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沙丘索要代价
离开沙漠后的第一餐,烤猪肘配酸菜的味道美极了!这恰到好处的脂肪,这滑嫩的精瘦肉,这恰到好处的腌制!就像被毫无准备地夺去了贞操。
——一位尊贵的冒险者在猪头旅店的留言
黄沙吹拂了一整夜,沙砾不断打在皮面窗上,似在叱喝穆斯塔法产生了多余的心事。
当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邪术师早已不见踪影,昨夜那场真假难辨的耳鬓对话,似一场抽象迷离的雾气。诅咒、邪胎、契约、交易种种。他的头隐隐作痛,发辫是发情期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的蟒蛇,恐怕是染上了那男人不祥的咒语。
可看到静候在帷幔外、面含微妙幸福笑容的宠妾,穆斯塔法便对一切都了然于心了。她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不再用妒怨折磨他的清晨。
“亲爱的,看来你已经得到朝思暮想的了。”
“大人,我的大人,这不是您许诺给我的吗?”
她单膝跪在地,镶金带银的手指揉捏着穆斯塔法的脚掌。那双圆润的杏眼向上拗成两把匕首,挑衅威逼。
“你参与了一桩暗算我的勾当。”穆斯塔法并不愤怒,而疲惫无力。“是我疏忽的缘故,就当是我默许的吧。”
钟声从远方响起,敲在穆斯塔法的太阳穴上,敲在他体内的戒律之脊上。今天,他全身的旧伤都在跟随着钟的韵律跳动作痛,连沉稳的心跳都被扰乱了节奏。
朝圣的队伍如同一条黄褐毒蛇一般从沙丘上蜿蜒而下,每日巩固这座城邦信仰的城墙。穆斯塔法成年后的每一日都在怀疑,是他们战胜了沙漠在此定居,还是被沙漠围困至此驯养成牛羊?
他不敢长久地凝视这个问题,因而任由女人的唠叨抱怨与男人的谏文烦扰心智。
钟声仍在响着,诵祷会如此漫长,提点着穆斯塔法的不虔诚。
在长久的政治早餐会中,他突然睁大了漆黑的眼睛。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表面敬畏、实则内心恐惧着他。他们忧虑穆斯塔法会开智、将他们抛弃在这荒蛮之地,他们更害怕他体内那股来自九狱的、烈焰一样的力量。
在那双漆黑眼睛的怒视下,早餐桌终于安静了。每个人都低垂着头颅,惶恐地噤声,怕被夺走生命。他们闭着眼,都看见了。野兽终于,野兽终于走出了那间没有上锁的笼子……
阿赫鲁深深浅浅地在软沙中前进,滚烫的沙烙着赤脚。足迹随即被风吹散了。相较出现时在城邦中引发轩然大波,他离开卡林珊无声无息。
热风在从面罩中露出的眼周留下细纹,烈日从这具健壮身躯中剥夺水分。可身体深处的混沌之中,被囚禁的灵魂却潮湿得滴得出水。他的宗主于无限与永恒之中慢吞吞地无意识蠕动,牵扯着他濒临破碎的意志与肉身。
沙原的严酷恰到好处,令他肉体遭受痛苦,免于迷失在这个位面之上。
一阵滚烫的热浪掀起他的斗篷,将单薄的凡人之躯从坡上吹下。他任由身体翻滚着,细沙淌进鼻孔和耳朵,踉踉跄跄,直到陷入低洼。沙丘的背面是一片阴凉,小小的沙漠生灵在白天暂时放下了狩猎与争夺,都就着这一块恩赐休憩。阿赫鲁虚弱地躺在那,被太阳四周强烈的七彩光晕吸引了,在那之下,蓝天与黄沙界限分明地切割。
一个模糊的影子慢慢爬上褐黄弧线的高点。那影子抖动着,恐怕要蒸发,像一片虚幻的海市蜃楼。
“哈?”阿赫鲁发出类似笑声的不可置信的声音。君主抛弃了他的城池,囚徒渴望黄沙外的世界,可真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你打算就这样走出沙漠吗?”那个影子平静地问。
“我就是这样走进沙漠的。”
“我还以为你是乘着会飞的魔毯,或者使用高级传送卷轴……”
“大人,真实的世界可不像您想象的那样秩序严明。”
那影子滑下坡,变得实心、真实,将一个沉甸甸的皮袋扔在阿赫鲁面前。那里面回荡着令人重燃希望的水声。阿赫鲁咕咕地饮着,连沿着嘴角逃走的液珠都要重新吮入嘴中。
影子摘下头巾,露出一张写满毅力与坚韧的脸。在沙漠之中,穆斯塔法不再是威严不可挑衅的城主,阿赫鲁也不是狡猾善辩的邪术师了。他们是在沙丘阴面沉默休憩的小小生命。
阿赫鲁没有道谢,喘匀了气,说:“我以为你永远都无法逃离那座城呢。”
穆斯塔法惜字如金。
“你是如何安抚那些渴求着你生命的灵魂的?”阿赫鲁又说。“你向他们承认了想要逃亡的心?你向他们展示了你对自由的渴望吗?你对背叛教义的行为认罪了吗?”
穆斯塔法把手腕搭在膝头,就要休息,像沉湎在自己世界中的苦行僧。沙与时间打磨他的身体,在意志上留下褐红的沟壑。
“穆斯塔法,你该不会像个婚约在即的新娘一样出逃了吧??”
“你休息好了吗?”穆斯塔法起身。他穿着在商队行走穿越沙漠的专业防风袍,背着简洁但沉重的行囊。“我们得在日落之前找到一个栖身之所。夜晚的沙漠比白天更危险。”
穆斯塔法的脚程很快,深知如何在下陷的地表前行而节省体力,智慧地与日光搏斗。阿赫鲁暂且收敛了匕首般锋利的话语,缄默地在后跟随。穆斯塔法是被沙漠养育的战士,继承了这片海水褪去、化石与骸骨留下的全部知识,却搁浅于此,从未踏出过黄沙半步。阿赫鲁想到这里,品到了其中莫名的趣味。那隐隐的蠕动感再度令他胸腔发紧。
傍晚的时候,他们停在背风处,吃了一点囊和肉干。水十分珍贵,要有计划地享用。
“穆斯塔法,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沙漠之后最想做什么事?”搓着下巴:“到费伦的东岸看看大海?走访幽暗地域?”
