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与蜜之诗5-6

第五章 夜辉珍奇博物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但凡你有幸参观过这位天神大人的珍藏,就会日思夜想辗转反侧。这位面竟有如此完美之物?倘若你够格,会恨不得跻身他的藏品之列!

——泥魔蝠喋喋不休

告别枢纽小镇沙漠之口后,从富饶城邦卡林珊逃逸的城主穆斯塔法跟随神秘邪术师阿赫鲁向西南海岸的方向进发。即便阿赫鲁从不为自己的决定加以解释,穆斯塔法相信他一厢情愿地以为潮湿的空气能吓退沙漠之子,在不安中沦为他的忠诚奴仆。

而穆斯塔法·萨义德如同每一个从沙漠中诞生、生命力顽强的男子,百折不挠,欢欣鼓舞。

每个从简陋帐篷中醒来的清晨,穆斯塔法欢欣地舔舐梧桐树叶上带有泥土气息的凉丝丝露水,毫不介意继续陪着阿赫鲁玩这幼稚的游戏。

穆斯塔法认定水的丰沛除了带来生命力,也令充满智慧的类人们不知感恩、肆意妄为。正是这一限制的取缔,使得沙漠之外的类人们放肆而单纯。他亲眼看见毫不吝惜地享受着水的冒险者们轻易地修改甚至颠覆自己的信仰;他目睹圣武士破誓,为了一袋金子将陪伴战斗数十年的圣剑折断在地;他还听闻了许多达官显贵的风流情史,一个个身居高位、责任重大,却不对分享生命私密的爱侣负一点责;更令他惊诧的是,那些爱侣们不图什么回报,系上衣带拂袖而去,投身下一场刺激关系。

诸多种种,在广袤到神祇都放弃了填补造物的天地间,律法和教条懒惰缺席,徒留缺乏劝导或约束的迷茫人们。

他还和阿赫鲁一同经历了几次没有威胁性可言的打劫。这些突发状况往往都发生在意志与道德都薄弱易碎的深夜,阿赫鲁赤身裸体地跳出帐篷,好像早就预料到危险靠近了,奸笑着从怀中抖出火焰,劫匪们便尖叫着溃逃。东方吐白,被夜间偷袭搞得睡意全无的两人坐在即将熄灭的篝火旁汲取最后的温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这时会有赶早的邮差或是载歌载舞的游牧民族经过,他们共享一壶加了肉干熬煮的热奶茶。

“祝冒险者大人们的前路武运昌隆!”

他们彼此口耳相传冒险路途中传播的新闻,送上庇护誓词与护身符。善良的过客不知道自己刚与异界邪神的寄生体擦肩而过,哼着民谣走下绿草爬满的山包,盼望着在一日结束前赶回家与家眷共进晚餐。阿赫鲁丢三落四地收拾起行囊,偶尔还得和在他帐篷里留宿的一夜情人道别。他不是落下魔法卷轴,就是打碎昂贵的治疗药水。克制、谨慎与羞赧似乎与他毫无关系。

即便如此,在这个与萨义德家训背道而驰的异教徒身上,贤明君主穆斯塔法仍旧发掘了独一无二的高尚之光:阿赫鲁慷慨地挥洒刚揣进兜里还没捂热的委托报酬,解救了一位在奴隶集市上悲哭哀求的年轻女奴。他不仅用粗糙的初级治疗魔法抹去她背上的奴隶烙印,还体贴地赠与她回乡的盘缠。得知奴隶主虐杀了她反抗的爱人,并使其暴尸荒野,阿赫鲁一把攥住奴隶主肥胖软凉的手腕。枯萎术,穷乡僻壤的村民们可没见过如此邪恶深奥的四环法术,眼见那白皙的肢体迅速流逝生命枯萎下去。阿赫鲁从地上拽起惊恐瘫软的女奴,得意地离去。

穆斯塔法作为一个局外人,如同莎尔的铁面判官,沉默地允许救赎与惨案同时上演。他在跟上阿赫鲁的脚步前,留下两枚金币。他清楚那只够重新打造一条精美的假肢,远不及抹平邪术诅咒留下的残疾。他身为奴隶制城邦的最终受益者,对尘封的旧习厌恶至极,却从未身体力行地帮助过悲惨的个体,高大之人愧疚地低下头颅。

