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露伴死(线)到临头

受欢迎、有人疼、摆出一副不追名逐利的气节,成功却在青年时期就主动来敲门,这些都不构成我嫉妒那个人的理由。

所谓画家之妒,就是亲眼见识过那个人的才华后,我才意识到,我的画技此生只能到此为止了。自在美术馆里看到他作品的那一天起,我每天夜里都要罹受失眠。

最令人绝望的是,哪怕用痛苦催发我的创作欲,患上精神分裂症、躁郁症、歇斯底里症,那样的画我这辈子也画不出来。

——某位二十来岁的画家,在此处写下散发怨气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改变主意了,麻烦您在下个路口掉头。”

刚在酒店门口坐上车,花京院就想这么说。到西杜王的老钱社区的三十分钟里,同样的话在喉结上下翻滚了几十次。

可真要半路打道回府……他姑且想象得到那般场景:

像个趁房主不在时溜进去的窃贼,他得蹑手蹑脚地进门。只可惜,刷房卡时门锁发出了“滴”的一声,吸引空条承太郎从杂志中抬起头。空条的视线自动瞄准在没送出去的纪念品上,再落在他透露出惨败表情的苍白脸上。
不出所料嘛,你胆怯了。那双绿眼睛会无声地说,按耐不住调侃意味。没关系嘛,人生总归是会有认输撤退的时候。

花京院典明以手帕擦拭着额角的汗珠。无论如何,今天都务必要和那个人见上一面。否则就不仅仅是自甘下风了,简直是不战而败!

S市地处东北沿海地区,气候潮湿,夏天闷热无比,冬天连日降雪。下属的杜王町在GPD排名第二位,以旅游业闻名,民风淳朴。就连空条承太郎抵达此地后,脾气都被慢节奏的生活软化,不再是那个情绪直来直往的人了。花京院再次联想到杜王大饭店总统套房里的场景:

空条替他接下手提袋,颇为贴心地揉捏着他紧绷的后脖颈。冷气吹在汗湿的皮肤上,令花京院打了个喷嚏。他听见空条仔耳边轻柔地说:“没关系,大不了点心我们留下自己吃就是了。”

年近三十,重新回到儿时的故乡本就让人百感交集,他竟还要沉默地承受来自空条承太郎的“暴政”。不知从何时开始,空条承太郎不再冷着脸一言不发地惩罚别人了,温柔成了他的新统治手段。

“目的地到了,一共是两千七百日元。”

“十分感谢,找零就不必了。”

两脚重新踏在地面上,花京院典明抚平外套上的皱褶,低头一看,十分满意从意大利手工定制的乐福鞋上没有一丝灰尘。

富人社区并不让他陌生,只不过,记忆中的杜王町没有成片的美式商业别墅。新登入中产阶级的工薪族总是摆出一副对日式枯山水庭院嗤之以鼻的态度,哪怕东北地区的天气和土壤并不适应郁金香生长,也要强行将成品花一盆盆的直接移植到土里。

花京院从小就想住进这种现代的房屋,放学回家不需要爬二十分钟的台阶。在自己的卧室打游戏也不需要拉长长的电线。也是在那个时期,他因为法皇之绿的缘故,不太善于和同学们交际,以至于整个初中部都流传着生活着他家三代人的那座宅子闹鬼的传说。

花京院扶正墨镜的鼻梁桥,面前是一栋颜色浓郁的带阁楼二层建筑,半体罩着维修专用的墨绿色围挡。这会儿已经入夏,花园疏于打理,植株蔫头耷脑,报箱更是塞满到快要溢出来。

在居委会成员眼中,这家的主人恐怕是影响了整个社区房产定价的显眼包;在花京院眼里,这更像是艺术家主动与现实世界断联的魄力。

此行可不是来白送礼的,见识一下畅销漫画家的书房,回去就让承太郎也给我照搬打造一个。花京院暗想。对方年龄比我小,但在青年漫画家中排名数一数二,所以我还是用上敬语吧。之前见过一次面,他肯定把我误认成SPW配给承太郎的秘书了,我得好好自我介绍一番。

毕竟我也画了十多年啊,只可惜没有能替我说话的大作,真太令人难为情。

入户门的台阶上有一条美式乡村外廊,花京院能想象在风和日丽的下午,漫画家一边喝咖啡、一边和出版社特派编辑改稿的场景。那编辑点头哈腰,任何细小的建议都得在肚子里掂量一番。寄来的读者信、手作礼物更是源源不断。塞满仓库,又塞满了车库,直到那颗虚荣心彻底装不下了,就冠上“岸边露伴”的名字捐给慈善组织。

花京院典明刻意绕开了人行道,用鞋底碾压草坪,以默默泄愤平息内心嫉妒的狂澜。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用力按在门铃上。

“叮咚——叮咚——叮、叮、叮、咚——”

铃声在听上去极为宽阔空荡的房间里回荡。主人有事外出,看来我此行注定是无功而返啊,真是好巧好巧,天助我也!

