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的百万宝贝(23-25)

23

利昂内尔·梅西出生在一条混乱的街道上,入夜之后,当地的黑手党会出来游荡,每个街口都是贩毒或拉皮条的。所以在他进入学龄前,已能本能地辨别该避开哪些衣着露骨的女人和言语粗鄙的男人,抱着皮球无忧无虑地在街头玩耍。

他六岁那年,父亲为孩子们的将来考虑,向亲朋好友筹钱,一家人终于搬离了那里。父亲在建材场上班当工人,母亲除了照顾家庭,还在超市兼职做理货员,由此他和兄弟姐妹才能留在学校里。学校是知识与文明搭建的庇护所,能让孩子免于暴力。

不幸的孩子成长到十五六岁就到街上闲逛,被招拢进帮派成为打手,在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就和认识的第一个或第二个女孩结婚,胡涂地生下一个并非出于对生命渴望的孩子,酗酒、家庭暴力与不得安宁的令人胆战心惊的夜晚,然后厄运如珠链般回滚至起初的那一颗,他的孩子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因负担不起学费而流落到街上。

幸运的孩子是利昂内尔·梅西,那时候他已经被叫做里奥·梅西了。里奥擅长读书。他就读的教会中学受到上层组织的拨款,能给像他一样优秀的孩子每年一笔自助,正是靠着这笔钱,当哥哥和妹妹都离开学校成为工人或酒保的时候,里奥·梅西读完了高中。而他并不快乐,没有一天不是在侥幸逃生的愧疚感中度过的。

一个男孩在本该天真幼稚的年纪就充分地理解了整个家族为他所做的付出,因而变得内敛又善于隐忍。也许是过于成熟的心智压制了成长中的身体,他被检测出了一种病。每个周三的下午,他会被赦免暂时离开教会学校,在校门口等从工厂请假的父亲带他去医院复诊。那家医院的外墙的砖红色的,里奥的病很罕见,因此他的科室门口也常年冷清,偶尔能见到一个瘦小的孩子排在他的前面。治疗费用很贵,许多家庭擦着眼泪离开。父亲的后脖颈上挂着汗,从兜里掏出钞票,用粗糙的手指一张张清数,直到把一大半抽出来,剩下的留给家用。家庭的汗水变成比金子还昂贵的针剂,打进里奥的血液里。

“里奥是个懂事的孩子”,父亲在带他参加大学面试的时候,是这样替他做自我介绍的。里奥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高中成绩与推荐信一张张展开,已经为这个贫穷但不凡的年轻人说话了。他从小被教导要谦逊温和。言止于此。

里奥·梅西数年后回看当初是如何踏上这条道路的,一切都如预言般昭然,出生于邪恶之巢,被保护,被家人热切的善良拷打着,令他的灵魂无处伸张,以至于里奥·梅西宁愿用一种堕落来推举他的家庭。

两千零五年,他在一场年轻人的聚会中认识了迪马利亚,这个数着油头的大眼睛青年和他共有一个故乡。他们聊着埋藏在血脉当中无法安分的那些星星点点,民族的烙印最终开始燃烧了。第二周,迪马利亚把里奥·梅西带到了教父面前。里奥·梅西很独特,受过教育,比大多数君子有涵养,有一颗想让人试探底线的大心脏。教父看中了里奥的潜力,许诺他一份工作。

从那天起,天空在里奥·梅西的头顶渐渐闭合。

也许是里奥潜意识里无法忘记父亲为他点数医疗费的场面,他的第一份工作便是为教父做账。那时会计电算化已普及,但他仍旧使用古老的方式为家族保守秘密,清点、记录、封存。里奥经手过难以计数的大额交易,他的心却从未被金钱诱惑,只因他已经见过无价的,那是父亲为他流的汗水。

上帝对于里奥·梅西从不心软,第二个月的夜晚,他被打断工作,所有的年轻门徒都在庭院汇合,挨个上辆车,一个叫马丁内斯的表情癫狂的年轻人扔给了他一把手枪。

“你会用吗?”