而阿赫鲁的善意并未令他动容许久。当女奴轻解衣衫想要在夜里报答阿赫鲁时,他竟没有一丝阻力地笑纳了……

那一夜,穆斯塔法大睁着没有眼白的双目,在阵阵传来欢愉与嬉笑声中因难以消化人性的复杂而彻夜未眠。

告别了重获新生的奴隶,两人终于步入西岸的盆地。海风穿越港口城市,海拔低于海面,湿气在此处沉积,在诸神混战的旧纪元,风起云涌,海水倒灌,盐碱化的土地变得不适宜耕种。

上千年过去了,唯有稀疏的幼苗才雾气中孱弱摇摆,这片土地反倒发展为工匠云集的贸易中心,也是冒险者们聚会社交的天堂。

阿赫鲁迫不及待地想和情报网中的几位老搭档碰面,腥咸的空气也让思乡的穆斯塔法振奋起来,两人的从天亮启程就没歇脚过,到了快到黄昏时,口干舌燥,腿脚酸痛,终于还是向现实妥协了。

“数不清的冒险者还未成年就迫不及待地踏上旅游,又有谁人知晓费伦大陆岂是能用脚轻易丈量的?”阿赫鲁没一副正经的模样,悄无声息地将负重都转移到穆斯塔法身上。这时要是穆斯塔法想要和他讲究公平,他一定要拿穆斯塔法每顿吃得多说事儿。“但我能向你保证,最快明天,最晚后天,你就会见到海洋。但愿你能碰上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我只借着壁画与书籍想象过大海……卡林珊的炼金师萃取矿盐中最纯粹的蓝用于制作描绘大海的颜料,仅仅是一克重的珍贵颜料,就足以买下一舍羊群。母亲买下它做新生儿的护身符,新郎以此作为上门提亲的彩礼。我真好奇它是否如市民大厅中壁画描绘的那样广阔……”

“噢,穆斯塔法……我向你保证。尽情睁大你的双眼,切记,别忘记呼吸……”

暮色时分,眼见今日赶到集市无望,他们便打算在荒野中的一间小酒馆暂且落脚。这是一间别具风格的二层石制建筑,在雾气的反复腐蚀中,墙壁发黄,角落绿苔藓丛生。“无名酒馆”,饱经风霜的外表便是它经久不衰的招牌。身穿标准三件套的酒保站在吧台内,打着一条满是法棍花纹的领带,顾盼生姿地用白巾擦拭玻璃杯。

“伙计,请给我们两杯啤酒。如果有肉,源源不断地搬上来。”阿赫鲁笑着揉捏穆斯塔法的胸肌:“我朋友的这一身美丽的肌肉可不好养。”

穆斯塔法发现了他和阿赫鲁的一些共同之处。相比起红酒,他们都更喜欢啤酒;相比起狗,他们都更习惯猫,只不过穆斯塔法欣赏它们的独立高贵,而阿赫鲁则看中了它们上千年来进化出奴役类人成为它们魅力的奴隶的手段;他们在微醺之后都会陷入痴傻的呆滞,没有暴力行为,亦没有酒后失言。

穆斯塔法讲了一个老掉牙的冷笑话,阿赫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连中途加入的吟游诗人都抱着鲁特琴,不知该如何将其编入三俗小曲。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每当他在朝堂之上想通过幽默证明自己是个平易近人的君主时,家臣们的捧腹大笑不过是趋炎附势罢了!

“别总那我开刀了……”穆斯塔法用干杯掩饰自己的尴尬:“不如说说你吧,阿赫鲁。你总拿我的出身说事儿,可你的过去就像是个谜团,偶尔流露上流家族的修养,偶尔又像是个地痞流氓……”

“或许我活过很多世,或许我死而复生过。”阿赫鲁摇头晃脑,发辫上的金环相互撞击,像是给吟游诗人伴奏的音乐:“并非我不想告诉你,亲爱的穆斯塔法。只是太多真相和谎言交织在一起,令我本人都记不清了……”

“你能看清账单上的数字就好。”

“你怎忍心让一个流浪法师付钱,难道看不清他真正的财富是那颗聪明且充满魅力的大脑吗,正义伟岸的城主大人?”

阿赫鲁沿着穆斯塔法的身躯看下去,目光本能地被那沉甸甸、装满奇世宝物的钱袋子吸引。也许是酒精令他的神经松懈了,甚至麻痹了寄居在胸腔中蠢蠢欲动的宗主,他的视线一抖,落入穆斯塔法宽阔敞开的衣襟。

哦……原来真正的宝藏在这。阿赫鲁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那里肌肉喘动,少许啤酒泡沫一阶、一阶地淌下腹肌,化作饥渴舔舐的残液。阿赫鲁十分笃定,在那缠腰之下坠着的肉物从没得到过真正满足。

阿赫鲁哼笑一声,穆斯塔法毫无防备的撞进他眼里。

那是期待着伪装被拆穿的羞赧吗?阿赫鲁把下巴靠在湿凉的啤酒杯沿上。又或是大型猫科猛兽进攻前的预兆?

