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的日程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为Aisling送别。

按照她的意愿,我并未将她去世的消息刊登在地方报纸上,她不希望死讯惊扰老友们晚年的宁静,或再次激起他们对衰老和死亡恐惧的浪潮;至于我们在密林深处的朋友们,他们早已对小小短生种朋友的离去形成了自己的理解。精灵是一种热爱自由,且不愿意为世俗的同情心所绑架的高贵生物。占据人口大半的人类对他们抱有误解,但他们情真意切,万事万物都会被记录在那如同书籍般厚重的记忆中,他们会以精灵的方式为她祝祷。

Aisling,她是一个强大、敏捷、慈爱又不失独特幽默的冒险者。她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伙伴,一个坚强而温柔的妻子,也是许多人忠诚可靠的朋友。

她喜欢的事物有很多。美食,她是一个优秀的品鉴家。在这几十年里,我们一起游历了许多城市与村落,不管是油炸的虫子,还是动物粪便熏制的腊肉,她都怀着好奇的心愿意放入口中一试。她是家中厨房的主人,即便她一直无法驾驭烹饪的艺术,仍旧日复一日地尽力喂饱我,填补我的灵魂。

她曾经骄傲地告诉我,在遇到我之前她是个优秀的荒野猎人,她能光靠揉搓、嗅闻粪便来区分动物,甚至能判别这是不是只怀孕的母兽。她有自己的原则,即便是再艰难的冬季,她也会放过母亲和幼崽。她专门为不同的鸟类制作了不一样的箭头,遇上鹰隼她会使用能在猎物体内炸裂的箭头;对色泽艳丽、活体能卖给收藏家的翠鸟,则准备了一种特制的能够张开成网的轻量型箭矢。被她捕捉的翠鸟连一根羽毛都不会受损,能卖好价钱,足以换我俩傍晚坐在火炉前的蜜饯和一瓶好酒。我认识的所有猎人里只有她有这手艺。以她的记忆,捕捉森林深处的灵兽也不成问题,只是在青年时被豺狼人在林中袭击之后,她不仅腹部留下了疤痕,心里也落下了阴影,尽量避免深入森林了。

她还是一个冒险杂志的收藏家。每年的冬天我都会锯下毛衫榉做小书架赠予她,在第二年的夏季到来前,拿架子就已经被她的杂物摆满了。我们婚姻四十七年来的夜晚都由她念读冒险故事的字句编织而成,有伤感爱情,有病态诅咒,有爽利复仇,有自恋厌弃,送我进入安稳的冥想境界。我时常想,Aisling她的心始终相望着与现实截然相反的另一种生活,相较之下,我们夏天席地而睡,冬天围绕炉火的生活就像是被水氤氲过而褪色的纸页一样平庸而模糊。Aisling让夜晚变得极为安静,在一片蒙昧的黑暗中,她讲述过的故事变成如繁星般闪耀的光点,一次次将我的失魂落魄唤回。

一个月之前,Aisling得知瓦罗将在博德之门举办新书的签售会,在那之后的每一天,她都为前往博德之门的形成做着准备。乘坐马车日出时出发,那么只需耗时大半个上午,博德之门周边的郡县就会出现在眼前。我们俩一同去镇上的时候,都会在那儿歇脚,利文顿郡的酒馆白天当做咖啡店经营,从剑湾港口进口的咖啡豆有一股特殊的坚果油脂香气,在利文顿品尝,价格只有城内的一半。她善于收藏这些实用的情报,时常这么说:“我的生命热潮已经褪去,智慧的年轮显现出来,骨刺在其中放肆地生长,于是我从细枝末节处品味周密计划与算计的乐趣。”

初春的天气极好,从港口到丘陵的风都带着暖洋洋的海风咸味,她说想要让身体暴露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春天之中,于是选择骑马前往博德之门。出发前的一周,她开始服用抑制关节疼痛的草药,前三天,她找出年轻时候穿的皮革轻甲,修补上面被虫蛀的孔洞,前一天,她为我准备好了接下来几日我独守家中所需的口粮,提前从占星师那儿打听了接下来几天的天气,给后屋的柴火披上油布。

Aisling无微不至地疼爱我粗糙的灵魂,我那颗童稚而敏感的心,每时每刻都飘荡在爱的汪洋之中。当我看到倒影中那张没有岁月痕迹的脸,对一成不变的厌弃盖过了孤芳自赏。我一度怀疑并非是精灵的血统将我的容貌永驻在某个时刻,与Aisling渐渐分离,而是她暗自决心替我承担那些冗杂,于是独自向前进发了。