“不会。”

“那现在就学吧,别朝自己人开枪就行。”

“发生什么事了?”这已超出了里奥·梅西对黑手党的认知,像是一场私人佣兵的出动。

“墨西哥人。他们劫持了老板的女儿,更多的就不是我们该知道的了。”

里奥在那场混战之中挨了一枪,子弹从他的肋下穿过,幸好是洞穿伤。那场猖狂的交战终于令加泰的安全部不能视而不见了。在那之后,他们改变了生存战略,用一些能摆上台面的流水冲洗家族发展史上的血污。里奥·梅西的智慧与内敛令他在嗜血的匪徒中脱颖而出了,他被选定为王储。

后来,就像教父选中了他一样,他也选中了一个男孩,把自己当初的事业传承给了他。

这个男孩并不“懂事”,总在闯祸的边缘,以甜蜜的笑与盈着泪光的眼睛试探他的底线。他先是想对里奥献身,里奥欣然受之,男孩在美学层面上投其所好。他们维持着一种暧昧又欠缺契约的关系。然后他在苏亚雷斯的辅导下,开始真的变得像个黑手党君子了,里奥·梅西才开始不满。

不能是罗纳尔迪尼奥,也不能是路易·苏亚雷斯,在里奥·梅西替内马尔决定他的去路前,只有神能够发挥他的奇迹来干涉。

真是个控制狂,内马尔对他的控诉精准无误。

男孩陪伴他度过了湿冷的地中海冬天。内马尔变得更加成熟、英俊,那种向里奥·梅西索求疼爱的天赋也日益精进。他以温柔又不可拒绝的方式穿透了里奥·梅西的边界感。他能在冬日里找来新鲜的玫瑰,加入里奥的早晨咖啡时间,相约在夜里幽会。他们会去阿根廷人稀少的地方,去镇子另一头的滑冰场,内马尔不会滑冰,大多数时间他都靠在里奥身上。或是直接将车开到树林里,冬季的夜空格外晴朗,能透过光秃秃的树影看见银河。然后他们急不可待地拉开衣服,爬进后座做爱。

里奥·梅西正因码头上的事困扰着。他的中间人因牵扯进另一桩欧洲警察正在调查的行贿案而人间蒸发,交易无法推进下去,五吨的非法武器很快将在他管理的泊位被卸货,像一颗乌黑的炸弹,如不尽快处理,迟早炸在他自己手里。

内马尔对他的困扰丝毫不知,只是让他枕着小腹,温柔地哺以葡萄和乳酪。他又说起刚刚看过的电影。里奥暂且放下公事思绪,投入男孩的下一段聊天之中。

巴西青年的安抚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也许是他们关系的本质早已违背常纶,里奥·梅西在这个与自己有着相似出身的男孩面前,时常有将自己完全展开的冲动。

起初,从几处伤痕开始,里奥·梅西讲起自己的过去。他的分享欲仍旧因戒备心而被抑制着,男孩的话语如同女匠灵巧的手,将他的心结一一拆解。于是里奥·梅西开始说起他的父母、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里奥如今把他们置于安全的圈子里,过富足的生活。他的家庭成员对他所从事的略有了解,这变成一家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没有勇气触及里奥所牺牲的。

内马尔将他失去发胶定型的短发抚摸着,两三个吻落在上面。月夜之下,他们逃到很远的地方,仅是两个年轻的灵魂,不再畏惧受伤而互相安抚着。

里奥并不忧心两人的终点,在事情变得复杂之前,内马尔的寒假会结束,他就不得不回到巴黎去。在那时,里奥就不必担心内马尔温柔的渗透了,关系的缰绳再度掌握在他的手中。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像这样,你和我一起说无聊的垃圾话……”

黑暗之中,内马尔的声音从耳后飘来,他抱着他,像爱人一样。

“为什么这么想?”

“总觉得你不像是会对这些感兴趣……”

“你说的不无道理,内,我是个无聊的人,内心比实际年龄要老十几岁。”

“那不是我的本意!”内马尔贴在里奥的背上蠕动起来,酝酿着令他羞赧的话语,“只是你从不回信……我以为这些琐事令你提不起兴趣,你想要的只是性。”

“什么信?”