“听上去你去过许多地方。”穆斯塔法的牙齿像草食动物般碾磨食物。
“没错,从大陆的东岸到西岸,甚至脱离这个位面,去血裔的领地。”
“播种祸端,以此为乐。”
“哦……别这么说。我只不过是履行使命,不情不愿地为我的宗主传播教义罢了。许多人一生都无知蒙昧,何尝不用一点辛辣的无序与混乱让他们睁开双眼……”
太阳慢慢沉入沙丘,天空呈现蓝紫色,与橘红的火光在两人的交映出奇幻的光阴颜色。穆斯塔法沉静地注视阿赫鲁,从他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宠妾。这世上将会有一个将他和她的样貌混合的新生儿诞生,那个名正言顺冠以赛义德家姓的孩子,会否有湿滑的粘膜皮肤,与一轮轮细密锋利的牙齿?
穆斯塔法又想起离开城邦时,那一双双绝望又悲戚的眼睛。他们终于清醒,领袖即将离去,将生命的绿源连根迁走,城池终有一日被沙尘暴吞没。他想起女人们讳莫如深、压抑着获得自由的喜悦的眼神;他想起那些野心满满只等夺位的青年;豺狼野兽般等待瓜分财富的家臣。
他眼见着阿赫鲁的脸慢慢沉向篝火,脖颈伸长,直到火舌舔到那张俊美的面孔。橘色的野草品尝着年轻的美色,抖动跳跃起来。那张脸皮渐渐松垮,眼袋垂下,露出淡红色的下眼睑,直到皮肉分离,蜡融了一般坠落下去。秀色可餐。腐肉枯骨。过目不忘。
腐败的阿赫鲁跨越了火墙,朝穆斯塔法的嘴唇吻来。他被沙漠夜间袭来的寒意冻在原地,任由那焦臭的烂肉贴上来,将他淹没,将他融入……
“阿赫鲁……阿赫鲁,这是你的诡计吗!”
穆斯塔法怒叱,血肉的液体涌入口鼻。他又回到了训练场上,面前是漆黑的一口水缸,里面涌动着漆黑的液体,自古以来,一代代年轻的男子在此被锤炼与剥削。教官们向穆斯塔法袭来。他恐惧地后退,跌入一片香气袭人的柔软,无数褐色的、雪白的、青紫的赤身裸体叠成了他的温床,嬉笑着簇拥来,轻声细语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阿赫鲁!”
那些女性的身体,每一个都冠以阿赫鲁的面孔。她们抚摸他的肉身,要将其中的性欲掏空。穆斯塔法强力地拒绝她们,一阵阵女妖般的嚎叫撕扯起耳膜,幻象化作灰烬消失了。
在晦暗与虚无中,一团小小的肉在地上蠕动。穆斯塔法恐惧地将它拾起,那是一个被脐带缠住脖颈的婴儿,与他一样的黄褐色皮肤上满是窒息缺氧而浮现的黑色血管。他为这个婴儿抢救起来,婴儿发出老朽的嘶哑喘息声。
“穆斯塔法,你怎敢抛弃这一切,这座帝国,这条血脉,这份荣誉……”婴儿激烈地哭叫,质问他。
“可我……我的一生呐……”
“难道你与这之前的历朝历代有什么不同?”婴儿眨着满是泪水的眼睛凝望他。紧凑的五官满满占据了脸,穆斯塔法忍着要将其扔掉的欲望。“有生存就有牺牲!”
“我的帝国座落在穷人的枯骨之上,我的血脉是手足相残的悲剧,我的荣誉是欺瞒哄骗的谎言。”
“谵妄之语!”婴儿用尖锐的牙齿咬进他的手掌。
“懦夫也要为自己的生命负责。你也该下地自己行走了。”
穆斯塔法抛下婴儿。钟声停止了。
他回到了寒冷萧瑟的沙原之上,火苗正抖动着。阿赫鲁背对他而睡,身躯像一片连绵的银色山脉。他掀开睡毯,里面汗湿一片。他失去了多少珍贵的水分啊!
夜静悄悄的,只有风舔舐沙脊的声音。穆斯塔法呜咽着低下头,竟在手掌上找到一圈小小的咬痕。一定是某种小型生物趁他入睡时留下的……
当阿赫鲁醒来后,穆斯塔法隐晦地向他讲起了夜间诡异的幻想。在那双金棕色的眼中,穆斯塔法没有看到施展诡术的得意,显然,他寻找的答案另在别处。
“我听说过类似的遭遇。”阿赫鲁若有所指地说:“许多人在穿越沙漠时,都经历了幻觉。到底是这片土地具有囚禁灵魂的魔力,还是极端的环境令智慧生物的理智支离破碎?有数不清的人在夜间离开追随着幻觉离开营,再也没人见过他们……沙漠会向每个人讨要过路费。这不是危言耸听。”
“阿赫鲁,你穿越沙漠来到卡林珊时也支付了路费?还是说,你的诡计甚至能骗过这片黄沙中的幽灵。”
“唔……暂时保密。也许我们到了镇上,喝上冰镇的啤酒后,我会告诉你。”
穆斯塔法想到了阿赫鲁来到卡林珊时那张衰老干瘪的脸。或许,阿赫鲁已是垂暮老人了,这副俊美的皮囊不过是他展示给世人的假象。
穆斯塔法不满阿赫鲁有所隐瞒,这必将为他二人结伴而行留下间隙。
可当他们翻越又一座丘陵,一副奇景在眼前展开,打断了接下来本该发生的对话。眼下,是一块倒映着天空的碧蓝镜子,在镜子四周,散落着岩石的碎片。一片绒绒的草自脚下蔓延,汇聚成远方的绿茵。穆斯塔法这才惊讶地发现,那面镜子是沙漠中的湖泊,岩石的碎片是低矮的平房,一座小城绕其而生。
“你看,我就说我没记错路。我就是途径这座小镇进入卡林珊地界的。”
阿赫鲁欢呼一声,滑沙而下。一甩先前的疲惫,奔跑起来。他要到镇上最高档的旅店享受服务,清洗这一身沙尘与酸臭,再在柔软的鹅绒床垫里睡上一天一宿。
穆斯塔法怀着颤跳的心,即将生平第一次步入异邦。他不知该像哪位神明抒发感谢,毕竟,家族的精神已被他遗弃于黄沙之中。时不我待,穆斯塔法不想被阿赫鲁抛在身后,便也滑步追赶上去。
这座城镇并不像远观时那样生机勃勃。镇上没有一个行人,门窗皆紧闭。倒是有生长肥美的家畜在道中行走,悠闲地摇着尾巴,互相舔舐皮毛。奶牛慈悲又痴傻地看着走出沙漠的两个男人,一边反刍,一边排泄粪便。
“阿赫鲁,卡林珊之外的部落都像这样死寂?”
