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徘徊的黑山羊

里奥·梅西总被午夜一点的钟声惊醒,就是在那前后,身披着宽大僧袍的身影会从他的窗前经过。
苦修士脚下不发出一点声音,如同幽魂,从石头路的上方飘下,缓慢地步向道路尽头的黑暗。那是一个神秘又苛律的苦修士,里奥不知道他从何而来,他步行的方向又背驰教堂而去。他只是周而复始地每夜经过,用简陋的棕灰色教袍轻抚鹅卵石上的露水。直到一次月圆,皎洁冰冷的银白月光照出那张兜帽下的侧脸,坚挺宽大的鼻梁和浓密的睫毛昭示着这是个异乡男人。
贫瘠又荒芜的城镇上有苦修士经过,这是一桩神奇的事情。这镇上超过一半的人以种植咖啡豆为生,过了中午,就到唯一的酒馆里消遣,唱些粗俗曲子,调侃邻里是非。里奥·梅西是居民中的异类,独自居住在临街的石头房里。他沉默寡言,近乎不参加镇上的集会,以手工活为生。镇上家家户户都是天主教徒,因此案上摆满了客户预定的十字架和圣母像。这注定是座死城,里奥已在内心洞悉了真相,这里的一百年后将一尘不变,人在此生活与注定腐朽的木头无异,夜露将逐渐侵蚀人性中的光辉。
为此,里奥为自己制作了最为精致的神像,日复一日地向圣灵祈祷,向神求得抗拒虚无的坚定意志。他的父母都笃定他具有与生俱来的使命,即向世人鉴证神的光辉已降临于凡人的肉身,他将在神的庇护下抗拒世俗的一切罪孽与诱惑。
偏头痛最近开始困扰着他,令他不得安眠,眼圈乌青。里奥今日向神祈祷,赐予他无病痛的身躯,用以抵御邪祟的入侵。到了子夜,他仍旧没能入睡,身体内有股奇怪的能量令他感到焦躁不安,那就像是一种召唤,他被寄予希望、一直等待着的召唤。
里奥起身,在门口等待着,月亮被薄云半掩盖着,空气中弥漫着三个街区外酒馆的喧闹声。一点钟一过,苦修士摇曳着宽大的黑袍,拖着斜长的黑影自坡道上走来。
里奥在他途径身旁时邀请到:“修士,我们一家都是虔诚的教徒,请进来坐坐,让我招待你。”
苦修士停下了脚步,停止摆动的僧袍下露出黑褐干瘦的脚。苦修士被里奥的话从修行中唤醒,以一声沉吟作为回应,随着他的脚步走进石室。
“我这些年几乎看不到踏上修行之旅的人了。”
里奥以一杯马黛茶招待了僧侣。压抑的石室里,鼠尾草味的香烛在两个男人之间跳动。僧侣摘下了兜帽,他的长相与里奥的想象大相径庭。那是一张不安分的脸,眼睛深邃,嘴唇宽厚,脖颈以下的皮肤上布满了青黑的纹身。僧侣听到里奥的话,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他似乎是惜字如金的,又或是在等待里奥说出一句具有启发性的话语。
“我叫利昂内尔·梅西,家人一般都叫我里奥。我擅长雕圣母像,有时候也帮教堂进行修缮。我没听说过这附近有修行会,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会送些手作品过去。”
“内马尔。”苦修士的声音是沙哑的,带着一些轻浮的笑意,一半面孔隐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只明亮的眼睛紧盯着里奥,“非常漂亮的雕像”,他的手指在圣母的头纱上轻抚的时候,里奥感觉有莫名的东西沾染了上去,“我居无定所,在这几座城镇之间往回……”
修士呷了一口里奥献上的茶,里奥听到了吞咽的声音。他的身体一定早就觉得饥渴了,但意志仍在里奥拦下他前驱使着肉身前行。苦修士身体上的每个毛孔都散发着奇异的气质,一种从袍下偷跑出的生命力,就像他沉默不语的时候,里奥就下意识地等待他开口。
“是什么让你下定决心成为苦修士的?”
“为了洗清这一身罪孽,我的兄弟。”
“已经决定好与这世上一切欢愉作别了吗?”
“我曾经历过许多极端的享乐,钱权、美色、暴戾与邪佞。为了重新回到神的怀抱,我必须责罚背负着罪的自身。”苦修士的文法并不工整,带着贫民窟的下流口音。他以皇帝一般的姿态端坐着,目光温和地望向里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主的原谅?”
