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放学后顺路拜访了花京院典明先生。
东京的夏末湿闷难忍,即便是快到傍晚,火辣的太阳烤在纯黑的制服上,很快就让我汗流浃背了。我想念着暑假时扮演成年人在濑户内海度过的那个极致的周末,一边用手绢揩脸,一边推着自行车慢慢爬上通往花京院先生的家的陡坡。
我想着只要见到他、亲口向他表达感谢,就可以不顾汗臭和衬衫起褶,骑上车风风火火地赶回家吃雪糕了。可别小瞧人类的信念,抱着对这种痛快的期待,维持体面带来的不适姑且可以忍耐。
花京院先生住在东京都外围有名的高雅社区,从我就读的高中骑车过去要接近三十分钟。我猜,有钱人家的高中生都由专设司机接送上下学,所以街上才见不到一个骑自行车的影子。弥漫在一座座洋房之间的,是金钱买来的静谧,令我不好意思用车铃声打碎。我沿着记忆中的地图检索——花京院先生的家应该就在道路的尽头,屋顶是黑色、庭院里经营枯山水的那一栋。
他和我提起过自己是东北地区生人,高中才搬来关东。虽然从口音里完全分辨不来他的出身,但做事滴水不漏又谦逊温柔,确实是雪国之子的风格。说起我是怎么结识花京院先生的,这又是个奇妙的巧合了。
一切要从我翘了周末下午补习班的课开始说起,同龄人从没善待过我,不是嘲笑我的家庭,就是趁我上课打瞌睡的时候悄悄剪掉我的头发。在学校里和这些人相处的每一秒,都是对我人格的折磨,从高二开学起,我频繁地翘课,只要找一间临街的咖啡厅,点最便宜的美式咖啡,我就能画上一下午素描。
画画是我最擅长且绝不会被干扰的事。
花京院先生恐怕是被我被碳粉染黑的手腮吸引的。我对他的初印象是个打扮时尚的清美单眼皮男人,截止第一次他主动和我搭话,我在咖啡厅碰见他过几回了。他走到我身旁,以白得近乎能透出青色血管的手指着我画中的一片围巾堆成的皱褶。
“这里的明暗关系错了。”
我羞耻到难以呼吸。画里是个歪着身子、拖腮读书的男人,我还远没自信到邀请画中主人欣赏的地步。
“我就是画着玩的……”
“只是玩玩就能画到这种地步?我要是十七岁的时候有你的水平就好了。你的观察很仔细,别浪费天赋。”他从精致的鳄鱼皮名片家里取出一张带有香气的浮雕纸片给我:“我叫花京院典明,介意让我仔细看看你的画册吗?”
时至今日,我每次拜访花京院先生,都会带上自己的画作,以各类借口装作不经意地展示给他看。成熟又游刃有余的花京院先生轻而易举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帮我改画。有一次,他微笑着和我说:“如果未来有一天我能成为小健的艺术经纪人,那绝对是我荣幸。”
行驶到门前,我还是忍不住按铃了。花京院先生抬起头来,隔着齐胸高的院墙朝我招手。他戴着园艺手套,一定又是在给花园东北角那株染井吉野除虫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健君,你晒黑了。”
他直起腰。上身穿米色网格短上衣,下身是家居风格的长裤。
“那是当然,毕竟沿着海岸线暴走了两天。”
我头一热地把要感谢他的事抛在脑后,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濑户内海的风情:作为未成年,我头一次独自出远门,紧张的心情和对艺术的热情紧紧交织着,在新干线上心率超过了150次每分钟,差点晕倒在站台上。还有洁白得耀眼的碧浪、广阔的艺术公园、沉入自然生态不易察觉的现代建筑。
花京院先生爽朗地笑起来,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过于健谈了。我所说的一切见闻,他必然早就亲身体验过。听说他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和朋友们去埃及旅行了,勇气和家世都令我羡慕不已。
总而言之,我躬身把脑袋垂着围墙上方,感谢他将作为艺术家的内部资格让给了我,还体贴地为我预定了民宿与船票。
“啊!我从直岛上给您寄了明信片,还没收到吗?”
