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骤雨中重逢

这是我们一生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我固执地以为像我们这种人,总是受缚于时间,受限于因果。

年纪轻轻就把生命献给了宇宙的未知,在一次次沉睡中任由时间剥夺一切。

“岸上”的人敬佩我们,想念着我们,等待着我们的回航。那是我们存在印记,在衰老与遗忘的侵蚀下逐渐淡去。所以我才萌生了想要讲述这个故事的念头,我希望它在时间与空间的维度之外被永恒地延续。

我们的翻译器中继承了上百种古代语与星系通用语, 我犹豫着该选择哪一种来讲述我们的故事。语言似乎无法将它完整地讲述,它更适合被承载于出港的集合铃与返航的广播乐中,它是由一次次的追寻、相逢、离别、追赶组成的。最终,我选择用自己的母语——西班牙语来讲述它,这门语言由古老的罗曼语衍生而来,由殖民者将它跨越海洋带到我祖先的故乡,它最衬我们这些探索者的精神。


我们的故事开始于蛇夫座枢纽的探险军第七食堂。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阿奎罗是如何向我抱怨那些新巴西人的。他说他们过于鲁莽,不讲礼貌,总是吵吵嚷嚷,横着走路。这并不令我感到意外。当我和阿奎罗抵达聚餐现场的时候,第七食堂已经被身穿黄绿色窄身制服的人占领了。我们的人则略显拘谨地守住了角落,看上去连甜品都抢不过这些刚跋涉了三十光年、重力与时差都颠倒了的年轻士兵。

我丝毫不想融入这些狂热地载歌载舞的士兵,也不想接受来自另一门语言的问候。但我需要填饱肚子,三个小时的体能训练近乎把我耗光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主帅现在一定就像个猎人一样藏在拥挤的人群中,他想要找到我,推举我到台上代表阿根廷人就即将展开的联合行动说两句。

我逃避着打腹稿,还好我是一个优秀的潜行者,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近正在散发着油脂香的烤肉。那些巴西人很热情,他们不管你是谁,就抚摸你的脖颈,吻你的脸颊。我听领航员说,他们多数时间都在东北方探索,那边辐射强,常年要穿笨重的防辐射服。近一百年,他们只来到蛇夫座周边过三次,这是第四次,都是年轻又活泼的新面孔。

我对他们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一心只想找个僻静的角落享用我的晚餐。不是在这些巴西人旁边,更不想回我们的人身旁。他们要边抱怨巴西人,边开不得体的笑话。这不利于即将展开的合作,我们要在一艘船上同吃同住上三个月,登陆之后,还有接近一年的调查期,信任和尊重是第一步。

我咀嚼着烤肉,这口感可不是合成的蛋白肉,而是从真正的牛身上来的菲力,只可惜第七食堂的厨子还不如我们船舰上的厨子,用这种湿答答的方式来烤肉,属实是暴殄天物。就在我打算继续在内心批评一番卖相不佳的南瓜挞时,大堂里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我站起身,与此同时,人们停下了音乐和舞蹈,在茫然中面面相觑,紧接着我们就陷入了黑暗,警报的红光来回在每个人的脸上扫射,一种恍惚的眩晕感从脚底升起,让我浑身无力。重力系统失效了,我正在逐渐飘向空中。经验丰富的阿根廷士兵们早就对此见怪不怪了,他们低声嘟囔着,在盘中食物飘走之前迅速将其打扫干净。刚才还欢庆着的巴西人陷入了恐慌,尖叫声此起彼伏。黄蓝两军乱作一团,在空中相撞,漂浮的酒液如同子弹,在他们胸前的制服上留下暗红的污渍。

我攀住了墙壁上的装饰,让自己静止下来。红光之中,一个人正在飘向我,他像个溺水的人一样大叫着,在摸到了我的小臂的那一刻,就不顾一切地缠了上来。这不像是个经过训练的士兵,我不由得担忧到了新的星球上,如此冒失的人要怎么生存。但我能谅解他的恐慌,上个月,刚有一艘巴西的资源舰因为导航系统失控而被卷入了巨行星的引力范围,全员都被超出身体接受极限几千倍的引力撕扯成了碎片。

我抚摸他的脊背,试着和他建立连接。我向来不喜欢借助翻译器,但他勒得我快要窒息了,我只能用新葡语和他说:“冷静下来,你能听懂吗?”