“等我能够向他证明我足以抵御一切罪与欲。”
里奥想象着面前的男人所经历的酷刑,于冬天在山泉下冲洗身体,于夏天在晒得滚烫的石头上行走,以上帝之名刺穿自身,以圣母之名在皮肤刻上圣言。即便里奥的内心充满了求知欲,他不能长久地阻拦苦修士朝目的地前进,于是送上了白面饼与热水。修士一并收下,藏进袍子下,再度走向街道下游的阴暗。在那奔赴信仰的身影消失后,里奥再度听到了小酒馆传来的粗俗歌声,大嗓门、走调的男女合唱,还有酒瓶碰撞和踢踏舞声。头痛又加剧了,即便是专心于雕刻,也无法驱赶太阳穴上弹跳的疼痛。
“喝点掺罂粟花液的酒就好了。”
来取成品的客人建议道。他委托里奥雕刻的是一条发起攻势的眼镜蛇,并刻意嘱咐了要凸显张开的鳞片与粗壮的蛇身,因此木雕的形状变得可疑起来。里奥没点钱就收下了,说:“我不想碰那东西,很多人不能把握止痛与成瘾的边界,就此沉沦进去。”
“你不会的,里奥。你一直是主的好孩子。”
这句话对于里奥·梅西,是中肯保守的评价。他谦逊寡言,勤勉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从不奢望那些诱人的,只耐心地等待主的评判——等到属于他的时刻到来,该得到的自会收入囊中。
“也许你该找神父聊聊,他询问上帝是什么困扰着你。”中年妇人想要给至今还单身的里奥介绍个良家妇女,“周末的礼拜,你会去吗?”
“您知道,我从不缺席。”
“噢,那太好了,记得刮干净你的小脸。”
里奥按照建议寻找了神父,忏悔间里还残留着上一个醉鬼身上的酒臭。镇子上的罪恶仍是平庸的,四分之一的人有成瘾问题,出轨之事不出一周就会从胡桃木隔间中不胫而走。这忏悔间还是里奥为主修建的,它的隔音性极好,只是隔不住人性的卑劣。
“你有什么要忏悔的,我的孩子。”
“我的心智不定,时常迷茫。”
“是什么困扰着你,在分散你的精神?”
里奥想起那个步履轻盈的苦修士。他倘若走漏了别人的秘密,就要切开自己的舌头;倘若染指有夫之妇,则自行去势。他也许也能担任倾听忏悔的工作,他会怎么做?仍旧听取世人疾苦,然后发出沙哑又轻浮的笑声吗?
“我不能直言。这些夜里,我总是怀着空虚的情绪醒来,询问这一切有什么意义,我的命运将被指引向何方,就这样……一尘不变地……昨日与今日并没什么不同。他似乎在考验我,又或是折磨我。”
“当你准备好了,我的孩子,他的考验自会应验。”
里奥开始理解苦修士的意志了。当他已体验了人生的极乐,也许就只剩下痛苦能够带给神经刺激。
“神父,你听说镇上来了苦修士吗?”
“我若有听闻,别离那种人太近,我的孩子。”
“难道他们不是主的仆人?”
“他们在用极端的方式履行信仰,我不敢说这能让他们距离真理更近一步。”
幽闭的隔间渗入数道十字形的细小光斑,照在里奥困惑的脸上,像是一个个小钉子刺戳着他的皮肤。他按照期望地那样刮干净面孔,梳理顺短发。这个英俊地年轻男人有一点离群,刻意地回避着莺歌燕舞,忏悔完毕后,他径直步行回寒舍。沿着苦修士夜间反复走的那条路,从坡上到坡下,里奥看着从自家窗外看去,看见摆满了圣母像的案桌。
从那以后,他开始了新的创作,时常工作到深夜,狭长的影子掠过窗前一次,他的思路就更清晰一分。一个身形逐渐从他手上的木中显现出来。
三月初,雨夜,冷得呼气见白。雨滴有力地敲打屋顶,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夜。
当苦修士再度从里奥·梅西的家门前走过时,他再度邀请了他。
“我无意打断你的修行,但这雨太大了,走到山丘下去,你可能会遇上泥石流。”
“倘若是那样,就是主在召唤我了。”修士的声音因寒冷而颤抖着,伫立在雨中,衣袍已经湿透了,紧贴着他的身躯。
“请进吧,我会为你泡上次的茶。”
名叫内马尔的苦修士在走廊里留下一道水迹与泥沙。里奥并不介意他弄脏了自己的家,一股雨水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带领着飘忽的精神重新返回现世。一点的钟声响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惊雷。
