些破烂……”不光是野花,鲜艳的石头和鸟羽、气味浓烈的贝壳都被它悄悄藏在背包的犄角旮旯里,猎人扔掉旧的,它会捡回来新的。“少给我添麻烦,背包的又不是你。”

艾露忙不迭地把花束叼在口中,四肢并用地奔向行囊。只可惜,以艾露不足半人的身高,甚至难以把包从地上扛起。它硬是拖着背袋爬了几米以示决心,也不肯放弃那几朵蔫花。

“好吧,那只能留下一朵。先说好,粉红色的很俗艳,我拒绝……”

等到积水退去,他们找了一条干燥的路回大本营。沿路遇到泛舟出来以物易物的森狸人,猎人高傲地仰着下巴,藏着身上的好货。

“吾辈听说您昨日成功狩猎了大金泡狐龙,这消息在村子里都传开啦。之前洄游的鲑鱼都被它截胡了,您真做了一件大善事。”

那又如何,森狸人最兴宰客。猎人翻了个白眼,警告森狸不许揪她身边白猫的毛。艾露面带微笑,在猎人看来,这表情实在是诡异,但它缓缓从两臂和腹部捋下一撮雪白的毛,发出奇妙的呼噜声,像念着某种魔咒一般催眠招手。森狸被迷惑了心智,无比渴望地摸向它的毛,恍惚间就交出了一颗大铠玉。

“呵呵,于情于理都得好好感谢我吧。上次帮忙除害后被森狸人招待都是多么久之前的事了,简直像发生在上辈子……”

“哎呀,猎人要是提起这个……猎人们的胃口真大,把村子的储备粮都吃光了。”

不论人狸,但凡是雄性就有逃脱责任的劣根性,森狸人粗鲁地晃动尾巴,嘟囔着“老婆喊我回家吃饭”这套经典话术拂毛而去。“

他们跟随着被暴雨耽搁行程的猎人与商队一同抵达猎人行会的大本营,没人抱怨丰饶期变幻莫测的天气,只沉默地感恩荒野的给予。艾露则探出舌尖,让鼻头保持湿润,满眼好奇地感受着馥郁且复杂的气息:远道而来的猎人油污发丝间落着来自沙漠的灰尘;货车里的淡水鱼散发着鲜甜的美味,只可惜再过两个小时不被享用就要腐烂。它嗅到了一股孤僻的肃杀之气,或许来自被冰封的北境。它毛茸茸的脑袋里突然萌生了思念又担忧的心绪,就仿佛自己也曾在冰天雪地间漫无目的地行走过的记忆被唤醒了。

痛苦淹没了四周嘈杂。它在幻觉之中绝望起来,只有某项与生俱来的虔诚使命,能让它仅凭赤脚走下去……

主人。

艾露因沮丧而低垂的尾巴被路人无心踩到。它本能地一跳,倏然发觉猎人搭档已不见踪影。是它走神之间跟丢了,还是被有意扔下了?

艾露慌张地在人类的腿间穿行,用力抽动鼻梁,寻找着女性半龙人的踪迹。可那些近乎诱惑的气味这时又像是刻意要为难它一样,淹没那个女人的背影,嬉笑着它玩忽职守。

车水马龙,贸易兴盛,食肆里传来接连不断的叫卖声,没人在意一个心急如焚的艾露。它四肢并用奔跑起来,半张开嘴着急得直喘,鹭鹰龙的铁爪无情下踏,猎人们凶狠粗犷的脸更是可怖极了。艾露茫然无措地躲到路边,看着狩猎完毕满载而归的猎人用酬金买来冒着热气的餐包,而他的搭档馋得直跺脚。

“再等一会,别烫到你的猫舌。”

猎人温柔地为搭档吹着,一股喷香的热烟飘起,幸福的笑声令艾露心头酸涩,昨夜饱餐共眠就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它焦虑担忧地紧夹着尾巴,不知该去往何处,肚子更是被勾引得饿了,劝说它赶紧去食肆后的小巷里翻点垃圾。就在这时,它从食肆门帘布下的缝隙看到了一双熟悉的铁靴。

耳朵高竖,瞳孔收缩。那双脚沾着森林雨后泥土的腥气,不耐烦地点了点地。

艾露如同一支下定决心射中靶子的箭矢般飞射出去,情急之下顾不得拐弯,撞上行人的腿。

“喂,这儿可不是艾露的食堂,想进来就和你的猎人搭档一起!”

艾露闪电般左右走位,躲过人类下捞的手臂,精准又优雅地蹿上椅子。它舔了舔爪子,故作悠然淡定,其实根本不敢看搭档的眼睛。

桌上摆有一杯啤酒,浮着绵密的泡沫,炸猪排套餐和小食还没上桌。猎人笑:“我还以为你闻见主人的味道就跑路了呢。”

艾露手忙脚乱地替自己解释。它两爪画圆,又学鹭鹰龙摆尾,表示自己四处寻找过猎人。猎人没说话,正餐上桌。她“啪”的一声掰开筷子,将一块去了炸面包糠衣的猪排夹进碟子,摆在艾露猫面前。

它看了看猎人,又对着美食吞咽口水。不行,得再坚持一会儿,才能证明诚心。猎人心怀感恩地开动了,黄金的外皮被她嚼得咔吱作响,丰富的汤汁从嘴角溢出。艾露简直不敢想象,那因盐分过高而被禁止食用的棕褐色酱汁能有多美味。

“哈……嘶……”

它啃着指甲缝缓解尴尬局促,害怕被视作麻烦,又怕一切不过是施舍。

夜幕降临,龙人歌姬从墨绿树蔓后现身,三味线手与古琴手各自调琴,猎人的注意力全在台上,似乎满不在乎身旁小兽的不安。一扎啤酒一饮而尽,舔舔嘴角的白沫,她才说:“先说好,你可别以为我是那种沉迷艾露猫就丧失原则的猎人。”

艾露仍垂着耳朵,提不起精神。猎人不语,从脚边提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裹,重重摆在它面前。杯盘碗筷一跳,像是在替艾露表达惊讶。猫爪不灵活地把布结拆开,里面是一套散发着淡粉柔光的雅致装备。微微弯曲的脊背走线、臀部开洞,都是根据艾露猫的体型而精心设计的。

“粉色很俗艳,但你正好是白猫……杰玛说保持原色最好看。你可别把这看成是我对你示好……我只是遵守《搭档劳动法》,每次活动后都会分给艾露猫合理报酬。”

它怕碰坏了似的轻轻抚摸,泡狐龙最鲜艳的疏水绒毛都被编织进了布料里。悄悄看一眼猎人,明明主题色都是纯白,她总把装备染成深色,摆出不好招惹的姿态,却要搭档穿得如此可爱……

艾露用头狠狠蹭了猎人,猎人抱怨着推开它。

“你知道白毛在黑衣上有多显眼吗!”