“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最怕黑了!别松手,求求你。太好了,我们就这样就好……你是阿根廷人?发生了什么事!?”

“整点有检修,重力系统需要半个小时重启,你们没有收到邮件吗?”

“邮件?我才刚下船,重力没同步,时间没同步,邮箱也没同步……”他像一只清道夫鱼,以令人难以接受的亲密度紧紧地贴在我背上。

“你可以松手了,这儿没有危险,士兵。”

“谢谢……你比其他阿根廷人友善多了……”巴西人的声音很沙哑,但听上去年轻不大,嘟囔着:“我偷偷用翻译器听了你们的对话。看来阿根廷探索队里的很多人并不看好我们的能力,但别忘了,巴西人在近一百年里取得了五次重大突破……”

房间震动了起来,巴西人和阿根廷人像是保龄球瓶似的来回碰撞,他们有的人浮在天花板上,有人倒立在地上,有人借着失重开始摔角。他刚松开的手又抓了回来。

“你对伙食满意吗?我猜厨子不会是巴西人,他们最懂该怎么烤肉,一定是欧洲白人来做白人食物了……”我不便为同伴们的鲁莽行径道歉,只能尴尬地转移话题了,他被我逗笑了,“对我而言够好了,我们那太远了,补给稀薄,合成肉也只能每周吃两次。”

“你从哪来?”

“新桑托斯,在银河系之外了。它和地球上那个桑托斯一样穷。”

“那里有很多树,是吗?”

“没错,除了树,其它什么都没有,桑托斯负责给五大星系提供木材。”他的身体放松了一些,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浮在空中。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即将开始的探索,他说他和我一样,是第一驾驶员,他开过一些经典又老旧的船舰,去年参观了最新的爱迪生号,操作盘是全息的,人工智能自动瞄准开炮如同射击游戏一样简单……

我看了一眼手表,提醒他:“该准备好了,士兵。”

就在他热情地说着自己的偶像贝利是如何发现了可燃冰星时,第七食堂恢复了明亮,刹那间,所有人坠向了地面。我接住了他,他才不至于狼狈地摔在地上。我发现这是一个棕褐色皮肤的年轻士兵,瘦又精神。

“嗨!”他朝我伸出左手,因为右手杵进了我的南瓜挞里:“新桑托斯的内马尔二世,十九生理年,探索氢氧化合资源,谢谢你接住了我。”

“利昂内尔·梅西,你不喜欢的那些阿根廷人叫我里奥,二十三生理年,探索智慧生命的痕迹。”

我们的工作性质会要求我们进入以年为单位的长期休眠,在这期间,身体的生理活动时基本静止的,所以我不能判断他出生在哪个时代,这个叫内马尔的年轻人可能出生早于我。

0.6个重力单位下能发生很多有趣的事,我换成单手抱着他,腾出左手和他握手。宴会瞬间变得杯盘狼藉,人们蹦蹦跳跳地绕开地上的玻璃杯碎片和食物。这并不能妨碍巴西人们的心情,他们嘲笑起彼此狼狈的模样,继续哼着歌继续舞动起来。

我让内马尔二世重新两脚落地。他听到巴西人的呼唤,吮吸着手指上的南瓜酱,朝我挥手告别,“我得去找我的朋友们了,刚刚的事帮我保密。我们船上见,里奥·梅西!”