室内已经到了近乎难以下脚的地步,四处立着大小各异的圣像。烛火映照着百张甜蜜微笑的脸,其中那个蓄满胡须的黑褐色面孔说:“比上次见到的更加美丽了。”
他的手指抚摸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暗色的水迹。他的声音好像罂粟花汁液,麻痹了里奥的慢性头痛。苦修士立于雕像之中,等待着主人的款待。他的耐心近乎是怠惰的,毕竟,这世上已经不存在他要追逐的事情,他只要让肉身一遍遍经历苦刑即可,直到生命尽头,他的赎罪最终感化上苍,允许他登上天堂。
“水在炉火上,先洗个热水澡吧,我会烘干你的教袍。”
“我给你增添了麻烦。”
修士的话模棱两可,仍旧跟随着里奥来到浴室。里奥为他准备了浴巾,指引了热水、香波和剃须刀。这些温柔的对待令修士的目光一直放在里奥身上,他的眼睛极度明亮,这也许是长期在日下修行的结果。浴室的门半掩着,这也许是向屋主信任的自鉴。修士解开了他的长袍,一具精瘦的蜜色躯体露了出来。
里奥无法移开他的视线,双眼紧盯在修士身上。不知是被优美的身体曲线吸引了,还是被浑身的伤疤所震慑。修士脖颈以下的皮肤纹满了经文,出于惩罚,皮肉被逐步割开,伤口愈合后形成伤疤的突起,让圣经中的那些故事“跃然纸上”。他的乳头上打着银钉,腰间系着皮带,将贞操笼固定在胯间。
修士打开热水,伸掌在下面试探着。喷溅而出的水声唤回了里奥的廉耻。他立马抱起滴水的长袍转身离去。充满香气的水汽追赶着他,炉上尖叫的水壶拷问着他,僧袍在他手中越来越沉。梅西慌乱地将茶叶压进杯子里,浇入开水,眼前是水帘浇在褐色的脖颈上,冲洗掉血污,滚落下脊背,抚摸过臀,舔舐脚踝。
屋顶向里奥压下,逼迫他跪倒在地坦白内心。折磨他夜不能寐的声音又回来了,这次从轰隆隆的噪响变成清晰的命令,他的一切意义已降临,督促血液沸腾涌动,心脏狂跳到引发剧痛。上百个圣母以各自的姿态开始嘲笑他的收敛与少言。
修士已清洗干净了身体,赤裸着站在他的身后。他比里奥稍高,这下里奥清楚地看清了他的五官。脸已经干净地露了出来,阴柔的眼睛,丰满如果实的嘴唇。这不是一张苦修士的脸,又或者说,英俊的样貌就是他该赎罪的一部分。
“为什么要通过肉体受难惩罚自己?”
里奥呈上茶,修士低头含住吸管,不顾茶水滚烫,吮吸起来。他呼出一阵白烟,说:“因为人的善变。今天所想随时会被明天纠偏,人尤其擅长自我宽恕,于是我需要用来铭记的更好方式。”
“我无法想象你经受的。”
苦修士维持着神秘的微笑,里奥发现自己陷入了等待。那具蜜色的胴体像是苦修士的罪行的陈列柜,自胸膛以下隐入里奥投下的阴影。只要他稍微后退一点,就能看到一条疤痕的末尾,一句经文的句号。有些罕见的美,的确是要拉开距离才有机会欣赏的。
“不要高看我,里奥。”他又就着里奥的手饮茶,潮热的鼻息喷在手背上,这双通过精巧的技艺谋生的手也有颤抖的时候,想要隐藏起心慌意乱,迫切地想触碰还潮湿的皮肤,“每个人都有自身的试炼,就像你也被某个执念折磨着深夜难眠。”
“我每周都去教堂,那的神父仍对我一无所知。而我与你才见面两次,你却像是看穿了我。”
“在你找到答案之前,将有第三次,我的朋友。”
如同上次为苦修士送行时一样,里奥的馈赠是粮食和一点茶叶。雨已停了,后半夜的月亮从乌云后露出,毫不吝啬地绽放着银白的光辉。小镇的石子路被照的雪亮,暴雨冲洗了二楼的阳台,盆栽碎在街上,修士踏过破碎的紫色鸢尾花,在里奥在内心准备好与他告别之前就消失不见了。
里奥变得异常地精力旺盛,被一种不知来由的激动充满了。订单也如同雨后春笋般扑来,狭小的工作室近乎难以容下他的事业。白天的时候,也有人从临街的窗子朝内打量,但他们无一能让里奥提起兴趣。里奥知道,那个夜晚从他窗前走过的人,并不会为他放慢脚步,内心充满了天主的意志。他试图拦截修士,强行将修行中的意识拉入俗世片刻。他日思夜想,那神秘的微笑、沙哑轻浮的嗓音、布满全身的伤疤背后的含义。