“没啊。哪里去了呢?会不会是落在海里了?”
“您也太小看日本的邮递业务了!”
和他说话,我就止不住地流汗,我对这位年长于我的优雅男士怀有仰慕、好奇又渴望被认可的情感。在我认识的千百来个人里,他就是代表着艺术的权威。他将手帕递给我,我一边擦汗,一边尴尬地转移话题。
“这颗樱花树,我还是建议您找工人来砍掉,连同树根一起挖走。”我的父亲是农学专家。“植物之间也是有传染病的,不这么做的话,庭院里其它的绿植迟早要遭殃。”
“可它的年纪比你我加起来都大,我实在不忍心放弃,还是想尽力将它救活。”
正值盛夏,草木苍翠,唯独这棵樱花树,树冠上光秃秃的,褐色的枝干像乞讨似的伸向橘红色的天空。它在今年的春天没有开花,去年亦然,我对花京院先生的期望持悲观态度。除此之外,绣球、月季、菊花和迷你松树的长势值得专业园艺爱好者的羡慕,眼见它们就要被病害牵连,我只觉得惋惜。
听闻这座庭院是花京院先生英年早逝的好友留给他的遗产,这么多年来,他力求一切都维持在当年的原样。我就不便再劝说了。
站在墙内的花京院先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感。
漂亮的花园里,只有这一株死木。
(2)
晚霞异样鲜红,果不其然,隔天就要下雨。旧伤在阴雨天带来隐痛,令花京院难以起身,如果没有约见客户在画廊碰面,他会在床上躺上一整天。记忆像幽灵一样缠着他,在枕头上留下眼泪的气味。
这栋房子转移到他名下之后,那间充当过临时手术室的和室被他改装成了卧室,他和无法放下的过去一同入住其中。
今早,花京院典明在昏暗中看到伫立在落地窗外的高大人影时,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他大可以用替身法皇之绿的绝招攻击闯入者。想到门框上有空条承太郎从小到大身高的刻印,一时之间,他甚至认为属于承太郎的痕迹比自己的人身安全更为可贵。
这是发生在半小时前的事,现在,咖啡煮好了。
花京院典明攥紧颤抖的手,在想高中生恐怕不中意这种苦涩的提神饮料。像他小的时候就喜欢美禄,只可惜,他现在的生活里缺乏这种甜兮兮的东西。
被这栋房子原本的主人知道祖传的茶碗被摆出来招待不速之客,一定会翘着二郎腿笑话花京院吧。
闯入者冲了个热水澡,换上花京院保存在阁楼里的旧衣,肩宽和袖长都正正好好。黑色的头发还潮湿着,服服帖帖地垂在两鬓。他站在西式半开放厨房的料理岛旁,整个房间都显得拥挤了。包豪斯风格的吊灯下,高大的身影打在墙上,像一只毛发丰茂的怪兽。
“干嘛露出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这里可是我家。”那个人开口了,“你看起来长大了,花京院。”
那个人把手伸向杯子的时候,花京院本能地退缩了。花京院怕自己的手指会穿过那个人手指的幻影,更怕发觉任何诡异不真实之处。想起电影里,角色要拧一拧脸颊、回忆来龙去脉来确定自己是否正处梦中。花京院婆娑着手中透出热力的马克杯,不想把黑咖啡咽下去。不论这是一场美梦,或是有心之人设下的陷阱,他都不想醒。
可先前的细节都径自浮现了,真实、平凡,完全无法衔接上令人难以置信的此刻。
昨天傍晚和健君道别后,发现蚂蚁已经爬上了胶皮靴。他打电话给助理,推掉了第二天所有的预约,百无聊赖地在黄页里搜寻治理病虫害的信息。他一想到要把病树砍掉,就觉得伤害了活在过去的承太郎。可沿着健君的话想下去,时间终究要把遗物一件件夺走。命运对他的残忍令他委屈地哭起来……
“现在是哪一年?”
