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似乎做了一个噩梦,夜雨迫近,尚且幸存的生灵只能在布衾战栗,伤疤在盔甲下阵阵止痒,拖慢了他去往梦境寻找记忆的步伐。
梦中的风如童年那般吹拂墨绿色的山丘,清晨的薄雾散去,他骑在一匹矫健的骏马上,牵着这匹马的双胞胎,又或者说是一匹怨灵——她是这么形容它的,有的动物生来就拒绝被人类驯化,俯首称臣于它而言仅是暂时的策略,在那漆黑幽深瞳孔的倒影下,人会和自己的虚无对视。
生长着茂密浅金鬃毛的马鼻孔翕动,逐渐狂燥起来,屡次与他手中的缰绳抗衡着,手心被磨得火辣辣的。之后的许多年,这难以忽视的痛苦灼烧感蔓延至全身,不分日夜折磨着他。
“吁!你就是不肯听我的话,脑子里有的是主意。这个月脱离牧群了几次,我真怕你被狼群吃掉,那我要怎么和她交代?我知道你想到她身边去……竖起你的柳叶耳朵仔细听,你熟悉的脚步在靠近。”
又一阵风吹过,丝丝缕缕钻入轻甲的缝隙,轻浮他年轻的身体。草原如同海浪般涌动起来,在浪的回撤中,一个敏捷小巧的身影浮出水面,那是播种向这片荒蛮土地的浅金色麦粒……
“你怎么就睡在地上?”
他的梦被打断了,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不悦的鼻息。不过在几次讨伐的相处中,他感受到这个功利无情三弓箭手盔甲之内的核心本质不坏。
“我睡了多久?”
“不好说,我路过的时候以为是差役人偶把垃圾忘在这里了。”
他没有搭腔,花了点时间重新适应这具快到报废极限的身体,神经末梢传来坏死的麻木、再生的瘙痒和孤寂的寒冷瑟缩,这些杂念不断骚扰着他消沉下垂的心。
他跟在那个代号为铁之眼的弓箭手身后,缓慢地站起身。大剑在手旁、左手的发射器在雨水的侵蚀下尚且好用,好极了。从隔壁房间深入的温暖光芒召唤着他,黄金树的根脉漂洋过海,在这座被海水包围的小岛中央的建筑里生根发芽,它为这间昏暗的拱室提供永恒的光明,既是战斗的召集点,又是庇护成员们心智的赐福。
他似乎隐约记得……无比相似的光芒……
走入圆桌大厅的时候,渡夜者们大多已到齐。女爵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展开写有夜王观察记录的手札,作为圆桌的核心,只有在遇见强敌的时候她才会亲自出战。果然,寒潮已隔着海水入侵了,冷风呼啸古老的厅堂里,空洞的盔甲表面皆结着一层含霜。
差役人偶在角落里忙得不可开交,它光秃细长的木头手臂上搭着为女爵及其它两位队员准备防寒衣物,主手上呈着监牢钥匙,副手捏着温热石和养护好的遗物。
“这一次出征,我邀请无赖和复仇者一同。”
几名渡夜者之中走出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和一位不断发出机关运作声的少女。“太好了,要去雪山的人里没有我。”他听见铁之眼在旁念叨:“但愿圆桌里还存有足够的冻伤药。”
“为什么不考虑带上我?”他越过无赖的背影,朝女爵发问:“我擅长以火焰作战。”
“你上次休息是什么时候了,追踪者?”
她的视线并未从手札中抬起,语气轻柔且冷酷,不会被轻易动摇。
“我不记得,这不重要,记忆于我早就失去意义了。”
“我们渡夜者战斗时是一个团队,不仅讲究配合,长期稳定地作战也十分关键,我不想看到你耗尽自己,况且,休息本身又不是什么令人感到羞耻的事……”
无赖展开臂膀,在他躲闪之前一把搂住了他:“追踪者,你是信不过我能保护两个女孩吗?喂——这种好事别和我抢啊!”
“我绝无此意……”
盔甲被无赖晃得“喀嗒”作响,好不容易挣脱束缚,已经没机会动摇女爵的决定了。他眼看着即将出征的三人从差役人偶手中接过物资,身上的烧伤难以言喻地痒起来,他的身躯渴望被雨浇淋冷却,渴望心伤覆盖旧伤,好让战斗的欲望暂且平息。
女爵从披风下抽出发辫,当抓向人偶递来的小包袱时,散发着热气的柔软感令她的手停在空中:“这是什么?”
“这次出征前的时间太有限了,幸好我找到了一位热心人。追踪者不仅帮忙保养了您的遗物,还亲手准备了治愈之物。它可口又松软,您在长途跋涉后总要来到篝火旁短暂休息,没什么比它更能唤醒渡夜者的斗志了……”
被抛弃在圆桌的追踪者转身走向角落,内心沉默地恳请人偶别再说下去。
“追踪者在看火候的时候睡着了,但我谨遵他传授的食谱,完成了剩下的部分。唔,您不带上温热石吗?”