我离开前把点心留在门口,不仅狠狠地羞辱岸边露伴失约,承太郎也挑剔不出一丝毛病。花京院勾起一丝得意的微笑。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不可白白浪费三千元车费,还是利用法皇之绿潜入房中参观一番内部构造吧

花京院典明做了二十八年的合法人士,未经允许私闯民宅,也只是出于对书房内配备了哪些画材、参考书和情绪装饰的好奇,至于私人生活的部分,他会装作视而不见。

“那么,打扰了。咳咳。”

幽绿色的触手勾起大门下方投信口的铜片,像一条被卡住的肥胖的蛇,以蓄力进攻的姿态扭了一下,悄然钻入。花京院将五指放在门上,全神贯注地感受起来。法皇之绿匍匐前进,地面的灰尘和零食碎屑让洁癖的它扭捏起来。窗帘紧闭,玄关堆满障碍物,法皇之绿找不到方向,在踢脚线上碰壁了。抱歉啊,法皇之绿。花京院将额头贴在大门上叹息。花京院作为替身使者,双目在埃及受过伤,导致他的替身法皇之绿在暗处也会视力下降。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震动沿着人字纹叠拼地板传来。法皇之绿爆发出一阵鸡皮疙瘩(如果它真的有体温调节器官的话),紧张地蠕动后退,像是一滩软绿的果冻,被金属投信口吐了出来。

就在它钻回花京院身后的下一瞬,门敞开一道缝隙,一张阴郁、苍白且肿胀的鬼脸从昏暗的室内浮现。

是敌袭!

花京院早就在空条承太郎那儿得知了杜王町怪事频发的情报,没想到这就让SPW的高级调查员碰见。他将手刀比在胸前,迅速做好进攻准备。

“不是说了快递扔在门口的地垫上就好吗……”

真是好巧好巧。

在花京院发射绿宝石水花前,那张脸开口说话了,发出花京院典明在播客电台中听过无数次的、令他嫉妒却怎么也忘不掉的、知名漫画家岸边露伴标志性的少年嗓音。

年少成名,本土销量过百万,译本有十几个版本。

读者的年龄段从刚识字的小学生跨越到坐轮椅的老奶奶,甚至有爱慕他才华到寄来情书的女上班族。作为日本流行文化的使者,出访巴黎。

这些值得吹嘘的事迹无需岸边露伴亲自开口,每一个替他做自我介绍的主持人以二倍速脱口而出。紧接着,话筒递到岸边露伴年轻又阴柔的脸面前,无数期待的目光投向他。

“下一部单行本何时发售?”

“离奇的剧情与岸边老师的现实生活有何联系?”

“会否也有才思枯竭、怀疑自己画不下去的时候?”

岸边露伴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东京的高档公寓里,一把扯下发带,狠狠地扔在电视机上。那条发带是他的标志性装扮,还登上过时尚杂质的封面,可没人知道,它本来是被用来遮挡有后退趋势的发际线的。

“烦死了!”

他把毛衣和衬衫一并囫囵脱下,两脚被裤腿绊住,只穿着内裤跌倒在在客厅中央地毯上。一瞬间,他连洗澡的动力都失去了,将消瘦的身体蜷缩起来。

“啊……啊……再画下去,我的生命就要被吸干了。什么都没有了……我的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不剩了……”

这世上一切的故事都被讲述过了,一切的美也被挖掘得干干净净。岸边露伴,别人口中的天才,也不过是个走老路的庸人罢了。

他像孩子一样哭嚎起来。十五分钟后,踉踉跄跄地走向玄关,从地上拾起最新的一期报纸,在黄页区寻找起房源信息。岸边露伴出生在S市杜王町,在儿时经历过一次难以言喻的离奇灾难后,他就随家人搬离了那里。从半年前起,他时不时梦到童年的记忆碎片,它们在呼唤着他回到故乡,将儿时的谜题拼凑完整。

“我要回去。继续下去,我非死在这里不可。”

岸边露伴吸着鼻涕,用炭笔将抄下联系电话。第二天一早,他便在助手和编辑都不知情的状况下任性地离开了东京。

在车站买了冷便当,火车向北行驶,离开东京都区域后,岸边露伴在衬衫外加了一身毛衣。抵达老家的旧车站,他就近吃了一碗油拉面,前一夜嚎啕大哭后的鼻塞和头晕才被赶出身体。

“小哥,你是美术专业的学生吗?”邻座的大叔问。

岸边露伴对这反应非常满意,只有在经济稍欠发达的东北地区,他才能甩开文春杂志的狗仔和极端漫画迷,享受片刻的私人时光。

“我是个人艺术家,在公园里给情侣们画肖像。”岸边露伴露出轻盈的微笑,谎话信手拈来:“大叔,这家的面很好吃,我也来给你画一幅肖像吧。”

只是,落魄的艺术家可不会住在两层洋楼里,更不会大方地请高中生吃甜品。

岸边露伴在新环境里有些得意忘形,以至于他的真实身份迅速被一个叫广濑康一的小个子识破了。好在康一是个内在沉稳又可靠的人,无论内心是火山喷发还是核弹爆炸,都不会在公众场合大声叫嚷出来,哪怕是岸边露伴的狂热粉丝,也不曾冒犯地打听过他的生活。

岸边露伴对康一赞赏有加,想要等他高中毕业,就发出助手职位的邀约。至于康一的两个同龄的朋友,虹村亿泰和东方仗助,岸边露伴一来嫌他们一惊一乍,二觉得他们吃得太多。

他心知肚明,之所以和一群高中生们成天待在一起,是想借用处理不完的琐事来逃避创作。至少,在被编辑追到杜王町之前,这种自我麻痹的良方十分有效。

“康一君,周四放学后在咖啡厅见,继续上一次的意大利语课程。当然了,如果你有想要带上的朋友,我也不介意。”