里奥再看那件半成品的时候,瞬间就对它感到失望了。他毫不留恋地将其扔进火中销毁,从头勾勒起存在于内心的形象。这次是更雄伟的、更不可名状的,能给他带来释怀的事物。
内马尔,这是一个能用来间接地揣测出身的名字。里奥只在初见的时候听修士念过自己的名字,还不能准确地拼写它。里奥一如既往地延续着沉默内敛的优点,任由那脚步声夜夜经过。
整条街上,只有这一扇窗户还明亮着,隔绝了酒精等低俗的诱惑,房子的主人勤勉地工作着,即便如此,仍旧难以撼动苦修士的信仰。内马尔似乎不好奇光下的人的心意,也不被歌声与食物的香气迷惑,只是日复一日鉴定地走下去,寻找着那个也许他也不清楚在哪的救赎之日。
第三次。里奥耐心地等待着第三次见面被上帝送到他的面前,但主应已早先踏一步看穿了他的内心所想,倘若那样,里奥将不再得到任何庇护。我为什么不像头两次那样粗鲁地将他拦下呢,为什么要如此内心受煎熬?里奥在心里想,胡茬已经覆盖了他的下巴,双手也变得疲惫又粗糙了。也许因为他在等待内马尔先主动兑现第三次的诺言,请期待内马尔也像他一样享受、并且在之后的夜里会不断回味他们的谈话;也许他还在坚守着主降下的最后的庇护所,在那光罩之外,都是徘徊着的宽大长袍的影子。
“你可真是活见鬼了。”
迪马利亚虽然一个季度才登门拜访一次,每次都堪称义气地站在里奥·梅西的角度说话。
“不是鬼影,是魅影。”
“你为什么要在乎一个夜半经过的人,难道没有其他事可做?你完全可以蒙头大睡,或是找我们寻欢作乐。在我看来,你就是被邪恶入侵了。”
“那请告诉我如何驱散它。”
“来帕德雷斯的小屋坐坐吧,我们会招待你。你还记得小恩佐吗,他成年了,他的母亲现在不能拦着他和我们混了。白天,他干活儿很勤快,很少抱怨;晚上,他喝酒的时候也毫不含糊,但是抱怨很多。”
里奥耐心地听迪马利亚热情介绍,但兴致缺缺,又是那个夜晚的幻影重现,水雾、滚烫又寡淡的茶、带着他的香波味的身体。他们的谈话从中午一直持续到落日,夕阳已将十字窗框的阴影投射至里奥的背上。在入夜之前,里奥以借口送别了迪马利亚,既不留他用晚餐,也不答复他的邀约。迪马利亚知道没人能撼动里奥的决定,只是失望地看向他,嘴里念叨着“你一定是活见鬼了”,就加入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的狂欢中了。
苦修士来避雨后的一个月里,里奥·梅西疏远亲人,冷落了朋友们,时常一日滴水不进。他掉进了一种偏执的期望当中,被压抑的狂热令他陷入癫狂的幻想。他看着镜子里双眼布满血丝的苍白倒影,近乎认不出自己。
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他走到屋外的道路中间,长久地伫立在那,等待命运对他进行拷问——让徘徊的苦修士向我袒露自己,或我的耐心最终燃尽,向他袒露我的一切。里奥·梅西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摇摆的影子终于出现,如同一阵在夜间悄然弥散的雾气,向他走来。
苦修士一如既往,一定已经看到了孤身站在深夜街头的里奥,也感受到了他复杂的情绪,但没有因此迟疑地放缓脚步,也并不会投身而来。里奥没有发觉自己光是看到他的身影就已经笑了。那双混血的眼睛藏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定是像里奥想象的那样,透露出轻慢的光芒。
里奥张开双臂,迎接他,阻拦他,捕捉他。苦修士停在里奥面前,摘下了兜帽。
噢,这就是困扰着我的魅影,现在我可以借着银白的光,仔细地将他与我的想象进行比对了。里奥心想。他比上次看上去消瘦了一些,头发蓄到开始卷曲,下半张被浅浅胡茬覆盖。这挡不住果实一般的嘴唇,也不会掩盖他神秘的笑意。
他被里奥重逢的那一刻,就像一只知晓自己命运的羔羊,默契地转而走入里奥的门。他们从明亮的月下走入昏暗的走廊,人们都在纵情声色,见证这一切的只有月亮。