“1999年。”
“难怪,电视屏幕变得好大。”那个人喝了一口咖啡,浓密的眉毛皱起来:“你在用它打游戏吗?”
“啊、嗯,不常打。”
“为什么?”那个人的语气里带着关切。“我记得你最喜欢了。”
“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左右着……”
“真有成年人的气派啊,花京院。我也幻想你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请别再说下去了。”花京院吸了一下鼻子,平静地说:“我还不能确定您真的是承太郎先生。”
“没必要再叫我承太郎先生,就连我也讲究最基本的礼貌,现在应该换我叫你典明先生还差不多。”
(3)
入住民宿后,花京院先生的电话第一时间就打来了。
想必是他提前查过列车时刻表,预估好时间来确认我的安全。
“旅程很顺利,在列车上看到了大海。”
一开始我还揣测过他将艺术展门票赠送给我,仅仅是将自己不屑一顾的资源拿出来施舍罢了;花京院先生隔着电话,缓慢又清晰地告诉我当地几家特色的餐厅,以及本次展览中几位艺术家的背景。在他的关爱和照顾下,我只是笨拙地一再说谢谢。
“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哎呀,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到。”他故意稍显幼稚地调皮:“带当地特色点心给我吧,最好是樱桃味的。”
花京院先生清楚我拮据的境况。临出发前,他交给我一个装着日元的信封,拜托我无论如何都要将某位新生代画家的油画买下来,剩下的零钱就作为我的劳工费。他给我的理由不容拒绝,“你该不会想让我背上奴役未成年的罪名吧”。我进入艺术馆,才发现那张画的价格不到信封内日元的二分之一。
有朝一日再来濑户内海,那将是我邀请花京院先生参加我的个人展。无论如何,我想要报答花京院先生。
(4)
那间卧室还维持折着他离开出发前往埃及时的模样。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在这纤尘不染的房间里,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书柜和桌子的缝隙里落着薯片碎渣、被褥的皱褶里还藏着刚睡醒的温度之类的。总之,他不承认自己恐怕错过了许多的事实。
“我没有碰属于你的东西,当然,如果不想睡在这里的话。这是你的家,所有的房间供你挑选……”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常年做同一件事好麻烦,真是辛苦你了。”
他不喜欢这间卧室,过去的一百多天里,每夜梦里挚友死去的录像会自动播放,直到潜意识在痛苦与失眠之间选择了后者,要靠功能性饮料撑下去。有次疲惫到了极限,泡在浴缸里短暂地失去了意识。醒来时,他的心麻木地像是在冰河里走了一遭。白金之星静默伫立在旁,罕见地流泪了。
他这时才恍惚地意识到,浴缸里的水变得温吞,和挚友的血濡湿胸膛的触感很像。
现在,花京院典明站在他身后,等待着他的选择。
“那我要睡你的房间。”他本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弄巧成拙了,花京院露出局促无措的表情。于是他给自己找补:“算了,我不需要你操心……”
“可……”
“啧,干嘛,鬼又不需要睡觉。”
“那么晚安,明天见。但愿。”
花京院典明绕过他,瘦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细密的雨丝在地面打出弥漫的雾气,结界似的将空条承太郎的故居与外界隔开了。一辆急救车闪着红蓝灯呼啸而过,他环顾四周,除了添了几件不知是何用途的电器,家的气息仍原封不动地保持着。
“该拿你怎么办,你这家伙……”
他打开冰箱门,失望地发现里面只有冰镇的饮用水和啤酒,冷冻层更是空空如也。他和印象中厨房的主角是母亲那时候比较起来,台面未免太干净了,调料瓶和厨具都藏在柜子深处。
他能想象出来花京院忽略饮食,靠晨间咖啡、夜间啤酒度日的情景。
果然,他又在另一个橱柜里发现了许多还没来得及回收的玻璃洋酒瓶。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些什么,黏在下水管里的毒品也好,第三个人生活的痕迹也好,花京院年近三十岁时不为人知的瑕疵也好。他胡思乱想着。是某些能填饱正在成长的身体里的肚子的食物,还是某些能平息愤怒又好奇情绪的秘密?