她出发前往博德之门的那天清晨,我们俩正在从沉重的包袱里往外挑选非必需品。我最终还是选择同她一起前往,不知从何时起,我变得像是被她饲养的宠物,片刻分离都会催发我的分离焦虑。

我们对家的眷恋与日俱增,哪怕只是出行几日,都恨不得把所有家当都被在身上。我正劝说着她,博德之门的日程已经相当紧凑,哪怕是回到旅馆,她必然很快就会陷入人类漫长的八小时呼呼大睡,将三本小说背在身上是多此一举。

“你只需要睡四个小时,亲爱的,那么就由你念给梦中的我听。”Aisling仍保有年轻时骄傲的任性,也混入少许岁月杂质。她以会触及我伤感的语气要求到:“在我所剩的时间里,我还打算把这系列作品重新温习三遍。”

有时候我会带着醋意怀疑,比起我,她的心灵与那些冒险故事的亲身经历者更接近。

就在这时,一个嘴唇龟裂、额角挂着冷汗的男人出现在家的栅栏外面。他先去办事所找过我,得知休假的消息后,又寻到家里来,恳请我能给他家早产的一对龙凤胎祈福。我看向脸上挂着期待的Aisling,又看向焦急的人类父亲,心中的天平开始摇摆。我竟然粗鲁又冷静地想,双胞胎是不祥的预兆,一个完整的灵魂被一分为二,注定要此者吞噬彼者,回归完整合一才能生存。死亡是注定的,我的祈福不过是多此一举。

在我出口拒绝之前,Aisling决定将三本小说从行李中掏出,重重地放下了。

“Enzol,跟着他去吧,你应该帮助那个正处于无助和迷茫的母亲。你担心我?我正想找个机会,重新找回当年做林间游侠的感觉呢……”

Aisling露出有点故作自负的笑容。她是我的善意与人性与这世界唯一的联系,当她向我指名目的地,我既不会检查地图和罗盘,也从不抱怨路途遥远,只是埋头前往。

于是我立刻收拾出另一个包袱,里面装着我对她沉默的挂念和被送往远乡的怨气。我扶她上马,劝她不要把止痛药当作我不在身旁时的依靠。将头靠在她的大腿上,陪伴了我们十一年的老马的喘息起伏透过她放在我肩上的手传来。我们相约在利文顿的酒吧见,如果祈福像预料般进展顺利,就在傍晚点两杯精酿的红葡萄酒;哪怕遇到绊脚的事,我也能在她从旅馆窄小的床上醒来前赶到。

我随男人赶到那个贫瘠的村落,他家的房子像是随时要倾倒似的,斜倚在背阴的山坡上。我一边低头走进屋里,一边告诉他日后要替孩子们考虑,换个阳光充足的地方生。他的妻子是个瘦弱的精灵,我毫无预兆地被触及了心里酸楚的回忆。襁褓之中的两个婴儿满脸皱褶,精灵特有的尖翼耳朵被人类的那半平庸血统硬是砍去半截,腹部鼓胀,四肢却纤细瘦弱。我替他俩做了检查,万幸,都很健康。我朝外望去,一行肤色各异的商人闲聊着走过,这是个由人类统治的村落,半精灵孩子不必抑制天性也可以在此长大。

“不知该怎么感谢您,先生、大人!”

人类对他者无来由的热情仍旧令我不自在。我带领那位父亲朝日出的方向简短地朝洛山达祷告,便打算追赶Aisling的步伐。

噩耗就是在此时传来的。

我不顾一切地朝她奔去,肺部灼烧得快要炸开了,但我还在奔跑,怕理智被恐惧和绝望追上。

早春的草坡上出现了一片突兀的焦黑,四周散落着歪倒的女式靴、木提篮和破碎的布料。我喊叫着Aisling的名字,两个身穿制服的仵作正给几块炭黑的物体盖上白巾。

我被几个不认识的男人抱住。他们被我撞得东倒西歪,非但不生气,还说着我拒绝理解的安慰的话语。

“我来寻Aisling,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她是我的妻子,看上去有这么高,穿暗红色的——”

我后来才知道,白巾之下是被龙息烤焦后的人类的尸体。我看到我们的老马在山丘地另一头落寞地啃着草皮,它湿润的眼睛里有迷茫的惊恐。我很清楚它的本事,Aisling骑着它绝对有机会逃走。可她把两个孩子扶上马背,独自留下面对从冬眠中醒来的巨龙。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当我被生的喜讯唤到此方,独自留她在彼方面对死的悲报?