“当然不,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有镇民免费给我甘蔗汁呢!”阿赫鲁盯着牛沉甸甸的乳头,吞咽口水。若非穆斯塔法在此,他恐怕已经鲁莽地趴在地上一解口渴了。“但卡林珊之外的世界不乏突变与意外。”
阿赫鲁并不吝啬仅剩的体力,走向街道两旁的商铺前,从闭合的百叶窗缝隙向内张望。
“请问,有好心人能让我这路过的冒险者讨口水喝吗!”阿赫鲁舔着干燥开裂的嘴唇,无功而返:“里面有人,只是不开业而已。”
阿赫鲁怀着“再讨不到水就跪在地上吮吸母牛乳头”的决心,敲响了曾留宿过的旅店大门。出乎意料地,溢出油污的桃木门应声而开,一个秃头的胖半身人吮着手指,仰头看向阿赫鲁:“哦?又见面了,贵客!”
“你还记得我。”阿赫鲁的声音干哑而愉悦。
“当然了,您可是我们的大救星,我还请了画师绘制了您的肖像画挂在酒吧的柜台上呢。哦?这回,你身旁又多了个恐怖的保镖。”
穆斯塔法挑起眉头。在还未对陌生环境掌握充足的信息时,经受的训练告诉他应谨慎缄口。
“可千万别这么说,这可是一位尊贵的、强大的、充满压迫感的城主!”
半身人张着嘴,看向阿赫鲁身旁高大的男人,显然,在这座被称为“沙漠之口”的小镇上,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怪人了。
“这位城主大人和我又渴又饿,就快蒸发了。拜托你,隔夜菜也好,温啤酒也罢,快端上来吧!”
“好吧。最近大家都提不起精神,确实没什么佳肴招待这位城主大人,我刚炖了点番茄豆子,但愿你们不挑。”
阿赫鲁接过啤酒桶里打出来的第一泵没有气泡感的明黄液体,顾不得挑剔,牛饮起来。他直喝了三杯,气泡越来越绵密,才想起分享给穆斯塔法。这座旅馆最初并非为长身人所建,穆斯塔法得时刻小心着四周的房梁。旅店的餐厅里空无一人,弥散着一股湿润的香气,让几日来只能咀嚼面饼和肉干的两人直流口水。
“发生了什么事,人都哪去了?”
阿赫鲁的声音湿润了些。关心与客套先放在脑后,他只恨不得把盘子舔得锃光瓦亮。他拾起穆斯塔法的手,从上撸下一枚戒指,放在桌上,又叫店主开了一瓶好酒。看在阿赫鲁是他在新世界的第一个导师的份上,穆斯塔法暂且忍耐了。
“噢……镇上的人最近只能吃素,当然就心情不好。”
“我不明白,你们街道上横行的牛羊都够组成一支攻城的军队了。”
“亲爱的大人,你不明白。肥水镇每一头家畜的宰杀都必须经过镇长大人的审批。为什么此地产出的鸡鸭牛羊如此肥美,以至于深水城的老爷都不远万里来此品尝?因为牛羊从小喝绿洲的湖水长大,听着鲁特琴声咀嚼,还由灰矮人的巧手每日按摩肌肉……”
“太夸张了。”
倒是从小遵循着严格工序被培养出来的穆斯塔法沉默地赞美着其中的美学。
“所以!宰杀必须严格按照计划执行,不得有丝毫奢侈浪费!可镇长大人……哦,她罢工半个月多了,美食家来到镇上吃了闭门羹,一篇差评文章发出,搞得我们丧失了所有的游客。”
突然,一直猪闻到了残羹剩饭的味道,将肥硕的头从后门拱进来,高昂地抗议着。
“都给这家伙吃了三天断头饭了。可没有镇长大人的批准,谁都不能宰杀啊!”
“她因何失职?”
同为一片土地的治理者,穆斯塔法好奇起来。
“镇长大人的孩子们被尽数掳走了,她从午睡中醒来,身旁空空如也。真是一场惨剧啊,这叫一个母亲怎么接受?”
阿赫鲁从小没有母亲,而穆斯塔法在集体抚养的制度下长大,二人都无法共情。
“不论我们怎么安慰,她就是一蹶不振。她天天伸着脖子来回踱步,又是怪叫,又是扑腾。我到底要嚼腥豆到什么时候!?”
“倘若我能吃上一口烤猪肘配酸菜……”阿赫鲁在饱餐一顿后,双眼被懒意催成一道细线,停留在正襟危坐的穆斯塔法身上。离开沙漠,空气前所未有的清甜湿润,他竟还未脱去城主的隐形长袍。“穆斯塔法,我想你生平还没品尝过这种菜肴。”
“尊贵的魔法师大人,您上次帮我们驱逐了招摇撞骗的变形怪小偷。如果您能到镇长大人府上,帮她解除忧患,我愿意以高档客房的一夜住宿作为报酬!不,冒险者大人现在就需要歇脚休息,今晚您就住在我这儿,作为此次委托预付的定金……”
善良、正义、古道热肠。穆斯塔法从未期待过从阿赫鲁的灵魂中看到此种光芒。
“我以为你只一门心思想尽快解除和宗主的契约。”穆斯塔法嘟囔着:“不,或许这是你悄悄埋下的另一个狡猾圈套。”
穆斯塔法脱下了靴子,用脚掌感受着绿茵微微的扎痒。一股陌生的欣喜之感由地面升起,引发心灵的震颤。
“穆斯塔法,我说的每句话你都怀疑真假,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感觉疲惫?”阿赫鲁走在前,解开腰绳,抽打挡在道中央的绵羊。“我是带来奇迹之人,此地现在需要帮助,难道你想霸占全部奇迹不成?”