内马尔的声音变得不确定起来,那里喊着很多害怕落空的期待。他说:“开学之后我就一直给你写信——”

“我回了。”里奥感到内马尔迅速爬了起来,也许在黑暗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里奥不懂内马尔在怀疑什么,再次笃定地说:“你寄来的信,我都夹在那本没人读的博尔赫斯的精装集里。我给你写了回信,我很喜欢看你分享这些。”

“可我从来都没收到……”

“内……”

“我等了许久……”

“内,也许是邮局出了差错。”

他们开始一起咒骂邮政业务。里奥·梅西经历过许多期望与落空,以至于他很难因为丢失信件的事儿和巴西青年共情了。他能做的是缄默的陪伴。

“但……”梅西能感觉到内马尔身上散发出的失望和遗憾。他抚摸内马尔的大腿,青年立刻趴倒在他身上,寻求更多安慰,“那对我很重要,里奥。他们怎么能犯这种错误,你不能懂那对我有多重要……”

“你没错过什么,我们还有很多时间……”里奥·梅西感受到了巴西人的泪水。他的泪多到吻不干,咸的,有一种滑腻的质感。“我会补偿你,只要你开口。”

“这不一样,那本该是属于我的。”内马尔在里奥·梅西身上泣不成声。

上帝之手以轻柔的抚动波及着无数凡人的命运。这次,不幸暂且降临在内马尔身上,但他的内心不可灰暗,要遵循善到因果律,因上帝为他亲自书写的剧本还在后面。

“里奥,你还记得自己写过什么?”

内马尔的哭声停止了,乐观主义战胜了短暂的悲伤。

“半年过去了,你不能指望我记得……”

“我了解你,里奥,你事无巨细,你会想起来。”内马尔突然捧住里奥·梅西的脸,“为了我想起来吧,不知道答案,我夜里会睡不着。从第一份信开始,九月份寄出的,你需要我去取博尔赫斯帮助你回忆吗?”

内马尔要离去,被里奥在黑暗中握住手腕。这个在里奥面前保有全部天真与善良的青年,根本不在乎里奥如要敷衍他是多么轻而易举。

“我记得我写道,我在巴西人那遇到了一个男孩。他有很有辨识度的嘴唇和眼睛。他很热情,又有一点鲁莽,很复杂的性格。你懂我在说谁,不是吗,内,我们身边就有这样一个人……”里奥扭开了夜灯,借着昏暗的光线,用指腹描绘内马尔嘴唇的轮廓,“我告诉那个男孩,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强大的潜力。我引他走上我曾走过的路,但他不必成为我。他的坚强与我不同,他的脆弱也充满了力量……后面的想不起来了,但我可以借用一些帮助。”

“我该怎么做?”内马尔的声音哽咽着。里奥并不需要内马尔为他做什么,内马尔已然付出所有的一切,于是里奥吻向了他,再度打开他的腿。

24.

在湿润的寒风中无限蔓延的冬季,由红酒烤牛排、圣诞节和内马尔即将到来的二十岁生日组成。运动员的开学日比普通学生更早来到,要在一月结束后返回学校提前开始暖身训练。

动身之日在倒数,这个冬天发生了许多奇迹,纵然不舍离开,内马尔已从阿根廷人那获取到了足够丰富的情报。他用很多次的甜蜜之吻、三十分钟按摩与抽出寒假时间帮助梳理乱作一团的账目为交换条件,让里奥·梅西在泡澡的时候尽可能地帮他回忆在信中写过的内容。

在一个降温的夜晚,两个年轻的男人躲入暗墙中的蔷薇丛,温存在上帝创造的最初与最后的伊甸园中。他们拥吻、抚摸,帮彼此褪至赤裸,然后步入水中。内马尔想念和同龄人在夏季于湖泊或古典浴场中游泳的时光,太阳似乎永不落,阿根廷人穿着五颜六色的紧身短泳裤,他们骑车寻找有水的地方,自行车胎散发着臭烘烘的橡胶味。他幻想着里奥也在那群阿根廷人当中。他从一群赤裸的白脊背里认出了里奥,他们一起吃脚走下坡路,在湖泊里竞泳、溪水……

“再讲一遍你的信,我想再听一遍。”

“我已重复了两遍。”

“求你,看在我明天就走的份上。不在你的身边,我要靠什么回忆?”