下水道上接着一个金属外壳的机器,他很快就弄明白这是用来搅碎厨余垃圾的。
他将厨房搜刮一通,不剩什么他无法理解或未知的事物,然后来到左手边的第一个房间。这里原本属于父亲,里面堆满了变形的胶片、二手低价掏来的乐器和巡演时收到的礼物。现在属于花京院典明,他绿色的眼睛还没习惯其中的漆黑,就闻到了一股颜料特有的臭味。
他踩着些半软半硬的东西来到窗边,拉开纱帘。朦胧的夜色盈满房间,这才看清花京院的工作室,乱得像是卫生不合格的鸡舍,一条红绿交加的围裙挂在门后,刚才被他踩过的是布满结块颜料的油画布,几十幅作品沿墙根立着。他好奇地翻过来看,是些透露着寡淡抑郁气氛的风景画。一副人像都没有。
他叹息一声,退出来,又推开第二件门,这里是储藏室……哦,对……
然后,第三间……
直至走廊的尽头,那个他迟迟不知该如何接近的地方。
他拉开和室的纸门,一股属于花京院的气息溢出来。他早就料到房间里的人肯定无法入眠,像是受惊似的剧烈地抖了一下。
“不!”
他的膝盖陷入直接摆在榻榻米上的席梦思里,向前爬行。他捉住了花京院纤细的脚踝,不允许其溜走。床上很冷,感受不到人的体温。然后是手腕。
“我不能原谅你,花京院。”
“哈——啊——”
他把手盖在花京院的脸上,狠狠地按到枕头里。他撩开花京院的垂发,捏着柔软的嘴唇和耳廓。
“你看,就算我碰到你,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你又明白什么……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就这样抛弃我,不可饶恕。你这个叛徒!”
“对不起。承太郎,我又何尝不……”花京院闭上眼:“希望这样能让你好受些……如果你想要将房子拿回去,你母亲还留给我了一些——”
他宁愿忍受恐惧,也不想后悔了。从半敞开的领口能看到花京院的锁骨,他将手伸进去,光滑的皮肤下流淌过一阵阵难以解读的颤抖。他轻而易举地就把花京院的上身从松垮的睡衣里剥了出来。
“原来这样能让你好受些。”
他把花京院翻过去,拖向鼠蹊处,那具身体绵软无骨,任他为所欲为。
“东西在哪儿?”他喘着粗气问,晃动花京院的身体。“你不说的话,我就这样进去。”
花京院抽泣着,无法用语言回应他。半响,那只白皙得近乎透出血管的手颤抖地伸向床头的抽屉。
(5)
花京院先生将速写本还给我后,我又在他的画廊里逛了一会儿。
今年他将墙壁重新刷成了米黄色,相比起那些刻意营造格调、冰冷得令人不敢靠近的艺术场所,他的画廊优雅又好客。每次我都不好意思占用他太多时间,多得是特意从外县坐车来拜访他的人。
正如他谦逊的为人一般,他的作品一般都挂在画廊不起眼的角落里。许多人相信作品中不经意间走漏创作者的人格特质,又有些人辩驳,一切都是经过精心局部的表达。我站在他最新的作品前,40×40厘米见方的小窗子,试图在那片灰败的冬日景象中参透他的过往。作品名叫《童年的冬日》,花京院先生说过他是S市杜王町生人。如果要我摆出评论家的傲慢,我会说他的童年十分孤独……
就在我研究着他笔触堆积起的颜料块时,一个男人推门走进来。
“你好,来看画作吗?助理小姐正在外面和邮递员清点。”
一提起这个话题,我就为寄丢了的明信片感到不甘。按照正常的投递效率,它本该先我一步抵达东京。
男人的身材很高大,起初我以为是来旅游体验东方文化的外国人,透过Loft落地玻璃窗的光从他帽檐的斜角照入,男人阴柔凹陷的眼窝里有一双碧绿的眼睛,面部线条硬朗。如果他是被请来的模特,那我渴望一绘,一定要恳求花京院先生允许我加入写生。
“画廊主在哪里?”