穆斯塔法正目不暇接地品尝着外界的新鲜滋味,因而没什么可抱怨。
“况且,我已经背负这份契约好些年了,宗主不会明天就来到世上,你的宠妃还要怀胎十月,何不先享受一晚高档套房?你可知道,店家会派遣美丽的卓尔来给你搓背……你见过卓尔吗,那真是一种淫荡又危险的生物。”阿赫鲁哼哧一笑:“哦,我忘了说,男卓尔更是尤物,他们巴不得你当主人。”
“酒足饭饱思淫欲,此话不假。”
穆斯塔法扬着尊贵的下巴。他心知肚明,离开沙漠,一切都蠢蠢欲动起来,倘若今晚真有卓尔潜入他的睡房,他会暂且放下防身匕首,享受来自地底的服侍。
镇长的宅邸已在面前,带院子的一层住房,门虚掩着,一从黄色的稻草冒出来。阿赫鲁高声打过招呼,推门而入,一股禽类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凌乱不堪,没有家具,满是羽毛与黄绿色的鸡屎。一位妇女正扬着稻谷,嘴里发出“咕咕”声,引诱着一只肥胖的白母鸡。那只鸡高傲地踱步,张开翅膀恐吓饲养它的女工,大张着明黄色的喙发出怪叫。
“镇长,镇长,快吃食吧。多多下蛋,你还会有更多孩子的!”
阿赫鲁惊诧地呆在原地。他的余光瞥见穆斯塔法同样难以置信地将脸扭来看他。
“你上次……”
“我上次并没见过镇长……”
女工突然挺起身子,支着腰毫不客气地阿赫鲁说:“你是谁,镇长现在没心情见客,打道回府吧!”
“在下名为阿赫鲁·哈希姆,受委托前来调查镇长大人的孩子被绑架一事。”他突然噗嗤一笑,粗长的辫子在肩上颤跳:“请问,被掳走的孩子是……蛋还是鸡仔?”
“这对你来说很好笑吗,年轻人!?”
穆斯塔法似乎看到女工的头发瞬间竖了起来。他最不擅长应对女人的情绪,颔首背手而立,把一切都交给阿赫鲁应对了。阿赫鲁感受到了自己孤立无援,颇为失望地扫了穆斯塔法一眼。
“不,不不,我只是被鸡毛挠了嗓子。”
可当他想要从暴躁的女人口中挖掘信息时,前后矛盾、虚实结合的描述令人倍感沮丧。白毛母鸡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人,鸡脖前后抽搐。阿赫鲁微笑着凝视这只鸡,想象它被塞入苹果、蜂蜜与香料后烤制该多么肥美。所幸,纵使是在多地惹祸、留下案底的他,也不打算屠杀一镇之长取乐。
“我无意干扰您的工作,不如就让我们和镇长亲自聊聊吧!”
当女人愤怒地抽下汗巾,走向远处的鸡粪堆后,阿赫鲁终于松了口气。面对着这只对高智慧生命缺乏警惕的鸡,阿赫鲁蹲在地上,逗弄它额头的绒毛。
“我猜你会动物交谈的法术,阿赫鲁。”
“很不巧,我的耐瑟学术缺乏体系培训。”
“那你打算怎么和这只鸡交谈?”
阿赫鲁扭着身子,把头凑到鸡屁股后。
“我只想看看它下的是白色还是褐色的蛋,然后去镇上找一筐相似的蛋敷衍了事。”
“你也是用类似的方法解决了变形怪吗?”
“当然不,那次是真材实料。我追踪它七条巷子,从剥落在地的皮肤组织里寻找踪迹,最后在妓院抓到了它……它竟然就是此地的红牌娼妇。”
穆斯塔法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挤开阿赫鲁。就在阿赫鲁要抱怨这位城主的突行无礼时,穆斯塔法卸下背上的行囊,在里面掏弄翻找起来,叮叮当当,瓶器作响。他掏出一管绿色的药水,不假思索,一饮而尽。
阿赫鲁欣赏地努起肉实的嘴唇,“你有动物交谈药水,怎么不早说?”
那只鸡也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再度疯癫地大叫起来,扑闪翅膀,将阿赫鲁掀翻在地。
“这只鸡自称艾达女士。”穆斯塔法扭着眉毛,一脸难以置信地复述:“它说:无耻之徒,肮脏的半人,绿皮青蛙,还我儿来。”
阿赫鲁执着地与鸡对视,难以相信这对鸡眼中当真寄居着智慧。
“这究竟是鸡,还是变形怪的余孽?”
“它说你对女士太失礼了,理应道歉。”
“好吧,宽恕我的鲁莽。美丽又洁白的鸡大人。”
母鸡不再啄阿赫鲁裸露在外的脚趾,停止攻击,歪头审视他是否诚实。穆斯塔法说,一群灰绿色、皮肤生疮的丑陋生物趁夜潜入它的寝房(鸡舍),残忍地将它的子嗣(鸡蛋)一个个捡入囊肿,它大声求救,可负责养鸡的职员都在呼呼大睡。
对人而言,这恐怕不过是一个还没到天亮鸡就迫不及待打鸣的反常清晨。多么傲慢无知!剥夺他们吃肉的权利,这就是镇长小小施加的惩罚。
“听上去是地精。”穆斯塔法断言。
“我还以为你没见过地精呢。”
“它们曾想与我的城邦建立贸易,但毫无信誉可言。它们提供的破烂对我们也毫无价值。”
“贼人!!”母鸡大叫。
“这就说得通了。地精最热爱开疆扩土、四处筑巢。见殖民沙漠行不通,就在这水脉丰饶的地方打穴驻扎了。它们最爱鸟蛋、鸡蛋……”阿赫鲁拽着穆斯塔法的长袍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稻草:“这还不好办?只要搜查荒废的地窖、下水道,就能很快找到他们的巢穴。”
他夸张地向母鸡躬身敬了个礼,承诺明天就能救回它的鸡蛋。倘若地精们还没吃完的话。
穆斯塔法对阿赫鲁之举不置可否,导向亲访地精的聚集地,验证它们是否像图书馆中的典籍记录一般无所不食、是否真有堆满冒险者残骨与神奇装备的仓库。
母鸡对阿赫鲁的承诺置若罔闻,只在自己的疆土上傲慢踱步。它嘶叫着奇怪的鸡语,或许是药水的药力渐弱,穆斯塔法竟听见它重复念叨:“灾厄之子、灾厄之子,你将污秽引至此地……”
第四章 令人难忘的本尼迪克蛋
“咯咯,咯咯哒,咯咯哒!(把猪做成血肠,把牛烤成肉排,禽类将统治世界!)”