老马在我的抽打下嘶鸣挣扎,就是不肯逃走。我逐渐恢复理智,让它驮着女主人回家。

Aisling的死亡愕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如同平地上突然冒出奇形植物。它的根系在我们的关系的地基中已经生长许久,只是我这几十年来对偶发的断裂声闭耳不闻。我与Aisling的结合,在周遭人看来,恐怕像是年龄成熟到某个境地便会自然发作的遗传病。我很确定即便是我们最好的几个朋友也会在脑中预言:人类将在衰老中对着精灵优美的容颜自惭形秽,嫉妒横生;而精灵不过是用几十年饲养了一只高智慧的宠物,随着尸首埋入地下,这段旅程会被压缩成长生种漫长生命中的一瞬。

他们脑中悬浮着这些预见的景象,擅自解读起Aisling和我的每朝每夕。我在他们的眼里看到了这种自作聪明又残忍的光芒。

Aisling最后一次照顾我,是给我简明又毫无预料的死亡。她有几次想和我商讨身后之事,我总以琐事缠身为由避而不谈。她的温柔充满自我的倔强,不容拒绝,我痛苦地幻想她在最后一刻是否想到我,还是在为无法赶赴签售会而不甘。倘若她想起我并为发生的这一切感到有所亏欠,那么我希望她能听见,我已经原谅她突然离去了。

我们的爱情没有病榻前漫长而失尊的消磨,没有将我笼罩在害怕下一个秋天就会失去她的恐惧阴翳中。它一刀两断、切面光滑,甚至不需我躬身拾捡悲伤、不堪、无法振作的碎片。

我的爱被焚烧殆尽了。

现在,我们回到家中。我制作了一口小棺,将她与那三本小说安放其中。我还放入了一缕孩子的头发。我们没有能力照顾它,它先行一步,现在它更熟悉那个世界。在那它已经成人,而Aisling是个初来乍到的婴儿。它遗传了Aisling温柔的性格,会为她引路。

我们在这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多年,期间卧室和厨房被飓风毁坏过一次,格局稍有变化。我在每年春天加固承重梁和屋顶,就像爱护自己身体之外的器官,这里是我在世界上最感觉到安全的地方。在Aisling帮我建造这个巢穴之前,我曾将自己放逐于森林。

我出生在艾弗瑞斯卡,一座由高精灵掌管的围成。以Aisling的幽默,她会说那是冷漠无情的清高混蛋聚集地。作为一个混血的我从未得到这个城市的认可或接纳。那段时间的记忆像是被抛毛过的玻璃一般模糊,于我而言,只能辨别出一些不愉快的划痕。

我的人生从森林开始。我认识了一个月精灵,他以悠扬的鲁特琴声勾引我走出城墙,步入林间,我没有再回望过那片森严而文明的城市一眼。月精灵的部落慷慨地接纳了我,我一边学习狩猎知识与奥术魔法,一边源源不断地感受到体内兽人的野性本能在觉醒。当它不再被一张张美又冰冷的脸拒绝,它就变成了鲁特琴乐音符中和谐的鼓点。

我被月精灵们安排在部落周围巡逻,那份工作恰好契合了我的天性,与其和智慧生命相处,我宁愿在翠林之间游荡,与动物对话远比和智慧生命轻松多了。有时我甚至无需借助法术,光靠它们皮毛的蓬松度、耳朵的角度就能获取信息。偶尔月精灵会演奏鲁特琴,我便知道那是回归聚落领取报酬的时候了。

一只黑色的鸟惆怅地抖落羽毛,从我头顶低飞而过,我嗅到死亡在靠近的不详信息。我要赶在耶格在死亡的卷轴上书写下一个名字之前找到那个奄奄一息的生命,就在此时,我第一次见到了Aisling。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沼泽里排泄可燃气体的泥浆鼓泡,后来风带来了血腥味而非可燃气的臭味,才看清楚那团褐色的物质里有一张苍白的女人的面孔。

她身形有些扭曲地蜷缩在地,弓被折成两半,弓弦缠绕在她的手腕上。我起初以为她已经死了,她受了很重的撕咬伤,流血过多,血液都氧化成了褐黑色。

缓缓地,她的眼睛转过来,平静地看向我。我又因和智慧生命接触而感到局促不安了,她眼中没有祈求和恐惧,仅仅是平静地观察我,就好像我是某种稀罕的鸟类停在树藤上休息似的。

我静静地感受死亡在靠近,耶格已经在墨水中润好了笔尖。在她的注视中,我从出生以来承受的拒绝微妙地消失了,虚无感化作某种难以言喻的哀痛。于是我跳下树藤,用很生疏的通用语对她说:“别昏过去,我这就来帮你了。”

月精灵们在附近找到了其他几个同样遭受野兽袭击的弓箭手,牧师为他们彻夜举行仪式,最后只有Aisling幸存下来。她由我带回聚落,理应由我负责。她缠满绷带,占据了我的床铺,要求接连不断,要么是绷带太紧影响一侧身体的血液流动,要么是耳边枯燥要我说些什么解闷。