“我习惯保持轻盈作战,得有所取舍。”
当尖锐的鸟啼在空中消散远去后,他略感释然地看到差役人偶手中的小包不见了。人偶摆动着重获自由的枝臂:“别太消沉,虽然您战斗的欲望没被满足,但至少达成了另一个目的,不是吗?我在这服役许久,极少产生什么执念,但想到不能亲自尝尝追踪者的手艺,实在是太遗憾了。”
“言多必失……”
“我倒觉得恰到好处。”
海面上,三只巨鸟呈人字状向交界地飞翔。风不断带走女爵斗篷下柔软之物的热度,她将报复拆来,勾起怀表的链条收入衣襟当中,一块表面被烤得微微泛黄的软面饼在诱惑着她,她想要与回忆相聚,于是迫不及待地咬下去。曾经她也是如此在奔驰的马背上狼吞虎咽的。海风吹走了眼眶的湿意。
“你不打算把补给留到明天?要是我的话——”
“这其中原本也没有留给你的份。”
“我差点忘记女爵也曾经是义贼。”无赖伸出大手:“你没必要把追踪者给的全都占为己有嘛,掰我一块尝尝。”
复仇者沉默地看着两人讨价还价。她仅有的是一具人造的灵魂容器,没感受过海风的湿咸,也没被温暖柔软的人体拥抱过,好在不必遭受痛苦和死亡的恐惧。
她眨掉白色睫毛上的雾水,大陆的轮廓在海上晨雾中如同巨兽的轮廓,在世界的尽头酣睡等待着他们……
2.
“您不需要跟着我,床铺已经准备好了,供您休息。”
“战斗又不是我唯一擅长的事,况且我已经睡过觉了。”
“您真把我放在两难境地了,女巫特别吩咐过,要尽快帮您从伤病中康复。如果被她看您被其它杂事拖累,她恐怕会感到自己的信任被辜负了。”
“如果你不安排我做些什么,我就只能任由内心被焦虑燃烧,这是另一种心灵创伤。”
“心灵创伤……请原谅,我并不能共情那是什么感受。在漫长的时间里,我的零件坏过几次,女巫以她的巧手帮我修好了,没留下一点儿后遗症。”差役人偶的头部以一百八十度的角度反转过来,如果它有五官,一定会为追踪者还跟在后面而露出吃惊的表情。又或许,追踪者,人如其名。“您或许可以试着像其他渡夜者一样,经营自己的爱好?我并不是指无休止地保养武器,隐士充分地享受了这些年里女巫从交界地带回的藏书,而执行者是绘画的好手——”
“这些话并不能帮到我。”
“那好吧,我知道一个地方对恢复伤势有好处,静谧、安全,她时常会在那儿找回内心的平静。正好我也要例行打扫了。”它斗志昂扬的几只手分别挥舞着扫帚和鸡毛掸子,“请注意脚下,前面很暗。说实在的,我很好奇您是怎么透过铁皮上的缝隙观察这个世界的……”
野草入侵了这栋破旧的官邸。它饱受风雨侵蚀,在渡夜者接连抵达后,女爵才把修缮工作提到了差役人偶代办事项的前列。追踪者感受着绿草摸过靴背,在记忆深处,他隐约记得这些草种旺盛的生命力,夏日的几场雨水滋润就能让它们疯长,淹没羊群……而他会找一块突兀的巨石坐上去,寂寞地吹起牧笛。
下沉式房间的拐角处藏着一条隐蔽的楼梯,差役人偶站在那儿朝他挥了挥手。原来,在渡夜者活动的官邸下方,有着一间古老的石室,这里相当明亮,弥散着令人恋旧的尘埃气息。
“请别坐在这些石质长盒上,这里是女巫家族的陵墓。”差役人偶的几只手忙碌起来,最终,它没拦住追踪者夺走清扫工具。
“好吧,如果您坚持的话……这里对她很重要,她会感谢你的。”
几乎停滞的空气中确实留存着女爵的气味。精致石棺上的花纹里只积攒了浅浅的灰尘,看来距离上次打扫没过去多久。
“同类的尸体会触发本能恐惧,我不明白这里怎么会是个让人心情轻盈的地方。”
“噢,原来您是这样看待的。又或许,女巫需要被家人陪伴的感觉,这会让她想起过往,她向我诉说过自己的过去,那些事无疑帮她抵御着守护圆桌时的孤独。”
“我、我的脑子里恐怕不生些什么了……哼,未必是一件坏事,有些事只要不记得,我就不会被困扰……”
例如,离别之痛。
青草的气息令他想起了静默伫立反刍的牛羊和一座座淡黄色的帐篷。他还记得妹妹离开后,帐篷空了一半,属于她的物什和气息也随之消散了,只留给他日渐枯黄的望不见头的草原,与一匹失去了主人后性情逐渐顽劣的奔马。
“她会拥有更好的生活,有学习魔法与艺术的机会。”他躺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帐篷里:“她和我约好了月底就回来,她知道迁徙的路线,知道该在哪里等我,没什么好担心我,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他想象着贵族世家的模样。他们住在木梁扎入地底深处的宽敞房间里,不住脆弱的帐篷;他们以贸易和知识为生,不需要白天和动物粪便为伍,晚上提防狼群;他们身段优雅、轻声细语,不在马背上挥鞭吆喝,也不靠肉搏选拔头领。
他在幻想中等待,在等待中为放牧、吹笛、照顾新生的牛犊,用狼牙为她做了一把衬手的短剑。直到他牵着两匹马站在山丘上,看到她从远处走来。她在月亮圆满时回来,在它出现缺口时离去,如同阴晴圆缺,周而复始。
她几乎不在哥哥面前提起在清廉家族中的种种,他揣测过妹妹或许怕美好而文明的外界会让在闭塞草原上放牧的哥哥难过,又或是光鲜繁华的贵族生活很快就令她厌倦到不愿重复了。他的妹妹不光足智多谋,也细腻温柔,从未嫌弃过精致的手工靴上沾染了草原上的泥泞,就钻入他为她归来亲自支撑起的干净帐篷。妹妹轻轻掀开斗篷,他从没见过的精致玩意从她的袖间掉落,这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能让兄长在帐篷里多陪她一会儿。
“哥哥,这个叫万花筒,从这头看进去,里面的世界太奇幻了。”
她用这些花哨又不值钱的东西讨哥哥欢心,要是带回来太贵重的东西,他一定要劝她送回清廉家。他还不知道她被培训成义贼这件事,能够帮扶贫困之人的都被播撒出去,当这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能交由她随意处置,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在远方盼望着她归来的兄长。
哥哥摆弄了一会儿万花筒,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
“清廉家族的人有好好照顾你吗?”