不管是猎人抱怨艾露导致她换季过敏,还是说跑得慢、弄乱了坐骑的尾羽,它都笑嘻嘻地晃着脑袋左右欣赏新衣,想用餐后就立刻回到帐篷试穿。

它十分笃定尺寸服帖合适,猎人那双眼睛像凝固了死魄的琥珀,何止看穿了它的体型,甚至洞悉作战时每一个存在破绽的动作。

这具身体柔软得像液态,又敏捷到脚底打滑,时常忽视它的意愿,如果不是猎人的大剑几次救它于龙嘴之下,它恐怕早就被咬成两半了。

隔壁桌的艾露品尝了生鱼,而开心地在搭档猎人的腿上蹦蹦跳跳,欢笑声影响歌姬的表演。实属鲁莽。它在不知何故突生的傲慢驱使下,学着人类的模样也掰开筷子,有模有样地使唤着粉嫩的肉垫,操作两根细长木棍把温热的猪排划入口中。

咀嚼,透明的胡须满意地耸动,猫舌将唇周的肉渣一粒不剩地卷入口中。这具身体太轻易就堕入本能的诱惑了!它盯着猎人盘里剩下的肉排,瞳孔紧缩成一道窄线,故作东张西望,爪已爬上桌子,贼贼地摸索过去。啊!浑身一颤,左爪打右爪,差点就要在猎人面前得意忘形了。

它一定因温文尔雅被夸奖过,被赠与过贵重精美的盔甲,被接受过带着露水的鲜花。可空气的味道变了,身边人的令它渴望又畏惧。

邻桌的艾露又爬上猎人的肩,两爪一张一合地按摩起来。或许做个彻头彻尾的艾露,在猎人搭档面前翻出肚皮,等着被喂上等金枪鱼大腹也不错。

“咳咳。猪排太油腻了……如果你喜欢鱿鱼的话。我倒是不介意多点一份下酒菜……”

它笑眯眯地点头。

“我一直没问,你眼下的那块红斑,该不会是偷吃的时候被打的伤吧?”

艾露又手舞足蹈地解释起来。猎人喝到第三杯啤酒,疲于解读肢体语言,无奈地把它抱到腿上,直接扒开眼周的毛。

“皮肤倒是很正常,是天生就有吧?”

女人的手心都是坚硬的训练痕迹,轻柔又温热。就像她熟练地布置陷阱而不惊醒睡梦中的巨龙;像她忍耐着滴在鼻尖上的水滴、和岩石融为一体,静候咬鱼上钩。

艾露从没奢想过猎人的抚摸,过时装备、帐篷的一隅就让它心满意足了。它紧张地闭上眼,清醒着又同时遁入记忆的结界,终于,不再嫉妒隔壁的猫了。

猎人跟随手鼓的节拍,轻轻梳理着它两耳之间最敏感的毛。

猎人和猫一掷千金,无比放纵地将菜单从前到后都点了一遍,微醺后的女人还再三叮嘱厨师要去除原料中艾露不可食用的部分。厨师在碳火后无语地耸动胡须,“老子比你可懂喵!”

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钱包空空扁扁,肚子倒沉淀饱胀。艾露扶着东倒西歪哼笑的猎人,几次险些被“咣当”掉落在地的大剑斩到尾巴。回到集会所的帐篷,一个慵懒安适的无形拥抱环绕了他们。猎人的皮屑、艾露被口水舔过的氧化浮毛、混合晒干的草药香料,在人的嗅觉品来,是好闻的味道。

艾露为猎人垫好枕头,用热毛巾拭去她眼下的妆。一张清秀中性的脸出现在它的爪下,它情不自禁地以艾露的方式抓揉起来。可猎人从未替它修剪过指甲,当弯钩似的指甲扯着女人的脸皮,让她在睡梦中皱起眉。

“万分抱歉!”

它以人类的语言嘀咕着。猎人无忧地睡去,它也在吊床上找了角落躺下。毛才梳舔到一半,就昏睡过去。

“主人……这个世界广漠又陌生,到处都找不到您的踪迹……”

“只要您唤出我的名字,我一定能全部想起来……”

黑暗之中,黄澄的机敏双眼睁开一道缝隙,若有所思地眨动,再度黯去……

怪物日出而动,Ci自然没有赖床的习惯。感谢生活中新增的随从,这次庆功宴后她没有宿醉街头,不仅懒散地从自己的床上醒来,还被贴心地解开了紧绷束胸的扣子。

丰饶期天亮得早,鸟叫是天然闹钟,它们在猎人聚集处筑巢,种群遭受艾露猫们几轮歼灭,仍放肆得意地歌唱。帐篷门帘射入的光如同一把巨剑,斩断昏暗,她吹了吹鼻尖,一撮白毛飘起,沉沉浮浮。

Ci伸了懒腰,背部被滚落在床的弹药壳硌了一夜而钝痛,脚边有一坨温热的毛团在蠕动。闻着充满Ci味道的脏衣服,它睡得格外安稳。

她倒是没闲到要扒开艾露的眼皮,鉴别它有没有装睡。猫爪捂在脸上遮光,一对白色耳朵像信号接收器一般随着她的响动转动。Ci刷牙,含着一口泡沫问:“你昨晚说梦话了吧。人类的话。”

猫耳直直树立,柔软的腹部仍旧均匀起伏。

“还不打算坦白吗?”比起威逼拷问,她想到了更巧妙的方式:“我啊,其实一直想找个会说话的搭档来着……智商高的艾露猫比较拿得出手。”

白色的毛团突然扁下去,然后快速弹到地上,一阵绒毛飞起,艾露猫形体笔直地蹲坐在后爪根,两只前爪紧贴身侧。不知为何,这只猫会偶尔下意识地摆出训练有素的冷兵器战士的姿势。

“我并非有意瞒着您!”