他靠过去与这位拘谨的城主勾肩搭背,故意装作不省人事地依靠上去。他越是柔软,穆斯塔法就越是紧绷……

夜深浓,钟表的指针划过正中,某种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栖息在树梢的乌鸦夹紧翅膀,恐惧地闭上双眼。一阵带有死亡气息的冷风从四周袭来,愉悦、鲁莽和松弛瞬间冷却。就连厚重发帘与脖颈之间的细密汗珠都不知何时被黑暗中静止酝酿的力量舔舐干净。

阿赫鲁停止蠢笑,鲁特琴声呕哑嘲哳难为听,穆斯塔法似乎水土不服,嘴唇褪色苍白。

“醒醒,朋友们……”阿赫鲁迅捷地站起身,望向酒吧洞开的门。外界的漆黑似乎某种流动的液体,正向明亮的室内入侵。虚无之中吹出一股腥臭的冷雾,阿赫鲁的胸口瞬间紧张抽痛起来。“不对劲,有什么在朝我们靠近。”

“兄弟,我是给了你一点儿鬼婆精华泡的酒,但这么久劲儿早就该过去了……”吟游诗人趴在桌子上说胡话:“你还想体验进入星界位面的感觉吗?让你的有钱朋友再给我一枚铂金币……”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给我醒过来,蠢货!”

令人恐惧的空旷寂静中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风铃声,阿赫鲁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的毛孔都被激活,一层粘腻冰冷的汗霎时间淹没了他。不知何时,酒吧里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他们食客三人,连老板都不知去向。被油污反复渗透的吧台上丢着擦了一般的玻璃杯和抹布,仿佛比起挣这点金子,还是保命要紧。

那熟悉的、被他埋藏到记忆深处的铃声,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

他不敢回头,揪住吟游诗人的领子,毫不留情地甩了两三个耳光上去。他在慌乱中仍评估过以一个邪术师的力道,这不足以留下永久的创伤。至于穆斯塔法,看在他皮糙肉厚不可撼动的份上,阿赫鲁钻入他的腋下,声嘶力竭地将其扛起。

就这样,三人在咒骂、嘟囔和哀求中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吧的后门。

“你在干什么……阿赫鲁,难不成要强迫我俩进行你那淫荡的三人游戏吗……”

阿赫鲁感觉自己像个牵着一匹老马、背负伤兵的可怜光杆司令。膝盖以下像是被穆斯塔法的重量压入泥泞的土地。他又粗暴地扯了一把吟游诗人的领口。按照他往常恶劣的脾性,本该将这个陌生人弃之不顾。

“好吧……看在你确实给我们唱了几首当红流行情诗的份上……”

清脆的铃声再度响起。他们像在冬季逐渐开裂的湖面逃亡,其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足以吞没一切欲望与梦想。冰壳碎裂之声紧追着阿赫鲁。

“哼……痴心妄想。”阿赫鲁冷笑着,“我绝不会再跌入你的牢笼了。”

穆斯塔法沉重的头颅垂在他的脸庞,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这个世界正戏谑地等待着阿赫鲁吹开揭露缠绕在周身的疑云,无人同情其下是否遍体鳞伤。

当小酒馆的火光终于被遥远地甩在身后时,阿赫鲁逼不得已,气喘吁吁地将两人卸下。吟游诗人的额头重重撞向土地,穆斯塔法则在身体失衡时本能地清醒过来。

“我们在哪……”穆斯塔法并不指望阿赫鲁回答,从那惊弓之鸟似的反应中,他已读出足够信息,机警地摸向魔法口袋,从其中拔出萨义德精钢长剑。“你能保证之后向我详细解释吗,阿赫鲁?”

“哼哼,如果我们还有‘之后’的话。”

“天呐,伙计们,快看!”