接下来,一切都理所应当地发生了。黑暗给予了他们默契。里奥将苦修士抵在走廊的墙壁上,那具精瘦的肉体发出一声闷响,足以让里奥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甜蜜的现实。苦修士从不说是,也从不说不,但像是能读懂里奥的心一样,默许一切都如想象那样应验。于是里奥毫无顾忌地开始亲吻苦修士,呼唤他的名字,在宽大的衣袍下摸索他的身体。里奥第一次只用嘴唇碰到了他的脸颊,但他不愿意再离开了,在粗砺的皮肤上游移着,寻着苦修士平缓的气息最终封住那双唇。
柔软、毛躁、冰冷,令里奥难以继续维持冷静了。他摸到了苦修士结实的的大腿,将自己挤进去,就把这具遍布戒律的身体举了起来。他闻到的是一股风尘混合汗水的复杂气味,不是那一夜湿润的香味,但这都不能浇灭欲火。无论他被给予什么,都能令他变得充实。
“内……”
里奥没能说完他的名字,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下一个吻。这是个不错地爱称,里奥感受着内马尔修长的轮廓,抽出一丝理智想。
他们的身体致密地贴在一起,其中只间隔着几层单薄的布料,这就足够里奥感受到苦修士的喘息。他们鼻尖抵着鼻尖,胸膛对抗着胸膛。里奥想知道内马尔还剩多少世俗的技巧,在成为苦修士之前他必然度过荒诞的生活,那不经意间探出迎合的舌尖,已经开始出卖他的过去了。
第三次吻,他腾出一只手,让苦修士单脚点地,然后掐住他的脖子,狠狠挤压宽厚的嘴唇。里奥感觉被缠上了,那条窄舌有力地在两个人交融的口腔中摆动起来。内马尔依旧对性爱不置可否,但这个主动的回吻就足够示好了。他俩吻出湿热的声音,苦修士不得发出低沉的鼻息。
里奥来回揉着他的胸膛和臀肌,那力气足以让常人觉得痛了,苦修士还是沉默着。只是当他一只脚坚挺到近乎酸麻的时候,毫无保留地将重量全部压到里奥身上。
里奥早就硬了,蠢蠢按揉苦修士的袍下的时候,又摸到了那个金属的器物,以及已经将金属染得温热的下面的器官。里奥现在就想看到它,再次看苦修士的身体。这一次他不会再回避视线了,焦灼与渴望的痛苦已经逼着他抛弃了礼数。没有什么再引导着里奥·梅西了,他被抛入至暗,如今统治着他的意识的是原初的本能。
“内……”
这一次是他无所顾虑地亲密地称呼他。内马尔笑了起来,那笑容深到已经破除了神秘的面纱,是真实的回应。
“是的……”
“我很痛苦,我又感到无比欢愉。”
“‘我无法想象你经受的。’”修士重复着里奥说过的话,他都记得,“现在你能够了。”
里奥牵起内马尔的手,走向卧室。他们穿过工作室,上百个莫名的笑脸注视着他们走上楼梯。那些里奥的信仰不再能庇护他了,主才不会挽留去意已决的信徒。里奥被魅影扰乱了心智。
狭小的卧室里,里奥坐在床边,苦修士再度脱下教袍,为里奥展现他的身体。里奥为了看清,点亮了所有的灯,凑上去亲吻肩,抚摸赤裸的臀,结实的腿。
他的作品是木胚,刷上色彩和亮油;上帝的作品是内马尔,给予了一切令人难以消化的残忍的美,英俊的五官,优雅的身形,蜜的色泽。
里奥用木雕工具割开苦修士的皮带,阴茎立刻把金属笼弹起,坚挺地贴在腹部。里奥帮苦修士摆脱了这个一直以来束缚着他的器具。当内马尔决心成为苦修士的那一刻,他美好的身体就归属于主了,如今,里奥把他偷了回来。内马尔试图压制的、否认的,里奥都要让其重获自由。
男性器官自带肮脏的特质,大多时候令人感觉丑陋,但里奥却想要得到内马尔的,玩弄它,催动它。里奥将手罩在上面揉捏,勃起的阴茎从虎口支出来,许久没有射精了,睾丸相当坚硬,连会阴都勃起鼓胀着。
内马尔发出粗糙的呼吸,脸上也尽是难耐的表情。十分钟前,他还在隐忍欲望,现在他只能试图忍着不射精。里奥继续撸动他,那双手苍白又柔软,充满技巧,阴茎摇晃着,马眼兴奋地不断落泪。苦修士的忍耐变成了呻吟,臀肌一阵阵紧绷。他不想就这样失守,但淫荡地忍住射精,只能给予他更多快感。
内马尔的阴茎不可自抑地在里奥手里跳动。里奥感受着它的热和硬,禁忌的纸窗被他捅破了,像是犯罪的行为令他也早就硬了。
别的人会怎么想?