Ci的唇周满是白沫,震惊从镜子的倒影里里地看艾露猫以贵族般的口吻说话。

“我以为您不会喜欢这种特质……毕竟,不会说话的随从最会保守秘密。”

“你这套奇怪的逻辑到底是从哪儿得来的。难道我不喜欢,你就从此放弃说话了吗?!”

Ci的震惊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别扭。

“如果仅仅是不说话就能让您一直接纳我的话……”

“莫名其妙。”

她吐掉泡沫,扯下毛巾,抹着胸口的水渍。她的身躯缺乏人类女性的柔和线条,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苍白皮肤可见清晰的肌肉纤维。她在大剑的背刃磕破一枚生鸟蛋,倒进嘴里。告别了小白和集会所的食堂,艾露就只能跟着搭档吃些半生不熟的食物果腹了。

“赶紧收拾好你的背包,跟我去领新的任务!”

“您允许我继续使用人类的语言吗?”

艾露转身在专属的迷你装备箱里挑选起来。它学猎人搭档有模有样,用砥石把武器保养得雪亮。

“当然了。又方便战术交流,还能帮我分担更多复杂的任务,为什么不?”Ci瞧它无师自通地整备、梳理仪容:“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十分抱歉。我似乎忘记了……绝非对您有所保留!”

“说话拿腔拿调的,又恰好是艾露猫的可爱声线,简直就像贵族小孩爱玩的那种会说话的玩偶,倒是很配你这身怕脏的白毛。这肯定得益于前主人的训练吧……真恶心,怎么能把艾露当马戏团里哗众取宠的动物?”

艾露垮下耳朵,狩猎的热情被浇灭了一半。Ci毫不遮掩对它追寻那人的厌恶,它不能反驳Ci,也不敢为主人辩护。不论是那人的好或坏,它都近乎背叛地忘记了。

“你这家伙,自称很有迷惑性啊……”Ci突然弯腰凑近了,拨弄它腹部的皮毛:“是公的还是母的?”

“请您住手,我是男性!”

它的悲伤戛然而止,炸开尾巴,窘迫地捂住裆部。Ci开始喜欢上它不输人类的智慧,却没被复杂指染的模样了。

“这次是连续狩猎,我带你去见新队员。”Ci露出类似在林间踩到龙粪的复杂表情:“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得小心那家伙……”

“您的话语里有危险的气息——”艾露弓起背。

“和我一样,是个怪人。为了活下去,连类人的肉都吃过。那家伙最喜欢五颜六色的浮夸事物,小心他看上你这身油光水滑的皮毛……”

枯竭之章

沙船一连行使了两周,残酷的烈日之下不见绿洲,连野生动物都偃旗息鼓,乘客们只在落日之后才登上甲班,借着月光观赏埋伏在沙脊之后的两栖动物独有的莹绿眼睛。

正因如此,抵达大本营时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嘴唇龟裂,Ci要从人群里找到一个鲜艳高挑的男人实在太轻而易举了。

一个暖色头发的男人钻出晦暗船舱,上身穿鲜艳的窄肩背心,下身是招摇浪荡的喇叭裤,度假气氛浓郁地戴着尖椭圆茶色墨镜。Ci的太阳穴一阵暴跳,突兀地联想到雨林中艳丽的青蛙。

男人看上去完全没经受黄沙的摧残,而她根本不想知道他在船舱内的滋补配方。

“久别重逢,我想给你焕然一新的印象。”

男人似乎能读心,不等Ci开口,便以轻柔的腔调说。他的声线本来低沉,因此略显变态。

“你真的还在做猎人吗……这副模样简直像在色诱怪鸟和你交配。”

“难道你不知道越是鲜艳的,越带有剧毒?”

“我并不想从你那获得稀奇古怪的知识……”

Enzol,高级注册猎人,擅长操虫棍与狩猎笛。虽然真实性仍存疑,但确实广受过往队友的好评。狂热地追逐着时尚,因审美水平将笨拙的猎人群体遥遥甩在身后,而显得格格不入。男人侧身倚在柜台上,不紧不慢地把个人信息留给猎人行会的注册职员。墨镜沿着高鼻梁微微下滑,露出一双浅到令人不适的眼睛。

“Ci,你也给了我焕然一新的感觉……”

“少分析我。”

“肉质变得多汁、弹牙了许多。”Enzol拾起Ci肩上一缕逃脱束缚的发丝,放在鼻下嗅闻:“最近营养摄入得平衡多了,是被人照顾了吗?”

“新做好的机械大剑还没开刃,我不介意用你……”

“你话中的深意一定是作为东道主会好好招待我一顿。”

他们走入大本营,一个红发的女人站在Ci的鹭鹰龙旁。她不仅替Enzol租下了接下来在这片大陆活动必需的坐骑,还在高温下贴心地买了三杯冰咖啡。金属杯上结着饱满的水珠,濡湿了她胸口的衬衫。皮肤自身的油脂被激发了,Enzol闻到了恐惧、痛苦与不安的味道。像被从铁笼中拯救出来的鸟类,终于得以舒展翅膀时留下的泪水。

“这位是……现在和我一起生活的人。”Ci少见地羞赧起来,小声道谢接过咖啡。她的那杯被单独做成了拿铁。Ci用马克杯挡住了自己的脸,瓮声瓮气:“她做饭超级好吃,听说我要召集搭档参加擂台赛,自告奋勇来做我的后勤保障。Enzol,你有口福了……”

他们迫不及待地就近找间食肆商量起来。Ci在Enzol抵达前已经独自研究了好几套作战方案,而Enzol则带来了秘技——能使猎人血脉偾张的魔音。

“你当真认为我的大剑能给煌雷龙刹车?”Ci激动地咬住照烧串,将三颗鸡肉丸子一口撸下:“我可能会被电成焦炭。”

“怕那是经验丰富的煌雷龙,只要搔挠旧伤,左右吸引它的注意力,一定会气恼得晕头转向。这时又有笛音接连骚扰它敏感的发电触角,还被棒子似的笛头来回敲打,就该精疲力竭了。我有十分之九的把握。”Enzol第四次召唤艾露猫端上菜单:“再加一份酥加特色炒杂菜,一份奶油芝士烤肉……唯一的问题是,煌雷龙能伸能屈,感到情况不妙就会逃跑。”