内马尔帮里奥·梅西揉洗着头发。优美的巴西脖颈低垂的,使嘴唇与嘴唇近乎贴在一起,当诉情时,唇峰彼此轻触。

于是里奥闭上眼睛,以浑浊不清的鼻音讲起:十月的时候,阿根廷人抱怨加泰日渐无常的天气,十一月的时候,他在返回祖国探望病中的教父前,曾流露过一阵未曾与人诉说的躁郁。他只在信中与内马尔简短地流露过,信寄出后便后悔了,幸好内马尔未评价什么。看来信件丢失也并非全然是坏事。然后,里奥·梅西的声音渐弱下去,嗫嚅着天使迪马利亚不可避免的离开,直至完全沉默,脖颈搁在浴缸的边缘,似是陷入了浅眠。

内马尔从头顶倒错地看着年轻的国王。他面露疲倦之色,正是欠缺防备的脆弱时刻。两唇微张,气丝游离,淡青的胡茬略显腿飞起,凸起的喉结随呼吸轻轻滚动。

他智慧、深思熟虑却过于年轻了,精明的话事人出走英国,正缺少有力的君子谋士,而门徒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毛头孩子。阿根廷人的上一任铁腕领袖通过一系列流血事件,巩固了他们在移民社区中的地位,但教父的光辉随年华逝去,如今头顶的穹顶开始土崩瓦解了。里奥·梅西的时代将真正来临,当他失去全部庇护,斗争才真正开始。

“已经睡着了,里奥?”

内马尔轻轻呼唤。作为回答,里奥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道缝隙,黑色的眼珠难以聚焦。里奥的身体维持着柔软的姿态,要内马尔帮忙擦干身体,扶到床上去。

床单是淡灰色的,白色的裸体躺入,像是要被收纳的大理石像。内马尔为里奥送上晚安吻,调暗灯光。这是他们能私人地说上什么的最后时刻了,沉默取代了一切。巴西人坐在地毯上,牵着里奥从高脚床上垂下的手,陪伴他进入睡眠。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路过冷森森的中庭回到了后舍,在那,帕雷德斯为他举办了送别的派对。

他们嚼着阿根廷产的干奶酪,从第一部《异形》开始看起,到天亮前,进行些年轻男子间的兄弟活动。赌牌,把曼妥思和可乐一起喝,划拳,输的人脱光衣服敲隔壁的门。

从前,帕雷德斯介绍内马尔时,都称呼他为“我的巴西猴子”,现在,他会自豪地说“我那只去读书了的小猪”。

内马尔能感受到帕雷德斯用捉弄他来表达不舍。幸运的是,当重逢已在计划中时,离别就不再苦涩,它会变成新的一轮期待。帕雷德斯承诺内马尔,下一次内马尔在加泰附近出战时,他将装成大学生到现场声援。

“我戴上眼镜会像个学生吗?”

帕雷德斯套上内马尔的运动员外套,摆了个球员亮相的姿势问。

“噢……你太英俊了,像个明星,你来球场会被堵住要签名的……”

他们插科打诨到了天蒙蒙亮。内马尔离开的时候,里奥·梅西还没有醒来,弥漫着雾气的庭院里,笼养的紫翅椋鸟正在冬日的初晨不精神地啼叫。就像他回来时那样,匆匆醒来的迪巴拉披上一件夹克,加入他俩。两个年轻阿根廷男人开车将内马尔送到了汽车站。内马尔会回家度过一周,然后直接从家返回学校。

父亲带着他到教堂向上帝祈祷,请求保佑他能免于伤病,进球顺利。内马尔从小被教育要相信上帝的存在,但他觉得上帝很忙,要全神贯注聆听几十亿人的告念,所以才要加倍耐心,等待有一天自己的心愿被兑现。

尽管此刻他的内心充满了年轻人的叛逆、固执与躁动,他仍静心加入了祈祷,这是一段不光与他自己有关的内容。他第一次也为阿根廷人祈祷,愿他们的实力日渐壮大,哪怕将有一日与巴西人成为对头。他向上帝感恩阿根廷人的照顾与陪伴,那甚至是他的家人与同胞不曾给予过的。最后,他祈求上帝能保佑他和里奥·梅西的关系,让他们之间的感情成为某种意味。

甘索带他见了未婚妻。她如甘索所说,是娴静而美丽的棕色皮肤女子。内马尔感受到甘索流露出的羞赧与期待,这令他感到一阵寂寞,仿佛曾经倾注在他身上的关注已开始流向它处。类似的感觉能追溯到童年的时候,当他有了妹妹,父母的关注也不能避免地流失了。

内马尔喝了很多酒,大度地请甘索挥霍着自己的积蓄。在他感到难过之前,他就回到了学校。

“我想你了,你想我了吗?”