船,我们的子宫,我们的城池。半米厚的合金阻隔了真空当中气压与极寒,带着我们向黑暗中更黑处漂泊。士兵们看似无拘无束,实则恐惧而彷徨,许多被失眠问题困扰着,整夜望向舷窗外的黑暗,哼唱船歌。我们的故事也被编织其中。

我们的故事有蓝灰色的基调,是新阿根廷人的恒星光经过折射之后,肉眼可见的光谱中最外围的孤独颜色。我们在第一节宇宙课中就学习了,它不像是孕育过我们的太阳系,这里的光色彩单一。

我们的故事在世人眼里似乎注定是悲哀的。从第一次陷入长期睡眠开始,亲朋好友就像是开启了加速衰老,而我们永远停留在了年轻的时候。

我们不被祝福拥有健康的亲密关系,没有人会在居住区以年为单位苦苦等待,也许偶尔会碰上一个浪漫主义者,在清醒的几个月里炙热的相恋,在离岸后,每隔几个月就收到视频来信。

在航行中,我们偶尔醒来执勤,宝贵的十几个小时都被用来激动地回信。但这种挂念不会持续太久。他们会爱上现实生活中的活人,连一封通讯都不留下就离开我们。

于是我们会错误地觉得,我们只适合和“亡命之徒”短暂地温存,在清醒的时候快速又虚假地爱上一个人,再用睡眠忘记他。

在启航之前,我也决定忘记许多事,主帅情绪昂扬又虚空的口号,餐厅的那场骚乱,还有和阿奎罗的可笑赌注:我们赌谁从深度睡眠中醒来能忍住不吐。事实上,我们只是宇宙孱弱又渺小的孩童,不知寒冷与压力为何物,在引擎的震动中睡去,无畏无知地在一颗蔚蓝的星球前苏醒。它和我们的母星何其相似,地表超出一半的面积被蓝色覆盖,但并非温和沉默的汪洋,而是一种等待我们开采研究的固态化合物。

我的眼前有两条无限延伸的赤红色直线,那是船退出高速飞行后减速的气焰。在剧烈的震动中,更多的孩童从睡梦中醒来了,婴儿发出啼哭,他们发出翻江倒海的呕吐声,披着白色的保温毯蜷跪在地上,就好像在对着无尚的未知之神祈祷。

这是一颗温和而严酷的星球。它被一颗恒星照耀,一天的周期为37个小时。我们在春季登陆,昼夜间的温差从三十二摄氏度到零下十二摄氏度。在一片没有蓝色晶体的平原上,我们和巴西人汇合了。他们常年生活在气候恶劣的高重力环境下,来到这个新的世界,迫不及待地想要突破规矩建立新的营地。

有十来个巴西人被编入我的队伍下,我们负责在营地四周设置检测装置。他们有的人叫我“Captain”,有的人直呼我的名字。我不擅长把人名和长相联系在一起,所以爬上山麓的时候,队里的年轻人提议玩点名字的游戏,犯错的人,回到营地后要负责清理建筑垃圾。

“保罗·迪巴拉。”

“维尼……维尼修斯。”

“里奥·梅西。哈哈,这是我们的小队长,我捡到了个简单的。”

“里奥……也是里奥什么的……”

“里奥·帕雷德斯,放尊重点。”

“抱歉,我不擅长把一个路人的名字和路人的脸联系在一起。”

“够了,到此为止吧。”我习惯于在矛盾出现苗头的时候就消灭它,“里亚,帮帮后面的人好吗,我们还有十多公里要走,平衡每个人的存氧量。”

显然,这些巴西人在一颗陌生的星球上缺乏最基本的危机意识。有两个人从队伍的末尾,一直扭打到队伍的前端,通信被他们哼哧的嬉笑声霸占着。我拉住其中一个体型较小的人的胳膊,叫他冷静下来。

他的资料在我碰到他的装置时弹出在我面前,但出于小队长的身份,我只想简短地教训他,并不想和陌生人产生太多牵连,于是我指着坡地上凸起的蓝色晶体对他说:“看到这块小东西了吗,士兵,你差点就踩上去了。”