离群的里奥不和他们这些乡巴佬喝酒,偷看女酒保的奶子,吹嘘昨晚的床术,可不是因为他怀有什么高尚的道德。他的心智早被拥有男妓般的肉体的苦修士撩拨了,甚至来不及抵御,就为那双接近绿色的眼睛着迷,忘记他二十多年的信仰。
卧室里只有内马尔的喘息还有被手淫的水声,里奥隐藏在内马尔身后的影子里。他不仅可以肆意地撸动他的老二,还能抚摸冒汗的皮肤。苦修士的小腹紧致又柔软,皮肤也是细腻的,到了其他地方,就会摸到凸起的疤痕,这更令里奥兴奋,将头埋在内马尔的脖颈,嗅着他的气味。里奥不断在脑子里想象着苦修士的大腿表面被割开,血留下那结实的肢体的景象。疼痛会让苦修士露出和现在一样的神情,两眉紧缩,腿根发颤,上唇怒起露出洁白的牙齿。
苦修士开始求里奥了。他没有具体说些什么,紧绷的身体就能说明很多,颤抖的声音,几声急切的哼叫就足以用来祈求里奥给他高潮。这还不够,里奥心想,这和他这段时间所受的煎熬相比,未免也太剧烈短暂了。于是里奥箍住内马尔的根部,给他一些温柔的、但放在此刻就是折磨的亲吻。苦修士有些胸肌,现在摸上去软绵绵的,从苍白的指缝里溢出来。里奥在上面抓揉,那的肌肉一会儿紧绷,一会儿泄力,就像是在迎合他的爱抚一样。
苦修士仍旧没有求欢,身体诚实地回答着里奥,好像他就是用来配合性欲的用具。里奥手里的阴茎已经想射到了极点,马眼里不断滴出透明可怜的液体。里奥想到苦修士施加在自身上的刑罚,不想让他继续痛苦下去,松开了他下面,帮他来回撸动起来。
苦修士忍耐了很久,以至于射精的时候,他叫着哭了出来。他有力地射在里奥整洁的被单上,湿了一片。苦修士痛哭不止,里奥要他继续满足自己的性欲,他就毫无挣扎地迎面倒下,躺在自己制造的脏乱中。
浑圆翘挺的臀和肥美的腿呈现在面前,里奥感觉到性器正挺在空荡的裤管里。他迅速脱光了自己,爬上去压在苦修士的背上。现在,他击溃了内马尔的心智,就像内马尔长久以来消磨他一样,他可以开始享受了。
“我不会虐待你,但在我获得满足之前,我也不会停下。”
苦修士的手指动了动,听到里奥所说的了。这个男人身形并不高大,长得也不具有震慑力,但瞳仁在夜里漆黑,眼白很少。这就是苦修士在虔诚的修行中,对里奥·梅西唯一的印象。现在,他的手令苦修士感到恐惧,他已不惧怕疼痛了,惧怕的是无法抗拒的快感。那具苍白的身体没有汗液,粗长的阴茎生猛地挺着,接下来就会进到他里面,把那里搅动到一塌糊涂。苦修士要做的不是哀求或者忏悔,就是趴在里让身体经受一切里奥将给予的,阴茎会操开他,捣弄他的前列腺,让他反复地高潮。
“你很性感。”
里奥按摩着内马尔的裸背,评价说。内马尔试图不评价他,但他已经为里奥硬过射过了。那双工匠的手令他浑身舒服,这也是他试图忽略的,不去期待接下来会被摸哪里,会被怎么戏弄。
里奥按摩他的肩,饱受肉体刑罚的背,按到腰窝里,下肢就像是失去感知一般酸麻。最后里奥按揉着内马尔的臀,不论内马尔是否经历过同性行为,“我会进到你里面”,他平淡地说。
臀的手感更为上等,男人的胸肌终究是寡淡的,但臀肉能填满整个手掌。随着揉动,后穴时隐时现,是一条和他的乳头一个颜色的密缝。苦修士的下体没有毛发,后穴也很干净,有一种和他成熟的身体相逆违的纯洁之感。有的男人这辈子都在找可以操的洞,一定会对他的身子上瘾,甚至不惜用舌头在臀缝里舔弄,弄得那里想被操进去被填满。