——镇长艾达女士于丰收节上的发言
不论是善于官商勾结的掮客,还是畏疾追求永生短生种,都是哈希姆男爵府上的常客。在诸多社交场合中,奢靡浪费、物欲横流的晚宴最为知名。传说席上供应从汪洋中打捞上来的酿制百年的葡萄酒、凤凰的美肉与五色龙鳞碾磨的调味粉。
晚宴总是这番场景:男爵歪坐在长桌尽头的上位,郁闷地支着脸,肉汁污染了他的领巾。贵客们觥筹交错,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凶光。上百名身穿白色制服的各种族侍者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换盘倒酒、搀扶醉鬼,再悄悄顺下之前的首饰揣进内衣。而男爵未出嫁的女儿们,则会在午夜钟声敲响前纷纷亮相,如白色粉蝶般在闪烁的灯火间飞舞。一只小老鼠在钻入垂地的浪漫桌布下,躲闪着锃亮的皮鞋与高根,机灵地嗅着油脂气息,毫无挑剔地往嘴里塞着残羹冷炙。
而今夜,是另一番故事。男爵、三名美丽的少女、管家和一个满脸脏污的瘦弱男孩僵硬地坐在桌前。供应的冷食有:侏儒的手指、女佣的断耳、管家的舌头。
男爵那双终日流露厌恶与寡淡的金色双眼终于睁大了,写满愤怒与痛苦。女孩儿们被泪水冲花了妆容,抑制惊恐至极的尖叫,祈祷父亲能拯救她们。管家已被割开了气管,鲜血一度激烈地喷在每个人的脸颊上,几分钟后,仍汩汩流淌,在阔气宽大的黑檀木餐桌上形成了一道温热的小溪。餐前酒。
“你下定决心了吗,哈希姆大人?”一个男人用残忍的声音问。
男爵的眼神缓慢而呆钝地看向他的女儿们。小女儿那么聪慧,是唯一能继承他精神的,大女儿美丽若能够帮助一个家族东山再起的锦囊妙计,二女……他眨去泪水,将目光锁在浑身战栗的男孩儿身上。他瘦如骨架般的身体被一个半巨人男子捏在手中。
“呃……选、选那个男孩!”老人与男孩以相同的金色双眼对视着。男孩惊恐又拒绝地尖叫扭动起来,只可惜,制服他就像是制服一只老鼠。“他是个私生子,但他确实是我的骨肉!如果一定要取谁的性命,他也是个哈希姆!杀他,杀了他!”
穆斯塔法看着眼前褐红色的、结着蛛网的朴素天花板,才确信他果真离开了沙漠。与皮肤相亲的织物虽不高档,却有柔软的质感,保证他睡了一晚好觉。
床前没有静候等待的侍女,没有行晨礼的妾室并不令他感到陌生不适,反倒有一种空旷的自由。头向旁一歪,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还在睡着。阿赫鲁,呼吸浅而缓,枕着手臂,平坦的眉间没有一丝忧愁。
穆斯塔法情不自禁地将手伸过去,悬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他这辈子还没温柔地抚摸过,深情地注视过,无声地守护过。阿赫鲁仍沉沉而眠,仿佛他体内的邪祟不过是一桩虚构丑闻,只等人沉沦与膜拜,同他交缠享乐了。
然后,穆斯塔法将手实实地降下,拍在阿赫鲁的脸颊上,无情地说:“你还打算睡到什么时候?等被地精用煎蛋的香气唤醒吗?”
阿赫鲁像是被鲁莽钓上岸的鱼,浑身一抖,迷离不清地抱怨着。穆斯塔法难以直视那在被单之下赤裸的身体,急需体能训练唤醒体内的戒律。
昨天,穆斯塔法被迫听着猪抱怨它的饲料里缺乏水果,鹅喋喋不休鸭侵占它的窝,喜鹊在树梢上高傲地俯视众人。直到深夜,药力逐渐减退,他才得以入睡。清晨的小镇,空气中带着近乎是甘甜的草木气息,穆斯塔法欣喜地观察着叶脉上凝结的露水。它们不再是沙漠动物经过数白代进化才能在日出之前在粗糙皮肤上稍微凝聚的结晶,如此寻常,珍珠般散布着,在手指的逗弄下汇聚成一颗。那远比他借由书本想象的、在壁画中看到的更加晶莹。穆斯塔法贪婪地吮吸着手指。
他沿着沙漠之口的边界跑了两周,帮旅店的矮子老板劈好拆木,又极为奢侈浪费地用流动的水冲洗身体。为保证两位冒险者能够成功讨伐敌人、带回人(蛋)质,早餐挪用了老板宝贵的蛋白质库存,穆斯塔法品尝着苯尼迪克蛋与乳酪,这异乡的简单美食居然与他御用膳师的手艺不分伯仲。
穆斯塔法不由得想象着城主缺席的卡林珊,也不知家臣与女眷是架空城主结缔了新盟约,还是正隔着地桌打得不可开交。他竟然像个局外人似的,觉得这一切滑稽无比。尤其是美妾安雅,恐怕每天要饮牛油以滋养腹中的胎儿。
“美味极了,可否告知我配方?”
“油,炒蛋用的油里加了茴香。”
他用毕早餐,用一把精致的小梳子整理发辫与浓密的胡须,阿赫鲁这才打着哈欠走下楼来。
“看来勤勉并非你的美德之一,阿赫鲁。”
“猎豹和龙这类强大的生物有相似的习性,它们对体力精打细算,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阿赫鲁微笑,露出刚用贝壳粉打磨过的白亮牙齿,将乳酪块扔进口中。
穆斯塔法仍踟蹰着,不知该怎么和这位狡猾、神秘、善于勾引好奇心的邪术师相处。他不住地揣测着阿赫鲁以何种策略战斗?是直接而强地进攻对手,还是像一条毒蛇无声地与其盘旋。穆斯塔法甚至情不自禁地在闹钟演绎该如何配合阿赫鲁的身手,即便他在内心本能地抗拒着,理智时常奉劝他善用贤能才是明君之举。
阿赫鲁行走于乡野与皇宫,上至神界,下至潮湿邪恶滋生的幽暗地域,世界如同一本百科全书收录于他的脑中。他时刻散发吟游诗人至民间采风的气质,散漫地走出旅店,一会儿驱赶大鹅,一会儿逗弄牛尾巴。穆斯塔法从小跟随最优秀的狩猎大师学习技艺,只可惜到了该他一展身手的时候,教官的言传身教中没有一句是关于如何追踪地精的。于是他沉默而虚心地观察着,细致地辨别阿赫鲁花哨的举止是虚张声势还是别有用心。
他们一会儿钻进镇民的后花园,一会儿把头探入鸡舍,阿赫鲁格外留意阴湿隐蔽之处,就差没让穆斯塔法再喝一瓶动物交谈药水,揭开粮食缸采访老鼠。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阿赫鲁从泥土中的散碎角质中寻得地精们的踪迹,两行列队的小脚印从湖边的烂泥一直延伸到酿酒厂废弃的水果窖。
“抱歉了,老兄们。”阿赫鲁嬉笑着,“你们在地下大干基建一定很辛苦吧,只可惜,殖民者向来学不会和原住民和平相处,总是杀光、吃光、抢光。那我不得不请你们举家搬迁了……”
阿赫鲁俨然一副武斗派作风。穆斯塔法略感意外:“我建议先礼后兵,先进行两轮外交谈判,根据对方的态度制定战略……”
阿赫鲁一脚踢烂了腐败的木门,在手中搓亮一团青蓝色的火焰。“你认为低智力的地精会遵循‘不杀信使’的外交原则吗?”