他问我,日语发音很标准。或许是日本人吧,他这个岁数的美军后裔确实不在少数。
“花京院先生的话……”他认真看着我,散发着成年人的威严,我有些紧张了。“应该在办公室里。不过,他可不接受没有预定的会面。”
他顺着我的眼神,朝Loft的二楼看去,紧接着雷厉风行地走上楼梯,长风衣像是鞭子似的抽在我的腿上。
我揉着腿,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试图保护什么啊。
(6)
“简而言之,在你的世界里我已经死了十年。而在我的世界里,死去的人是你。”
“是的。”
“这种事你怎么能平静接受……””
没有发自恐惧的激烈拥抱,没有慌乱的眼泪。“死亡”二字被命运拢在股掌之中随意玩弄,年轻的照片被嵌入墓碑,简直就像幼儿园的老师往小孩的额头上贴花朵一样无足轻重。
他们只是隔着黑胡桃木质的办公桌沉默伫立。花京院典明观察着空条承太郎穿着一件与季节不符的外衣,或许他来自的地方正处冬天吧。
他鼓起勇气将视线落在那张脸上,幼态的脂肪减弱后,英式的锐利轮廓显现出来。他与绿色的目光相遇了。花京院没有躲闪,平静地说:“我只是比您更发觉异常……反应过来后,我也难以消化,失眠了整晚。”
“原来是这样。你……你看上去……生活得不错。”空条承太郎松了口气,用舌尖舔湿嘴唇,掂量着话语。那是一辆油绿色的马自达敞篷车,引擎的轰鸣声堪称浮夸招摇,恰好方便承太郎尾随。即便如此,它蟒蛇般的身形在车流中敏捷地穿梭,很快就消失在高楼林立的水泥森林里。
“我想到最近的艺术家街区找。果然,你就出现这里……”
“承太郎先生呢,过着怎样的生活?”
花京院典明当年特意找了适合摆开画幅的大办公桌,而眼下两人的间隔疏远到令他后悔。他犹豫着是否要走到承太郎身旁揉捏他的肩膀,桌下的迷你冰箱里应该还有气泡饮料。无论如何,再不将积压的情绪释放出来,它就要以泪水的形式喷发了。
“我……现在住在纽约,偶尔回日本处理些这边的事宜。”
花京院看见承太郎下垂的手虚握着,手指上戴有银色的朴素戒指。
“我结婚了,和她有一个女儿。唔,现在五岁。我和她们俩有段时间没见了。唔……花京院……啊——我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了……”
“承太郎先生,就不好奇我的生活吗?”
“大概了解过了。这间画廊很漂亮,能看出你的心血。你住在那栋房子里,纸门被翻新成落地玻璃,我看到你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你在给他抹三明治……”
“不是哦,那位……算是一夜情吧。”花京院哼笑了一声:“这些年来,我一个人住在里面。”
“那听上去只有我是叛徒了。”
“您不需要这样说。其实直到昨天,我还抱着‘真希望死在埃及的人是我’这种傲慢又天真的念头……看到您我才突然明白过来,明明是活下来的人要忍受更多。忍受着,直到悲伤转变为无法平息的愤怒。”
承太郎突如其来地绕过办公桌来到花京院面前,风衣拨动桌脚,松散堆砌的画框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花京院露出无奈的笑,继而看向门。下一个预约在十五分钟后,健君恐怕还没离开,助理马上就要拿着收货单来和他核对了。
承太郎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一只健硕的紫色手臂从背后穿出,把门锁上。
“花京院……”
他把花京院抵在贴了棕红色布艺纸的墙上,浅绿色的亚麻衬衫,红色的头发,就像是从棕色密林中结出的果实一样。承太郎抚摸着花京院眼睛上的伤疤,仿佛有成熟后甜蜜的汁液会从那里淌出来。他吻掉花京院的眼泪,用结实的身体压上去。
“你能原谅我吗,花京院?”