但里奥已拥有了苦修士,可以做任何事,操他,羞辱他,在床上绞死他。所以里奥克打消了膜拜内马尔身体的想法,掰开健硕的臀,朝中间吐口水。他吐得正中地方,苦修士在他身下颤抖,但要让里奥的尺寸进去,还需要更多,于是里奥又如此贬低他。
里奥朝深红色的缝里挤入一根手指,不会给内马尔适应,就又挤入第二根。这具身体承受过许多极端的体验,里奥不担心把他弄坏,倒还要思考要怎样才让他的认知颠覆。是这样粗暴的揉捏深粉色乳晕上娇小的乳头吗,还是狠狠地掐他的臀瓣和大腿,留下手指形状的淤青。里奥知道弄对了地方,穴的深处给予他回弹感。每戳弄一下,苦修士的身体就颤抖,逃脱状向前爬行。
“你和我还没完呢。”
里奥横搂住内马尔的肩,将他困在自己身下。然后是第三根,进进转动,在前列腺上按摩。内马尔又硬了。他的情欲日夜被关在金属牢笼里,变得寂寞又敏感,光靠后面就能勃起了。有东西垂在他的腿根上,他想里奥的一定不小,才能在这种姿势下碰到他。
里奥的鬓角贴着内马尔的鬓角,在肉体的扭动下,粗糙的下巴摩擦着他的小臂。里奥又去咬内马尔的耳朵和脸颊,这就差不多了。他可以接受被看光,被咬,被压在身下侵犯,没什么道理不能再接受一根男人的勃起的性器。
里奥扶着自己的根部,慢又狠地顶进去。苦修士在他身下发出了沙哑的呜咽,手指像猫一样蜷缩起来。但他全部吃进去了,甚至类似吮吸地收缩着。里奥不曾感受过和男人性交也可以如此美妙,也许仅限于内马尔,他被捏肿了的乳头还有被操硬了的老二让一切都变得美妙了起来。
里奥强迫苦修士配合自己抽插。褐色的丰满的臀部被胯部撞击得不断颤抖,睾丸悬在双腿之间,来回晃动着。男人操女人的时候,喜欢看乳房晃动的恶趣味,与这十分相似。里奥时而往内马尔的前列腺上顶,时而只顾着自己,在他体内粗暴又快速地进出。内马尔被操得腰几度塌下去,又被里奥扶正。里奥发现内马尔的表情木讷,两眼发直,泪沿着鼻梁爬下透进枕头,直到里奥猛烈地撞他,他才像被鞭挞了一样皱起眉毛。
灯火、气味、时钟的指针似乎都跟着交合的动作晃动起来,苦修士被顶到了床头,弓起来的身躯帮他藏住了几乎要高潮的下体,最后他痛哭起来,一切都崩塌了,那些他走过的路,月夜下难忍的寒冷,还有摇摆不定的心。
这场性爱持续了许久,结束之后,两人赤裸地拥抱着。在里奥的注视之下,苦修士昏睡过去。等到太阳升起,里奥会给他两个选择。他可以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让苦修士体面无声地离开,从此的夜晚他将没有遗憾地安眠;又或是准备两杯热茶,二人将有一些话可以聊。
一切都结束了,房间狼藉得像是发生了一场泥泞的战争。里奥想起还没关店门。他走下楼去,一楼非常阴冷,圣母、圣子、圣灵都已离开,雕像群都失去了色彩,每个木制的脸上都哭悲着。里奥的桌案上,一只黑山羊正高傲地扬着它的头颅,像是在宣告战争的胜利。
里奥给门上锁,捡着地上零散的衣物。鞋、袜、皮带、长裤,他看到苦修士的衣袍在不远处。在这一刻,他直起身子。
暖红的灯光跳动着,那件教袍像是在燃烧。

fin

p.s.

这篇文的设定,也有一些信仰与邪念拉扯的元素,究竟是鬼魅的修士诱惑了虔诚的里奥,还是本就被恶魔力量侵染的里奥扰乱了修士的修行,大家自行理解吧!