我疏远人类太久,舌头的功能早已退化了。

“那么就为我读故事吧,我的包里有本小说。才读了一半,我是靠着对后边剧情的执念活下来的。”

我怀着忐忑、好奇,甚至是暗自期待自己受伤的情绪陪伴在Aisling身旁,奢想再次从她平静的目光中感受到自身的存在。我从她的背包中找到那本书,纸页被血液浸泡过,翻动的时候,褐红色的结晶簌簌抖落。空气中全是属于她的生命流逝的气味。她看向窗外,耐心等待我找到魔法师与恶龙对峙的剧情。

我自取其辱般地读起来。她没有为此感到困惑,没有纠正我错误。第一天,我们读了十页,第二天是二十页,一周之后,她能够坐起来,将头靠在我的肩上。等到那本书读完,我重拾通用语,她的伤势基本愈合、即将回去人类的城镇。

“Enzol,你送我回去。”她简单明了地向我要求道,笃定我绝对不会拒绝,于是我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和月精灵们共同生活的五年里,我的周遭可以被轻巧地打包起来。离开营地的时候,我听见月精灵们弹奏着鲁特琴的旋律,它像要为我送别似的伴随我走入森林深处。我猜想我们的离开对于月精灵们而言仿佛就在昨天,而今天他们就要听说Aisling去世的消息,他们也会为了Aisling奏乐哀悼。

她带我从北边的城门进入。我没有同行证件,卫兵看在Aisling的份上没有阻拦我。北门里是一条集市长廊,人类复杂又密集的味道令我直冒冷汗,Aisling走在前面领路,往来的冒险者丝毫不为我的高大身形和荒野打扮感到好奇。

Aisling带我走进一间酒吧。我不喜欢酒吧的气氛,人们不是卖弄自己的肉体就是窥探他人的秘密。Aisling为我交了一杯啤酒,大拇指从捏着的拳头里冒出来指着我说:“这是我的男人。”

这下所有好奇的目光都来到我身上。她拍拍我的肩膀说要去处理一件私事,把我独自留在那儿。我耸起肩膀,像马戏团里的棕熊似的瑟缩在高脚椅里。

人类们举着酒杯凑过来。

我对智慧生物怀有的并非是世俗意义的恐惧。我身高接近两米,口音里一股异邦味,倘若我不刻意地露出友好的傻笑,人类脸上就会出警惕的表情。

我恐惧的正是将人与人离间的心墙。各部落和种族演化出自己的逻辑和语言,可没有一个能让类人生物心神相通,他们执迷不悟,将猜忌和暗算视为游戏,善念是无法照透黑夜的脆弱火光,只要人性稍一松懈,混沌的攻击欲就会径自跑出来。

我因兽人血统而被故乡的精灵们拒绝,一生都在有意压制内心的野性。可大多智慧生命在舒适的温床里,无知地允许自身被其支配。

隐私便是心之墙结构内部的造物,经过我的观察,美学竟然诞生于对隐私的窥探。比方说,被遮掩的肉体,不能公之于众的禁断关系,被词语包装过的暴力。

Aisling离开的几个小时里,我的心墙就快要被这几个人类推倒了,隐私被掠夺到所剩无几。他们问我从哪里来,干什么为生,和Aisling是什么关系。他们各自的气味都相当鲜明,一个散发着强烈的发胶味,一个抽雪茄,一个从事屠宰工作。他们的面孔看上去和我一样处于青年期,只是我的岁数恐怕是他们的两倍。

我知道为了表现友善的立场,我不能一言不发。于是我说,我是部落的护卫,会一点魔法和医术,我也将Aisling的遭遇和之后发生的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们。

他们看上去很关心Aisling,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都是她的追求者。他们问我Aisling伤得是否严重,是否留下了疤痕。我当时并未察觉其中古怪的意味。后来Aisling大笑着告诉我,那是男人们为我碰了他们中意的女人的裸体感到别扭。如果我和大多数男人一样,我会描述她的肤色,身体的曲线,皮肤的质感。带着老鼠偷吃了猪油的得意表情。

我详细描述了我将裂开的两块肉严丝合缝地捏在一起,再穿针引线,将T形伤口完美地缝在一起,皮肤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那三个男人听得目瞪口呆,并将我从情敌之列剔除了。

后来我和Aisling结成一对,那个发胶男勃然大怒,而剩下的两个和我们成为了朋友。一个是Aisling的书友,十年之前离我们而去;一个在失意后没再追求过第二个女人,过节的时候会提着新鲜的里脊敲响我们的房门。去年的冬天,我按照他的意愿将骨灰交给了出海的船员。

Aisling在傍晚的时候回到酒吧。她的服装从破损的皮甲变作蓝色的长裙,头发上编有草环。我坐在吧台的尽头,头沉在臂弯里。

“你想留下吗,还是回去和月精灵一起生活?”