“我当然对陌生他者怀有警惕心,但遵循内心的美德,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
“请允许我在此打断你吧,穆斯塔法。真实的世界很快就会教你做人。”
向下无限延伸的潮湿通道中蛇虫鼠蚁滋生,角落堆积着某种生物的白骨。深入地下十几米,空间豁然开朗,地精挖空的地下王国展现在眼前。阿赫鲁满脸厌恶,抱怨着满地散落的皮屑与粘液弄脏了他的靴子。放眼望去,地精集落发展到了近乎小镇的规模,社会分工俨然有序,有持刀举盾的小队在街巷中巡逻,有飘出烤肉香气的集体食堂,用泥巴与木片搭设的歪七扭八的小型建筑群中央,坐落着一间五色鸟毛与明黄松香块点缀的宫殿。
“阿赫鲁,你打算为了几颗鸡蛋和一个王国宣战吗?它们的战力大概不具致死的威胁,但地精之中也有善于法术和体型异常巨大的个体。据我所知,地精最擅长攻击人类的脚筋与脆弱的眼睛……”
地精挖的通道不过一米多高,进入地下腔体,穆斯塔法这才终于能稍微直起腰来。他就像个勿入小人国的巨人。阿赫鲁并不怀疑他能一脚踩死一只地精。
“计划有变。”阿赫鲁眯起眼睛:“高智慧生命的文化与语言系统是进化的馈赠,我赞同先礼后兵。”
穆斯塔法叹息。就在他想要驳斥阿赫鲁的随性多变、缺乏战略目光时,一簇明亮的火光从两人身后的通道中逐渐靠近。穆斯塔法和阿赫鲁迅速躲到地底岩石的阴面,收起魔法火焰。一队地精扛着它们从地面劫掠来的战利品,哼着庆祝的歌回到巢穴。
“祭祀要求更多牛奶、黄瓜和鸡蛋!”为首的游击队长挥舞着长刀:“还有柠檬!”
他们背着从小镇偷来的两整框鸡蛋、一头不知情况四肢被束的哞哞母牛,缓缓前行向那五彩的宫殿。
穆斯塔法歪头,示意阿赫鲁跟上。阿赫鲁认为穆斯塔法显然没有意识到他的体型在此有多么突兀。
“可是,穆斯塔法!?别告诉我,你的包里还有能让你变身地精的药水!?”
“很遗憾,我未曾向我的专属药剂师提过这种需求。再返卡林珊时,我要根据战斗经历与她从长计议。眼下,还是施行古老而经典的方法吧。”
说着,穆斯塔法变身专业刺客,向着前方的掩体飞扑翻滚前进,一会儿藏在垃圾堆后,一会儿又倒吊在钟乳石上,一会儿又用破布与环境融为一体。阿赫鲁被落在后方,哭笑不得。
地精们欢歌笑语,挠着屁股,咀嚼着青蛙,全然没有发现一个巨大的阴影正悄然尾随着它们。
“呀咦,我们一天工作14小时,没有休息的时候,被人类用铁锨打,用扫帚赶,就是为了满足它的一厢情愿。得了吧……那个人类怎么能配上我们的祭祀。”
“就算那个人类回心转意,这对跨种族的结合怎么可能得到班恩大人的祝福?”
“你这笨家伙。那个人类拥有一座城市!我们将得到一座黄金城市,一片真正的封地!”
“我的老婆也相信鸡蛋液能够美容了,它每天浪费十颗鸡蛋,仅仅是为了让皮肤上的皱褶少一点!”
穆斯塔法被地精们的对话搞得一头雾水,就在此时,一阵凉风扫过耳廓,吹起发辫,带来轻飘飘的嘲笑。
“偷听有趣吗,穆斯塔法?”
是阿赫鲁的声音,无迹可寻又无处不在。那阵微风再度经过他,涌向地精队伍,吹灭了火把,在它们惊讶的抱怨声中回到穆斯塔法身边。
“阿赫鲁?是你吗?”
“没错。”那团空气抖了抖说。
穆斯塔法如蜥蜴一般侧攀爬在墙壁上,额头上是豆大的汗水,近乎力竭。“你怎么不早说?”