如果喜欢这篇文的话,欢迎与我交流!我厨这对真人厨得很寂寞!!!(可逆不拆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子夜徘徊的黑山羊》有9个想法

      1. 里奥的灵魂早就被苦修士折磨着,早有端倪。午夜一点,教堂敲响深沌的钟摆,僧袍摩挲砖石的沙沙作响,苦修士踏过鹅卵石发出的迷离足音,乘着夜风穿透教堂玻璃窗,背离神圣的耶稣像,越过里奥日夜雕刻的十字架,从里奥的的耳畔潜入浸没他搁浅的灵魂。
        第一次邀请,里奥砌了马黛茶,修士揭下兜帽。内马尔沉默不言,但里奥却无法停止幻想那丰厚的唇上下开合的模样,等待他蛊惑人心的翕动。
        第二次邀请,里奥温热了炉水,修士脱下僧袍。里奥拒绝了罂粟花液的诱惑,但不能抵御内马尔蜜色的躯体,疤痕上的圣经,乳头上穿凿的银钉,套着枷锁的隐秘。里奥的欲望被召唤,意义已经来临。
        第三次邀请,里奥阻拦了修士,抵在墙上亲吻,摸索僧袍下精瘦的胴体。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里奥抛弃了他所雕刻的圣母像,割断皮带,撸动苦修士久无慰抚的欲望。内马尔违背了主赎罪的教条,徒劳地忍耐,哭喊着释放足以登顶极乐的快感。

        随着贞操锁被剪断,欲望的解锁,交合的性爱,让读者有股压抑过后酣畅淋漓的爽快,就像是被魅影折磨日夜的里奥终于拦下了苦修士,就像苦休日禁锢多年的欲望终于在哭喊中挥洒……我的文化水平难以形容。

        前两次的见面的交谈后,里奥精力充沛,不舍昼夜地投入到雕刻圣象的事业里以此忘记苦修士的魅影,之后又越发在蠢蠢欲动的等待中消磨殆尽。驱动里奥日复一日的力量早已不再来自他的主,而是源自苦修士如罂粟花液一样的气息。

        不过谁又能说苦修士就是无辜的呢,他轻挑的笑,含情的眸,回应深吻的舌尖,早已暴露了主人的欲求的本性。读完这篇后火速重看了几遍纸纱屋里的内马尔,发现他在第一幕的笑容中就用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上唇……这勾引的姿态,让人很难相信他修士的身份🤒,或许他就是像子夜黑山羊的故事里,僧袍底下是蜜色欲动的躯壳,背负十字架苦行在赎罪途中的苦修士,等待里奥出现于子夜的邀请。

        文末火炉的红光攀上教袍,像是要将其燃烧,黑山羊胜利地微笑,象征着背离主的两人,纠缠可不会停止🥵

        无需多言,仙品差点被我遗漏了,2月份发表的时候我没有留心,还好作者在lof里重发了一遍……否则我将错过一个亿一样追悔莫及😭🤧

  1. 🤔本来看到一半想写一些讨论的长篇大论看完以后全没了……太性感了写的,尤其是内马的梦幻肉体…颤动发红的圣经…

  2. 不得不说,在爽完这辆超速跑车后,还要重拾魂离神外的理智并且写下评论是有点艰难的😵‍💫,mist大大不必抽时间想怎么回复俺,你的文章已经是对俺最大的馈赠了……🥰🌹

  3. 如果这篇文章出现在欧洲中世纪,那会是神父焚烧的十大禁书之一,如果这篇文章出现在文艺复兴,那就是唤醒人性爱欲光芒的历史作品,如果这篇文章出现在当下,我去我好想看他俩做❤️的碟片……
    看完这篇文章,还有谁耐得住寂寞苦苦修道啊,跟自己爱的人、来电的人做爱,就是人生无与伦比的八大美妙之一。
    好喜欢这种欧洲中世纪庄严悠远的感觉,总二人的欲火的引线就隐藏在其中。
    这种炖肉是不可多得的,两人不只是做爱而已,他们在性爱中的每个动作都涌动着复杂情感……这是包含剧情的菲力牛排肉!
    顺口一提,之前沉迷百万宝贝的时候有人说作者的文章给人的感觉像是百年孤独。当时忘记百年孤独了,直到前几个星期我有闲重读了百年孤独,发现确实如此啊天呐……读你的梅内梅,简直是读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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