“他们既不会烤世上最好吃的面包,也不纵容我进行任何大胆的尝试。但他们是好人,教会我许多。在那边我有自己的寝房,很空旷。”
妹妹那头白金色的长发光泽柔顺,不再以简单的草绳捆扎着,而是被精心辫盘起来。她制作精良的外衣上没有补丁,手套的指腹处都是雪白的。若非和她一起出生长大,他绝对想不到这是出生在草原上和牛犊共享一个乳头、以呼啸声呵退狼群的少女,光是她端坐着,就散发出一股令人镇定的庄严气质。
“那太好了……在那里你也可以骑马吗?”
“他们的家里有一片马场,再宽阔的马场也比不上草原,但能让我放开奔跑两圈。那些娇生惯养的马儿根本察觉不到野兽逼近的气息,稍微遇上坎坷的路就有折蹄的危险……”
她靠近过来,将脸轻轻枕在哥哥的肩上,嘴唇半启许久,她将一些情绪咽下去,轻柔而坚定地说:
“一切应有尽有,不必为我担心。”
妹妹从怀中取出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指针颤跳,发出清脆的嗒咔声。它年数大了,有些不灵光,她用淡蓝色的眼眸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几次跳动后,指针向后撤了半步。
“我以前还真以为指针往后跳,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就会凭空多出一秒呢。”她将这块温润的金属放在自己和兄长的手掌之间,“曾经我想让你修好它,现在觉得这样刚好。”
“你该休息了,等到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去狩猎。这是我早就答应你的,弓箭和陷阱我都做好了。”
“难道你不留下吗?”她的手绕过兄长的背,攀在肩的另一头。这脆弱的拱室之下,篝火的光芒在两人脸上跳跃着。“从出生前我们就共享一个房间,这件事永远也不会变。”
“那是从前,现在这张床铺对我们两个人来说有点小了……”
她将两腿也抬起来压在哥哥的膝盖上,毫不掩藏对他的依赖。
“啊啊啊,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学会让时间倒流的魔法。”
3.
“这儿已经不需要您了。”在训练场边晾晒被单的差役人偶第三次重复了这句话,为了不伤及追踪者的感受,它补充道:“感谢您的好意。说实在的您完全超乎我的意料,在您之前,我一直以为渡夜者们都是饮食起居需要被照顾的好战份子……”
“那么我就和那个陪练的人偶战斗好了,直到它破碎崩坏为止。”
追踪者这就走向武器箱挑选起来。差役人偶想起在清扫卫生之后,女爵还安排了修理屋顶、帮守护者拔羽管、为隐士找书。还有剩下不到三天的时间,它可不想让自己更忙碌了。
“您还没对那个可怜‘玩具’厌倦吗?”差役人偶用木爪将纤维拍打松软,要洗去上面渡夜者留下的血污耗费了不少力气:“小壶商人那儿刚到货了一批新玩意儿,我听见它从早上起就在黑板上清点呢,说不定有趁您手的好东西。”
“不感兴趣,还是熟悉的旧东西更适合我。”
差役人偶腾出一只手搔了搔头顶那块酷似短发的青苔,它想到能平息追踪者好战情绪之物了,一切有关女巫生活的细枝末节。只要它稍微分享,这个把自己关在盔甲里的男人就会陷入耐心的倾听。
“这一点您倒是和女巫不尽相同。守护圆桌的时光无比漫长,却未曾丝毫消磨她的好奇心。她总能发觉候鸟带到岛上的种子长出了没见过的花,近水出现了奇怪的鱼影等等。有时间她会指着夜空给我讲星座之间的故事……她的所感所知远超过年轻的外表。”
当夜晚还未被恐惧覆盖,繁星弥散着光彩,孪生子并肩躺在新收割的牧草堆上,少女手指天空,为少年讲述那些书籍中的神话……
“今天是个好天气,天空晴朗,阳光却不刺眼。南边海岸的浅水应该被晒得暖和过来了,女巫很享受在海边赤脚散步,有的时候还能被她从水下捞到好东西……”
追踪者把破铜烂铁扔回武器箱,在急切的盔甲摩擦轻响中向南方走去。
“别嫌我多嘴,如果您要下水的话,务必脱下盔甲,否则您会沉底的!”