她推了推我的肩膀,我的思绪在啤酒沫中翻江倒海,奥术魔网沿着脊柱沿伸出叶脉般的电流。我无法作答,于是她牵着我走上楼,我躺在了一张陌生的床上,她压上来,轻盈的布料下是被我重新拼凑起来的躯体。

我和月精灵寻欢作乐过,但那感觉跟和Aisling不一样。她要求我做许多动作,我只要求她一件事情——自始至终睁开她的眼睛,让我的存在倒映其中。

第二天清晨,Aisling带我去见了她的父母。她说就是我救了她。我用通用语说,“我叫Enzol,五十二岁,会医术和魔法”。她的父亲对我说他的女儿很快就会衰老,比我想象的更快;她的母亲对她说精灵薄情又性无能。

Aisling扬起下巴,说她和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不是性无能。就这样强词夺理,我和她争得了父母的同意。

同样的劝解在她的朋友、导师和亲戚之间重复了许多次,Aisling的心意不曾动摇。不到一周,半个城镇的人都知道我和Aisling有过夫妻之实。

至于我的那一方,我在精灵眼里一直是个智力略有缺陷、少言寡语的黑羊,做出和人类结婚这样荒谬的举动,不需要征得任何人的同意,他们在餐桌上聊起这事,恐怕都不能准确地说出我的名字。

婚礼在荒野中进行,Aisling的挚友们都来了,统一穿着暗红色的战斗服。月精灵们走出森林,为我们的仪式演奏。我记得我一直在跳舞,和一个个陌生人重复“我叫Enzol,五十二岁,会医术和魔法”这句话。在变换的舞步中,我有时牵着我的妻子Aisling,有时牵着某个人类女人。我慌张地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她被换到一个又一个男人的手中,我不断转动着头颅,女人问我“精灵是不是都很像你似的很傲慢?”

我说:“四分之三的我很傲慢,四分之一的我以人类为食。”

她说:“我没明白。”

我说:“我也只吃四分之一的人,我一般偏爱左腿,发力腿的脂肪少一些。”

我粗鲁地暴露内心的混沌,女人非但不害怕,反而拍着我的胸脯大笑起来,月精灵们欢快的奏乐戛然而止。人们把Aisling托起,在欢呼声中她凌空一跃,落入我的怀中。

我对人性的恐惧这场仪式中烟消云散。

婚后我们住在一栋离村落有一小时步行路程的小木屋里。那是Aisling从她祖父母处继承的遗产,在她出阁之前的几年里,房子已经沦为蛇虫鼠蚁的乐园。

好处是远离人烟,无需承受对我们的婚姻持怀疑态度的好事人类的注目礼,坏处是这片土地的养分已经在两代人的耕种后被榨取殆尽。

月精灵在启程回森林之前帮我诊断过,就算是他们也无能为力。

于是我以从翠林深处学来的手艺为生,庖丁解牛、请送亡灵、祈福祝祷。我有一张气质独特的脸,人类觉得我比他们的同族更接近魔法灵光;又和妻子住在远离人烟的地方,更给我的身份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很快,同行们接连被我的“特色招牌”打败了。

我们用了半年的时间重新开垦木屋外的荒野,将它改造出院落和牲口棚。冬日的集市上,我和Aisling挑选了一头雌性小牛、一只公鸡和十一只母鸡、一匹马。赶集的农户纷纷开始收摊的时候,Aisling瞥见一只发出尖细求救声的黄白花猫崽,它的兄弟姐妹均被聘走了,只有它没被看中。Aisling让我把包中的肉拿来,我心里有些舍不得,那是我帮人解剖半扇猪的谢礼。她搂抱住我的身躯,让我躲闪不及,然后将肉送给哺乳期的母猫作为聘礼,将小猫揣进斗篷,哭声很快就平息了。

我该早点提醒她有关鸟的事。

Aisling擅长观鸟、捕鸟,她是远近闻名的鸟类专家。深水城、无冬城的贵族间都有饲养歌声美妙的鸟、在宴会上拿出来攀比的习惯。云雀身形灵动俏皮,黄莺的叫声更胜一筹。有的鸟一生只会一种曲调,有的鸟会三四种,就像有的吟游诗人只会鲁特琴,有的能同时左手拉提琴、右手拨弄竖琴、脚底打节拍、嘴上吹竖琴。后者其实叫杂技小丑更贴切……