吟游诗人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指向远处。顺着他的指尖看去,一片朦胧中,大地愤怒地颤抖着,化作汹涌的泥沼。小小酒吧仿佛在漆黑海面上孤苦飘摇的渔船,微弱的灯火最后晃动闪烁了两下,被泥土的巨浪盖过。他们今晚快乐的据点被大地一口吞咽了。

来者以其接近神的行径向三人证明,祂的入侵不可被拒绝。

吟游诗人发出惊吓的大叫,穆斯塔法面色凝重地皱眉,而阿赫鲁感觉似乎有无形的冰冷蒺藜从地面攀升,困住双腿。猎物被紧紧攫住,捕兽夹完成了它的使命。

不祥妖异的浓雾呈漩涡般卷动起来,清晰醒脑的铃声已近在耳旁。阿赫鲁屏住呼吸,而穆斯塔法举剑摆出迎战架势,活动十指紧操剑柄,与他这位浴血奋战的老伙计同调。

忽然,一辆庞然怪诞的马车冲出迷雾,赫然出现在眼前。

阿赫鲁本能地借着穆斯塔法的身躯隐藏自己。

马车有大型移动剧团的演出帐篷那么大,俨然一座在平原上移动的城堡。它由一匹枯瘦嶙峋、长着蝙蝠翅膀的老马拉着,没有马倌。那过耳不忘的清脆声音,竟然是淌着涎液的畸形马嘴的关节弹响。

“这是什么玩意儿!?”

“九狱的车夫……”

阿赫鲁真痛恨自己对一切了解得事无巨细。

马车驶得更近,这才看清它的外体上满是各类神奇生物的雕像。长着鼻子的吉斯洋基人、和人类身高相近却四肢不成比例的侏儒、长着鱼尾的精灵……

它在夜间散发着令人着迷的幽绿微光,这光芒竟然来自成百上千只被关在笼子里、折断翅膀的皮克斯。它们是一种只有拇指长的纤细小生物,叽叽喳喳地宣泄着被囚禁的痛苦,惊恐地睁大清澈美丽的双眼,被迫贡献出羽粉。

马车在他们面前隆重地停下。门楣上方雄伟的狮子雕塑崩垮碎裂,一只泥魔蝠挣脱而出,扇动翅膀,抖落石灰,落在三人面前。

泥魔蝠两脚着地,爪子狰狞地指向天空。它模仿人类的礼仪,鞠了一躬。

“瞧瞧,这是谁啊,阿赫鲁大人,我们又相见了。”

“什么阿赫鲁。”本尊从高大的男人身后探出头说:“没这号人。”

“老马识途,它自从听取了主人的命令后,就在寻找您留下的魔网碎片了,是绝不会认错您这一身鱼腥腐臭的。阿赫鲁·哈希姆,您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到处滥用您那美妙邪恶的魔力,主人或许正在等您呢。”泥魔蝠发出嬉笑:“呵呵,他找你这件顺心如意的玩具好久了。当然了,您对于他也仅是个玩具而已。”

泥魔蝠举起佝偻肮脏的小爪,蚯蚓般的分趾往穆斯塔法的剑上一指,那把锋利的钢剑竟然像胶皮一样软下去,耷拉在他紧绷健壮的胳膊上。这座恐怖马车的门与正常马车别无二致,半人高、不到两人宽的小门上雕琢着植物茎叶,一扇小窗后掩着乳白纱帘。可它突然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向外增生膨胀,直到扩张成庄园正门大小,轰然洞开。泥魔蝠侧了侧身,指引他们走进帐篷那幽绿的入口。

没人想要上前。在令人直冒冷汗的僵持沉默中,阿赫鲁开口了:

“这只看门狗精通幻术。不过,还是收起你的剑吧,穆斯塔法,我想失去对剑锋的感知,恐怕连你这样的武器大师也无法作战。”

“你建议我该以怎样的态度应对即将发生的,我的朋友。”穆斯塔法面色严重,嘴唇紧绷着。“我将见到一位潜在的盟友,还是一个难缠的敌人?”

“我情愿你别见到祂……”阿赫鲁语气绝望,最终,他还是迈出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走向大门。“穆斯塔法,还有这位刚认识的朋友,我不得不沉痛地通知你们,这片混沌潮湿的领域属于那家伙的神域,既然我们被吞入其中,除了前进,已经别无退路了……”

吟游诗人抱紧了他的袖珍鲁特琴,像是还指望他的魔音能够改变现实似的。

“不不不、我要回家……”

“祂不会允许。除非你想像那间小酒馆一样,成为祂养在地下的怪物的盘中餐……”

穆斯塔法谨慎而无畏地跟上阿赫鲁。在迄今为止的历练中,他斩下过被饲养在地宫深处、用于遴选最强战士的女蛇妖的头颅,令各元素的灵体俯首称臣。不论阿赫鲁的这位老仇家是谁,他都怀着紧张但喜悦的复杂情绪想要较量个高下。