岸边露伴心想,既然已经拖稿半个月有余,不妨再拖一天。挂掉电话,他立马拔掉了电话线,以回避来自编辑的怨念。

也是那一次,在咖啡厅,他见到了那两个男人。

当一个极高大的身影走进咖啡厅的时候,岸边露伴无需抬头,就能确信那是空条承太郎。杜王町有这般身材的人本就少见,还穿拉风的白风衣的更是凤毛麟角。他和东方仗助长得很像,有亲缘关系,其中复杂的辈分似乎能牵扯出有钱人的私生活秘闻,岸边不便打听了。

空条压低帽檐,算和岸边露伴打过招呼。门边紧接着又传来一声铃响,一个瘦长的人挤进来。他低低细语,越过空条的肩头,岸边露伴只看到一头惹眼的红发。

“两杯黑咖啡,一杯热的,一杯冷的?”

“我也要冷的,两杯冷的,多谢。”

空条和红头发的男人走过来,挤入岸边露伴所在的卡座。高中生们将漫画书扫到桌子里头,红头发的男人坐到岸边露伴的对面,这才有机会细致地观察他。

他戴着巴黎世家的新款墨镜,空条将木百叶窗拉下一般后,他将墨镜摘下来。那下面是一双受过伤的眼睛,紫藤色的。

“这位是花京院典明,SPW财团派来的人才。”

上次协助空条承太郎打败替身使者的时候,隐约听他提过这件事。花京院典明看上去和空条年纪相仿,皮肤白皙到脖颈附近能透出血管,戴着一对樱桃耳坠。他很符合电影里特工或调查员的刻板印象,让人过目难忘,并且有神秘的人格魅力。

“仗助君、亿泰君、康一君,我已经从电话里听说了有关你们的事。”名叫花京院典明的人有条不紊地和高中生挨个打过招呼,然后才看向岸边露伴。他那双带切口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露出笑容,继而说:“岸边露伴老师,久仰大名。”

“很高兴认识你,花京院先生。”岸边露伴心里有股不自在的感觉,不知道是六个人在卡座里挤得难受,还是花京院淡紫色的眼睛令他心慌:“是SPW安排给空条先生的搭档?”

“呀嘞呀嘞,我们高中就认识了。”空条承太郎坐在岸边露伴身旁,指向对面的东方仗助:“差不多就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

“好强!”

“然后花京院这家伙……”空条的手指慢慢偏移,指向花京院典明:“虽然我不是艺术行家,但花京院也画画,和岸边老师应该算是同行吧。”

最终,那次会面由在场年纪最大的空条承太郎负责买单。还在发育期的东方仗助像是恨不得把他大龄外甥的钱包吃瘪一样,一份接着一份地点栗子蛋糕。

好像有一条短粗如玉子豆腐的绿色蟒蛇,“嗖”地一声钻进了垃圾堆。

岸边露伴呆滞地盯着站在外廊上的男人,是什么让他离开书房了来着?思绪跟不上趟,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实在令人在意。他的眼神从墨绿外衣慢慢爬到领口的纪梵希格纹丝巾上,然后看到那对晃悠着的樱桃耳坠。

啊……是花京院……花京院典明来着。岸边露伴在脑子里成山的废稿纸里翻找出了这个名字。他想不得已有多少个小时没有睡觉了,大脑的功能所剩无几,像是顶在头上的的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器官。

“岸边老师,我是——”

“花京院先生,啊,我想起来了,今天是约好了的日子。”岸边露伴发出沙哑的声音:“抱歉,我这两天没顾得上看日历。”

此刻的花京院典明正慌张地想,岸边露伴是普通人,他看不见替身,所以法皇之绿绝对没有被发现。

“这是北海道的特产六花亭,我和承太郎的一点心意。” 花京院被墨镜挡着半张脸,岸边露伴也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但他猜,花京院肯定被自己这副形象吓个够呛。花京院继续说:“如果今天不是个好时候,我可以改天再来!”

“不……怎么可以让您白跑一趟。”岸边露伴捏紧门把手:“屋里很乱,如果您不介意稍等我片刻,我们就在走廊下聊聊吧。今天天气真不错,我好久没有感受过春天的气息了……我这就去准备咖啡。”

“您……真的不需要休息吗?”

“啊,本来也得清醒过来了。今天必须要交稿。”讲到了势在必得的领域,岸边露伴泛起淡笑:“那种压力您想必能理解,有很多人在期盼着我呢。”‘

等待咖啡机工作的时间里,岸边露伴快速地冲了个澡,换上浅灰色的套头衫和宽松长裤。想到送走花京院典明后立刻就开始赶稿,他仪式性地对着镜子做起手指操。

我绝不会躺回床上睡回笼觉的。岸边露伴在内心坚决地对自己说。明天是拖稿的死线了,必须在今晚邮递员来之前把稿件投入邮筒,没得商量。

才上午十点,阳光已经明媚得让人眯眼了。

春天有一股独特的魔性,让人体内的欲望和野心先于美好醒来,思维想要挣脱肉体昼夜不停地运转。一股独特的草木复苏的气息正肆意地蔓延,与之相伴的还有流感、花粉过敏和焦虑抑郁症复发。

花京院典明坐在美式外廊上等待着,根据面向,岸边露伴猜测他在观赏荒乱的庭院。

“久等了,要加奶吗?”