总而言之,贵族们都在寻求名为迦陵频伽的妙音鸟,只可惜鸟只能在幼年学会种种曲调,被捕捉的成鸟的价值已经确定了。这就要说到Aisling的过人之处,她会将捕来的鸟关到屋檐下的钟形鸟笼里,和刚出壳的幼鸟一同饲养。我们的住所被自然之力包围,没有人类文明的恶臭,黄莺和云雀师父在心旷神怡中常常歌唱,慷慨地培育出一代代优秀的迦陵频伽。幼鸟由Aisling手持喂养,连随地拉屎和畏人的劣根性都被改善了。

贵族带着佣金,不惜费力跑到穷乡僻壤来接心爱的鸟儿回家。一切本该进展良好……两年后,那只黄白花的猫步入壮年,它的弹跳力与日俱增,从觊觎我挂在房前走廊上的熏肉,到用那对莹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黄莺梳理羽毛。它是被Aisling无意之中用慈爱浇灌长大的邪念。

一个安静得反常的秋天清晨,Aisling苦心培育的鸟儿没有歌唱。我推开窗,向屋檐看去,一排竹条编织的笼子上各个都有裂口,鸟儿都不见了,笼底落着染血的黄色羽毛。真是一桩血洗师门的惨剧。

被不可窥伺的因果如此作弄,Aisling跪在地上,将脸埋在床里泣不成声。我为她展露出的真实又晶莹的脆弱感到害怕,人类要用短暂的一生去愈合各处伤口,那种避无可避的沉重感令我喘不过气。我无法安慰她,不能将那只猫抓回来剥皮做成围巾替她解气,也不能让妙音鸟从猫胃袋中的腐臭肉泥中死而复生。

我呆呆地站在她背后,她不向我讨安慰,又拒绝好起来。时间被哀恸的哭声揉弄得十分漫长,我看到垫板上有一块多余的木料,在随风摆动的空荡的鸟笼下雕刻起来。

刨子打磨鸟儿永远高傲翘着的尾羽,篆刀勾勒一层层翠色的涟漪。第一个从我手中复生的是Aisling最心爱的黄莺师父,它永远地向主人献上的是仰头歌唱的姿态,而后是它有些羞怯的徒弟……

我将一只只凝固在时间中小鸟送回笼中,Aisling擦干眼泪,支起身子走进厨房。这是她能想到的报答我的最好方式。为了治愈妻子的悲伤,我的内心已有觉悟,哪怕是墨绿色的糊状物被端上来,我都会装作享受地咽下去,忍住恶心细细品味一番后露出幸福的表情。

半个月后,那只穷凶极恶的罪猫灰溜溜地从阳台钻进来,瘦得皮包骨。Aisling不计前嫌地收留了它,贴着它的腮亲热。某种预兆悄然无声地被他带回了我们的家,在湿热安全的温床里,它悄然滋生。从那天起,Aisling时不时就在清晨呕吐。

平静的生活令我的野性直觉变得迟钝,没有发现Aisling皮肤上腺体分泌出的气味的变化,也忽略了她准备的酸辣晚餐。那只在流浪路途上尝遍费伦人间冷暖的猫变得极度粘人,总在她阅读的时候趴在膝盖上打呼噜。我将一男一女、猪马牛羊、一只猫的小木雕放在窗台上,这支木质大军中的士兵无一不坚定看向东方,迎战巨大的毛绒怪兽。猫趁我不注意,用爪子把它们一一打败,从窗台拨弄到柜子后的缝隙里。有几个木雕我寻遍家里的各个角落都无果,只得重新制作。

冬雪降下,将我们通向人类社区的道路完全掩埋了。Aisling心疼马被冻伤蹄子,于是让我使用法术卷轴召唤出构装体,背着她把鸟送到镇上的牧师家。盔甲空洞的胸腔中传来美妙的鸟啼,它背上我妻子,笨拙而缓慢地沿着被雪淹没的道路出发。

Aisling在傍晚的时候回来,没像往常打一壶葡萄酒庆祝。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承托着腹部,一深一浅地将我走来,将自己怀有身孕的消息告诉我。那一刻就像是发生在昨天,我清楚地记得自己跪在雪地里,将脸贴在她的胯上。我惊喜、惶恐、感动而不配得。

我挑选了两株上等的榉木,在被我砍下之前,它们恐怕已经在深山里生长了上百年,经历过远超精灵之眼所能目睹的岁月变迁。它们现在一株要变成我孩子的床,一颗要变成木马、摇铃等一切世界即将赋予它的欢愉。