吟游诗人在门口犹豫不决,两股战战,哆嗦着念叨从四海八方道听途说来的各神祇的赞颂。最终,恐惧击垮了他,他转身欲向浓墨般的漆黑中逃跑,还不等他反应,马车外壁上的狰狞雕像活了过来,一口咬住他的肩膀,将他的血肉连同皮囊从那具鲜活肉体上扯了下来,唯余一具仍做出逃跑动作的白骨垮塌在地。

雕像吮吸了人类的精气,发出痛苦而满足的呻吟,银白的獠牙在朦胧的黄月下闪耀。它的轮廓稍微丰盈流畅了,可下半身被封印在车体中,只能继续跟随马车流亡。

“让一只吸血鬼衍体暴露在微光的灼烧下饱受饥饿折磨,这恶趣味真有其主人的风范……”

二人对新同伴的死仅能寄托一瞬的哀思,便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命运了。

一阵阴风推着他们的背,将马车沉重的门严丝合缝地关上。隆隆震动,马车再度上路了。

穆斯塔法向四周望。马车的内部像是另一个位面,远超它那本就庞大的外在所能容纳的空间。向它的上方看,看不到尽头,既是混沌未知的星河,又是危险莫测的巨兽之口。诡异的卯榫横梁建筑与艺术品摆脱重力相互交叠,更有魔力的纹路如同蕾丝蛛网般交织。

在这向上延伸的奇幻废墟中,穆斯塔法看到无数身形破损的美姬与青俊,他们的肢体像是被暴躁的孩童折磨过般解离了,可一个个都没有死去,怒目圆瞪着闯进结界的阿赫鲁。而对于穆斯塔法,这高大显眼的男人,他们却表现得像是他不存在一样,又或是说他很快将就不复存在了。

“阿赫鲁,你竟敢回来……”

破碎玩偶的鬼魅窃语不绝于耳。

“你这个叛徒,你害得我们……”

“你这只淫臭的老鼠!你该死,你该落得比我们还不堪的下场!!”

他们喷出唾弃的口水、甩动仅有神经牵连着的脱出眼眶的眼球,尽绵薄之力攻击着阿赫鲁。穆斯塔法不得不将胶皮巨剑举过头顶,保护倍加爱惜的发辫。而他们的面前,是迷宫般庞大错杂的恢弘建筑群,古旧和华丽的石制楼房中没有一个人居住。它们只是静默地伫立于此,证明主人的实力。

阿赫鲁笃定地走进街道,仿佛脑子中存储着这片地域详尽的地图。他清楚地知道该在哪里转向,该利用哪条小桥或暗巷。当他们终于把半死不活的玩偶们的咒骂抛在身后时,一座恢弘的椭圆形宫殿出现在建筑群腹地的中央广场上。它坐落于千层台阶之上,以此考验登门面见者的决心,几何构造近乎完美的天顶大开,散发着神秘的紫色光晕。

穆斯塔法在短时间内见识过太多各种族修剪的风格各异的宫殿,此刻,他已麻木了。

“阿赫鲁,有人在那。”

穆斯塔法眯起眼睛,运用雄鹰的视力,遥远地望见那层层洁白的台阶之上,一个散发着难以忽视的英雄魅力的人正立在那儿。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穆斯塔法也能判断那必然是个接近歌利亚的高大之人。银灰色的头发在身周浮动,仿佛神的恩赐为他附加了庇护。

而阿赫鲁视而不见,只是走向阴暗处的一道破败小门。

“来歇歇脚吧,穆斯塔法。接下来,我们恐怕要为自己的性命提心吊胆了。”

神的幻影无视二人的存在,光芒渐弱,直至完全进入雄伟的圣殿。

阿赫鲁无言地将门打开,一股令他想念又恐惧的香甜气味扑面而来,令无数充斥着欢笑、呻吟与泪水的记忆尽数浮现于脑海。他看到了那张永远能变出美味食物、让他忘记挨饿是什么感受的餐桌,那张让他学会性爱之享的床,那些教他精通魔法的书籍……

空旷的街道深处似乎传来一声尖锐的嬉笑。它诅咒着:“滚回你熟悉的笼子里吧,老鼠!”

