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的百万宝贝(28-30)

28.

盛夏在一场暴雨后如期而至,年轻男子们健壮的身体汗津津的,在雨后嘹亮的虫鸣声中遭受着蚊子的骚扰。

白瘦的夜来香躲过了硕大雨滴的洗礼,优雅静谧,整个花园陷入沉睡,仅它在无人知晓处肆意释放浓烈的香气。

巴西男孩彻夜无眠,他被以这夜闷热难耐为由,脱光了藕色的衣服。他总能享受一点特殊待遇,从后厨偷甜食,在黑帮君子中穿鲜艳的衣服,在落日之后进入里奥·梅西的房间。冷风吹在赤裸冒汗的脊背上,他猛地打了一个喷嚏,皮肤上爬起鸡皮疙瘩。

“我按你说的做了,你抱抱我。”

他这样要求,里奥·梅西张开双臂搂他坐在高床上,柔软的床垫被两倍体重压得下陷。他要里奥的掌心给予他一点抵御冷气机的温暖。他们放着旅行中买回来的唱片,老迪斯科会淹没一半他们做爱的声音,另一半漫过音浪,由求饶与喘息声组成。城府单薄的年轻男孩,在里奥的引导下变得不知羞耻,什么都愿意说,什么姿势都敢于尝试。他的羞涩像是天然的,又像是扮演的,因为他总在做出出格的举动后仔细地观察着里奥·梅西的反应。

刚度过一个在南法小镇的散漫的周末,他们还散发着马鞭草与柠檬混合的香气,养成在阳台上只穿泳裤享受早午餐的习惯。那个作为家族代表跟随里奥一起考察南法地产的巴西男孩,在闲散无事的时候,就赤身裸体地泡在旅馆里,毫不介意对面阳台上有白人男子带有色情意味的视线。里奥·梅西在第三天达成了此行的目的,在周末结束前,他们只做两件事,看成人付费频道和做爱。

内马尔不住地感叹着盛夏美好,在巴黎度过的一个冰冷的春天,每个清晨面对结霜的坚硬的草坪,令他想念太阳、烤肉和菠萝椰子酒,他恨不得在夏日一丝不挂,躺在海滩上,沙滩椅上,滚烫的瓦片屋顶上,皮肤又镀成甜蜜诱人的铁红色,与此相伴的是里奥·梅西被晒伤了,像一只窘迫的煮熟了的虾,只能靠薄荷凝胶缓解痛痒的感觉。

他们买下了一栋两层小楼,作为阿根廷人在南法的办公室,往后贸易货物将在此进行中转。里奥带着内马尔参观的时候,将他带进漆黑超市的地下室,指着墙上的大片可疑污渍,称这里曾处死过上百个革命人士。他们在被处决之前受尽折磨,手段之残忍,被收录进博物馆和历史文献。这些可怜人在死后被肢解,砌入砖墙。近百年后,腐烂的组织从墙内渗出形成独特的污渍。

“天啊,你为什么要买个凶宅!”

内马尔躲到里奥身后,快速地在胸口划着十字。

“它很便宜,我喜欢性价比。”

“你不害怕吗,阿根廷人才不愿意来这,我想离开这里!”内马尔指着黑影中可疑的轮廓:“那是什么,是个骷髅头吗?”

“在你身边我很安全。你的身上纹着圣经,像个活着的驱魔圣器。”

“你原来早就想好怎么利用我了!”

内马尔欲哭无泪,那天半夜,他唤醒了里奥·梅西,趴在他肩上小声说:“里奥,我想上厕所。”

里奥·梅西仍一半处于梦中,不做理会。内马尔便堵住他的鼻孔,再说:“如果你不陪我,我就尿在你的身上。”

“哦,真的吗?”

里奥·梅西故意按压内马尔的下腹,内马尔尖叫,尖锐的声音彻底驱散了里奥·梅西的睡意。他陪内马尔进卫生间,黑暗之中,他环抱着青年,拉下四角内裤。

“别对我这么做……”

“开始吧。”

里奥·梅西抬着内马尔的阴茎,帮他如厕。

“里奥,出去。”

“你确定?那我这就回床上去。”

“不!我做错什么了?”

“你把我吵醒了,内。”

内马尔羞耻地解决了,嘟囔着对里奥的抱怨。里奥甚至贴心地帮他抖动、擦拭,最后轻柔地塞回裤里。内马尔小声咒骂着,在黑暗中摸索里奥·梅西的胳膊。他真的很怕,那个楼里死过许多人的事实已经困扰了他整个晚上,只在温存的时候,激情暂时战胜了恐惧片刻。内马尔说他讨厌里奥,他们回到床上,内马尔不计前嫌地搂着他。

“我从没想过你是这样,这让我很意外,里奥。你很强势,还善于嫉妒……”

“你希望我把他藏起来吗?”