Aisling将培育妙音鸟暂时搁置在一边,发挥她常年阅读冒险小说培养的想象力,靠在我的肩膀上诉说着未来的种种。我的兽人血统使她受累,她的肚皮胀到极限,半透明的皮肤下透露出跃动的血管,我将耳朵贴上去,渴望感受孩子的生命。可在我的梦里,Aisling总被一只贪婪的毒虫残忍地吸食,她的两颊潮红,眼中带有牺牲式的愉悦。

我对人性的混沌一隅的恐惧再度跑出来,随着孩子逐渐占据Aisling的腹腔,难以忍受的痛苦也逐渐充满我的心房。

Aisling分娩的那天清晨,外面下着大暴雨,云壳将光线拒之在外,天地间像是午夜一般漆黑。木屋里蜡烛脆弱的光线晃动着,我站在暴雨里一边焦急地等待一边祈祷。我难以分辨支配着我的究竟是对妻子的牵挂,还是即将来到物质位面的恐惧。倏然间,我才意识到自己对孩子没有一丝亲热和疼爱,我对其全部的投入都源自它散发着和妻子相似的气味。我在祈祷它停止对妻子长达十个月的绑架,把脐带切断,将属于我的爱人还给我。

一声雷光闪过,木门展开一道缝隙。在随之而来的巨响声中,我看到接生婆凝重的脸。那是布满皱纹、黝黑的耶格的脸。时隔三年,耶格转念想到了另一名字,将笔尖落下了。

我看向在襁褓中的婴儿,难以辨认出它有接近我或Aisling的部分。它是种族之间无法融合部分的畸变。女人把婴儿渡到我的手中,我抗拒感受它融化了似的柔软皮肤。它没有倒映出我与Aisling之间的情感,或是任何生命深处本真的事物。它像是我们惹下了某种不易察觉的诅咒,埋藏在褥子下面的报应。

“你的妻子流了很多血,正在发烧。她需要你。”

接生婆的话语从我耳边流走。我的孩子是一个畸形儿,它的左右两侧身体就像是半个苹果和半个梨长到了一起,一侧浅浅的眉毛因感知到了父亲的生命力而舒展,另一侧因憎恨我造了它而扭曲着。

“你的孩子没有食道。”在婴儿猫叫似的啼哭的间隙,我这才听到接生婆的话。“它没做好准备来到这个世上,你最好尽早了结它的痛,将它送回彼岸。”

接生婆向我讨要了两倍的报酬。她说自己沾染了罪恶,得先去教堂的庇护下洗清诅咒,才能去下一个产妇的家。她走后,我茫然地回到室内,没有看到Aisling,只看到一个受尽蹂躏的肉体浮肿地摊在床上。我呼唤她的名字,她不作答,可躺在一臂上的婴儿发出哭声,她在昏迷中的面孔竟然委屈起来。

我的妻子被夺走了,她现在和我的孩子、死神站在沚岸。我知道如果不尽早斩断母子之间的联系,他们会一同登船而去。

孩子的生命每时每刻都在流逝,我将自己杂种的血液输送给它续命,它得到病态的滋润,丑陋干瘪的身体在枯竭,哭声却越来越嘹亮。Aisling在昏迷中呓语,她的两乳肿大,乳头色泽浓郁地翘挺着,透露出难以言喻的香甜的色情感,勾引人来吮吸。她还不知道我们的孩子无从承蒙她的哺育,为了使她体内阵阵激荡的母性浪潮平息,我吮吸起她的乳汁。起先,我吐在地上,然后,我不忍心她徒劳,咕咕吞咽起来。生命力从她的身体经乳腺流入我的身体,补充我丧失的体液。她在无意识中还清了我在林间救过她的恩情。

孩子来到这世上的第二天,我带它去往森林。我第一次对它说话,这是父母邂逅相爱的地方,这是慷慨地养育父母的地方。我希望它能有我的幸运,克服对无意识的恐惧,勇敢地步入广漠的爱中。

最后,我把孩子溺死在了初春解冻的溪水之中。

我向Aisling说她遭遇了难产,孩子来到这世上已经是死婴。是个漂亮的女孩,胎发的颜色和她一样。Aisling苍白的嘴唇颤抖着,惊恐地睁大眼睛,一言不发。

我们没有将此事外传,熟人之中看不惯我们在一起的占大多数,不想给予那些人事情按照预期应验的“安定感”。Aisling走访父母的时候,要强装出从前的自信开朗,她辛苦的模样令我心痛。月精灵部落的信使经过村庄的时候,托人转交给我一个小木盒,里面是母亲和孩子拥抱的雕像。