第六章 膝下败寇阿赫鲁

“阿赫鲁,你这漂亮聪慧的小东西,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允许让我看看你的内里……嘘,别再哭泣,我会永远珍藏你。你难道还没明白,这儿就是你此后永恒的家吗?你不需要再做任何渴望或追寻的努力,这片小天地里已有你所需的一切。到我身边躺下吧,或许来自神王灵君的爱抚能让你那不安的灵魂好受一点。”

——一段满是谎言的床笫爱语

时间在这间阿赫鲁一度生活过的小屋中寡淡凝滞,散发着类似果丹皮的幼稚酸味。

阿赫鲁以还残存着啤酒沫麦香的手指在桌面上揩拭,没有一丝灰尘。仅是联想这片神域的主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保持这间屋子纤尘不染的,他都感觉胆战心惊。

“好了,阿赫鲁,我想现在就是你进行解释的时机了。”穆斯塔法收起长剑。阿赫鲁果然没有说谎。那绵软的剑体是迷惑人心的幻想。他无法准确预估剑锋,在手指上割了一道口子。见阿赫鲁仍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穆斯塔法严肃地催促道:“我们还没有缅怀刚失去的朋友,他的亡魂起码要听到真相才能无忧上路。”

“沙漠之子,你早该习惯生离死别了……难道每一次都刨根问底?”

“它时常发生,但并不意味着我要将其视作稀疏平常。”穆斯塔法挺直胸膛,像一尊雕像般威仪不动,不贸然指染阿赫鲁的过去。“我十分感谢身边的死亡反复提醒我活着的可贵。所以,阿赫鲁,你为追悼亡者而献上诚恳呢?”

阿赫鲁以穆斯塔法未曾听过的软弱无力之气哼笑一声,颓跌入他过去最得意的那把精致扶手椅中。椅子等待主人回家许久了,立刻极致柔软亲密地包裹住他的身体,令阿赫鲁几乎要失去反抗拒绝的力气。阿赫鲁将手撑在眉骨上,缓缓地说:“亲爱的吟游诗人朋友,就像你看见的那些仅剩残肢、被淹没在痛苦与仇恨中永生的尤物一样,是那个家伙在惩罚我时产生的牺牲品……穆斯塔法,我在年轻的时候……我知道,我看上去像个年轻人,这具身体仍被困在人类寿命与能力的极限之内。更年轻气盛的时候,我劫后余生、走投无路,于是饮鸩止渴得把错误当成救赎……我被一位别有居心的收藏家盯上了……”

“请原谅我听不懂你的谜语。这位收藏家和你的宗主有关?”

“无关、无关!宗主混沌而宏大,从不遵循明确的欲念行事,怎么会把此等伪神放在眼里!”阿赫鲁将小腿搭在扶手上,仿佛事不关己般晃悠着。他要将一切当作别人的故事讲述,恐惧与悔恨才会减轻一些。“收藏家……呵呵,他有固执又深刻的怪癖,越是刻奇、残缺、悲惨的事物,越能触发他对美的感知。反而,那些美好、完美、令人向往的东西,却刺伤他内心深处的隐疾。”

“听上去,这位收藏家的内心善妒又怯懦。”

“呵呵,你要是小瞧了他的力量,那正中他的下怀了……他收集了世界上那么多古怪的力量,对寄生在我身上的宗主更是渴望极了,宗主的蠕动和梦呓令他像吮吸了乳汁的婴儿般天真满足……”阿赫鲁长长地吐气:“我当初为了逃离这儿,在收藏家最脆弱的时候中伤了他。他肯定对我恨之入骨了……所以,穆斯塔法,我正做着临死前的自我救赎呢……”

“我原以为一觉醒来就能看见大海。”

阿赫鲁发出一连串充满恐惧的颤笑:“别这么快就失望,如果你不介意那片海是血海的话……”

阶下囚在上刑场前还有什么是可做的?

阿赫鲁想到剃须洗面、享用大餐,于是他也如法炮制。纯金的水龙头里源源不断地淌出热水,注满雕刻着淫荡形态蟒蛇的洁白浴缸。阿赫鲁用羊排和乳酪把自己撑得和怀孕了一样小腹鼓胀,绕浴缸踱步赎罪。他念叨死在自己手下并不冤屈的亡魂的名字,就从饱满的玫瑰上扯下一片花瓣。其实他早就记不清那些人的名字了,古斯塔夫、康纳,随便吧。

他坠入洒满花瓣的温馨热水中,放肆地大叫着手淫起来。

等到他梳抹发油,将胡须和阴毛踢得干干净净,连腋下都涂上香蜜时,主人的走狗才适时地前来打搅。那张丑陋的怪脸早就融入绘满蔷薇的墙壁,偷偷欣赏阿赫鲁的美好肉体。但除非它想被主人挖除眼睛和舌头,否则绝不敢肖想什么。秃鹫般的怪脸慢慢浮出墙壁,露出一个讨好而卑鄙的微笑,伸出猩红长舌说:“既然您已经做好久别重逢的准备了,主人已在等待您了。”

“我倒是没见过你。”阿赫鲁不紧不慢地在唇峰上涂抹椰子油。自从离开了卡林珊,就再没有过如此奢侈优渥的条件让他好好善待自己一番。“你是收藏家新创造的拼接怪吧?”