如果说女巫是圆桌的核心,圆桌厅堂的周遭便是她心境的写照。官邸的外墙陈旧而破损,湿冷的雨偶在夜间悄然降下,海岸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浪潮至柔。渡夜者之间供人她虽然端庄得稍显疏离,内心之中亦有善良关切的一面。当领袖被背着议论的时候,他总抱着剑坐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他们在酒后说起伙伴之间无关痛痒的坏话,无赖吃得太多;隐士占用了太久浴室;守护者散发令人不悦的禽类气味;铁之眼最有可能成为叛徒……追踪者没被点名发言过,真是谢天谢地。
海水呈现玻璃似的青绿色,发丝般的小鱼随着浪花进进退退,在石头缝隙里搜刮食物。他松了口气,四下无人,伤疤又在烧痛了,为什么还没为葬身风啸山丘的亲人复仇?为什么还没把夜王的头颅割下?啊啊啊,想想你的表兄,他前一天晚上还送了你一双亲手缝的牛皮靴,第二天你就为了保命而割破了他的喉咙;想想你的小侄女,她在玩捉迷藏的时候躲在你的斗篷里,而你在她被马蹄踩死的时候做了什么?
追踪者颤抖着解开肘扣,摘下头盔,将双手和脸沉入海水,冰凉的触感来回舔舐,让他冷静下来。他怕夜雨很快也会将这部分记忆也冲刷模糊,他绝不能失去它,他要背负着苟活于世的罪战斗下去……
“当时不在山丘上,她在清廉家族很安全……我不可能失手伤害她,那种事绝不可能……”
他用海水冲洗满是泪水的脸。近海处撒下一道柔和的光柱,照亮海波的银线,恍惚之间他还以为那是一具白皙的女体。她仰面朝上感受着荡漾,任由海浪洗涤金色的长发,双手像是感受某种预兆般摊开在身旁。她双眼轻瞌,嘴唇缺乏血色,脸庞像鱼的银腹一样光亮。
“啊啊啊……”
作为对追踪者呼唤的回应,她愉悦地睁开了淡蓝色的双眼。
4.
黄昏时分,南岸被即将沉入海平面的太阳染成了金色。
追踪者预估女爵一行人此时应该抵达雪山了,但愿太阳的余温能多留恋一刻。在寒冷的雪原,女爵会难得抱怨起失温令她的手指不在灵活,而无赖则过度自信地说“我才刚热身呢”,复仇者是受低温影响最轻的那个,她赤裸着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汇报前方敌情。
追踪者这才恍然发觉,他已比自己想象中更了解渡夜者们。他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光是想象战斗的场景都令他感到近乎解脱的快活,正因如此,他完全忽视了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等到离得相当近了,留给他所剩无几的尊严只容他懊悔又匆忙地将头盔扣回肩上,侧过身子遮掩两臂的烧伤。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守护者只负责将消息带到,对窥伺他者柔弱的隐私毫无兴趣。但那只鹰首绝对会以古怪扭曲的角度继续盯着他,追踪者就是近乎偏执地产生了这种感觉。
“我希望你能明白,在信任面前一切担心都显得多余。”守护者扇动翅膀,将傍晚时分洒在追踪者背上近乎奢侈的阳光切割成阴影。“我信任渡夜者同伴们,所以从不怀疑他们能在两日之后平安归来。仅此,致以我的尊重。”
进食,为了维持生命活动而衍生的本能。
而人类偏偏为其添加了多余的注脚,复杂冗长,叨叨不绝。追踪者进入隐城时,也曾在孤独游荡的皇族口中听到过同样的唠叨,他们空洞而满含冤楚的躯体深处,记忆残片与无法被满足的食欲交替往复。
而追踪者甚至希望夜雨能将食欲连同记忆一同洗走,这是令他恐惧又向往的东西。食物散发的热气会触发鼻腔深处的酸痛,那股热气短暂地凝聚成了一张张好似熟悉的面孔。啊……他似乎想起了她的脸。扭曲了她的脸颊的,并非是篝火上方的热气流,而是他比她多吃了一块糖的委屈……还有围着篝火嬉笑的孩子,他们仰慕地抬着脸,又害怕他披着的那张血淋淋的狼皮……
“没想到冷硬的手也能揉搓出这么柔软的面饼。”
追踪者回神。热气消散了,藏在头盔下的眼泪同样冷却下来。
“谢谢你,追踪者。你堪称是我们餐桌上的救星——”隐士像是挥动魔杖一样,将手中的银叉指向差异人偶:“当然了,我并没有抱怨的意思。我也感谢没有味觉的你能做到这个地步。”
追踪者不知该怎么回应夸奖,只是将咸面饼慢吞吞地塞入围巾下咀嚼。羊群、近乎将人淹没的草原、劈啪作响的火苗,这些幻觉仍在拷问他。
“上次帮我保养遗物,还没来得及感谢你。”
从金属缝隙里,追踪者看到面前的骨瓷盘旁出现了一块三角蛋糕。砂糖、油脂、水果,这些原料在这片荒芜的岛屿上堪称黄金。
“啊,别尽情地压榨他啊。”追踪者不习惯被触碰,但并没有将落在肘关节上的手抖下去。那只手加大力道,像是鼓励他振作似的,轻轻摇动着:“难道你没看到他又要打扫卫生,又烘焙,又修修补补吗?你们也该试着靠自己了吧!”