“噢,不……我喜欢你不像自己时的样子。”

有关里奥·梅西偶尔表露出在细枝末节处的嫉妒心,令内马尔遭受了甜蜜的惊愕。阿根廷新王会在知道内马尔同其他巴西人去市中心看电影时,陷入一种诱引内马尔解读的沉默。过上几个小时,他们已经一起泡了澡,爱抚了身体,里奥会突兀地问“你们看了什么电影”,就在这时,内马尔才意识到里奥仍为这次未报备的行程介怀着。他紧接着想到了里奥看到他和青年们在一起赤裸着上身勾肩搭背满口粗鄙言语时的表情,那是他和里奥的关系无法实现的。他们能互相疼爱,以一种温吞又激烈的气氛相处,能把残缺的两半拼成近似完好的一个,或者一个人用性凌虐同时奖励另一个,但永远无法那样轻浮又粗鲁的相处。他们初识的方式、身份的差距剥夺了可能性。里奥在认识到这一点时开始了他沉默的遗憾。

“你在介意什么,我回到巴西人那去?”

“我并没那么想,你不需要事事猜测我的想法。。”

里奥的声音没有生气,相反是柔软的,懒惰的,过于放松欠缺警惕性的。

“可你现在明明就是在等我猜呀。”内马尔摸里奥的手指,里奥将手蜷了起来,禁止他插入,“我不会倒戈,我曾面对过那么多诱惑和选择,我都没有倒戈。但我需要同胞朋友,就像你需要迪马利亚、帕雷德斯、马丁内斯一样……”

“我从没想过干涉你的社交。”

“真的?”内马尔睁大眼睛,“那意味着我还可以联系路易吗?”

里奥开始弄他,话题被他抚摸在声带、锁骨、胸口的手指打断了。内马尔欣然摆出方便里奥·梅西享用的姿势,炫耀着从成人片里学来的招式。他们在冷气房里大汗淋漓,弄皱了床单,古董高床发出令人不安的响声。

“对不起……对不起!”内马尔在身体的痉挛抽动中道歉着,“不能再来一次了,再做我就要死了。”

内马尔在高潮之中失落地想,他已被里奥·梅西坚决地踢出了三个人的友情,并且迷茫地不知道该如何安置自己。这像是他们关系上的伤口在艰难地愈合之后留下的一道伤疤。

他知道里奥·梅西还会和苏亚雷斯来往,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等不及下午茶时间到来,就赴约与路易·苏亚雷斯在泳池边相见。里奥·梅西不再邀请内马尔,但内马尔能归来时从桃红色的微醺脸颊、罕见的笑意与没来的及收敛的闲散情绪中敏锐地嗅到他是与苏亚雷斯相见了。

这些都是属于苏亚雷斯的气息,轻而易举就带来廉价的快乐,能让你从一切烦心事中短暂抽离。里奥·梅西虚伪地说着绝不干涉他的社交,但他已经预感到了这是设下的考验,里奥要他证明自己不会再让里奥失望。

他失去了能帮他抽离悲伤的人,只能在夜间和帕雷德斯一起去舞厅。他们喝上几杯廉价的,甜甜的调制酒,挤进人堆里跳舞。

“我想他不愿意让我再见苏亚雷斯了!”内马尔疯狂地甩着肩,在音乐声中对帕雷德斯大吼。

“当然,你不知道他费了多大劲才把你的记录弄干净!”

“什么?!”

“警局,你进了警局!”

帕雷德斯的声音引起了旁人惊讶的目光。他搂住内马尔,贴在耳边说:“梅西先生不想让你身上有案底,他托了很多关系!他说那些钱是他给你的,那些钻石是他送你的礼物。但这么大量的钻石没有进口文件,他的港口生意被盯上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那你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多少人为了你付出吗!”帕雷德斯拉起内马尔的手,“本来要剁你两个手指头,是我求里奥·梅西,说哪怕擦鞋也是五根手指的人更好用!”

内马尔一脸震惊地离开了帕雷德斯,帕雷德斯露出顽皮的微笑,转身扭动着去寻找他的心仪女孩了。只留巴西青年一个人艰难地消化着这些被里奥·梅西掩盖的隐情。里奥还为他做了什么?帕雷德斯也不过是个新晋的帮手,还有无数连他都不知道的事……

帕雷德斯有伴儿,过了十点,十有八九要抛下内马尔而去。内马尔在年轻女孩的爱慕中百般推脱着,“抱歉,我已经有朋友了”,“不是所有人都爱跳舞,所以我只能自己来”。

他带着复杂的味道回到阿根廷人的别墅,如果二楼的灯还亮着,他会迅速冲个澡爬上阿根廷人床塌。如果那庭院一片漆黑,就是里奥已歇下了,他回到后舍,与蚊虫同寂寞一并入眠。

时间能平复悲伤与愤怒,父母离婚后的第三个月,内马尔才给父亲打去电话。他压抑着呼之欲出的想要指责父亲的怒火,问他家中近况。

“我转了钱回去,给拉斐上学用。你要帮助她,她很想念妈妈……”内马尔对着听筒嗫嚅着。他头一次感觉到父亲不再是那个能修好一切玩具、替他解决街上的麻烦的无所不能的超人,而是有瑕疵的道德败坏的男人,“挪点钱给她买甜点和新裙子吧,我要我的妹妹在她的朋友里最漂亮。”

“儿子,你本来不需要负担这些的。”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爸爸。”内马尔看着指甲缝里的灰尘,“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吃不起的饼干吗,我现在在课间可以随时吃一袋。这就足够证明一切了,爸爸。”