“没错,小仆有蛇蝎的毒牙,猪的聪慧脑袋,还有能在任何固体中游走的四肢。正如您是主人的泄欲人偶,小仆是主人的传信猎犬。”

它语气下流又轻飘,且丝毫不为此感到愧疚,其中透露出的智慧令人不适。

“如果您臭美够了,就随我前往主人的宫殿吧。”

阿赫鲁对那个男人所拥有的手段心知肚明。一切听上去像是建议的,都是命令;一切甜蜜诱人的,下方都埋藏着陷阱。于是他披着一件暗红色的睡衣从二楼走下,光洁发白的脚板在楼梯上留下两行眼泪般的水渍。

穆斯塔法还站在门口,像个不被欢迎的客人,像被剥夺了时间的囚犯。他困惑地看着阿赫鲁,目送他走出门。

“阿赫鲁!”

还不等穆斯塔法追出去,小楼的大门猛地关上了。不论穆斯塔法如何拉扯敲打,它都纹丝不动,坚决断掉了穆斯塔法施救阿赫鲁的机会。

“说话啊,阿赫鲁,这不是你!”穆斯塔法跑到客厅的窗户上,对着男人的背影大喊:“你怎么向命运屈服了!当初穿越沙漠委托我解除诅咒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阿赫鲁双手垂在身前走着……

穆斯塔法追向下一扇窗户,砸着被施加了防护结界刀枪不入的玻璃。当阿赫鲁的身躯开始流淌近乎残忍的向死之气时,他看上去竟然有一种脆弱而迷人的美感。这是穆斯塔法一直以来避而不视的,现如今,他别无选择,只得在即将失去指引他向新世界的同伴的惊恐中慌张无措……他有一种迫切的冲动,恨不得将阿赫鲁拥入怀中,揉捏那蜜色的身躯,亲吻俊美的脸颊……

让一个将死之人爬上千层台阶,即便他的内心以沉痛镇定无比,仍忍不住要破口大骂。

分泌了汗水的阿赫鲁更加香气袭人,以至于守护在宫殿外的乳白格里芬都忍不住要抽动着鼻孔来闻闻他的肉味。

这座庄严、夸张且每个拐角都摆放着艺术孤品的宫殿比阿赫鲁记忆中更为宏伟宽广了,不知在这些年间,又有多少美丽事物被放干了血、做成标本,供那个男人收藏。

现在,最稀有、最昂贵的藏品再度走进了博物馆,属于他的展位——那精美的棺材早就制作好了。

赛勒斯·夜辉一如阿赫鲁曾经与他相处的每一天,以傲慢与过于缺乏警惕的姿势跨坐在王座之中。阿赫鲁用许多个夜晚才淡忘这张脸,久别重逢,不得不承认,它看上去还是那么令人心驰神往。那张苍白的脸上,优美的眉眼五官以昭然若揭的方式暗示主人的出身,说他是皇亲贵族,都折辱了他的身份。

青紫纹路如同陶艺师在烧制瓷器前有意为之的神来之笔一般,使得他不似真人的美感有了少许现实感。那些细小纹路皆都指向被眼镜片遮挡的左眼。他转过头来,露出可怖的空洞眼眶,一道丑陋的疤痕从额角蔓延至唇角。

给他留下这可怖缺憾的老鼠正耸着肩,毫无尊敬地赤脚面见他。

“有段时间没瞧见你在我的身边嬉戏了,可爱的小宠物……”赛勒斯·夜辉的声音听上去困倦疲惫不堪,像架古旧的管风琴。“或许是我的宫殿太大了,你在其中走丢了?”