过往的记忆被雨水淋得模糊,新的记忆又迫不及待地覆盖上来。他来不及惋惜,也并不抗拒,好像生命被抽去了强烈的执念,只想柔和地依靠在某件事物之上。
蛋糕甜得腻人。他联想到木质的胳膊尽职地抖落糖粉,褐色的蛋糕胚被宠溺层层覆盖,就像是雪花落向这尊圆桌。果然在满足渡夜者这件事上,差役人偶向来不遗余力。
5.
油绿色的海浪之上浮出一块褐色的礁石,一个青年牵着两匹骏马站在上面。他向远方眺望,骤雨将至,沉厚的云被从远方的山坡向草原展开。在低气压中,马儿不安地甩头,用蹄子刨着低。青年用那双老练的猎人的手在马儿的鼻梁上安抚着。
他说:“再等一会儿……她从来都不失约。”
他提前几天就为妹妹扎起帐篷,独自坐在床边,等待变成了一种修行。羊群需要他守护,年轻的牧羊人渴望他的技艺,孩童们搀着他的手艺,只有在月爬上山坡、升到正中的时候,他才能借着火光将思念细细织补起来——那条被妹妹丢弃的破损丝巾上渐渐爬上金色的羊绒线。最终,他熟练地绕线打上死结,用牙齿将线头咬断。
小小的帐篷在头顶形成闭合的黄褐色拱顶,狂风在帐篷布外呼啸,明亮的拱室内,时间近乎是静止的。那时的他无忧地沉浸在这安全、平静、美好的情绪之中,未曾想过极为相似的另一间拱室将在未来成为妹妹的牢笼……
一阵强风将云层吹开裂隙,光箭射下,将一片绿色的草原照亮。
“她来了!”
层层叠叠的绿色浪花之中,一个浅金色的身影迈着轻盈欢欣的脚步朝岸边走来。
她是什么时候成长为这副模样的?他短暂地感到了惶恐,难道是被草原上牧民的琐事缠身,才忽视了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些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甚至羞赧地发觉,那些只对妹妹展露过的情感,如今变成了一笔不义的宝藏,让那个他不知该如何安置:他不曾质疑过对妹妹的爱,但有几个瞬间,他也绝不否认自己恨过她。更早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冲突大多原始又粗糙,她会像只四肢粗短的熊崽将他掀翻在地,拳头不由分说地落下,他就这样失去了第一颗乳牙;他还记得妹妹是多么的敏感而善妒,她计数大人们的偏爱,等到她觉得该是向哥哥算账的时候,就悄悄扔掉了他最珍爱的羊拐骨。
野性是只属于她的特权,倘若他稍加效仿,等待着他的只有臭烘烘的马厩。刚满十岁后不久的一晚,他和妹妹为了挑选属于自己的马驹而大打出手,她捂着脸趴在地上发出难听的哭声,而他被父亲捏着耳朵锁进仓房。他揉着酸痛的拳头,回味起妹妹捂着脸颊发出尖细刺耳的哭声,潮湿的稻草垛作为床铺也不赖,胃袋干瘪有利于年轻猎人保持理智。他从棚顶的破洞欣赏着明亮的星夜,唯独此时,他才敢厌恶自己继承人的身份,他被训练成一只领头羊,缄默、忍耐、博爱,永远站在族群的最前方感知危险,护送弱者撤离。
为什么那个后出生的人不能是他呢……
下方传来沙沙的响声,被他用来堵门缝的稻草不知为何松动了。一块还温热的面饼被塞了进来。来者没有说话,更不会表达道歉。他从缝隙渗进来的月光观察她的动静,脚步稍微徘徊了一阵,便果决地离开了。后来,父母走寻多个部落,终为兄妹俩找到了完全相同的孪生马驹。
他从那个时候就该发觉,山丘留不住他的妹妹。她是天生的肉食动物。
“啊啊啊,你怎么不说话,是不好看吗?”
她用手指抬着白皙小巧的耳垂,询问他的意见。光滑如绸缎的浅金色长发被端庄盘起,不必再遭受风吹雨淋,龟裂和仓红也从她的脸颊和嘴唇上褪去。他的眼神慌乱地跳动,不敢相信这竟是自己的妹妹。
他紧绷嘴唇,在心中怪罪清廉家族把他熟悉的一切从她身上洗去了,谁能忍心照这张脸上揍拳头。
“这对耳环让我想起了你,我们一人一半。”
她戴着一双洁白的羊绒制手套,自从进入名门后,她对自己的这双手非常爱惜。他情不自禁地想象着她在庄园中的生活。她会拥有一张宽大到令她觉得孤独的床,十来个服从于她的女仆,穿不过来的新衣服,一匹完全失去野性的愚蠢的马……他能做的仅是支起帐篷,把火烧暖,为她修补断裂的丝巾。这一切怎么配得上她。
“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我只需要你回来就足够了……”
“你呢,这段时间有想我吗?”