“你已经走了很远了,内。你去了我抵达不了的地方。没办法陪伴你是我的遗憾……”你只需要陪伴我的母亲,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内马尔仍在怨恨着。“但我相信你一定会遇到爱你的人,你值得这一切,我被上帝选中的儿子。”

他们彼此之间都显露着成年人特有的局促丑陋,父亲对离家出走的前妻避而不谈,内马尔也不会表露自己喜欢上了男人。

他越是在亲人面前压抑这个秘密,就越在里奥身边肆无忌惮地享受着性。他故意穿上刚离开贫民窟时穿的旧衣服,那破洞的短袖在他精瘦的身体上仍显得宽大。里奥见到他连一句话都无法完成,就给予他拥抱和吻。他们俩摸索着在傍晚闯入卧室,错过阿根廷人问候喝晚餐。

事后,内马尔帮里奥·梅西擦拭腹部和腿间的体液,枕在他的小腹上,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他从未如此熟睡过,在狮子的身旁睡觉,像是一个乐观到愚蠢地步的猎物。

下半夜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他惊醒,几个阿根廷人不敲门就闯入了里奥的房间。

“出事了。”

内马尔听马丁内斯的声音说。他慌张地想用被子把自己藏起来,可深褐色的皮肤在白色的被单中多么明显。内马尔在还未撤去的睡意迷雾中,解读着阿根廷人的话,他们低沉的声音透露着不详。

身旁一轻,里奥·梅西离开了他,和那群人去了卧室外的会客室。他们没人在乎里奥身旁的人是谁,甚至完全无视了里奥正在和床伴共度良宵。那些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他们让里奥赶紧穿上衣服,并丢给他一件防弹服。

不知不觉间,内马尔已经大汗淋漓了。他听见那些人离开了,在庭院里集合。整个别墅都像是在震动,上下回荡着压抑凝重的脚步声。

里奥回来了,在系衬衫的扣子。

“发生了什么?”

“码头上出事了。”

“你会有事吗,里奥?”内马尔看人都离开了,迅速爬了起来。他看见里奥·梅西从抽屉里取出两把手枪,分别挂在两侧后腰上。“我能为你做什么?”

“别担心,内,一切都会好的。”

内马尔对时间失去掌握,看向表,还有两小时天亮。这正是最黑暗、最邪恶的时候。他对上了里奥沉静的黑眼睛,这显然不是里奥第一次在深夜被临时唤醒了。

里奥知道他的男孩在紧张什么。内马尔想拥抱他,但在这个紧要关头,一切温柔与关爱都显得多余。于是,与其等待,不如选择见证,里奥·梅西像是要带内马尔去探险一样,将一把枪递到他手里,“我知道迪巴拉教过你开枪,你还记得怎么用吗?”

“当然,我可想它了。”

“那你想去码头看日出吗,内?”


29.

他们颠簸地行驶在雨后泛着土腥味的道路上,朝比黑夜更黑暗处进发,四周没有路灯,只有几公里设置一处的哨岗如黑海中的灯塔一般昭示着他们并未迷失方向。

同一辆车上年龄相仿的阿根廷男孩又给内马尔演示了一遍快速上保险栓的办法。

“我听人说你碰过枪?”

“是,和保罗。”

“那放心吧,他是很好的教练。”

内马尔望向前方的车队,想在其中找到里奥·梅西的身影。和他温存的恋人暂时离开了,国王换上他的银胄,无往不胜。

等待鼻子嗅到海的咸气,他就知道快到目的地了。阿根廷人谨慎地避开了运货的大路,直达卸货区。那里一片死寂,灯都关着,没有工人在工作。空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布满锈迹的蓝色集装箱。

当里奥·梅西走出车厢时,潜伏在黑暗中负责管理集装箱流转的君子也出现了。他脱帽向里奥·梅西致意,他俩走出到一切声音被海浪拍岸声淹没的地方,低声交流起来。

内马尔远远望着他们。从里奥低垂的脖颈,虚攥的双手中,他感受到了一种充满压力的情绪。他知道自己被带来这就像个第一次参观自然博物馆的孩子,里奥·梅西没对他抱有额外的期望。他将他送上其中一辆车上时的眼神,就像是在叮嘱“请不要乱摸展品,跟紧同伴们”一样。

他转而去看那个孤零零的、棘手的集装箱,阿根廷人对它的态度,就仿佛那是封印着某种可怖事物的容器。他们一言不发,沉默而立,气氛令内马尔感到无所适从。这不是上帝为他写的剧本,有关他的故事,是有吉他沙锤演奏的桑撒背景乐相伴的幽默智斗喜剧。他和年轻的伙伴们,抱着蕴含藏宝图的账本在枪林弹雨横飞的舞台上大放异彩。这是里奥·梅西的阴郁城池,海浪在后半夜尤为汹涌,内马尔想象着海平面以下的鱼群是否被波涛的震撼惊扰到失眠。

交谈持续了许久,大约十分钟后,阿圭罗开车从另一条路姗姗来迟。他跳下车便焦急地问:“打开了吗?”

“没有。”握手而立的黑衣阿根廷人说:“在等老大的命令。但里面一定糟糕透了,拉这箱子的货轮在马六甲海峡因为报关问题多停了快十天。就算有,也该都……”

阿圭罗激动地咒骂着,从内马尔身旁经过,无视了他。

“是谁买的仓位?”