“呜……”Ci艰难地吞咽:“我早有准备,这段时间和她制作了上百个闪光弹和陷阱,绝不会让它脱离我的狩猎范围。哪怕飞上天,我也有办法让它的伤口爆裂出血……”

女人在一旁静听,Ci信心十足的样子令她迷恋极了。

Ci心照不宣地轻柔一笑,继续讲解周密想法。她承认转变已悄然发生。女人每天早上都会在她整理行装时抬着她的下巴,亲自描上眼线。她的拒绝不被当回事儿,那不过是等着被拆穿的别扭的害羞罢了。女人把自己的首饰分享给她,修补装备上的破洞。她失去了在午后追逐猎物踪迹的耐心,只想在帐篷里就着一本书耳鬓厮磨。

轮到Enzol长篇大论。Ci饶有兴趣地拨弄半龙人独特尖耳上的翠色坠子,在桌下悄然牵住女人的手……

往昔之章

“Ci大人,人员到齐了。”

“嗯,知道了。”

猎人婆娑着一对发锈的绿色耳环,亲吻过后,重新放到箱底。

钻出帐篷,年轻男女们正围绕着阿尔玛阅读任务卷轴。一只巨型雪鸮站在岩石高处,扭头看见Ci,脖子伸长,露出一张熟悉的人脸。Ci不自在地手扶肩膀活动着身体。

“许久未见,看起来你并不想见到我。”

“为什么队里会有这么多人类啊?”Ci低头重新阅读了一遍任务详情:“什么时候环境考察任务变成旅行团了?”

Ci是现如今比古龙还稀缺的本格派猎人,将自己视作荒野中的生灵,秉持狩猎的初心,坚决反对过度开采资源及人工驯化繁殖怪物。

Enzol如一只伸展羽翅的巨鸟般展臂跳下,引得青稚的猎人一阵惊呼。Ci毫不怀疑这些人看见巨型古龙会昏厥,鄙夷地“嗤”了一声,那岂不是活动报酬都归猫车队所有了……

“报酬丰厚,我毫无怨言。”Enzol以不经意间流露魅力的姿势靠在信息处柜台边。高调与惹人注目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在Ci眼里,这不过是愚蠢开屏舞蹈罢了,“不过,你居然也有对金钱感兴趣的一天……”

Ci的身后冒出了一颗毛茸茸的白脑袋,胆怯地打量着Enzol。好复杂的气味,血汗、粪便与化学物质混合的毒素。

“原来是多了一张嘴要养,那就不稀奇了。”

“喂,不要随便解读我的生活。一只艾露而已,能吃多少口粮。”Ci把艾露从身后牵出来,“它还没有名字,就叫它猫’吧。和你一样,是男的。”

“很高兴认识您……请多关照……”

碰到新认识的艾露,猎人们都会伸出手让它闻闻气味以示友好。可当Enzol花哨地递出等待亲吻的手背时,艾露却吓得差点蹦到Ci肩上。Ci自省,以后有必要谨慎把握“添油加醋”的力度。

“文绉绉的,好有礼貌。你好,我叫Enzol,我的搭档叫Mio。”Enzol蹲下身,指着聚在一起社交(实则各自炫耀新得到的武器)的艾露猫里花色丰富的一只说。“

‘它会说话这件事,我也是今早才发现……”

就在猫好奇地看去时,Enzol出其不意地把它抱了起来。柔软的身体像醒好了的面团般垂下,两条绵软的白腿无助地摇晃。猫强装镇定,尾巴从腿间钻出,紧紧贴着小腹。

“Enzol,它可没允许你抱它!”

“可‘猫’也没拒绝,它这身独特的装束是……”

艾露的四足重新接触地面,立刻躲回Ci身后。

它脑袋被头巾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两颗玛瑙般的红眼睛和肉色鼻头,属于耳朵的地方硬是被顶起了两个对称的三角形。头巾以一枚绿色的橡子形胸针固定在领口。说话的时候,小巧的三瓣嘴会从头巾里挣扎而出。身体则像要扮演幽灵一样套着麻袋似的袍子。好像一颗做贼心虚的大蒜……

“丰饶期我猫毛过敏,让它裹严点不要干扰我。”

Ci维护了艾露的尊严。总不能直说,在此之前艾露原本的打算是崭新的泡狐龙套装。它是害怕Enzol馋它的气味、盯上它的皮。

“‘猫’也散发着丧失的气味,看来我们是同类。”

发布本次任务的是位名叫叶利密的冒险小说家,野生动物最活跃的时期到来,他想要规划一条深入绯红森林的私人精品路线采风。小说家是一位梳着优美细辫的年轻男人,Ci和Enzol在见到真人之前,都曾是他的书迷。看到他劣质如仿真玩具般的太刀、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便知书中种种都是不着边际的意淫。瞬间祛魅了。

“那么细幼的腿,还想爬上树冠看雌火龙孵蛋啊。”

“嘘、嘘——交给鹭鹰龙就好。”

“佣金只有这点。如果被繁殖季节的火龙发现了,鹭鹰龙在惊恐状态下为求自保极有可能丢下驾驶者,那我可不负责背着他逃跑……。”

小说家身旁是一位高挑的女太刀手。遇到美丽事物,Ci就情不自禁地目光流连。清冷、强大、骨感,Ci恨不得立刻就看到赤身裸体的模样。她想来回抚摸,她想亲自打磨!

当然,说的是太刀手背上那把比人还高的钢铁of律法!

成熟可靠的女人前来握手,Ci按捺着兴奋,只想向她征求摸摸武器的许可。轻盈步伐间,一只毛绒玩偶挂饰惹眼地晃动,就连她为这把强力太刀挑选的挂饰都如此典雅!

“我叫WANJING,是叶利密大人此次出行雇佣的保镖。”

Ci一边感慨着人形的钢铁of律法开口说话了,一边暗嘲有钱人连出来旅游都要占用无比稀缺的高等猎人资源。

她瞥见那只白色的家伙已被艾露猫随从们团团围绕,它们嗅着它的气味,顶顶它被勒得细长的爪子,又研究它把尾巴藏到那儿去了。

猫以模仿人类的奇怪站姿无措地僵在原地,向Ci无声地求助。

“猫,来帮我给鹭鹰龙上鞍!”