岸边露伴将隔热垫甩在圆形木桌上,放下咖啡壶,又折返室内取来两套杯具。

“十分感谢,不必了,单纯的黑咖啡就好。”

岸边露伴拆开点心礼盒,看到里面装着六枚形状各异的点心,情不自禁地口舌生津了。他出于地主之谊邀请花京院先选,真可恶,花京院竟然将他看中的那块挑走了。好歹也该再客气一句啊,他腹诽道。

“听说花京院先生住在杜王大酒店,啊,抱歉……”

岸边露伴开启话题的时间点不太妙。花京院正用手指遮住嘴努力咀嚼着,过了一会儿,才说:“是。在市中心,又靠近火车站,不论是外出还是逛街都很方便。主要还是因为…承太郎也住在那里吧。”

和同事住得那么近。岸边露伴想象了一下编辑住在自己隔壁的画面,在春光里打了个哆嗦。

“我记得花京院先生也是杜王町生人,还以为会借机会难得回老家住呢。”

“很多年没回去过老宅,恐怕积灰都有指甲盖厚了。”花京院嘿嘿一笑:“在靠近郊区的地段。”

“这样啊,那还要小心熊灾。”

“已经变成了熊的三口之家也说不定……”

“去年的粮食收成好,熊吃得很营养,一胎都生不止一崽了。”

花京院聊起一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旧闻,岸边露伴艰难地回应,脆弱的心脏在咖啡因的刺激下悸动不已,他暗中哀叹自己已经不是十几岁时那个画起漫画就不管昏天黑日的少年了。点心一块块减少,岸边露伴觉得花京院并不是想登门拜访,只是单纯想吃点心而已。

花京院典明在高中毕业之后去往美国留学,后就职于纽约市四十二街SPW财团下的一家安保公司,特殊调查部,专门负责和有替身能力的人打交道。哪里有超能力传闻,他就提上行李箱到哪去。

花京院的履历听上去很奇妙,学生时代勇闯埃及与古老的神秘吸血鬼战斗,死里逃生后,非但没有被命运吓退,还能过着惊险却不乏美景的生活。70%的调查员和30%的画家。

岸边露伴开始后悔,没在见面之前了解一番花京院的艺术风格。他太受困于自己的世界了,倒不如说,真实而复杂的世界令他难以消受。

“抱歉。”

风里的微尘令他打了个喷嚏。

环游世界、和各色的人打交道,他一方面觉得没什么可向往的,一方面想到要订机票、持有国际驾照、阅读各个语言的地图,就头晕脑胀。更别提在异国他乡和人隔着语言不通比比划划了,就连来自编辑的消息,他惯用的处理方式是回避。

花京院典明听上去好友遍布五大洲七大洋,出差到任何一个国家都有熟人接待。岸边露伴想到空条承太郎,就连那个令人捉摸不透的高压男,和花京院典明在一起时都有说有笑的。

大概是大小就认识的缘故,彼此不穿裤子的模样都见过了。岸边露伴如此自我宽慰道。

可有件事令他难以接受。自从花京院出现后,康一君也变心了。

岸边露伴上次约他一起出门写生,“我会请你吃快餐和打小钢珠哦”,都放出了这么诱人的条件,得到的却是婉拒。广濑康一吞吞吐吐,半天才交代被花京院短期聘去整理SPW方面的纸质档案。把一个高中生当成年人看待,信任他做稍带危险性质的事,暗中给他兜底,就能立刻赢得他的心。岸边露伴没想到花京院竟然用上了这么狡猾的手段。

花京院典明吃掉了最后一块北长尾山雀形的点心后,开口问:“话说回来……真的不要紧吗?马上就要交稿了这件事。”

“不要紧,因为我画得很快。”前提是心里清楚要画什么故事。岸边露伴太阳穴附近的三叉神经跳动起来,仍旧,不服输地补充了一句:“三十页也轻轻松松的地步。”

“这简直是超能力……”

“当然,这种功力也不是天生就有的。我每天都会保养手指关节的肌肉,还会做眼部放松训练。作为漫画家,视力和手部健康极为关键。”

此外,还有脊椎、神经和心理健康。岸边露伴在综上领域做得不好,就只捡拿得出手的说了。花京院看上去呆呆的,像个好学生端坐着。大多数同行听过岸边露伴的作画能力都会大吃一惊,所以他很满意花京院的反应。

“那么花京院先生呢?”岸边露伴浅浅地呷了一口咖啡,“花京院先生的产量如何?”

“插画,一年一到两幅。”

岸边露伴努起下唇,听上去都不足以保持技巧的熟练度。除非是给大教堂画壁画的工作量,那另当别论。出于礼貌,岸边露伴说:“看来花京院先生是精益求精的人啊。”

“啊……”花京院坐立难安,用手指一点点粘起落在桌上的点心渣。“大多时间都在路上,没有坐下来安静画画的环境。”

“用迷你水彩在列车上写生很有趣,推荐给您。”

岸边露伴恍然大悟,花京院典明正是那种以世俗琐事逃避创作之苦的人。想到这,岸边露伴心头竟然轻松起来。

做SPW的职员、与人社交,无非是为了逃避提笔。只要不作画,就不会印证自己是个平庸的画家。岸边露伴哼笑一声,他目睹过不少同行被这种想法恐吓,直到创作之魂消耗殆尽,转而找一份便利店的工作。

姑且,花京院典明仍可用“画家”二字标榜自己,可这样悬而未决的时光还剩几年呢?