内马尔在宿舍楼下撞见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他突然意识到,整个寒假他从没想念过苏亚雷斯,哪怕一秒。

“为什么要绕过我,难道我隐身了吗?”

苏亚雷斯搂住内马尔的肩膀,引他走向自己的轿车。

“我打算金盆洗手了,叔叔。”

“为什么,多可惜,你是那么有天赋!”

“我不再迷失了,我在心里找到了里奥……”内马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提到里奥的名字,他就会露出笑容:“我了解他,他允许我了解他……我不能让他伤心。”

“手机屏保起作用了?”

“没错……”

“十块金表呢?”

“也许吧……”

“那你要感谢我为你出谋划策,你怎么能在这时候弃我而去?内,我的天才,这将会是有趣的学期,精彩刺激。我会让你住五星级的酒店,我会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

苏亚雷斯滔滔不绝,向内马尔描绘着美好的畅想。他只漏了一点,实现这些,内马尔需要充当他国际珠宝走私业务中重要的物流环节。内马尔过于年轻,只注意到苏亚雷斯醒目的门牙,却小觑了他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力。当内马尔忧心忡忡地回到房间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你撞鬼了?”维拉蒂正在背着舍监偷吃垃圾食品,还想劝诱内马尔共犯。内马尔拒绝了,今天的违规举动已经够多了。

他将纸袋塞到枕头下面,夜里,还要枕着几十万欧元睡觉。

“不,兄弟,我只是在担忧下周去俄罗斯的行程……”

“太冷了?”

“噢……何止。”

内马尔辗转反侧了一会儿,直到良心的不安完全被消化,才带着手机走出房间。他沿着无人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窗下是软长椅,他对窗坐下,抠着龟裂的窗框,忐忑地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得比他想象中快,男人舒适又疲倦的声音出现在另一头。

“晚上好,内。十点零一分,你很准时。”

“晚上好,里奥……”内马尔陷入了沉默,宿舍楼里近乎是空的,能听到陈旧的水管滴水,那像是耐心流走的声音。他知道他要赶紧说些什么:“这、这真奇妙……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在哪?”

“宿舍外,我不想我们的谈话被人听见。”

“噢……”里奥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想聊一些不正经的。”

“你误会了我!”内马尔把窗框的木屑抠掉了一大块,“我不是在拒绝,如果你想说点什么的话,那太好了……该死的,我好笨……”

“不,内,我今天很累,不在兴致。也许改日吧,我们可以聊聊你的一天。”

内马尔有一瞬的失落,舔了舔毛燥的嘴唇,说起令他痛苦的清晨,在冬天的早晨跑步,能尝到血的味道。食堂不营业,他们只有定食吃,大多数年轻人都吃不饱。当内马尔讲这些的时候,身体竟然激动地在冬夜里冒汗。他说完一日琐事,才为自己的啰嗦多言感到抱歉。

“你还好吗,里奥?”内马尔用肩膀夹着手机,把手指掰得叭叭作响,他们已经分开一周多了。

“发生了一些事,我不能说一切都好,内……”

“我多希望能帮你。”

“我想听你说这些,对我已是莫大的帮助。”

“里奥……”

里奥·梅西正靠在床头,喝第二杯威士忌,男孩的声音比酒精更能麻痹他的心。在内马尔沙哑的声音里,睡意悄然偷袭,令他疲惫的倒下。在柔软的枕头缝隙中仔细寻找,也许还能找到巴西人卷曲的头发。

“晚安,但先别挂断电话……”

内马尔在遥远的巴黎,仍守护着里奥·梅西的夜晚。年轻人坐在窗前,怀着甜蜜而想念的情绪,静静地等待着,倾听纤维摩擦的声音、舒缓的叹息,直到呼吸变得均匀而浅。内马尔落寞地看着窗外光秃秃的草坪,想象着那有什么,一个恰好路过的人,一只硕大的老鼠,但什么都没有,寂静之中只他孤身一人。他轻轻吻了吻话筒,送上晚安吻,挂断了电话。

25.