“我的法术只能对一个物体生效,我们就各凭本事吧。”
话罢,那团空气吹走了穆斯塔法背上的汗珠,兴致勃勃地向祭祀的宫殿飘去。
沙漠之口的居民倘若知道他们的脚下已被挖空,密密麻麻地生活着几千个地精,吃他们的地下水、偷走他们引以为傲的牲畜,定会夜夜在惶恐之中难以入眠。阿赫鲁自由地摆荡着身体,掠过地精光秃秃的头顶,穿梭在装饰着鸟骨的窗棱间,最终挤入宫殿木门下的讽刺,盘旋于横梁之上。
这座劣质的宫殿像模像样,刷着白漆的立柱,破蛛网制成的垂幔,让阿赫鲁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沙漠中金碧辉煌的宫殿。一个矮胖的女地精正躺在马匹的饮水槽子中,身上覆盖着稀黏的黄绿液体。它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粘液在癞蛤蟆皮似的皮肤上涂抹。
“美男子,为我着迷吧,美男子,成为我的夫婿吧,美男子,喝了这瓶药水,变身成我的大地精吧。”
四周散落着小山般的蛋壳。
阿赫鲁发出一声干呕。祭祀停止了哼唱,坐起身环顾空旷的房间,两条松弛的乳房在它的胸口摆荡。那团空气扭动着,也许是一个男人正交替着把两手捂在嘴上。
地精狐疑了一会儿,便回到自己的美业大梦中。
“又强壮,又有钱,又多毛——”
地精祭祀开始用一把猪鬃毛刷揩松垮的皮肤,随着蛋液蒸发,它的皮囊看上去确实稍微紧致了些。
阿赫鲁恐怕知道地精所指是谁了。只是因为在沙漠中多看了他一眼,从此地精开始跨种族的思念。不知穆斯塔法现在前进到了哪里,是挂在天花板上,还是爬在柱子上,是否有芒刺在背的不祥感。
气团沿着房梁阴暗扭曲地爬行。四处寻找着鸡蛋的踪影。祭祀的内室里摆着一副恨不得令阿赫鲁自瞎双目春宫画,一个褐色皮肤的巨人正和妖艳的地精妃子四肢交缠。房间的角落里,绘制着赛义德家纹的水壶与布料被偷回来当作纪念品。
终于,一个被供在兽皮之上的草筐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其中摆着几颗硕大、圆润、布着星辰般麻点的鸡蛋,显然是祭祀舍不得用的高级护肤品。
阿赫鲁吹吹气,最顶端的蛋危险地晃动起来,“咕噜”一声,挣脱了它的兄弟姐妹,从顶端坠落。它落在兽皮之中,发出一声闷响,所幸安然无恙。阿赫鲁大松一口气。
很好,再如法炮制十来颗。就这样一颗颗把它们吹着滚出地精宫殿,和外面接应的穆斯塔法汇合。阿赫鲁已经开始想象此次报酬的任务该是何等美味,精心饲养一年后出栏的黑猪,选择不肥不瘦的前腿,先用香料腌制整宿——
就在此时,祭祀宫殿的木门大开,两行地精鱼贯而入,兴奋地大叫着:“祭祀大人,您难以想象我们从地面带回了什么战利品,一定能让您凤颜大悦!”
“我说过不许打扰我的美容时间!”
正在搬蛋的气体停下动作,瞠目结舌地看到地精们把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巨人横着扛进门。
“这不就是让您一见钟情的那个人类嘛!”为首的地精揪住穆斯塔法的辫子,迫使他抬起头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瘦了一点,希望您还喜欢!”
“什么!?”祭祀走下台阶,将两手放在穆斯塔法的脸上。“天啊,美男子。难道是你经受不住我的诱惑,一路追着我吗?”
阿赫鲁无奈地咒骂着,在无形之中爬向束手就擒的穆斯塔法。
“你这头笨拙野驴!?你知不知道我就快成功运出第一颗蛋了?”阿赫鲁使用传讯术对着穆斯塔法激烈地咒骂。“你究竟是不是赛义德战士?”
“先礼后兵。”穆斯塔法扭动脖颈,看向女地精。“我对你有印象,你来过我的城邦。”
“噢,果然,你对我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倒不至于,但会客厅的地毯确实被你们搞得粘粘的。”
女祭司并未从穆斯塔法的话语中品味出讽刺意味。它兴奋地揉捏着穆斯塔法的脸颊,将他从头看到脚。“确实肌肉不像当时那样鼓鼓囊囊了,但是仍旧是美男子。你和我是天作之合,加入我的城寨吧,成为我的上门女婿……”
穆斯塔法惊恐地直起身,用于捆绑他的藤蔓被拉扯到极限,悉数崩断。“什么,我想这之中恐怕有些误会。”
“你难道还想再次拒绝我?在卡林珊拒绝我已经是我的极限,你竟敢在我的地界上再度拒绝我?我为了你、我为了变美……看看这些劳民伤财的投入,你这挑剔又贪婪的人类!”
“什么上门女婿?在卡林珊发生的,只是一次失败的商业谈判。我来是要郑重地警告你,立刻停止对地上城镇的偷窃与扰乱。”
“哼哼,等到婚礼之后,你才有资格和我谈怎么共治这片沙漠。”
“等等,让我重新来过。”穆斯塔法轻松地摆脱了挂在两腿上的地精,清了清嗓子:“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了,地精领袖。我是卡林珊城邦的主人,穆斯塔法·赛义德,目前兼任沙漠之口的外交人员,就鸡蛋失窃一事与你——”
“你说我们的结婚场地是选沼泽还是墓地?”
气体围着一高一矮两个生物团团转,实在难以忍受这驴唇不对马嘴的谈判现场。一声巨大的“砰”响,一个身手矫健的男子凭空出现,落在穆斯塔法和地精之间。
“够了!我实在是受够了!”他呵斥道,指着穆斯塔法的鼻子说:“这就是你所谓的先礼后兵?如果不是因为你还有用,我一定把你扔在这当地精的性奴!”
穆斯塔法捂住脸,欲言又止。牵扯女性的话题,他还没开口就输了一半。“我正尝试着……”
“住口!如果不是你惹麻烦,我的猪肘这时候已经下锅了!”
阿赫鲁又转向地精。面对这个矮小、粘腻、丑陋的生物,他忽然露出了笑容,绅士地单膝跪地。地精们还处于被凭空出现一个男人的震惊中,阿赫鲁连忙为自己辩解:“无需呼叫警卫,我是阿赫鲁,传播奇迹之人。我亲眼见证了您为美貌付出的辛劳,也欣赏您的直白与果断……女士!”阿赫鲁抬手指向穆斯塔法:“但我不得不说,选择这个男人,只会让您的余生陷入不幸。”
“又是哪来的人类在胡说八道。”
“人类,多么平庸且碌碌无为的生物,他的脑子里没有蜂群一般的秩序,也学不会俯首称臣,不配与您共同建设帝国!”
“我知道,所以我只打算让他成为我三千男侍僧中的一个。”
阿赫鲁的眉毛扭曲起来,艰难维持着热烈的笑容。“他身材硕大,每天要吃十斤口粮。他又笨重又固执又喋喋不休,作为他的同伴,我敢保证他的内在绝没有皮相一半儿好。最重要的是——”阿赫鲁一把捏在穆斯塔法胯下,穆斯塔法浑身一抖。那块肉软着,份量令阿赫鲁突升一股不合时宜的妒恨。“他是个无能之人。您去过卡林珊,他的女眷一个都没怀孕!您值得忠诚的狗头人,万人之上的熊地精,邪魅狂狷的豺狼人!”