离开大本营,Ci便神经痛起来。

她作为向导负责寻路,冲在最前面。而小说家不紧不慢,在摇晃的龙背上给艾露猫梳毛,大本营还没从视野中消失,他倒不耐烦地抱怨起来了,吵着要看飞龙。Ci拒绝与愚昧的雇主交流,于是猫不得不在队伍首尾之间来回奔跑传达消息。

Enzol是讲解者,一边介绍各种小型生物的肉质,一边摘下果实给众人品尝。Ci最看不惯的是WANJING竟用居合为金主劈开挡路的树丛,实是暴殄天物。

“我要把那个女人挖过来。”Ci对Enzol耳语。

“WANJING的资历比你我都高,她的讨伐凭证简直就像报销水单似的厚厚一沓随意钉在一起。”

“她的艾露搭档是纯黑的,动作利落,我很欣赏。”

“你的也不赖。”

“那家伙……”Ci扭头回望,它正跑到叶利密的龙爪下汇报。叶利密那只养尊处优、完全丧失战斗能力的艾露公主逗趣地将肉垫按在它的前额上。“它学习的速度很快。我就是在森林里捡到它的。骨瘦嶙峋,正在舔森狸人的残羹,身上挂满了树胶和渔网。把它洗干净才发现是白猫。”

噩梦之章

它不愿从温暖的梦跌入孤独的现实。

意识是寂静无声的地下通道,惊恐不安的心绪在湿冷光滑的内壁回弹。它爬行、挣扎,石笋割破皮肉,将稀薄的记忆羊膜撕下,帮助一具被赏赐的陌生肉体新生。

终于抵达通道的尽头,新鲜的气味与白茫之光淹没了它。那双在黑暗中视野极佳的眼睛经历了短暂的曝盲,随后便映入漫天灰黄。细腻的沙粒被风扫起,摩擦着敏感娇嫩的鼻头。

震惊、惶恐又迷惘,它不知该如何接纳这具身体,又如何相信眼前的世界。它自始至终经历着一种无法抒发的痛苦,内心最重要的事物被挖走了,躯壳不过是被遗弃在这世上的废物。

它哀叫一声,精疲力竭地滚下山坡,筋骨柔软极了,没有留下致命伤。烈日下的沙原如同热锅,刺痛由体表渐渐渗入。一阵嗡鸣与巨型翼膜扇动空气的压力自上而下袭来,两栖动物的独有腐臭勾起它的某种本能,它似乎一生都在与这邪恶而强大的生物为敌。

它闭上眼,心中搜刮不到一点遗憾了。于是,命运给予它仁慈,巨型生物一脚踩在它身上,黄沙灌入口鼻,死亡来得很快……

在醒来时,刺骨地冷。

一群背着硬壳的小动物挖出了它。掠夺生命的烈日暂且沉于地平线后歇息了,漫天星河之下,沙漠静谧。它被这群小动物扛着运输回巢穴,或许是它太大了,无法进入地道,便被扔在中途。

这里是沙漠中宝贵的绿洲,它将脸一歪,沉入清冷的淡水,混合着无声流下的泪,咕咕吞咽起来。它知道冥冥之中她在庇佑它活下去,赐予这新生。

水源是沙漠的生命线,不论草食还是肉食动物都暂时休战,沉默地牛饮。它虚弱地爬起,左右张望,地下水上涌聚集的小湖旁有一顶闪动着火光的帐篷。

一个人背对着它坐,身旁是一只兴奋地左右跳动的奇怪猫科动物。它听懂了他们之间的交谈,正在商量如何料理新钓上来的鱼。

猫科动物嗅了嗅空气,敏锐地转头看向它,瞳孔皱缩。它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四肢并用着想要逃跑。

“老大,是同类喵!”

那个人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它。它被拎着后颈提起,这才低头看见两条晃荡着的毛绒绒怪腿,痛苦和惊诧令它剧烈反抗。

“老大,拽住那里可不是正确的抱猫姿势!”

“有野生的艾露猫吗?”

“恐怕是离开部落修行时走丢的兄弟!”

猫科动物凑近猛闻了一阵,然后“喵”声不断。它居然理解了其中的含义。伙伴、朋友、进食。

“是还没学会人类语言的同类,老大!”猫科动物四肢着地跑回帐篷,叼来一颗黄金丸子。

“吃下去,变得舒服。”又是一串猫语。“快点!”

极端之章

三人四猫围着烤肉拍手唱歌,Ci却远远地蹲在树荫下。她一边望风,一边用冷饮敷着额头被黑蚀龙撞起的肿包。

“不可饶恕……”

她嘀咕着。猫不重肉轻友,给Ci送来了烤肉。

“我一度以为您的朋友小白是荒野第一厨师,现在这个想法动摇了。”

“Enzol为了让食客上瘾,会悄悄在料理中加罂粟壳。”

“喵!”

“骗你的,作为猫怎么不相信自己的鼻子。”

“您受伤了。”猫发出呼噜声。“艾露发出的低频声波有助于疗伤。”

猫迅速参透了Ci与Enzol的合作模式,在讨伐中钻到龙腹下的视觉盲区,来回穿梭为二人提供辅助。叶利密只会捂着头哀叫。WANJING全力保障雇主的安全,为了达到“采风”的任务目的,非但不出手,反而射出石子故意惹恼黑蚀龙,让叶利密亲自目睹黑焰。

“我不会犯相同的错误了,你无需再提。”

“不, 您是所有人的保护者。那位出钱的大人的才能现在坐在篝火旁,袴服上不见一滴泥水,都是您的功劳。Enzol大人忙于吹笛,WANJING大人应付着加入混战的风铗龙。危急关头,只有您冲到龙前将其刹停,还出其不意地补上一记头槌。在我看来,您说不定会成为他下部作品的英勇主角。”

“哼……猎人要时刻保持冷静客观的认知,我才不会被你的花言巧语迷惑呢。这招你肯定在前主人身上屡试不爽。”

Ci摘下烤串头部用于固定肉块的青椒,塞给猫。猫十分为难地耸动着胡须,露出犬齿:“用话语讨主人欢心,记忆中似乎没有。但吃下不合口味的事物的感受,唔、好痛苦……肉体居然还记得!”