“信息是假的。”

“他妈的,我们中计了。”

“劳塔罗发现得很快。集装箱从别的仓库拉到这,就算有人报警,调查局来也只会扑个空。”

浪涌上防波堤,海水如同白色石子一样打向岸上的人群。夏的燥热在午夜瞬间消退了,这只有潮湿的黑暗。

梅西的黑影点了点头,走回等待命令的人群,阿根廷人们像一群默契又凶狠的狼,在海边的月下集聚,头狼说:“开吧。”

两人上去用长扳手拧开锁,生锈的门敞开发出嗡鸣,一股恶臭的死亡之气扑面而来,发射强大黄光的手电筒扫向仓门。内马尔首先看到几只似植物错杂根茎般角质在一起毫无血色的黑紫肢体,然后看到几张毫无生气的人脸。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一张脸移动向下一张,只有挖掘出一个幸存者,他才能从死亡的凝视中解脱。

“检查!”

勇敢的阿根廷人在里奥·梅西的命令下走入货箱,在尸体中寻找这生者的迹象。内马尔看到阿根廷人在摇头,又一个人走了进去,无非是确认前者的结论。

内马尔后退,撞到了身后的人。他回头致歉,发现那是帕雷德斯。

“哟。”内马尔用干笑掩盖不适与恐惧。在他面前堆叠着二十几个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尸体,他们在死前遭遇了饥饿和窒息,有成年人,还有半大的孩子,男男女女。

“怎么在这,小猪,来整薯条?”

内马尔不想听到任何食物,胃在汹涌。他的五官扭曲着,充满痛苦,帕雷德斯接连后退了两步,怕他吐在自己崭新的黑色风衣上。

里奥·梅西的面孔隐于夜色,他的愤怒同涛声响亮。

“这是怎么一回事……”内马尔与帕雷德斯并肩,稍侧过脸颊问。

“亚洲人,老挝人或柬埔寨人。不一定是偷渡,也有可能是被抓来当劳工的。他们要被关在集装箱里接近半个月才能到欧洲……”

“半个月……难道不会出事吗?”

“基本每趟都会死人。”帕雷德斯用过于虚弱的温柔声音说着令内马尔毛骨悚然的话,强风使他的声音时远时近,像死神在勾引,“饿死,渴死,传染病,人在黑暗封闭的环境里会做很多疯狂的事。里奥·梅西拒绝这种生意,这次有人想栽赃陷害我们。如果一个集装箱和十几个老挝死人见报了,政府就算受了几千万欧元的贿,也不得不出面干预我们的生意。”

“多让人悲伤。他们也许是怀着对新生活的渴望钻入那狭小黑暗的箱子的……他们都死了。”

“对我们而言是幸运,如果还有活人,那会更加难办。命运太廉价了,内,他们的妈妈都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祭奠他们,也许他们的妈妈也死在这了。”帕雷德斯的平静令内马尔隐隐错愕。他和帕雷德斯在这个夏天跳了太多迪斯科,在调酒的热带水果甜味里,忽视了迪马利亚已经离开了欧洲大陆,接班话事人不仅会和他在后舍鬼混,那些个不见踪影的夜,并非都在与美丽的女友亲热,也奔走在这些腥咸潮湿的黑暗里。

“为什么你会在这?”

“失眠。”内马尔想念里奥散发着薰衣草气息的床,现在除了尸臭什么也闻不见了,“散心。”

帕雷德斯噗笑一声。阿根廷人呼唤在更靠近集装箱的地方呼唤他,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双漆黑的胶皮手套,“想来搭把手吗?”

“什么?!”

内马尔看到两个阿根廷人抬起了一具尸体,挪向海边,海浪如一只黑色巨掌夺走了它。当他明白帕雷德斯话意所指,他恐惧地近乎哆嗦起来,但人就是充满好奇心到自取灭亡的生物,他迈出脚步,和帕雷德斯来到一具生前穿着橄榄色条纹汗衫与褐色短裤的中年男人尸体面前。

内马尔干呕了一声,在内心为他的家人祈祷,也祈祷他能登上天堂。帕雷德斯揪住了他的肩膀,内马尔是幸运的那个,抬住他的脚踝。

“他妈的……”帕雷德斯骂着,他俩一起使劲,尸体微微离开了地面。内马尔无法形容那手感,“像融化了似的。”

“呕!”

“你如果真的想吐,松手之前告诉我一声。”

“好,呕!”

他们左脚绊右脚地来到堤边,将尸体抛了下去,浪带走了它。等到日出退潮,一切痕迹将消亡在地中海深处。他们如此反复,将七十公斤的、五十公斤的、三十公斤的尸体抛弃。在他们干活的时候,其他五分之四的阿根廷人机警地看向四处的黑暗,倘若这时候走出一个人,他们会不由分说地开枪。

内马尔哽咽起来,问帕雷德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帕雷德斯说他们将会找到让这桩悲剧发生的人。然后他们将施与那人许多痛苦,这不能抵消远渡重洋死于恐惧与绝望的人的命,但起码能让他们得到些许安息。