她捧着哥哥的脸,不允许他的目光再逃离。
“我……”
新出炉的咸面饼,刚刮过清新光滑的下巴,就连她送的围巾也系在领间。缄默的领头羊垂首轻嗅草地,答案是有。
她心满意足地继续展示带给哥哥的礼物。哥哥喜欢精致的金属制品,这是在草原上难以一见的。他还喜欢一切知识的载体,可他认识的单词有限,时不时就会露出窘迫的笑容。他会向她求助,而她喜欢这样。
“这是什么书,和你以前带回来的不太一样。”
哥哥婆娑着简装本卷边的暗色封面,其内透露出一股隐晦的气息。他毫无防备地翻开,哪怕一行行字令他难以消化,直白的图画已经告诉他一切了。
“啊!”
“别大惊小怪的,这种书在贵族之间很常见。”
男人奴役女人,女人奴役男人。男人吃掉女人,女人吃掉男人。食欲之外,羞于承认的另一种本能。
哥哥没有厌弃地把书扔掉,而是僵硬在原地,艰难地试图理解着。
“需要我为你翻译吗,啊啊啊?”
“时间不早了,你今天一定累坏了。”他想合上书,但手指动弹不得。他想站起来,离开这顶帐篷,但床很柔软,火很暖和。“我自己能——”
他不能。
他是羊,而妹妹是野兽。
她撕咬他的致命处、剥下他的皮、戏耍品尝他的内脏。
他是锁,妹妹是钥匙,冰凉灵巧的手悄然渗入盔甲缝隙,“咔嗒”,隐欲被自信地撬开了。
他绝望又快乐地张大了嘴,向后倒去,躺在为妹妹准备的床上。眼前是在风中剧烈抖动的帆布。如此美好,他想听见自己的喘息,感受到了汗水的粘腻。倘若愿望能被满足,他希望永远停留在此刻。
他的全部福报所能庇护的甜蜜已走到尽头,世界缓慢坍缩,四周落入黑暗,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湿冷的夜雨模糊了他记忆中往下的字句……
06.
“他们回来了。”
追踪者发出一声带着疑惑的虚弱呻吟。虚幻的梦境太过于美好,以至于他本能地抗拒现实。
“渡夜者们,无赖、复仇者还有你最在乎的女爵。”铁之眼对耐心向来吝啬:“你偏要睡在杂物堆里?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还是你觉得自己和它们没什么两样?“
能瞒过老练弓箭手的眼睛,看来伪装堪称出色。追踪者在内心自我调侃起来。他外表看上去还是老样子,疏离和些许迟钝。
他跟上铁之眼的脚步,走向圆桌。这里已经是热闹的跳蚤集市了,战利品陈列在桌上供同伴们挑挑拣拣。这一刻轻快无比,他们一同分享着胜利,又一边为收到礼物争抢又攀比。
追踪者被一阵刺痛袭击了,来自记忆深处的笑声幽灵般地掠过他的三叉神经。
三位归人看来是打了一场畅快地胜仗,体态不见丝毫疲态。他的目光与女爵相遇了,一双褪色的灰蓝眼睛撞上另一双躲在金属缝隙里的灰蓝眼睛。女爵走过来,他再度陷入了熟悉得近乎令他感到安全的僵硬。
“追踪者,这次运气不好,没能带回来属于你的东西。”
她听上去有些遗憾。追踪者摆手,不想被其他人误以为他要求过什么特殊对待。女巫的身份是没有实际约束力的领袖,她并不欠他任何承诺。
“咸面饼很好吃……”他还没开口,她就贴心地回答了:“我没奢想还能再尝到这种味道。”
她的眼罩边缘露出微笑时特有的细纹,他的注意力全部沉浸在上面,错失了她话里依恋的情绪。他发出了一声轻缓的“啊……”
女爵捏紧匕首。这让她想起在记忆的深处,兄长看着她带回丰盛的礼物,不知所措地赞叹。
“你会觉得什么样的遗物适合我……”
“老旧的,朴实又实用的,能够唤回对生活的热忱的。”
她从斗篷下挑出辫子,银白色的细绳在灰冷的空气中跃起弧度,抽打在丧气的马臀上。追踪者秉持呼吸,克制着眼中莫名的湿润。渡夜者将遗物哄抢一空,就连下一个该谁换身新衣服都决定好了。奇妙的是,周围的喧喧扰扰并未侵犯追踪者与女爵之间暧昧而紧绷的力场。二人被包裹在记忆温柔的云雾之中,光为的情感的重力扭转,声为思念的介质吸收,一对分散的耳环时隔许久,终于拼回为一对儿。
十几分钟后,他们嘟囔着疲惫离开了,女爵才露出狡黠的微笑:“刚刚是骗他们的,其实我有一件礼物要给你,跟我来。”
在漫长的苦守与等待中,女爵已被打磨得不再对时间敏感,所以她丝毫不介意让追踪者等一会儿。等到她的房间为追踪者准备好,夜晚的潮水已经涨到满时,浪潮声清晰得像是缠绵不绝的咒语。他为此变得神志不清。从张开一人多宽的门缝里传出温热的湿意,不是他熟悉的令人恐惧的雨水的湿冷,而是带着女爵气息的召唤。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直筒长衣站在门里,歪着头示意他进去。
追踪者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鼠尾草的香气令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你不喜欢这种味道吗?这是从交界地原生植物中提取的……当然了,我也不讨厌雨水里的土腥味,它总让我想起故乡。”
“那是在哪儿?”