这显然是猫生平头一回发出和前主有关的抱怨。她想象出一个身穿着长袍的女人形象,冷漠、严苛又善于隐藏秘密,恐怕还有一双冷如冰的手。Ci很得意自己的手粗糙温暖,深得坐骑与艾露的喜欢,而后她为这种攀比的想法感到耻辱。

她放弃抵御同伴们笑声的诱惑,牵着猫走向篝火。Enzol早就为她预留了位置,WANJING倒上一杯未脱糖的葡萄酒,而小说家即兴就黑蚀龙的风姿创作起来,将猎人们英勇战斗的故事全恬不知耻地编撰到自己身上……

Enzol凑近耳语:“雨季之后,我还会在森林见到你吗?”

被汗水激发后带有重量的浓郁酸甜气味包裹了她。Enzol眯着白金色的睫毛,意有所指。

“龙灯被打碎之后,生命力回流大地。今年我打算多停留一阵,观摩怪物成群迁徙的盛况。”

“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了。”

“生物都遵循本能去向更温暖繁荣的地带,我也没道理驻足不前。”Ci将葡萄酒一饮而尽,擦去嘴角的残液。WANJING又为她满上了。成熟温柔的女人像寄生菌丝,轻而易举地就钻进了心房的裂痕。Ci不打算沉沦下去,转而将情绪掷给Enzol:“说得像你关心过一样,我记得服丧期间没收过你的慰问品。”

“你说话还是这么一针见血、毫不手软,和平时一个样,那我就放心了。有关两年前……抱歉,我也是不善于应对悲伤的人。”Enzol咯吱咯吱地嚼着被其余人嫌弃的鸡脚:“说起来,我刚刚有了新的梦想,是成为摇滚巨星……”

泪水之章

Ci该如何回忆那一日的场景呢?即便她在Enzol面前主动提起两年前,也无非是不想给人添麻烦的体面之举罢了。无论是伙伴围绕的篝火,或是柔软光滑的皮毛陪伴,都无法驱逐渗入此生的阴湿。

假如她可以把那当做别人的故事平静地讲: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终日监视、狩猎、剥皮,竟运气极好地遇到能真切爱她的人。她却不知珍惜,仍将该厮守的幸福日夜都浪费在从不给她回报的森林里,直到爱人死去那日,直到她至今不敢后悔的今日;或是当作道听途说的逸闻义愤填膺地讲:往昔的队员与朋友得知她成为没名分的寡妇之事,都同情怜悯她。他们以为她不顾感染瘟疫的风险,直至最后一刻都守在那可怜女人的身边。实际上她从发病初期就被隔绝在病房外,她也没有争取什么,到底是被缺席的愧疚还是死神的恐惧打败了,只是染疫村落的外围扎营,每天面无表情地看医生将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抬出来。而她自以为是朋友的那些人,只敢在没邀请她的聚会上聊起这件事。慰问、担忧和好奇都绕过未亡人悄然进行,不仅是她的心脏上没有任何留给温柔渗入的缝隙,还有另一缘故——她总留给世人一副关心是对强大的她进行羞辱的印象。

到头来,还是由她鼓起勇气,作为偿还诚恳地叙述那一日发生的事吧。

瘟疫过去半年后,村庄终于解除封锁。受难者的家属被告知可以领回无害化处理后的遗体。那个男人霸占了受难者的名节,到了该节哀的时候却自始至终未曾露面,而她这半年来一直驻扎在村庄附近,靠捕猎小型动物与饮用雨水为生。

每一天,Ci都幻想恋人会化作一只歌声优美独特的鸟、一阵吹落种子的恩赐之风回来看她。

她仔细地梳洗了头发,织补破损的装备。她许久无法做这些琐碎之事,怕唤醒了藏在发间触感、衣上布丁细密缝线中的记忆。按照公告中的日期,天还没亮,她就已经在边界线外等待了。

专门研究瘟疫放置的学者从一列外观相同的瓦罐中拾起一个交还给Ci。始料未及的,她再也无法从重量、气味或温度上辨明那个曾经在身旁睡去的人形了。

Ci忘记了道谢,只是无端地想起,当初恋人仅仅是因为想离狩猎时的她近一点,或许能在转移狩猎场的间隙方便她来取热乎乎的便当而暂住进这片村落。在噩耗传来前不久,Ci还面无表情地从肩上拾起她落下的红色发丝,冲走在林间小溪中。那是她最后的遗留,而后,一切都随死亡焚烧了。Ci不能再细想下去。

到了无人的林间,她将骨灰转移到了她亲自雕刻的木匣之中。

暴雨引发的洪水才褪去,土地被贯穿绯红森林的河流的上游特产的矿物质染红。她牵着鹭鹰龙,把恋人捧在怀中,跌跌撞撞向密林深深的栖身处逃去。

清风吹落叶脉上残余的水珠,茂密的树冠像是睡醒了一般抖动身体,允许一道阳光的天井降下。到这儿,Ci不打算再逃了,无法容忍自身的胆怯,也不忍她孤零零地在人世与自然间徘徊。

在一块高凸的地面上,Ci以双手深挖墓穴。被湿润的土地无比绵软,就连地下的蠕虫都在帮她工作,完成一块永久的睡床。Ci将恋人轻柔地放进去。人类的社会拒绝过Ci,也深刻地伤害过恋人的身体与灵魂。她们是被放逐在规则与世俗之外的走兽,还有哪儿比荒野更适合做她永久的梦之乡呢?

“我这一生最承蒙她的照顾。如今,我把她作为一件礼物送给你了,请你张开枝叶、敞开地穴,庇护她到我们重聚的那一日。”

Ci没有树立墓碑。荒野是她的家,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径只要她想,随时都能回到恋人的枕畔。

“她是个渴望自由的漂亮女人。让她成为种子,被动物带去远方,自由自在地绽放在无人打扰的地方吧……”

星辰之章

旅行团进入冰雾断崖后,被突如其来的低温打倒。

都怪没人把Ci的预先警告放在心里,队伍中一半的人和猫都感染了风寒。

猫倒是很快就习惯了温差。蓬松的袍子在强风中被吹变了形,像一颗白色的腰果。

“感谢Ci大人为我订制的头部装备。”它笑眯眯地说:“艾露的耳廓很薄,不善于保温。要不是被严严实实地包起来,恐怕就要冻掉了。”

猎人和艾露猫们靠添加了辣椒素的热饮保温,Ci和Enzol作为老猎人,更是不负责地悄悄往水壶里灌了酒精(此类危险行为已在最新版的猎人安全狩猎手册中被明令禁止)。

大块的炭火烤肉作为供能的原料更是不可或缺,娇生惯养的小说家嘟囔抱怨着咀嚼令他下巴酸痛,于是保镖WANJING细致地用匕首将肉从骨头上分离,在切分成小块分给他和那只本能尽失的艾露猫。

“喂……不管怎么看,那只猫仅剩的价值就是那一身皮毛了吧?”Ci叼着调味用的生迷迭香恶趣味地说:“只可惜看体型还不够做件马甲呢。”

“喵!”