集装箱被拉走销毁了,仓库的水门汀地也被高压水枪清洗干净。异乡的亡魂似乎还在海岸天空的阴云之中哭悲徘徊,可人间却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汗水与潮气将内马尔的衣服彻底打湿了,他狼狈地站在阿根廷人间,等待着家族的下一道命令。

阿根廷人完工之后,分别上车撤去。帕雷德斯邀请内马尔和他乘同一辆车,内马尔挥手拒绝了。他走向里奥·梅西,这个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无尽的海上是低饱和的灰色,很快将有一轮红日升起,它以上万亿年燃烧的强大热力,将驱散一切阴霾不净,让海水变蓝,水鸟也纷纷出动。它们是针对人类的劫匪。

“终于,要日出了。”

“你比我想象中表现得好多了。”里奥露出淡淡的微笑。他想把手揣进裤兜,在里面发现了一块手工棉花糖,两人分着吃。太阳出现地极为仓促,一袭红毯瞬时在天地间铺展,直通里奥·梅西幽深双眼中的漆黑隧道。内马尔看着里奥棕红色的双眼,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哀悼,也没有愤怒的气焰或任何思绪了,他把一切都收拾了起来,那里只有任何情感都无法填补的空虚。然后,他的国王在明亮的天地间摆动如同海面般宽广的雍容斗篷,缓缓步入照亮一切却仍旧漆黑的通道,走向不可窥视的幕后。他们在幕布的另一侧像是魔术一般进行了转换,另一个灵魂倒影在里奥·梅西的眼中,他的恋人出走了几个小时又回来了。那双黑眼睛在强光下瞳孔剧烈收缩,出现了柔软的情绪。

内马尔不能理解这场骤变,但疲惫让他不想继续理解任何事了。

“这是你安排的考验?”

“不……不,你未免也把我想得太无所不能了。”里奥努着嘴唇耸肩,“只是觉得亲热之后把你自己留在那,有点残忍。”

“这也很残忍……”内马尔将额头抵在里奥·梅西的肩上,里奥绕过他的背,搂住他。

“你是个善良又柔软的人,内。你很擅长那些具有创造性的事,这不适合你,所以我们走吧。”

“我让你失望了吗?”

“别想下去,死亡本就是让人失望的事。有胃口吃早餐吗?”

内马尔闻了闻身上的臭味,脱下上衣,赤膊跟里奥上了车。

“我们去快餐厅吃薯条吧……”

之后的几日,里奥·梅西陷入忙碌,内马尔近乎见不到他。芭蕉叶绿如油墨,让他回忆起一年之前的雷雨夜,那个为了留下而袒露自己的男孩,与尚无意图袒露自己的里奥·梅西。

内马尔在躺在里奥·梅西的沙发上,嚼果脯,故作投入地研读当地报纸,经历了那场秘密的码头事件,他自诩已跻身正统门徒。他将搬尸体的事情声情并茂地通过视频聊天形容给维拉蒂,触感、气味、颜色,维拉蒂将信将疑的。这个年纪的男孩一般只吹嘘他们睡了几个女生,内马尔所说的信息难以消化,像是在吹牛。维拉蒂对于假期没什么好分享的,他被困于没有冷气机的意大利南部,帮助祖母从旧籍中梳理家谱。

大约三天之后,里奥·梅西回来了,带着松弛又冰冷的神情。他们仍一同入眠,内马尔有时会想象里奥在白天经历了什么之后拥抱他。他止步于无边联想的门口,抚摸着身上的圣经,把自己想象成驱魔圣器。

他有所不知的是,与里奥·梅西一起回来的,还有现在被囚禁在地牢里的蛇头。阿根廷人日夜折磨着他,电他的睾丸,拔他的指甲,要他供出是谁布下陷阱想要动摇阿根廷人的帝国。马丁内斯下午来找里奥喝马黛茶,他们就这刚出炉的点心交流那张牙齿不全的嘴里吐出的新情报。

“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今天负责送饭。”里奥提议。他越来越把这一切看成一场社区探险游戏,青春期的男孩跑上街去,也许会发现公园游乐场旁的恋童变态,也许会发现荒废的古宅,里奥·梅西不关注这些细节,只要内马尔按时出现在晚餐餐桌旁,或是说,洗得好闻,出现在十点之后他的床上。

内马尔瞪大眼睛看向里奥,但他仍就去了,当他从屠夫那领到盛着令人作呕的过期食物的餐盘的时候,才意识到阿根廷人之前留给他这个叛徒的剩饭是多么充满慈悲。被抢走了差事的恩佐靠在后厨门口,撅嘴瞪着他。

“这是人吃的?”

“不是所有人都配当人,我只给人做饭。”

“好吧……呕!我爱你,我爱你做的豆饭。”他对屠夫说,屠夫举起剃骨刀,叫他不许肉麻下去。

他端着这盘生化毒药向地下室走去,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下面是个仓库。他经过两道锁,阿根廷人见他来了,和他开玩笑打招呼,就像他们是在游戏厅里正巧撞见了。内马尔永远无法对阿根廷人在残忍面前不正经的态度感到舒适。他把餐盘放到一张布满污渍的桌上,那绝不是受刑的蛇头的餐桌。那人双眼肿胀着,只剩下一道缝隙,身上是汗水和血混合的污渍,夏季猖狂的苍蝇围绕飞舞。他所经受的是从外表看不出来的,内马尔不敢细看,但仍下意识地确认了他的身体是否完整。地牢里很臭,他必然失禁了。

内马尔逃离了那,想把看到的一切都忘掉。他回到里奥身边复命,还不等他说什么,里奥就看穿了他的渴望。

“一场精彩的冒险。”

“你要怎么伴着这些入睡?”