快进入夏天的时候,家中突然传来一则噩耗。

内马尔在西西里岛的卡塔尼亚参与一场大学之间的友谊拉练赛,在赛前热身时,带队的老师突然将手机递给了内马尔。

“你的家人打来的。他们联系不上你,于是打电话到学校。你的教学助理让他们打到我的手机上。”

家人通过曲折的手段也要迫切地联系到内马尔,这听上去就让人感觉到不祥。内马尔双眼大睁,用球衣抹去额前冷汗,走进球员通道接听电话。

他听到了属于甘索的快速逝去的声音。他想,是甘索帮忙接通了这通电话。

“喂,妈妈?那头是谁?”

“是我,我的孩子。”

“妈妈,怎么了。我正在一场比赛上。”

内马尔听见哨声响了,观众在他头顶的看台上发出轰鸣般的欢呼声。他本能地想逃离这条灯光阴暗的走廊,他该回去那万众瞩目的绿茵场上,那才是属于他的地方。

“有些事需要你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是拉斐拉吗?”

“不……”

“那是爸爸?”内马尔祈求着上帝快收回对他的折磨,“是爸爸吗,上帝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我的孩子,家人全都很好。但你要坚强。我和你爸爸离婚了。”

西西里岛,位于意大利的最南端。它像是地中海里的一枚遗珠,令人垂涎。这座美丽的岛屿在二战期间经历过无情的轰炸,岛上各处是战争的遗迹,它们记录着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生离死别。如今,内马尔的眼泪也落在这,它变成了一块心碎的纪念碑。

内马尔无法消化这一事实,在他的年纪,有太多不知如何梳理的混沌情感。他只能在巨大的悲伤与错愕中,愤怒地不断地质问母亲,为何要背叛家庭,为何要背叛和父亲的誓约。他走进能躲开球迷欢呼声的更衣室,不断用球衣擦着脸上的泪水。

“现在不是时候……我的比赛已经开始了……”

“我决定离开加泰罗尼亚了,我将回巴西和你的外祖母生活一段时间。”

“可是拉斐怎么办,她还没有成年。你不能抛弃我们!她不能没有母亲在贫民窟长大,求你了,别做这么残忍的事……”

内马尔在内心憎恶着母亲的自私,甚至觉得在离婚的那一刻,母亲将对达·席尔瓦的母爱也一并斩断了。

“对不起,我的孩子……好好照顾你的妹妹。”

“妈妈?!我不能接受,为什么?”内马尔重重捶向更衣室的门:“你什么都没说过,我回家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告诉我,为什么这么突然,你和爸爸在谈一谈,我马上就给他打电话,你们会理解彼此的。你难道就不能为了这个家忍耐吗!”

“内,有很多事情你不会明白。”

“我有什么不明白,我被你们推给了黑帮。我见得多了,还有什么不明白!”

“够了,孩子……”

“你是这个家庭的母亲!”

“内马尔,你的爸爸出轨了。从三年前开始。”母亲在电话中痛哭起来。进球了,不知是哪一方的进球,人群的呼喊声盖过了巨大的悲伤,内马尔蜷缩着坐在地上,心如刀割:“对不起,妈妈,我都说了些什么。原谅我,妈妈……”

“内,请原谅我,我无法再支撑下去了。我需要离开,我要属于自己的生活。”

这消息令内马尔心痛到难以消化,伴随着被背叛的耻辱与憎恨,无从向他人讲起。里奥·梅西从他的话语间敏锐地捕捉到了受伤与无助,内马尔含糊地不想袒露,里奥便也不追问下去。

从西西里岛回来后,他躲开了一切社交活动,对苏亚雷斯和帕雷德斯的联络也提不起兴趣。他买了许多礼物寄给妹妹,从甘索那旁敲侧击家里的情况。他做了许多,却仍无法消减内心的忧虑,能想象笼罩在贫民窟上方的阴云,家已到了分崩离析的地步,最令他心疼的是还年幼的唯一的妹妹拉斐拉。从前只是经济上贫穷,如今这种匮乏蔓延到了情感关系。

父亲再也无法具备人类最宝贵的品质,即是忠诚。而内马尔冥冥之中感知到了上帝的召唤,他是主最疼爱的、被寄予了安排的孩子,要将忠诚守护下去。于是,他在身上纹下了母亲的名字。

在那以后,痛苦才开始消散,他获得勇气将发生的一切告诉里奥。

“发生了这一切,我很想见你……”

“你随时可以回家,内。”