在旁负责翻烤鱼类的猫被吓得一抖。前爪的毛间在烹饪中落满了诱人的孜然和胡椒粉, 它正想找个避人的地方把每个指缝都好好舔弄一番。

“猫,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拿上我的水壶,去居酒屋灌点酒回来。”

“我明白了。您想要的是威士忌兑上饮料、充满气泡感、恰到好处地解去烤肉腻味的嗨棒吧?”

“不愧是你,猫。你比绝大多数艾露都聪慧。”

艾露背上水壶,蹑手蹑脚地离开营地。鹅毛大雪遮盖了视野,但这点阻碍完全难不倒它,稍微抽抽鼻子,便自信十足地朝集会所的方向走去。在这等恶劣天气下,除非狩猎特殊怪物,猎人们不是在酒馆消磨时光,就是在自家帐篷里睡大觉。

掀开门帘,冷风捎着雪花引起一阵抱怨,一只昂首挺胸的艾露神态自若地从冰天雪地中走来,利落地抖掉周身的冰碴,将水壶向老板递上。

“柠檬味的嗨棒,辛苦了。”它从衣袍里掏出数量正好的钱币。“艾露的数学都不太好,所以时常被缺斤短两。但我和别的猫不一样,麻烦按照标准的配比调制。有没有加水,我用鼻子一嗅便知。”

它有说谎的成分,倒意外很擅长。这一番清晰陈述引起调酒师的刮目相看,在等待期间给它上了盐渍毛豆。它耸了耸胡须,剥豆衣对于无法灵活张合的猫趾而言实在是太有难度了。

“竟然把那种畜生排在人前面,这家的老板真不会做生意。”

男性人类的声音频率偏低,而且普遍大分贝。它不怎么喜欢,用肉垫滚动着烤杏仁,装作没听见。

“这位客人,艾露很早就来了,这杯是给它做的。”

“叫它滚出去等,把这里的空气都弄臭了。”

艾露以余光打量,有意见的是个身穿着普通棉服的男人。看身上肌肉的分量,显然不是猎人,那么就是在大本营做后勤工作的了。

男人走过来,一把揪住它的领口。

“喵!”

尾巴被踩了,一撮白毛还留在鞋底。它被扔出去,接连滚了几圈,在一双龙鳞制的靴子尖前停下。艾露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我的猫久去不回,我一来就看到你,还是这么欠缺修理。”

“怎么又是你,还没跟着那个女人一起下地狱?”

猫的尾部神经受伤,连带着双腿无力,爬不起来。它看着Ci从自己身上跨过,向男人走去。两人显然有过节,男人把拳头捏的嘎巴作响,Ci则慢条斯理地解开保暖帽。艾露闻到了Ci在狩猎时才分泌的激素的味道。不,这次除了兴奋,还有愤怒和悔恨。

“还没到时候,毕竟,我知道你肯定还在想念着我拳头的滋味在夜里抠后穴自慰吧。”

Ci的气压逼着男人后退,他在慌乱中口不择言地嚷叫起来:“这个无耻的猎人,就是靠这满嘴的荤话拐走了我的女人!我的女人比她害死了,她还强占了抚慰金!”

“你这个杂种,只惦记她的钱。”

“她生是我的女人,死了也全部属于我。你把钱藏到哪里去了?”

“那可是沉甸甸的一袋金币。我喝酒花掉了,输在赌桌上了。说实话,我忘了。换作是你,肯定会这么浪费掉。”

Ci冷漠地挑着指缝之间的淤泥。男人怒吼一声,抬着烟酒气十足的拳头朝Ci冲来。Ci向后稍稍收敛下巴,拳峰扫着她的红鼻尖而过。她继而转身扫腿,将男人放倒在地。

“抱歉,给店里添麻烦了。这一轮酒水由我请,我的艾露付钱的。”

Ci揪住男人的后领,将他拖出酒吧。老板把长针重新放回爵士乐胶盘上,音乐和人声淹没了突发的冲突,而猫抱着尾巴踉跄站起身,竖起耳朵,听见拳头陷入肉体的闷揍声。

它担忧地坐回吧台前,滚着杏仁,将金黄的苦果丢进嘴里。

呻吟、求饶、咒骂,拳头没有怜惜,照旧均匀砸下。

它扭好水壶,背在身上,将钱币一枚枚数着。数到后面,担心不够付请客的酒钱,恰好在此时Ci重新走进来。

“该走了,猫。”

Ci想拍猫的肩,看见指关节在流血,将手收了回去。

“Ci大人!”猫赶忙追上,捧起地上的雪在手中握紧。“请用这个冰敷!”

她带着猫由背对暴力现场的路离开。猫不断询问着她的手痛不痛、是否需要包扎。

“好麻烦!一切都是你惹得麻烦!”她知道猫是无辜的。她用猫发泄,才能回避面对自己的痛苦。“你肯定是被前主人厌恶才被丢弃的,现在我变成新的冤大头了!”

“我还没完全熟悉人类世界的规则,所以闯祸了。请您谅解……”

“我不想谅解,哪天见到了你的主人,我要连她一起揍一顿。”

“不是那位大人的错。”猫深深低下头:“或许是我辜负了那位大人的希望;或许是她正在等待我……啊啊、必须尽快回去,如果她有了新的随从就不需要我了,我会无家可归了。”

“就是那个烂女人的错!”Ci将猫一把提起,朝着它敏感的耳朵吼:“是什么样的主人会把忠心的随从扔在荒野里等死?玩弄真心的混蛋!她高高在上的,无法同情弱者在无依无靠的时候有多绝望,那在我看来她也没强到哪儿去。虚伪的骗子罢了。连这都看不透,你蠢得无可救药!”

她把猫扔进雪被里。闷闷的“噗”声,雪堆里冒出一个同样雪白的伤心脑袋。

“我也不想要你了,别跟过来!”