里奥横躺在三人沙发里,“我习惯了,感性往往比理智更会保护你,过不了多久,你也会”,将他拉到身上躺下,吻他的嘴唇,手伸到他的胯下按揉起来。内马尔轻松地将不愉快都忘掉了。

两天之后,那人交代是觊觎里奥的地盘已久西班牙人联合了一个叫拉波尔塔的加泰官员,设计了这一切。内马尔是在被告知他不需要再帮忙送饭时才知道了这消息。他猜在交代完真相之后,蛇头就失去了价值,十有八九是死了。不再遭受私刑折磨,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30.

小内马尔·达·席尔瓦在年轻且迷雾弥漫的人生中未曾质疑过一件事,即上帝定然在他出生之时就为他谱写了独一无二的人生计划。怀揣着这种信念,他在成长的路程中,时常感知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莫名召唤。

有时是在加泰旅游季熙熙攘攘的小镇街道上突然听到一阵陌生却像是来自前世记忆般熟悉的南美桑撒,有时是在无梦的午夜怀着平静的心突然醒来,被孤独却不令他感到恐惧的情绪裹挟着,突然对困扰着他的事感到通达。

就像他在一个春天迟迟不来百花等待的柏林怀着同样踌躇不安的心站在球门前,四月正午,天仍在降雪,压抑的气氛让雪花像是核弹爆炸后的在整片大陆上落下的死亡的灰,落在滚烫的肉体上即融化,厄运的种子直接种进皮下。

他作为第五名点球手,与一身漆黑的门将相隔十二码遥望对峙着。他们像是决斗的枪手,结局在分秒后就将宣判了,还在不认命地互相猜测对方出枪的方向。

内马尔的队友在身后站成一排,维拉蒂、金彭贝 、马尔基尼奥斯、拉莫斯……他几乎能听到强健的心跳以同一个频率共振,在人形成的城墙之间如同战鼓回响着。就在这时,寒风传给他来自天上的口谕,就像上帝一直以来在关键时刻向他传递信念一样,他不再害怕,大型猫科动物出猎般颠足接近皮球,迅速如扑咬地抽射。

人群的沸腾与心跳漏拍同时来到了,眼睛在那一刻是失焦的,只能通过人群与队友的反应确信结果。内马尔朝天空挥拳。

“这球送给我的教子!”

他迎来了自己的二十二岁,那是加入黑帮的第三年。在祝福与爱的沐浴下,他的甘索哥哥拥有了第一个儿子。教子出生的那一天,内马尔搭乘着返回巴黎的航班,落地之后,手机没电,他在和队友彻夜庆祝之后筋疲力竭,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第二天才从堆积如山的通知列表里得知这消息。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害怕着自己是在做梦。这比预产期要早一周多,但教子与母亲的照片就正占据着整个手机屏幕。内马尔兴奋地掉着眼泪和甘索通话,他们没能讲上很久,现在正是新爸爸最忙碌的时候。

“我要见见我的教子小子!我现在就请假回来!”

“我们都在等着你呢,等你回来,我就宣布名字。我会去车站接你,内。”

“别离开她身边。让我爸接我,我会带拉斐拉一起去医院!”

他在跑向教学助理的办公室请假的路上,迅速地发简讯给里奥·梅西分享他成为教父的消息。不得不翘掉接下来几天的课了。但这无足轻重,经济学的讲师图赫尔对他有许多偏爱,并非是内马尔对经济学有任何超人的天赋,而是图赫尔是资深的球迷。图赫尔经常在课后请内马尔喝咖啡,只为了聊足球,他深知自制了许多战术卡,要内马尔拿去和校队教练交涉。

至于另一门法语文学,内马尔步了拉莫斯的后尘,从新生挂科到了三年级。他已经无可救药了,多几天出勤并不会让加尔捷在他的宣判期末成绩单时回心转意。

内马尔不知疲惫地打好了包,顺走维拉蒂的taco bell外卖就跳上了回家的火车。他甚至不愿回家放下行李就直奔医院。他的教子皮肤皱皱巴巴的,南美人特有的红皮肤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没毛的小猴子,却散发出一股母乳的好闻味道。当内马尔终于得偿所愿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向小小的鼻梁与圆润的宽眼看去,一下就从那张纠结的脸上寻觅到了甘索的踪迹。

太好了,是甘索的亲儿子。内马尔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产生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也许是父母关系破碎导致他不再拥有对婚姻与家庭的天真幻想。那么既然他是甘索的儿子,我就会把他当作是我的儿子。

“作为他小生命中的第一件礼物,我该送他什么呢?”