“但他看起来像个种马。”
“猪都是阉割后才贴膘的。”
阿赫鲁趁地精女祭司陷入沉思,一把揪住穆斯塔法的辫子,让两人离开地精的包围。
“可以开始后兵了吗?”穆斯塔法小声说。
“住口,穆斯塔法。”阿赫鲁指着地上散落的鸡蛋:“去把那些鸡蛋捡进你的口袋。”
“既然如此,他对我毫无用处了……”女祭司看向穆斯塔法那一身健美的肌肉:“那么他可以喂饱我的一百个士兵。加上你,一百六十名士兵。”
地精们向两人靠近,举起手中的砍刀,面露狰狞丑陋的笑容。
“等等,等等!”阿赫鲁急忙稳住局势:“不不不,你不能只为了你的情感状态着想。你们正位于一个富庶的交通枢纽城市上方,沙漠的夏季过去后,这里每日的吞吐量能到达上万人……”
“哈!?”地精们停下动作,一脸迷惑地看着阿赫鲁。
“我愿意为你们策划一套齐全的商业合作方案,与地面的沙漠之口合作,共同划分这片土地的财富。”
地精们指着阿赫鲁的鼻子爆笑起来,它们笑到直不起腰,刀剑叮当掉在地上。“我们从不生产,只烧杀抢掠!”
忽然,为首的射出一道暗箭,阿赫鲁夹紧屁股堪堪躲过。几十只地精在战斗号角声中齐齐举起武器朝二人冲来——
斗转星移,时间过去了一天,也许是两天。在枯燥沉闷的午后,骡子沉默地吃草,鸭在湖中结伴浮水,沙漠之口的居民三三两两走上街,懒洋洋地打招呼,抒发对鲜肉的思念。
就在此时,一只脚踹开了果窖的门,一个疲惫、满脸血污的男子爬上地面,悲伤且理智崩坏地嘶叫着。过了一会儿,另一人也步履蹒跚地出现了,手上提着一把锋利的巨剑。他们摇摇晃晃地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清理身上的肉块与内脏。
“我该相信你,阿赫鲁……唯有暴力是镇压一切的有效手段……”
“你欠我太多了。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卖给地精、狗头人、巨魔当性奴……”
最终,穆斯塔法和阿赫鲁清洗了五遍身体,才洗去地精血肉与排泄物混合的异味。他们浑身酸痛地在旅店躺了整整一天。其间,镇民们已接手被解救的蛋质,小心翼翼地搓洗,唯恐破坏了蛋表面的抑菌膜,最终送到镇长面前。
传闻,镇长歪着鸡头,左右眨眼仔细鉴别着,在居民的目光烁烁中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去,将圆润洁白的羽腹舒舒服服地降下,开始孵蛋。在举镇的欢庆声中,刽子手们大张旗鼓地重新开始工作,鸡鸭牛羊被屠杀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阿赫鲁是被一股肉的香气唤醒的。他捂着干瘪的肚子,缓缓坐起身,每一丝肌肉都在颤抖疼痛。他杀了多少只地精?三百只?五百只?起先是咏唱魔法,地精们被火球砸死,被毒液融化,被黑暗触手吞噬,后来唇焦口燥,声嘶力竭,只能举起长刀冲进黄绿色的小怪物堆里解救穆斯塔法。
穆斯塔法……
阿赫鲁抚摸他的身体,断掉的三根手指已经长了回来,在昏睡期间,有人细致地帮他处理了伤口。床前摆着一身净衣。他草草地整理了自己,急需找点口粮安抚咕咕直叫的胃。
阿赫鲁走下楼梯,烤猪肘配酸菜正出炉。旅店一改先前的空旷冷清,餐厅里满是食客,都在叽叽喳喳地庆祝。
穆斯塔法坐在他们惯用的餐桌边,嘴里塞满了食物,招手和阿赫鲁打招呼。城主被从头到脚淋满黑血,发辫逐条拆开清洗,洗后是一头女人都羡慕的五黑秀发。
“睡得好吗?”
“好极了。差点死过去……”
阿赫鲁戴上领巾。早餐,或许该说是晚餐有鸡蛋土豆沙拉,香煎河鱼与深水城奶酪块配热蛋奶酒,烤肘子配酸菜。
“镇长对我们拼命抢救回来的鸡蛋满意吗?”阿赫鲁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咳……我们赶到的时候,只剩下这些了,在回到地面的途中又碎了两个。”
“噢!这都是一场乌龙!”旅店的老板一边给阿赫鲁倒酒,一边手忙脚乱地照顾邻桌的食客:“也难怪,二位睡得很熟,错过了这个消息。哎,真是辛苦你们了,但铲除了地下的蛇虫鼠蚁,总归是好事!”
矮人指着桌上的鸡蛋碎说:“养鸡工第一时间就检查了那些蛋,真可惜,都是未受精的卵,孵不出小鸡的!于是镇长授意将这些蛋赠与冒险者们!”
穆斯塔法半张着嘴,停止咀嚼。他想起这些鸡蛋沾染过的肉泥、粪便与软腻的油脂。
“不仅个大透亮,还蛋白质十足!”
穆斯塔法发出一声干呕,碍于赛义德礼节,硬生生又将食物吞咽下去。阿赫鲁仰面大笑起来,可下一秒就后悔了,腹肌疼得像是断裂了一样。
镇上的居民围聚过来,向两个冒险者道谢。他们有人送上了家族珍藏的魔法卷轴,有人送上治疗药水,有的留下两枚银币。一双双殷切而热情的手抚摸他们的肩背,称赞这场英勇的战役。吟游诗人抢占了两人之间的位置,迫切地要从他们嘴里挖掘灵感,谱写新的民谣。阿赫鲁摇头晃脑地开始了添油加醋:当他闯入地精营地时,穆斯塔法已被一丝不挂地绑在断头台上,受尽凌辱。女祭司如同猕猴挂在他粗壮的腿上,逗弄他的下体,打算割下来泡酒以实现青春永驻,云云。而穆斯塔法沐浴在陌生人的赞颂与憧憬中,不安、新奇而激动。他作为被寄予厚望的沙漠领主生活了许多年,这却是他第一次品味感谢的滋味。
这个风沙雕琢的新生儿在广袤的世界之上还有许多亟待学习。阿赫鲁看着穆斯塔法强健的身躯,坚定清澈的蓝色双眼。但愿他学得足够快。阿赫鲁揉捏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忧虑仅存续了一秒。他虚弱地啃下一口肉,满足地翻起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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