岸边露伴透过墨镜直视着花京院的双眼。陡然间,他产生了一种冒昧又可怕的想法——他要一睹花京院典明真实的模样。

在那精心维护的外表之下,或许是个虚伪又缺安全感的男人。亦或,花京院的内在自我色彩斑斓,远超一个漫画家所能构建的美学,会令岸边露伴自惭形秽。无论如何,他都想看。

好巧好巧。他对这次更新毫无灵感,正缺少创作素材。

有人说,有缘人能透过作品看穿画家的心,亲密、危险、一丝不挂。而岸边露伴有更体面的办法。

岸边露伴目送着两个骑自行车的少年从自家门前驶过,确认附近再无他人后,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食物残渣,来到桌子另一头的花京院典明面前。

花京院向后仰在椅子里,像是舒服地小憩着,乳白色的核桃形喉结脆弱地露在外面。岸边露伴像是测试花京院是不是盲人似的,用手在他的面前挥了挥。

“我就不指望你能原谅我了,花京院典明先生。”岸边露伴激动地做起手指操:“不过没关系,等到事情结束,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花京院典明不知道岸边露伴也是替身使者,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放倒了。户外沙发很柔软,包裹着他的身体,只可惜,他现在什么想法都不会有了,变成了任人翻弄的物品。

岸边露伴小心翼翼地取下花京院典明的墨镜,他被吓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还睁着一条缝隙,无神地直视着天花板,像是死去多时已经发生尸体反应。

岸边露伴用两指压住花京院的眼皮,帮他“瞑目”。

“那么,我要开动了。”

老书癖舔了舔手指,捏住花京院典明耳侧的皮肉。简明丝滑,花京院白皙的脸皮被岸边露伴像是揭面膜似的揪了起来。

岸边露伴用【天堂之门】翻阅过的不少人的一生,他们的“书”都由某种方便岸边露伴解读的特殊文字写成。花京院的“书”里从一开始就出现图画,不知是画家的灵魂,还是自恋之人带有强迫性质的心理癖好。

儿时的笔触十分稚嫩,线条颤抖,到初中时期才稳定下来。花京院典明总是一个人,像是找不到家的走失儿童似的在学校和公园游乐场的外围游荡。龋齿,是让画面变得晦涩扭曲的噩梦。“滋滋……滋滋……”不论是在餐桌旁,还是在游戏厅里,花京院的耳边都回响着电钻的声音。

这番童年的景象在岸边露伴的意料之外,情不自禁,多余的情绪被唤醒了。【天堂之门】觉醒后,社交于他变得彻底不可克服。人终究是介意别人怎么想的动物,人心隔肚皮,倒不失为一种双向保护。当所有念头都变成白纸黑字,“他的扣子系反了”,“我该不会被讨厌了吧”,“到底在了不起些什么”,未免太残忍了些。

岸边露伴掉进一种愧疚的情绪里,转念一想,拥有不被理解的青春期的,又不只花京院一个。再往下翻吧,高中生时期在埃及发生的事,在居酒屋听空条承太郎说过七七八八。

有几页完全被涂黑了。脚本只有心电监护仪和护士来换点滴的声音。一种扭曲的恐惧在黑暗之中蔓延着,湿漉漉,纸墨几乎能渗出来,弄脏阅读者的手指。等到画面再度变得明亮,一种独属于花京院典明的网点出现了

在此之前,岸边露伴还没有阅读过视觉障碍者的内心世界。花京院典明的内心过于细腻,还有令人无语的执拗。一碰到有关他关于游戏的心得,岸边露伴就没耐心起来,连翻数十页。

而花京院的强烈情绪似乎有本事和【天堂之门】对着干一样,一碰到自己感兴趣的部分就激动地喋喋不休,就连手柄该如何拆解、清理,都像是说明书似的逐步拆解呈现于纸面,这和侵犯读者的大脑有什么区别。

“按照这个速度,到天黑了也读不完啊!”

快到正午,气温让人想要脱衣服。花京院典明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里,岸边露伴紧张地拭着人中的汗水。他干脆地从花京院的耳边掐住两三百页,直接跳到后面的剧情。

“啪”,“啪”,“啪”

昏暗的房间里回荡着不明的声音,整个画面上蒙着一层沙沙的雪花。

说不上来是谁的视角,像是个躺在地摊上等着被处理的死尸。能辨别出来的,是几根稍带弧度的椅子腿、下垂的床单和爬着水珠的香槟冰桶。

你见不得人的一面,还是被我发现了啊,花京院典明。岸边露伴冷笑一声。作为SPW的特殊探员,你一定失守杀过人吧。你这张受过良好教育的面孔之下,是个自恋的冷血变态。这不堪入目的一页,被你精心藏在写满废话的厚厚书本里,还是被我找到了吧。哈哈!