绿草节后,我们的小屋被翠色环绕,Aisling试图把怀孕生子的事抛之脑后,重新回森林的边陲捕鸟,可松弛的腹部时不时提醒她孩子的亡魂仍未安息。我带她去了孩子的墓碑,清理四周新生的菌菇、填埋野兔挖的洞,铺上毛毯,把她独自留在那。她在落日前后回来,捂着红肿的眼睛。

这就为我与Aisling之间藏下了愧疚与遗憾。命运很仁慈,它没让我用漫长的生命将这枷锁永久背在肩上。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年,七年或是十年,Aisling笑时眼角出现淡淡的波纹,栗色头发泛出淡淡红色光晕之时。当年的家畜和它们的后代都去世或越狱,我们无心照料,深藏在心底的秘密榨取了我的生命力,我无法继续强作矜持,和几个人类厮混在一起。森林附近春秋两季的雾气令Aisling开始无法忍受。

于是我们搬到了镇上,我找了一份在镇上办事所的工作,一点医术和魔法派上了用场,我负责帮平民写信、制作简单的魔法卷轴、治疗狩猎伤。倘若他们请求的态度良好,我还会额外小小地施以赐福。

没人过问我的身世,但凡有过路的旅人有需求,村民会告诉去找“办事所里那个身形高大的浅色头发男人”。我工作8小时,能赚1枚银币,赶在天黑前回家。新家是从酒吧老板家租的旧屋,我们也住上了城镇特有的联排房,Aisling将室内装点一新,那支动物大军也随我们一起搬过来,成为花园的守卫。我们二人陪伴度日,夜里,躺在我身后的是一个忍耐着破碎的灵魂,她的身体被野兽毁坏过一次,又被分娩毁坏了第二次,我无法再次使其愈合。我们背对而睡,,冷风不断从身体之间的空隙钻入,那是死去孩子留下的空缺。我被Aisling拒绝在外。

后来镇上闹流行病,被来自南方湿热地带的冒险者带来的,死了很多人,幸好我和Aisling依托月精灵在远方祝祷,免于一难。那时候镇上的旅人少了一大半,我的工资也缩水了,大城市派来了专门研究流行病学的医生。我听说他们大多数都是牧师出身,对其中一位有很深的印象。他体型和我一样高大,真难想象那样宽大的身躯居然要用来从事精细又温柔的照料工作。

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我被解开了暗自背负的枷锁。一天我回到家,Aisling热情地扑向我,她吻我的嘴唇,我以为她想要填补这个家的空缺,于是痴迷地揉捏她的身体。这时她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脸上,在我无言的错愕中,她愤怒地咒骂起来。

“为什么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偏偏不在!”她踢打我的身体,我跪下,不指望她能原谅我。她的眼泪随着激烈的动作落在我的嘴唇上,“你怎么能允许我受那种伤害!说爱我的人不是你吗!”

我抱住她的腿,痛哭起来,想起孩子那柔软身体里的温度被冰冷的溪水带走。她说我是个骗子、假人、强奸犯、疯子。我承受着她漫无目的的报复,她可以尽情地伤害我,只要她愿意再让我倒映进她的眼中,别再拒绝我就好。

最终,Aisling还是原谅了我。我们疲惫地相拥而眠,在那之后的每一晚都是如此,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让我们间离。

这座镇上现在有许多我们的朋友,有些是我的老主顾,有些是向Aisling学习妙音鸟培育法的年轻伙伴。Aisling曾以玩笑的口吻说,希望我之后再找一个伴侣,我是高傲又怯懦的灵魂,独自流浪实在是太可怜了。我回绝了她,她同样高傲,却又善良,否则她不会拒绝那些更适合她的追求者,唯独选择我。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妻子站在水边,小舟停靠在岸,一个栗红色头发的小女孩牵着她的手走上去。她俩朝我挥手告别。她淡淡的眉毛扬起来,用微笑告诉我她原谅我了。

精灵的睡眠时间很短,大半在神游。我感受到梦向我传递了某种征兆。我从Aisling的棺材旁醒来,走出屋门,将屋檐下的鸟笼全部打开,鹅黄与雪白的鸟唱着婉转曲调扑向天际,在淡紫色的黎明中,动物士兵们以严肃的姿态伫立着。

我将它们一个接一个换了站岗位置,挖开花圃的冻土,将Aisling埋葬在全家她最喜欢的地方。做完这些,我拍去手上的泥土,烧水,准备上两杯热茶。热流缓解了我鼻腔深处的酸涩,另一边的那杯飘着热气,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夹着小说来到桌前。

“想吃点什么?”

我好像听到有人问。

炉旁还留着Aisling备给我的菜肴,装在方便加热的铝皮盒里。那里面饱含她的气息,我想要赶在腐败之前将它们吃完。

fin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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