内马尔蹲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给里奥·梅西。算上之前紧张的赛程,他们已经有快一周没有通话了。他身处于充满哭声、吵架声、消毒水氨味的复杂环境中,心中充满光明与平静。里奥的声音像是从一本古籍中传来,那是阿根廷人的别墅中一直存在的气氛:“巧克力。”

“里奥,你见过刚出生的小婴儿吗,他连牙都没有。”

“送他一根雪茄,告诉他内马尔叔叔是混黑帮的,如果在幼儿园受了欺负,就给你打电话。”

内马尔沙哑地笑了起来,里奥总有笨拙的方式逗他笑。为了不打扰产妇们休息,他只能捂着嘴小声笑,“我当教父了,里奥。我从来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我却第一眼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了……这是不是很奇怪?我想给他一切,我觉得自己所有的伤都被那双小眼睛治好了,可我没什么能赠予他的,我挣得都是不义之财。他又柔软、又纯净、又脆弱……”

“你不想他和复杂黑暗的事联系在一起。”

“是。不……也许……没错!我可以把下一粒进球送给他!我会努力帽子戏法的,然后我会把那枚皮球留到他长大……”内马尔用脸颊和肩膀夹住手机,身体蠢蠢地扭动着,“说说你吧,里奥,我好久没听你说起自己了。”

“这里一切一尘不变,装船、到港、卸货、打通边检关系,晚餐是你不喜欢的油炸面食。马丁内斯又给我惹了麻烦,我可能又要和官员吃饭了,得让他们忘了发生过的事儿。”

“如果我在你身边的话,我会帮你挡下那些你不愿意参与的应酬。”

“噢, 内……我可不敢想象那场面,他们会生吃了你。”

“如果遇到了麻烦,我会蠢笑,还可以帮你挡下许多酒。让你头脑理智地面对难题。”

他们奢侈地纵容时间在无意义又琐碎的话题中悄然流过。里奥·梅西说话的方式慢且音调颇高,像是从上世纪的老电影里传来的。他从不与其他人像他和内马尔一样对话。他的戒备心极强,随着年轻的增长,锁越上越紧了,总谨慎地隐藏着平庸年轻的一面。只有内马尔才能偶尔会拉着那个二十七岁男人的手出来散步走走。

“我们一起去买下的南法房子,住人了吗?”

“上周搬了三个新来的年轻人进去,这周会有更多人。”

“他们就没说什么?”

“没有……”

“是你太严肃了,让人不好开口!”

春天是诞生与离开的季节,流动取代静止,愉悦与悲伤过于快速地交替演绎。内马尔频繁地往返于家与赛场。他疲劳极了,一种强烈的宿命感驱动着他的身体,不想错过教子的受洗、生日与每一个重要的日子。

次年的春天,内马尔迎来了他的二十三岁。他在许多年后重新梳理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他却总用简短的话语一概而过。这并非是因为他恐于面对,而是那些记忆在发生时被强烈的情感淹没了,以至于他忘记了身处于那些场景中的自己,一切如同在水雾凝结的乳白色的玻璃上写字般模糊。他是通过许多个当事人的口述,才慢慢捋清那一年发生的事的。

等他成长到二十三岁的时候。他与里奥·梅西的关系就像是每年都开花的植物。经历过几次争吵,在性的勾引下、在孤独的威慑下,不出半个月就复合了。里奥·梅西有他独特的发脾气的方式,不曾再在肉体上惩罚过内马尔,只是相比起内马尔热烈爆炸的情绪,他的愤怒是能让一切凝滞的。幸运的是,里奥愿意用年轻人的方式而非黑帮的方式来化解这些矛盾。他们受长距离分离的苦,保持着对性爱癫狂的渴求。

在那之后的四月,阿根廷教父在故乡病逝,这个消息如午夜惊雷袭来。

这时巴西人又被隔离在消息之外了。阿根廷人们慌乱又谨小慎微地筹办着丧事,几经讨论,葬礼将在阿根廷进行,只有家族的几位重要成员能返回阿根廷参加,其他人将在加泰举办追悼会吊唁。

内马尔迟迟地从帕雷德斯那知道这消息,像个不知所措的局外人。他对于自己是如何赶回加泰、即将返回阿根廷的里奥·梅西身边近乎没有印象了。他只记得抵达的时候,春意正浓的庭院被悲伤又潮湿的气压笼罩着,花草被磅礴的暴雨近乎摧毁。在他的印象当中,跟随着去世教父多年的老园丁对园艺极有心得,因此不论季节,总有植物植物茂盛生长。然后内马尔意识到,园丁在去年也到了年龄,早于教父去世了。他忠心地守护这片疆域直至最后一刻,像是照顾教父一般效忠着后来的里奥·梅西,最终也没能回归一直出现在他话语中的阿根廷。

内马尔奔上楼,比之前任何一次重逢都更担心急切。

他记得目光在异常空旷的房间中寻找,里奥·梅西坐在床边,没有迎接他的归来。那个背影佝偻,头倾向左侧,目光低垂。这一幕与窗外即将坠入黑暗的灰败的天嵌入黑色胡桃木窗框,像一张被装裱的新古典主义油画。

“里奥……”

内马尔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从没有见过里奥·梅西这副模样,易受伤的感性又疲惫,眼眶湿红凹陷,隐于阴影。正因如此,里奥·梅西才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外面的世界等着他们的新王加冕,而他还在悲伤的荆棘丛里被回忆或恐惧所困。

内马尔扔掉行李,坐在里奥身边。他先是触碰他的胳膊,得到允许后,他抱住了他。他能感到里奥·梅西的胸腔在空洞地张合,将空气泵入肺叶。里奥没有向他寻求依靠,只是近乎呆滞地坐在那里。许久之后,他才说:“我明早要七点出发,早点叫醒我,好吗?”