岸边露伴迫不及待地翻到了下一页。

花京院典明正两腿大开趴在床上,被一个强壮的大块头按住脖颈侵犯。阴茎从他的臀缝里退出一部分,再次猛烈地贯彻进去。

“好喜欢……”

花京院的臀部在激烈地性交中晃出了虚影。

岸边露伴猛抽了一口气,鼻孔大张,像两条漆黑的火车隧道。

两具肉体疯狂交媾着。花京院的腰弯折到让人担心它会不会断掉的地步。此书的作者似乎很得意这一幕,细致地刻画了裸体上的汗珠、收放自如的肌肉和湿黏的气氛。花京院的嘴唇落着晶莹的银丝,还没出口的呻吟又被侵犯的手指再捅弄了回去。

被狠狠蹂躏的后穴特写。

像是要让人知道它被操弄得多糟糕似的,刻意夸张了在其中飞快进出的阴茎的恐怖尺寸。

很难判断那根阴茎的尺寸是否真的那么优秀,就像很难说花京院到底有没有能力摆出那么崩坏的表情。这副黑白画面上融合了太多艺术手法,现实的,抽象的,印象的,让人看得毫无头绪。可见绘者的脑子已经一团乱,只知道随欲逐流,就像是丧失自我、全然任人摆布的东西。

岸边露伴情不自禁地吞口水,缓缓地将书合上。

这恐怕是幻觉吧,他手上的难不成是book-off禁书区的读物。

可封面确实是花京院典明的脸,双眼还是岸边露伴亲手合上的。他后悔因为阅读速度过快,那些令他官能碎裂的景象已永久地刻在了脑子里。

不过稍微回忆一下,花京院的人体表现真不错呀,就算满面都是沙沙的噪点,线条彻底崩断了,也将肌肉走势表达出来了。岸边露伴也对自己在意这么奇怪的点感到无语。

呃……岸边露伴克制不住地想,那个身材强壮的男人只能是空条承太郎了。隔着模糊不清的网点,也能看出空条承太郎全身的肌肉被激活了,像个赤裸的野兽,很有可能一个不小心将别人弄死。

原来是因为这种不能说出口的原因,才住在同一家酒店啊!

岸边露伴趁着花京院失去意识,一把扯住他的纪梵希丝巾。最讨厌你们这种满脑子都是恋爱的人了,上学时爱上同学,战斗时爱上敌人,上班后爱上同事,简直每一条都直踩雷区!

心脏突然好痛,是咖啡因来寻仇了。

岸边露伴平复呼吸,从中断的地方继续读下去。

“承太郎……今天好过分啊,到底要把我搞成什么样子才能满足?啊……难不成是想在我长大的地方羞辱我?‘这么多年过去,花京院还是个稍微被欺负就会掉眼泪的小屁孩’,这样?”

“你不是还能射吗,等到一滴都不剩,我就会满足。”

为了你一起,就算是尿我也会射啊……

岸边露伴从口袋里掏出炭笔,手痒得不行,出于职业素养,真想帮花京院把画面里的错误全都勘掉。画外音就该好好地待在方框里!

等等。岸边露伴再次合上书,看着那张清俊的昭和淡颜。花京院典明……你该不会真的顶着这么一张脸把厚颜无耻的话说出口了吧!?

淫水流个不停。

花京院典明一点也不想浪费,那根阴茎在他里面刚高潮过,被他舔干净的过程中再次硬了起来。

“还要……还要啊……”

承太郎露出一种从没被外人看见过的笑容。

“感觉就这么好吗?”

“可能是几个月没见面的缘故……”

“你好歹也平日喂饱自己啊。”

“那种事只会越做越空虚,不是承太郎就不行。”

“怎么有一种被你当性爱玩具使用的感觉,花京院。”

岸边露伴已经忘记当初是什么念头让他翻开花京院的“书”了。

他面无表情地一页页修改着没有闭合的线条,受光错误的人体,和排版不合理的对话框。作为一个优秀的漫画家,哪怕是在无人在意的地方,他也决不能被看扁了。

笔尖陡然停顿,他无力地哼笑一声。呀嘞呀嘞,他怎么也说起了“呀嘞呀嘞”。

满面的“呀嘞呀嘞”,他都快认不出这几个片假名该怎么写了。要下笔修改男人的那个部位,他实在是做不到。

岸边露伴看了太多男人的阴茎和后庭,从面红耳赤褪为煞白。早知如此,还不如把自己关在屋里薅住头发画更新,就算创作再怎么痛苦,也不会苦过直面熟人的性生活。

你们究竟还要做几次啊?

岸边露伴舔湿指尖,翻到下一页,一条巨根从左页贯穿到右页,挤开分镜窗的铁栏,利用视觉错觉突破二维空间的束缚,直直地从花京院的脸上插了出来。

岸边露伴面无表情地又连翻了两页。至于这些奇怪的景象是否来自花京院性格中暗藏的整蛊部分,他已经无力细纠了。等到这一切结束,他会用【天堂之门】将今天的记忆抹除。

花京院典明,从那条绝路上胆怯退缩的你,是怀着什么心情来到我面前的?岸边露伴麻木地想。

把那个孤身一人、只懂得画画的儿童抛下,你肯定心有不安吧。只有那个孤独的、从不停笔的人,才是花京院典明。就算床边有人陪伴,你也会夜里失眠。因为有个极乐之域,只有你拿起画笔时才能进入的地方,从生到死只允许你一个人进入啊!

一个念头像鬼魂缠着你。难道只有这点天赋了吗,难道只能画到这个地步吗,难道第一个否定这些作品的不正是自己吗?

聊到绘画的时候,我注意到你的不自在了。是不是为了逃避那种不自在,你才转而把自己打造成平庸的好人?