“我想不到有什么过错……”
“我的逃避。”
“求您别再这样说了……”
藤蔓似的手臂环上来。
(7)
说回本次濑户内海的艺术展。我没有空暇体验花京院先生分享的餐厅,早上登岛前买了两颗饭团,就一整天都沉浸在临摹与速写中了。
我想描述看到奥古斯特·罗丹雕塑时的场景。
安藤忠雄的建筑是埋藏在绿茵之下的人类避难所,人像是野生动物,栖身于地面之下,从狭窄的缝隙安逸地窥探被阳光晒得褪色的世界。
我就是在这样幽暗、安全、一切边界都径自暧昧的巢穴中看到那个无地自容的裸女的。
她环抱着石膏质的身躯,手指用力陷入在肩头和乳房的皮肤里。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歉意与羞耻抹去了她的五官。我想象她咬着下唇在臂弯里哭泣,又或被命运欺负到神经质地低笑着。
在被震撼之前,笔尖已经情不自禁地在素描本上打起草稿了。
究竟是怎样的羞耻和愧疚在折磨着她?
想不明白,若是真的心中有羞愧,又怎么会赤身裸体呢?
恐怕是被某种无所适从的现实逼入了绝境。
(8)
客用洗手间里传来冲水声,一个男人矮身钻出来,甩着湿淋淋的手坐回长桌前。这下,唯一的空位也被占据了。他们面面相觑,这奇妙的感觉像是在翻看一个人从小到大的相册。
他们大多时间沉默,或是以审视的目光互相冒犯。狼光靠彼此的气味就能分出层级地位,空条承太郎之间想必也是如此。对于这位刚刚离席过的而言,他既不想像被未来的自己剧透,也不想告诉过去的自己中奖双色球号码。
“好吧,既然谁都觉得难以开口,那就由我来指出房间中的大象。事到如今,该为未来做打算了。”
“你这么轻易地就想清楚了,打算抛弃原本世界的责任不管吗?你是有妻女的人……”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婚姻早就完结了,徐伦她——”
“我认为发生这种现象,原因无外乎是外星人入侵、政府研发了秘密科技、替身使者的能力这几个。最后一个的可能性最大,毕竟,替身使者会互相吸引。”
“喂,怎么回事,你们几个老东西。我可没想过自己要当父亲的事,还有男孩女孩什么的,被你们这么一说,我岂不是只会起‘徐伦’这种名字了吗?”
“住口,你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
“论先来后到,你们都要排在我后面。”
“啧,谁都不愿意输给对方。”
外面传来跑车熄火时引擎内部能量不完全燃烧的爆响,他们暂停角逐,四双绿色的眼睛一同看向玄关。
(9)
花京院被轻抚着头发,一丝也不想动。再这样下去,空条承太郎的腿可就要被压得麻木了。榻榻米上,冷盘和散落的葡萄形成一种结构美学,令人联想到静物练习的道具,唱片机播放完了Miles Davis的黑胶,唱针在黑色的圆心空转着。花京院枕着空条承太郎的胳膊,鼻息拂过浅金色的汗毛。
“我太依靠您了。”
“你要是这么说,我可就当做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个了。可以拿出去买弄吗?”