隔着电话,里奥·梅西无法送上什么安慰。这在内马尔的预期之内。他见识过里奥·梅西是怎么安抚那些伤员的,一个在充满悲伤的场合下不善言辞的男人,只能抚摸为他受伤的年轻男孩的脸颊。内马尔也思念着里奥的抚摸,只要那双苍白的手落在他的肩上,他似乎就能支撑起很多事。

他意想不到的是,与里奥的重逢比暑假更早来到,却是以厄运的方式。当他再次见到里奥时,他在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里感受到了失望、愤怒与哀伤。

一个年轻又举止轻浮的男孩,外表招摇英俊,惹人注意。也许是家事令他放松警惕,也许只是单纯的运气糟糕,在马德里的机场,他被安检人员打开了行李。内马尔小麦色的脸顿失血色。安检员在他的箱子里发现了总计十克拉的被剪碎的钻石项链,与数量多到令人不安的现金。他在教练员与队友惊讶的目光下被扭上了警车,被暂时关押进马德里当地的拘留所。

内马尔浑身颤抖,近乎是在警察的搀扶下,被拖进了拘留室。简陋的房间里有两个瘾君子,他们浑身散发着排泄物的恶臭,问内马尔:“你犯了什么事,小妞?”

内马尔在恐惧与慌张下就快掉眼泪了,但他没有丧失理智,面对警员的问话,尽管对方试图用音量和粗鲁的动作震慑他,他仍三缄其口。

谁来救救我,里奥也好,苏亚雷斯也好,别让我和这些疯子共处一室了。内马尔在内心哀求着。他很快变成了左邻右舍欺凌的目标,在马德里的深夜,拘留所逐渐被流氓和小偷填满。他们将手从铁栏的缝隙间伸过来,拉扯干净整洁的运动服,拨弄他留着短发的头,捏他的屁股。

“警官,救救我!警官!”

值夜班的警察可对他没什么耐心。

“你要在这待四十八小时,要么找人保释你,要么如实回答问题。”

“我是无辜的,我只是个学生!”

“学生不会带着十克拉的钻石横跨欧洲到处跑。”

“那是个误会!”

从天堂跌落地狱的速度超乎他的想象,两个小时之前,他还是一座私立学校的学生,享受着年轻人的追捧和崇拜。他的堕落之旅只途径几个街道,从中产社区开向混乱的下城。

内马尔摇晃着栏杆,害怕地想如果不放他出去,天亮之前他就会死去。会被癫狂绝望的情绪,悄然滋生的细菌病毒,与和他关在一起的体现着人性最原本的恶的人杀死。内马尔已然悔恨,但他始料未及的是,若非被阿根廷人仁慈地干预,这就是他原本的不可避免的命运。如果不是他被里奥·梅西引导着,接受教育,毫无自觉地享受庇护,他就是隔壁牢房里痴笑着的男妓,是在地上抽搐失禁的毒贩,是因偷窃抢劫而被关进牢的流氓。

头顶昏暗的吊灯闪烁着,空气中弥散着尿骚味和大麻味,内马尔蹲坐在房间正中央才能免受四周的侵扰,还要防着在角落里准备突袭他的瘾君子。

时间在这里是个抽象的概念,十分钟似乎有一小时长。内马尔丝毫不敢合眼,一次次望向中标,十分钟、十分钟地熬着,在忏悔中渴望着救赎,受刑般度过了漫漫长夜。

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内马尔被一阵响动惊醒了。他向牢笼外的走廊看去,怀疑自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内心燃起狂喜,却又不敢轻易确信,怕被希望落空的失望彻底打倒。上帝这回眷顾了他,他在鱼贯而入的人里看到了马丁内斯。那个高大又气质阴郁狂乱的男人,他绝不会认错。

“里奥!!”

内马尔双手攥着栏杆大喊着,惊醒了所有的临时囚犯,他们恨不得把内马尔杀之后快。但内马尔充满了勇气,继续呼唤他的阿根廷同僚们的名字,直到警察用警棍重重敲击在牢门上,叫他闭嘴。

然后,内马尔在激烈的心跳中听见了从那间紧闭的警员办公室里隐约传出的声音。一个男人在大吼,内马尔从没听过里奥·梅西以那样暴怒的语气说话,以至于他不敢确信正在发怒的人是里奥·梅西。