Enzol被烈酒放倒,枕着手臂睡去。优雅的身体蜷缩起来,像在巢中休憩的鸟。

WANJING捧着脸呆笑。她下定决心不再随意爱上来路不明的猎人了。然而高血糖麻痹了她的决心。

小说家趴在榻上,舔湿毛笔尖。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专门描写人龙交媾的情色小说家。看着Enzol徐徐起伏的饱胀小腹,他有了新的灵感……

而猫在风雪中行走。猎人的气息淡了,是有意抹去踪迹,但另一种味道变得尤为明显。它抽抽鼻子,坚定地追上去。

悬崖上北风的山壁下,一个小帐篷里闪动着火光。猫又微微张开三瓣嘴,用上颚感受。没错,焦糊了的肉,手抖放多了的盐,掺了过多水的面糊。

它从门帘的缝隙钻进去。猎人装作没有为烧焦的锅而手忙脚乱,冷着脸不看它。

等到猫身上的冰雪融化,猎人已铲净了锅,重新烧开水,打入两颗水波蛋。

“过来吃饭。”她语气里仍旧带着厌恶:“秘药在哪放,你亲自做的,你知道……”

猫慢吞吞地爬过去,吹开冒着热气的水面,哽咽着饮下。这比在小白、Enzol的铁锅里尝过的佳肴更美味,是信任与接纳的味道。除了蛋腥味,再就寡淡无余,哪怕加点牛奶或白糖也好。

“难吃可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眼泪的味道。”

“呜呜,不可以说难吃。”猫将身体贴在Ci的大腿上,事已至此,得寸进尺,从她的腋下钻进去,窝在盘腿间。“您有所不知,猫的唾液腺和泪腺是相通的,是太美味了……”

Ci发出了一声嗤笑,又在用不屑掩饰温柔的裂痕了。她考虑着在未来改改这习惯,当然了,仅源自和这只新战斗搭档合拍的考虑。

猫暖了身子,爬上吊床,将尾巴的毛丛分开,细致地将药料敷在近乎半透明的脆弱皮肤的淤青上。它很熟练,让Ci怀疑它过去是否常常与伤病为伴。哼,又做实了那个女主人的一桩罪证。

“那个男的是我爱人的丈夫。”猫诧异地抬起头,没有发问。她便也只是粗糙地讲:“由于某些原因,我和她是违背世俗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快乐得不真实,我在这世上对于幸福的一切理解都来自于她。但我确实是个烂人……”

猫担忧地以看门瑞兽的姿势坐立。雪停了,夜空极为晴朗,月光放肆地透过帐篷,胜过火光一筹。

“有一点我必须澄清。没有抚慰金。她留下的只有一对耳环,属于我的耳环,我是死都不会让他夺走的……那家伙对弱者滥用暴力,还给自己的过错找冠冕堂皇的借口,欠揍。所以和我打交道可要小心了,我是睚眦必报的人。”

“才不是像您说的那样,您温柔又强大。您从未轻视过小小的我,也不允许区别对待发生在我身上。不论您嘴上怎么说,我从没恐惧过自己会被抛弃……”

“你是想用甜言蜜语软化我收留你吗?”Ci揉乱了猫刚舔顺的毛,故意将油渍蹭在上面。“这段日子让我意识到自己确实缺个搭档了。但先说好,我喜欢有难度的任务,跟着我待遇不会比别的猎人好。还有你总想找主人这一不确定性……我们要签合同!哪怕有了那个人的消息,你也得按照条件解除合同才能跑路!”

“我对那位大人的执念一直给您造成不便……即便如此,她也还在我的心里。”猫擦去眼泪:“可我不能继续悬浮在幻想里了,我也想像您一样,在荒野中真实地生存下去。”

“哼,说得就像我这些年的修炼成果很轻松似的,真是个头脑简单的猫。要被荒野接纳,首先你得有个结实可靠的帐篷,不论遇上雷暴还是沙尘暴,它都是你可以回归的家。”

“嗯嗯!”

“其次,要在狩猎中与孤独和毅力为伴。花上几个小时、几天观察一个猎物的行为模式,在狩猎它前像看待一个挚友般尊重它。荒野自会展现它的秘藏。”

“嗯嗯!”

“最后,广泛地结交盟友,当然了,这一点我还需努力……对了——”Ci瞄了艾露一眼,若有所指。帐篷里柴火不完全燃烧,引发了令人头晕的气体,把窗帘布升起,静谧的夜色无声渗入。雪积了半人高,一人一猫像是通过安全的地堡窥探银白世界。“既然正式结为搭档了,一直叫你‘猫’怎么行?”

“或许叫我‘白白’,‘长毛’?或者‘独头蒜’怎么样?”

“不要,让别人知道我的搭档叫这种名字,会折损我的品味。”Ci撑着下巴,看向屋外:“荒野让这一切发生在星空下,其中自然有它的深意。既然如此,就叫你‘Astro’好了。Astro,以后我呼唤你的名字,你要回家。”

相遇之章

每年的丰饶期结束后的第三周,我都会回到森林。这是与你的约定。

暴雨没有冲垮你坟墓之上的幼苗,这是它的仁慈。如果你还在,我会告诉你,这是木槿,会开出红蕊白花的落叶灌木。它像你一样,喜爱温暖,茂密又顽强。我想两年之后,它就能吸引花妖猩筑巢了。花妖猩有时候变成蘑菇,有时候又变成花朵,你绝不会无聊。

许多本该由我和你分享的,竟然拖延到现在,要荒野亲自展现给了你。

我这次回来,有一件事想告诉你。Enzol,没错,就是那个你说像焰尾龙一样夸张的男人来找我了。是有关狩猎的事,展开讲解你一定犯困。我的大剑虽然被森林的潮气腐蚀了,但仍旧很锋利。我无法在你面前欺骗自己,我渴望人的温暖,自从你离开后,这份渴望就没再被满足过了。

这一次,我下定决心要重新开始了。我是荒野的一部分,既不向命运顺从,也不做无畏的挣扎。不论荒野要从我这儿剥夺走什么,或是施予我任何,我都会运用智慧平静接受。

给你带来了鲜花还有果酒,都是你最喜欢的。没有将四周整理得很干净,我知道你不介意,况且,你也想见到来搬运食物的小动物吧。

等等,草丛里似乎有什么动静……听着像是中小体型的动物。是受伤了?是在悲伤哀叫吗?

灰色的,是老鼠?

真干扰气氛,我去看看就回来……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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