“作为失去了大半记忆的人,你好奇吗?”她将一个精致的小盒捧在胸口,“咔哒”一声掰开,里面是一枚朴素的胸针。她为他佩戴起来:“我的故乡和这里很像,有圆弧形状的天花板,我们雨中的庇护所……那时候我很喜欢下雨,它让我变得不再孤单。”
追踪者戴着铁手套,不能细致地感受胸针表面的纹路。“我害怕触碰过去的事,那里埋葬了太多令我无法开口的悔恨和愧疚……可也许,正是这些被遗忘的伤口延续了我这将死之人的性命……”
“追踪者,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女爵坐在床边,抚摸身旁的床单。近在咫尺的浪潮声淹没一切,他的心智被女爵留在胸口的柔软触碰轻而易举地摧毁了,盔甲发出枯燥的摩擦声,他靠过去,瘫坐在床边。
“很好。”
追踪者闭上眼。哪怕隔着盔甲,他也感受到了身旁的床垫渐渐凹陷,一双温热的手放在了他的肩上。他的锁被再一次撬开了。
一切被他遗忘的都由身体代为记下了:草原被地火烧灼,疯马铁蹄践踏,手足相残,负罪之人自我折磨。追踪者恐怕这一身狰狞的新旧伤疤会令女爵作呕。他沉浸在自我的想象中,那双灰蓝色的眼中会流露出怎样的情绪呢,不论是悲悯还是厌恶,都足以刺伤他所剩无几的自尊。
香气越发浓烈,引发了过敏反应,酸涩从鼻腔蔓延至前庭。追踪者摇头否定着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不幸。
他嫉妒着那个从前在帐篷里小心翼翼地爱慕着妹妹的男人。倘若仍旧是那时那般就好了,她在贵族的庭院中天真烂漫地生活,而他得以在草原上流放心中的禁忌。
“我有嘱咐差役人偶会好好照顾你……”
“这具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不值得再被医治。能够在雨中战斗到死就是它全部的价值了。”
“追踪者,你有没有想过爱你的人听到你这么说会是什么心情?”
“如果还有机会被对方听见的话……”女爵的手触碰到了他头盔背面的锁扣,他浑身紧绷起来,粗糙的呼吸声在铁腔内部回响着。“别再继续下去了!这下面没有什么是你熟悉的,只剩下痛苦凝结的东西。”
女爵发出轻笑,冰凉的鼻息吹拂在他的肩头。被撬开了。他用伤疤造就的躯壳,他湿哒哒的记忆,他像奔马般无处停歇的心。
“哥哥……”
追踪者不相信他所听见的。他坚信,这房间中的一切都是香气与海潮声交叉作用引发的幻觉。女爵怎么可能流着泪抚摸他的嘴唇,疼爱地梳理他的长发。倘若被她知道,草原已经焚烧殆尽,他们都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倘若被她知道,一直以来依靠的兄长是苟且偷生的懦夫……
他摇头否决,女爵却捧着他的脸颊,从濒临癫狂中唤回他的理智。
“啊啊啊,今夜为了我留下来。”女爵牵起追踪者的手,将脸颊沉入其中。她陶醉地、悲触地磨蹭着不幸在其上镌刻的一道道伤痕,恳请地说:“我自始至终向你要求的只有这一件事。”
追踪者像是要被哄睡一样,被安放在床上,女爵抚摸他的鬓角,将自己的怀表放在他眼前。指针生涩不灵地跳动,像是催眠节奏。
“我一直以为草原荒蛮又无趣,她肯定急着想回到有钱人家的花园里……”追踪者的泪淌入枕巾,“我太愚蠢了……原来她看着指针,是想要时间过得再慢一点……”
“原来你是为这件事难过吗?被思念的人很幸福,我相信你一定明白……”
女爵知道她该怎么做。她曾无微不至地疼爱过一具年轻的童贞身体,现在只需要在追踪者身上一一重演。于是,她俯下身,亲吻记忆中的褐红色草地,那些凸起交错的纤维像是被风吹拂,激动地颤抖起来。被烧伤的皮肤失去了弹性,在战斗中无数次撕裂复愈合。
“还痛吗?”