阿赫鲁夸张地给他躬身行了个礼,为曾经的鲁莽、背叛、暗杀道歉。他从余光中看见赛勒斯的膝下跪坐着一个美艳非凡的灰色皮肤提夫林。那一定是卓尔的混血,才能如此天生下贱淫荡。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写满了膜拜,一条滴着淫液的舌头不断伺候着塞勒斯的脚掌。赛克斯将巨大的脚蹬在其胸上,一声酥软至极的吟叫,令阿赫鲁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阿赫鲁甚至不由得怀疑,过去他是不是也如此毫无羞耻和尊严地膝下承欢?

“赛勒斯,我以为该是被你厌倦的时候了,于是我识趣走开了……”

“‘识趣’的部分,是指在我的脸上开一个洞?”

“你瞧我,总毛手毛脚的。”

阿赫鲁揉搓着手心。如果能触碰到赛勒斯的皮肤,或许他最拿手的枯萎术能够生效……但在那之前,赛勒斯有无数种手段能折磨他。提夫林眨着像两栖动物般带有内眼睑的湿润双眼,将脸乖顺地靠在塞勒斯的膝头,等着看一处好戏。

“靠近点,我最疼爱的小宠物。让我看看你的羽翼是不是丰满了……”

阿赫鲁吊着一张不善的脸走上前去,塞勒斯的手如同毒蛇,钻入浴袍。阿赫鲁浑身一抖。他行走在民间这些年,早就修炼成性爱大师,已经许久没有为任何花把戏感到惊诧了。

“呜……呃呃……”

塞勒斯的幻术渗透了他。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充满泪水。

“我看到你有了个新伴儿,阿赫鲁。”

“他……他不过是个我在路上捡来打发时间的男宠罢了。”阿赫鲁笑得勉强:“臭烘烘的野蛮人……亲爱的赛勒斯大人,没有您在身边影响我的这些年,我的品味庸俗了不少。”

“我在他身上闻到了贵族的气息。”

“或许他是某个风流贵族的私生子吧。”阿赫鲁的两腿绵软,眼看就要跪下去。提夫林抬眼妩媚地看着他,兴致满满地在胯部揉动。阿赫鲁看到他的阴茎兴奋翘立,在沉甸甸垂吊着的睾丸后侧还有女性器官。那么赛勒斯收藏他的缘由,也就不言自明了。“他不配入您的眼,蚀日神君……您该欣赏美丽独特的东西……”

“他看上去身体素质很出色,能够禁得住你奴役。”塞勒斯揉弄提夫林的头,爱宠又发出一阵欢笑。阿赫鲁在贪生怕死的同时,渐渐不耐烦起来。依照他对塞勒斯深刻且长期的了解,这个提夫林恐怕活不了太久。“他一点都不气馁,使出凡人所能竭尽的力气砸着我的水晶窗,还用博德之门匠人手工制作的珍贵皮椅撞着墙。阿赫鲁,我亲爱的所属品,看来你对他很重要啊……”

“他自作多情罢了。”

“想要骗过谎言之主,你可真敢班门弄斧……”

“不,大人。那不是我的本意。”阿赫鲁颤抖着说:“您如果心里还有我,应该知道我很调皮……”

“当然了,阿赫鲁,当然了……”塞勒斯发出一声无力的哼笑:“在这缓慢流逝的时间里,你确实还占据着我内心的一隅。我们真该好好温存,我记得你对肌肤之亲上瘾极了……”

“那是——你用幻觉给我洗脑,你让我一次次濒临死亡!”阿赫鲁在恐惧的极点爆发出愤怒,“我不得不讨好你才能活下去……”

“别亲口毁灭我们甜蜜的过去,阿赫鲁。你在我怀中承蒙那么多宠溺,每天宫中都回荡着你的欢笑。你恨不得不着寸缕,随时坐到我的腿上……”

“够了!现在就给我一个痛快!”

再近一点,他阴毒的手就能碰到那苍白美丽的皮肤……

“那你的男奴该如何处置?像你一样痛快地被处决?”塞勒斯将眼镜片取下,在前襟蹭了蹭。那只空洞的眼睛里伤口从未愈合,肉腔蠕动着,留下一行血泪。塞勒斯平静地微笑,戴上镜片,以认真参考阿赫鲁建议的谦逊态度问:“或许,我可以向他要求没在你身上找到的乐子……”

“别把他卷入我和您的纠葛。求您……”

“那你该拿出请求的态度,阿赫鲁。我想我曾经细致地教授过你礼仪。”

阿赫鲁沉默着跪下,将发辫撩到肩后。这种情形,他很熟悉。他曾经满怀着仰望与安全感地侍奉过,将口腔张到极限,满怀热情地吞咽。

“没错,用你这张引以为傲的嘴,这条灵活得意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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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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