花京院典明,在我看来你用不了多久就会主动退出画家之路。此后,唯一能画的也只是这本名为“自我”的书了。不过,或许只有“自我”才是这一生不得不完成的作品。它不得更改,也不为取悦任何读者。它是科学之外的真理,宗教追捧的般若,人死后尸骨腐烂唯一能留下的部分。

反而是我的完美主义太严重,没有勇气提笔吧。

岸边露伴的鼻腔酸楚起来,眼里含着泪花。他不能再细想下去,手正以三十页每分钟的速度修改着,绝对不能停下来。

“JOJO……”

“嗯。”

“对那个名为岸边露伴的男人,有什么看法?”

设想过他很年轻,只是没想到年轻到能轻松混入高中生的地步。花京院想起再年轻一点的时候,他也像岸边露伴一样打扮得时髦又花哨,后来开始为SPW工作,再穿成那样去收集情报,岂不是把“不靠谱”写在脸上。他想起,岸边露伴还随身背着一本A4大小的速写本。

“为了画漫画而生的人吧。”

如果空条承太郎不斩钉截铁地这么说,他的内心恐怕会好受一点。

“那我呢?”

花京院把下巴戳在承太郎的肩膀上,暗自期待着,在一起这么多年,承太郎对他无所不知,总能也嘴甜地说一点“天才”、“卡密”之类的话吧?

“如果你是因为今天见了那个人受到刺激,才这么性欲高涨,那么我可要嫉妒了。”

“那也只能怪承太郎自己吧?对我的作品向来都是一脸不感兴趣。我花费好几个月完成的作品,你看完后也只能说些干巴巴的话。”

不过承太郎每次都会带花束和香槟来庆贺,花京院决定在这个话题上就饶他一次。

“那是我看不懂现代艺术,但是漫画倒是看得懂啦。”

“就是因为承太郎不愿意陪伴我,我才孤独。”

“我试过很多次,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啊。我们一起出差的时候不是很合拍吗,也有只有我才做得到的是吧。喂……岸边露伴也是画家,肯定和你感同身受。是你不愿意好好认识人家,说不定你们会聊得来。”

“你想让我和岸边露伴约会,这下又不嫉妒了?”

“如果是对你好,我倒不介意啦。我想让你幸福,做想做的事。”

“承太郎,你要是这么说。那就……”

岸边露伴“桀桀桀”地笑起来,兴奋地将炭笔捏成了两半,事到如今能不能赶上更新已经不重要了,编辑施压和读者的期待都变成很遥远的噪音。他来回翻着两页漫画,欣赏花京院委屈到变成波浪线的嘴。

虽然那次在咖啡厅初会是花京院的气场略胜一筹,但是,但是,当你刚做完爱就要惦记我,你的人生已经被我毁灭了,我才是最终的赢家啊!

这甘美的果实,这究极的殿堂,奥斯曼狄斯迈入瓦尔哈拉神殿——

“哈哈哈!哈哈哈!呕——咳咳咳!”

正欲仰天大笑,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险些去世。他擦去泪水,以胜利者的姿态继续品鉴花京院之书,不,是《岸边史诗》才对。

岸边露伴要尽情享受这一刻。他努力地压制下狂妄的自恋,沉浸地继续阅读下去。

花京院典明捧住承太郎的脸,除了关爱之外,或许也有一点敷衍他好让话题赶快过去的成分吧。花京院不在乎了,在上面狠狠地亲了两口。然后他揉捏他的脸颊,吻他的嘴唇,慢吞吞地用皮肤摩擦他的身体,像蛇一样蠕动而下。

“难道在你眼里,我甜言蜜语的实力就这么差吗?”空条承太郎低沉地叹了口气。当他泄力的时候,肌肉都变成了软绵绵的东西。“呼……这么轻易就给予奖励。”

“因为你又兴奋起来了嘛。”

承太郎看到自己的阴茎把花京院的口腔从内部撑得鼓起来。他猜得出花京院的小心思,想被温柔对待,想要更多的夸奖,想对某个人而言独一无二。为了从自己这儿得到这些,他才卖力地把粗大的阴茎一次次送进自己嘴里,吞咽腥咸的体液。承太郎每当想到自己可以这么轻易地统治花京院,就能硬起来。

“口活儿也太棒了吧,花京院。”

“还有呢,我不会只有这点值得夸吧?”花京院正吸着承太郎的睾丸,问道。他一边欲火中烧,一边心情糟糕至极。他也没想到创作上一点轻微的受挫,能让人格瞬间土崩瓦解,法皇之绿此刻仿佛过期变质的史莱姆一样瘫在体内。周游列国、调查情报的生活突然变得很遥远,像是前世,眼下他觉得自己的价值只剩下和人在床上交换快感。

“脸长得不错,身形也不错,和我很默契……还有……”承太郎故意捉弄他:“怎么做也不会生气这一点,很让我满意。”

花京院一把握住承太郎阴茎的根部,气恼地晃动:“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吧?!”

“刚还说不会生气——”

“你就硬着吧,我不会继续帮你做了。就像你抛下我一样,我立马抛弃你。”花京院还没来得及转过身,眼泪就落下来,打在承太郎的大腿内侧。“我会连自己也一起抛弃,这样的自我,连我自己都无法接纳。”

“刚才的气氛不是很好嘛,怎么突然变得像天塌下来了一样。”承太郎想要捉住花京院的手腕,但花京院灵活地躲开了,坐到床边,缩成一团。

“因为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不明白。”

“我已经不再纯粹了,承太郎。走出自己的房间,才发现这世上到处都是让我渴望、恐惧、困惑的事。我就是被这些事污染了,才不能创作下去。”花京院典明呜咽起来,承太郎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花京院继续说:“所以才会克制不住地在意岸边露伴。他纯粹到令人嫉妒,为了拿起画笔能放弃整个现实世界,将自身殉于艺术了。而我再也做不到了,我因为有了欲望被从伊甸园里赶出来了。最初,我想要拥有朋友,可有了承太郎和朋友们,我被所谓的‘幸福’勾引着,离当初的自我越来越远。”

“你太贪婪了,花京院。”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承太郎想,花京院生气的样子真恐怖,又有当初咬牙切齿要杀了他时的气势了。“就连承太郎的单线程思维,都令我嫉妒!”