追踪者没有回应,只是内疚地嘀咕:“我为什么那时候不敢去看她,要是能看到她的孤独和坚强就好了……”
她的手极富技巧地来回抚摩,向肢体紧贴处探寻温暖。追踪者发出一阵惊讶的颤栗。女爵看向他,男人的脸庞埋在大手下面,不知是羞耻还是失尊。她但愿他还能记得这些触摸中曾隐藏着她天真的占有欲。她不再是义贼女爵,也不再是圆桌的心脏,只是个想要向兄长寻求陪伴的双胞胎。
“哈……哈……”
追踪者没有回避她的手,当摩擦越来越快,他发出了类似哽咽的声音。他咬住嘴唇,为了妹妹,他也开始了自己的忍耐。
“允许你自己吧,我不会只满足你一次。”
“我要记住……从此往后,我要记住……”
女爵的手像是被刺痛了一样离开他。他从手指的缝隙里看到了妹妹的脸。她坚强又倔强,哪怕双眼通红,也绝不发出一丝要人同情的声音。拳头砸在他的肩上,儿时的力道落在成人身上,已经不会觉得痛了。女爵像是进食的狼一样扑在上来,咬住他的脖颈,两腿死死绞住他的身躯。
这很不错,他这具朴素的旧物能被镶上精致的花纹。
“你的恐惧可以结束了。”她蹭去手上湿冷的液体,再次握住追踪者。被咬住要害的猎物放弃了挣扎,只剩下生理的抖动。再一次,更粗糙,更深入,那张模糊的脸上出现了微笑形状的雪白牙齿。
追踪者把脸埋在棉织物里,让窒息感淹没自己的呻吟。在被啃食殆尽前,女爵不会停止,他的身体有节奏地耸动着,女爵给予他的强烈官能感湮灭了一切缠绕着他的痛苦与寒冷。
“你的身体仍旧产生了这么强烈的反应,太好了。
她夸奖的话语不断,手却来回扇打。他原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凋零殆尽,从未想过它还能在拍击中发出如此弹性的响声。他难为情地想要拒绝,频繁地收紧,腰不自然地拱起,既然这张嘴不打算为自己争取些什么,女爵便直白地将手指插了进去,只要按动他柔软湿滑的舌头根部,一切过分或剧烈的戏弄,他自会答应。
“让你愉悦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几乎不需要卖力,只要重复地这样做就足够了……”
“别说了……”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肯直视这件事。为什么,我明明把过去从你那儿抢走的爱都加倍还给你了。你作为哥哥,只有这点不称职。”
她尽情地卖弄手指的技巧,欲望的空洞为她张开又闭合,湿黏的半透明液体从中难堪地冒出来。
“痛苦和愉悦,触感和气味,我都记下来了……不会再忘记……”
他睁大了灰蓝色的眼睛,惶恐地寻找着能够寄托不安的物件。怀表平静地张开在他面前,被磨得雾蒙蒙的表面里指针安静地跳动。他想起摆弄这精密物件的记忆了,曾经为她修好过一次,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他的保养,它又衰退成了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它同追踪者一同晃动着,前前后后,就好像时间因为某个人强烈的意愿而扭曲了轨迹,不再是线性流淌下去,而是将这禁忌又亲密无间的一刻反复重演……
女爵放开了他的腿弯,上面留着指痕的淤青,并随着她特有的能力在他身上快速地消失又重现。追踪者仍旧瘫软着喘息,终于能将不知羞耻张开许久的两腿合上了。他向后弯曲腿,试图遮盖大腿内侧的液体。女爵无忧地躺在身旁,蠕动着凑近,嘴唇紧贴在他的耳旁。
“近些天的夜晚格外清澈明亮,黑暗已经将预言毫无保留地诉说了……”她想起会占星术的渡夜者带回的信息:“胜利正在接近,可不知为何,我能嗅到的只有离别的气息……”
“我去了那些你去过的地方。”追踪者复述着,墓穴、海岸、训练场。“在圆桌战胜夜王之后的事,我还没想过。”
“或许是时候幻想未来的生活了……你的手很巧,可以开一间修理铺。你做的面包也好吃极了,那还是开面包店吧……你会受人尊敬,人们对你笑脸相迎。你的身旁会围绕着动物和新生命,所有过生日的孩子都会来找你订蛋糕。”
他们并肩休憩,额头蹭着额头。
“我……不知道,没在城镇中生活过。那你呢?”
“我的梦想是让这种人生得以实现。渡夜者们在圆桌陷入一轮轮的苦战,我想要让你(们)自由……”
“听上去很辛苦。”
“哥……”
追踪者的记忆回到了更早的时候,那时的他只会简单颤动和呓语,那温暖的拱顶下发生的一切连雨水也不能抹除。他不曾孤身一人过。在拥有爱与痛恨之前,在拥有姓名和生命之前,他曾与另一个自己如此额头相抵过。在混沌不清的意识里,他们听过无数次有关双胞胎会带来厄运的谣言,共同感受过马背上的摇晃与风的气息。
一旦他离开,拱室将只困住妹妹一个人。他伸手触碰向女爵的指尖,轻柔地拨弄着。她已经在三日连续作战后睡了过去,不再回应。
那就给予她陪伴吧,追踪者想,为了让渡夜者们扮演过家家的游戏持续下去,他会让雨降下。
07.
“请容许我替女巫道歉。她还是那样,全凭自己的心情,不说一声就把东西拿走了。您……不在意?啊……您对自己的服饰稍作修改了?这个圆桌上下的任何变化都别想逃过我的木头眼睛。噢,精致的盘扣装点在朴素的盔甲外,有一种独特的感觉,很适合您。”
盔甲里发出空洞又腼腆的笑声。一如既往,这花哨又不实用的礼物……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