于是内马尔帮里奥·梅西宽衣。他是从一场宴会归来的,黑色的西装里是颇有设计感的衬衫,领口还有微小的暗红酒渍。悲伤的消息叫停了狂欢,天色完全坠入黑暗,夜像是黑色的井盖,从山脉的另一头压了过来。内马尔陪着里奥入睡,从里奥·梅西那高耸的鼻梁中呼出的气息组成了一种无声的语言,让内马尔似乎听见一件无形的衣袍落在新的教父远山般的睡姿上。那一刻,他替尚且处于麻木当中的里奥感受到了心痛,像是天闭合了,像是被茧缚了。他在呼吸的低语里,听到了上帝想让他知道的里奥对他的想法。他就是里奥那个不曾拥有过的自己,一个可以被置之在外、可以随时走开的局外人,一个被给予了简单又普通的选择的幸运的人。当利昂内尔在他们父母的苦难面前吞咽着情绪的时候,内马尔在贫穷中被溺爱着;当里奥·梅西中途辍学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大学的最后一年;当还没习惯血腥味的里奥在深夜失眠的时候,他沉浸在拥有教子的喜悦中,用那双还算干净的手拥抱着他。

教父去世了,把里奥的一部分、只敢袒露给内马尔的那部分也近乎拖入了坟墓。里奥·梅西要回到阿根廷,参加自己的葬礼。

当内马尔在无人知晓的夜里为里奥流泪的时候,他才感恩地意识到自己已然爱上了里奥。这是超出他们的肉体关系、对于彼此魅力迷恋的感情。他将里奥完全地装进眼里,不论他的强大或脆弱,倾吐或沉默。内马尔的泪止不住,很高兴地想着,里奥今夜难过地要告别的自身将在他的心里继续活下去。他被这种强大的感情近乎夺去呼吸,但他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不忍惊醒里奥。

这就是上帝这夜要传递给他的旨意。

第二天,近乎一夜没睡的内马尔在紫翅椋鸟的啼叫声中唤醒里奥,在他的行李里放了些能让他在旅途上舒服的东西。作为告别,内马尔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在这里等你……我爱你,里奥。”

他在做爱后的高潮中胡乱说过很多次一样的话,以至于他担心这已经在里奥耳中失去了效力。

里奥抬眼看他,内马尔不解,他在黑色眼睛中看到了抱歉的情绪。

“怎么了?”内马尔捏着里奥下巴上的窝,“你在质疑我的爱吗?”

“不……内……不……怎么会。”

内马尔恍然大悟,意识到里奥·梅西无法对他说一样的话。他被震惊和背叛,一时之间失语,只睁大了眼睛。昨夜的感动瞬间消散了,内马尔被深不可测的里奥掷向虚无。

主,我感到害怕与迷茫。让我听见你的声音!

里奥像是要躲避一样,提起行李箱快速离开了,留下内马尔在充满泪水与悲伤气息的卧室当中,困惑与愤怒是探出墙壁的荆棘,刺痛他的皮肤。

他寻找到了心烦意乱的来源,那只一生都被笼养的鸟叫声如此尖锐。

tbc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贫民窟的百万宝贝(28-30)》有10个想法

  1. 为啥我感觉马儿快要离开了 离开梅西自我成长 等强大到可以和梅西并肩作战 真正意义上势均力敌 顶峰相见 才回到梅西身边 是这个走向吗?好激动 三天前入的坑 已经来回看了三遍了 神文 感谢仙品太太👏👏

  2. 显而易见的,毋庸置疑的,鞭辟入里的——百万宝贝必须提名蹴鞠界诺贝尔文学奖,当然更必须获奖。这样遣词造句的功底,修辞语言的运用,情节结构的安排,感情心理的推拉,背景氛围的营造……不是为了排比而乱吹,我看了这么多小说,对着上天发誓,这种小说的故事水平在同人文之外都是难能一见的,大部分畅销网文都做不到这个程度……
    有时候我简直要怀疑mist姐就是加泰地界的黑帮老大兼职小说家,并且见证了一切,不然如何写出这样真切到让人心碎的感情纠缠,压抑到让人沉闷的黑帮世界

    1. 谢谢您这么夸我,其实这篇文需要完善的地方还很多,它还没有完结,在看到结局之前不能就下这种结论。我去过欧洲一些城市但是西班牙和加泰一天都没有去过,很多事情都是脑补的。这个文诞生之初就是躲在公司马桶上的躲避现实开始创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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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哈哈mist姐姐太谦虚啦,希望我语无伦次的冒失没有打乱你对这篇故事的思路,我实在是很爱你的《百万宝贝》,谢谢你在忙碌的上班之余创造了这样一个世界,让我仿若大梦一场身处其中。这两个月以来,我没几件值得高兴的好事,但最让我开心的一定有百万宝贝的更新,总而言之我会一直追随你滴:

  3. 之前自己写的短篇被夸文笔很好,感觉很大程度上是受了这篇的影响,每篇刚看完都会好多天走不出去
    谢谢M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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