“我只是不像你有那么多情感的‘触手’罢了。”

“好怀念那个只需要满脑子想着活下来、让Dio去死的时候。真是的……要是能不用成为大人就好了。如果不能画得好,还不如一死了之。”

“如果回到杜王町会触发你的忧思,那么就离开好了。我会把接下来的事宜托付给仗助。”

“那岂不是相当于认输了……”

花京院自己都搞不清在对这谁宣战。假想敌岸边露伴、置身事外的承太郎还是无法跨过的自己。

“也是,在我看来,就这么认输有点可惜。”

“喔。”

法皇之绿的触手缠住了承太郎的手腕,放在花京院的裸背上。承太郎的掌心很热,消融了背部的鸡皮疙瘩。

“在我看来,不管是岸边露伴,还是达·芬奇、毕加索,都不重要吧。花京院是独一无二的,有些东西只有花京院才能画。”

“你是说那些在画廊里滞销的粪作吗?除了你,谁还会对我说漂亮话。经理人说我的色感很奇怪,不受市场欢迎。你该清楚它们能卖出去,是因为有人想和你外公套近乎吧?”

“我是说,有些画只属于在埃及失踪、死而复生、不甘平庸的花京院,只有花京院画,那些作品才能来到这个世上,换做谁都不行。啊,还有,你用画布把自己困住,非要想清楚的样子也迷人。”

这不是很懂现代艺术嘛!花京院猛地回过头,卷发刘海像弹簧一样生机勃勃地跳动着。果然之前在敷衍我啊,承太郎!

“想要继续画下去也好,想要停下也好,在我看来目的相同。不论是画画,还是进入琐碎的现实,花京院想要让人接近,想要被理解。除了拥有替身能力的同僚,你想被更多人看见。”

花京院看到空条承太郎翘挺着下体说真心话,哭笑不得。

“可恶,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多谢,我感觉好一点了。多谢,你这次没有抛弃我。”

他重新在承太郎身旁躺下,那种性瘾发作般强烈的欲望渐渐消退了。

“呀嘞呀嘞打贼,这是诬告。”承太郎抚摸花京院的身体,“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还能和那家伙相处吗?”

“明天一早就去购买画材,突然有了新的灵感。”

“那么,起码今晚可以不再被那些念头困扰、安心入睡了吧?”

“嗯,大概可以做得到……”

承太郎的手覆盖在花京院腹部的疤痕上。

“花京院,就算是为了我。以后不许再说‘不想成为大人’这种话了。”

一滴泪落在花京院的脸颊上。那并非来自花京院,而是来自黑白的二维世界之外的——岸边露伴的眼泪。

“花京院先生,原来你我都是幸福而不自知的人啊。”岸边露伴为花京院拭去那滴眼泪。“窥探了你的隐私,深感抱歉。可你的故事松解了我僵冷的心房,春天终于来到了我的房间。所以,在你不知情的时候,我已经和你成为了朋友。多谢。”

岸边露伴心头一轻,和这位友人一样,被创作带到死亡边缘的他,又有了画下去的勇气。

他露出微笑,翻到了下一页。

空条承太郎收敛温柔的表情,突然视线一转,手直指向画面之外,那根有力的拇指借着分镜构成的视觉错觉打破第四堵墙,直戳岸边露伴的鼻尖。

“呀嘞呀嘞,被我发现——”

岸边露伴猛地合上花京院典明的脸皮。

“不行,我可不能死在这里。”

他仿佛由远及近听到了空条承太郎那辆铃木轿车特有的引擎声,已经没时间打电话给东方仗助来拼凑他被白金之星揍飞的躯体了。

岸边露伴立马捡起落在地上的炭笔,冷汗直冒,在花京院的潜意识里涂写起来。

羞愧地正襟危坐,花京院不知该怎么开口。明明刚喝过咖啡,竟然毫无知觉地岸边露伴眼前睡着了。一定是午后的阳光太舒服的缘故。

记忆像是断了线,口干舌燥的。他将面前的冷咖啡一饮而尽,突然想起似乎有什么要紧事,得立刻找到承太郎。于是站起身说:“哎呀,不知不觉占用您这么久时间,实在是太愧疚了,得把您还给读者朋友们才行。岸边老师,是时候说再见了。”

“唔……啊……”岸边露伴像胃疼似的缩在沙发里。饮食不规律,漫画家的通病。“那么,恕不远送了……”

“下次见。”

岸边露伴目送着花京院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自家庭院,劫后余生似的长舒了一口气。等到花京院回到杜王大酒店,此行拜访的记忆将被彻底抹除,对岸边露伴这个名字也只会留有模糊而友好的印象。

至于被通篇修改了错乱的线条、溢出的网点,性格会否发生微妙的变化……岸边露伴也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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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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