他听到破碎的“你们无权”、“释放”、“属于我”、“阿根廷人”、“踏平你们的街道”,填补这些词语的,是所有人处于恐惧中的鸦雀无声。这场冲突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门被爆冲开了,内马尔断定第一个如同进攻的狮子一样离开的身影一定是里奥·梅西,他不屑于看被关押的内马尔一眼。

随后是几个阿根廷人,包括马丁内斯,马丁内斯用那种确信他要倒霉了的戏谑的笑回应他的不安。牢门开了,内马尔被带了出来,在五万欧元的保释金下,他重获自由。

他被挟着腋下带出警局,清晨的马德里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被湿润的夏风吹动着在石头路上滚动的报纸团和绿色啤酒瓶。内马尔回望警局的时候,看到一个压着花哨帽檐的身影。

在他开口之前,他就被捏着后脖颈押送进轿车里。里奥·梅西已乘坐另一辆车先行离开,内马尔失去了一切特权,与阿根廷人的王储随时交谈的特权,与里奥·梅西亲密的特权。他只是从马德里警局的囚徒变成了阿根廷人人囚徒,但这也足以他安心了。

从距离上计算,阿根廷人在他被捕后的几小时内就收到了消息,一路赶来,才在清晨到达。是谁替他求救的?他想到那个警局外的身影,无法再集中精力进行思考,靠在车门上疲惫地昏睡过去……

内马尔在到达目的地时才醒来,还没从周身酸痛中缓解过来,就被阿根廷忍粗暴地提下了车。

来接应他的人是保罗·迪巴拉。他试着挤出一丝微笑,但迪巴拉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虚弱饥饿的内马尔被迪巴拉近乎拖行地带入里奥·梅西的书房,内马尔的记忆被唤醒了,当他还是个乖顺听话的孩子的时候,他在这里目睹了里奥·梅西是如何把一个成年男人揍到失去意识。这就是等待着他的私刑。

迪巴拉用那条在里奥·梅西的偏爱中养好的腿扫向内马尔的腘窝,内马尔双膝跪到在地。这就是他现在能配得上的和里奥·梅西对话的方式。

里奥·梅西从后方走入他的视野,同样疲惫欠缺睡眠。但内马尔在里奥沉静的面孔中读出了被背叛的愤怒、不解、悲伤与失望。

“对不起,里奥……我做了错事,我太愚蠢了……那不是我的本意,对不起,里奥……”

“阿根廷人向来讲道理,内马尔,我不会忽视你所做的,你会得到公平的审判。”

“里奥,请你原谅我,我愿意做任何事。”

“你面临着两个选择,内马尔。”

里奥·梅西解开了衬衫的袖口,拖着一把椅子坐在内马尔面前,俯下身与他目光平视。内马尔想在那双黑眼睛里找到一点爱意,但深邃得能遮住光形成一片令人害怕的阴影的眼眶,与黑而大的黑眼珠,令他感到另一轮恐惧。

“一,从此远离阿根廷人的事务,我会给你体面的方式离开。”

“不、不不,里奥,别赶我走!”内马尔哭叫起来,他不能起身为自己抗争,迪巴拉正踩着他的小腿。

“二,为你的隐瞒与背叛付出代价。”

里奥梅西婆娑着内马尔的脸颊,似乎在与一些他留恋的作别。这简直比直接宣判死刑还让内马尔绝望。

“我交由你来选择,内马尔。”里奥·梅西嘲讽自己的决定:“我同样也犯了错,给你过太多选择。”

“别赶我走,我愿意为我所做的赎罪吧。如果你要揍我一顿,或是惩罚我做脏活……”

内马尔赌上一切,祈祷里奥·梅西能对他留有一点余情。

“那好吧。你会得到你应有的惩罚。我向来相信,人只能从痛苦中学习,铭记的最好方式就是用身体记住。”

里奥挥手让迪巴拉放开了内马尔。腿部回血,麻木感令内马尔只能继续跪着。他的酷刑随即开始了,不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

一个没见过的男人拎着一箱工具从办公室外走了进来,还有几个帮手推着一张黑色的皮质简床。

男人打开工具箱,把一件件消毒过的器具摆放在一次性医疗垫上。内马尔被从地上拉起来,撕去上衣,赤裸地被按在那张床上。陌生的男人抚摸他的皮肤,似在试探它美丽的色泽与弹性。

“里奥?!”

里奥·梅西没有回应他的慌乱的祈求,径直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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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贫民窟的百万宝贝(23-25)》有3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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