花京院笑了,让织物完全覆盖两人的身体,就有一种茧化的安全感。他奢侈地妄想着将现实世界的一切都抛弃,永远和承太郎凝固在此刻。
“像这样过分地汲取您的温柔,让我越来越不安了。”花京院忧郁起来:“您要知道,有些已经有裂痕的东西靠着微妙的平衡维持原样,稍微承受外力,就会粉碎。那样就彻底无法再被拼凑起来了……”
“典明,我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对大海的神秘不再抱有执念了,不再需要为谁负责,与前妻将纠缠不清的财务都划分干净了,女儿也已经成年。只有这里还需要我,所以说,不论发生什么,我都打算留下。”承太郎揉捏着花京院白皙修长的后脖颈,一节一节的脊椎骨经过手指,皮肤充满温热的软度。他不舍得再松手了:“我说得不够坦诚,是我需要这里才对。”
“您可真是让我……”
“不如说,过分的人是把这栋房子挤得满满当当的‘空条承太郎’才对吧。”
花京院典明轻笑着钻出了搂抱,不知羞耻地潜下去。他吻着承太郎的胸膛和下腹,暗示即将要做什么。
“典明,你不需要……”
“我是喜欢才这么做的。”
他含进去,套弄起来,发出在酷夏舔冰棍时恨不得赶快咂出甜味的声音。
“还要再来吗?”
“是您允许我可以过分一点的。”被子逐渐隆起,向后落下,其下是花京院典明被欲望染红的赤裸身体。承太郎才其中看不到一点歉意与羞耻,只有等待着被疼爱的贫瘠,和他做爱就像是施舍仁慈。那就再让他哭一次吧,看到这具身体就勃起对承太郎而言也是轻而易举。
嫉妒和攀比之心恐怕早就在这间他从小长大的庭院之中弥散开来了,但承太郎毫不担心。他又是夸奖花京院的可爱,又是调侃怎么可怜成了这副模样。他把那具汗淋淋的柔软身体压在身下,紧紧攥着苍白的五指。
“承太郎先生,明天……不,应该是今天早上,我要打一通电话。”花京院气喘吁吁的恳求着。他本能觉得,必须得高潮时的混乱才能做这个重要的决定。“那件事……我拖了很久了……有您陪着我,这次我一定可以做到。”
(10)
2011年春,各大电视台争相预测着樱前线。人们的心中有莫名的执念,好像生命的气息自南向北吹拂大地,就能填补三月十一日的大地震在全国人民心中留下的裂痕。
她许久没见的老爹突然回到日本,杀得她一个措手不及,幸好那个冷漠无趣的中年男人并没腾出时间和她经营父女之间的亲情。父亲有位未成年就去世的挚友出生于东北地区的S市,也是本次地震中遭遇重创的城市之一。父亲这次是回来,是特意帮那朋友还在世的亲人解决生活问题的。
真可笑……死了二十来年的朋友都比她这个亲女儿重要……
她仍旧夜不归宿,和社会青年为伍。她有的是武器和智力保护自己,闯祸才不是为了吸引父亲的关注。有人竟然敢说她和父亲年轻时很像,一提起这个事,她就满肚子的恼火。
她偶尔还是不得不回这个家,换洗干净的衣服,再搜刮点零花钱。对这个庭院,她一点温馨的感情都没有,家具都是过时的款式,四处弥散着潮湿阴森的老人味。邮递员前脚刚把什么丢进年龄比她还大的老信箱,后脚就被她搜了出来。一张平整的明信片,正面是蔚蓝的海岸线,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占据了一半版面的铅笔人物速写。
“喂,老爹。喂,喂,能不能别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老照片了。”
少女挥动着手中的纸片,明信片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颤动着,上面的男人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
那上面书写了真挚、纯粹的心意,可以想象寄信人怀着浓烈的期待,想要将这份情绪交予某人手中。她的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正义感,必须帮助这位素未谋面的寄信人,让那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绪安稳落地。
“有张明信片寄错地址了!诶,奇怪,地址是正确的,可我们家没有叫花京院的人啊!”
一阵风吹过,染井吉野的花瓣纷纷飘落,盛大如杜王町的初雪。
FIN.
写在后面的话:
- 如果这个故事给任何人留下了悲伤的情绪,那就把它结构成四个高达男人和一个瘦弱青年和一个白色沙发.avi好了,这样不会太难过;
- 考据的时候发现徐伦故事发生的时间背景在2011年,正好也是日本大地震发生的那一年,仙台是受到重创的事件之一,一切巧合促成了最后的结局;
- 一切经历总有一天能跨过去,祝愿每个人都能怀着这种信念,不留遗憾地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