“哼?”他回头看向我,这是两个反光的灯泡脑袋的对视。

“它的硬度是钻石的几十倍,如果你踩上去,它能轻易地刺穿你的防护服。然后这里的气压会让你爆炸。”我知道我得说点更严厉的话,才能在巴西人面前树立威风:“你的妈妈还在等着你回家。所以如果我是你,我会注意脚下——”

巴西人被我吓得僵在原地。

“里奥,你认不出来了吗,他是巴西公主。”

在一旁看笑话的阿奎罗指着被吓坏的巴西人大笑起来。

“公主?”被我捉住的巴西士兵沙哑地怪叫。

“你看照片,这不就是你跟我说的,食堂里从天上掉下来的公主?”

我想起来他有一个极为常见的名字,内伊……内马尔。他的眼睛令人过目不忘,不论是在黑暗中,还是在面无表情的证件照里。我透过反射着强光的面罩,似乎又看到了那双眼睛,正因为我们给他起的外号而露出骄傲又受伤的神情。

他从我的手中抽出了他的胳膊。

“别误会什么,内马尔。”

“我会小心的,长官。”他故意推搡开挡在他面前的阿根廷人,“多谢你帮我捡了一条命。”

他走回了队伍属于他的位置,这在我的心底留下了一道划痕,似乎我一个疏忽就摧毁了两方才开始萌生的信任。巴西人有强烈的自我主张,对他们发号施令,他们怨言颇多,但是完成的状况并不逊色。这是我们共同创造的第一件事。在未来的一年里,我们要弥合许多差异与误解,在这个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安全的星球上,信赖并保护彼此。

不到两周的时间,我们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新家。执行任务期间,是我们宝贵的能够与这个世界匀速前进的时间。我们能每天都接收到来自家人的通讯,但重力导致的时间流速差异仍令我们无法细致地感知周遭的一切。表兄寄来贺卡告诉我家里将要添个新成员,在这颗时间流速相对缓慢星球上,婴儿出生的消息要在三年后才来。

我们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伊甸园里,每天都辛勤地工作,不问外界的事。我们的情感和生理需求,都是在酒吧旁边的一个铁皮罐头解决的,那里面装着数不清的要互相传递的调情短笺。

看,这多奇妙,我们发明了一代又一代的通讯技术,错误地以为更快的信号、更人性化的面板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但人们还事选择用最古老的方式传情。

阿奎罗总是调侃那里有许多等着我去挑选的邀请。我知道许多人私下里觉得我不配受欢迎,我应该更英俊高大一些,更风趣幽默。他还建议我把所有的人都召集在一个会议室里,像是新兵征选一样,对他们一个个进行面试。

我想我也许抵触和人接触,又或者说在那个年纪,腼腆地不愿主动邀请人来了解。所以当其他人脱下了防护服,能够拥抱在一起聊天跳舞的时候,我大多时候都是形单影只的。

某一个夜晚,形单影只的我想要到酒吧讨一杯酒,只有在酒精的帮助下,我才能将手中这份无趣的报告读完。我在吧台有撞见了他,巴西的内马尔。他本在和人聊天,但他看到我后,举着酒杯停下了对话。我焦急地等着我的酒来,这样我就可以不需要多说什么,笑着点头离开了。

“看到你也还活着,我真高兴,长官。”

我犹豫着要不要为上次的事道歉,也许他已经不记得了,那再次提起也只是徒增尴尬。

“晚上好,内马尔。”

“你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叫内马尔,而不是公主,我更高兴了。”

他和路过的人打招呼,亲切地把头靠在对方的胸膛上,互相揉捏着肩膀。我敢说这里一半的人都能和他发展浪漫关系。但是当他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我身上,他的笑容就消失了。我的酒终于来了,我和他碰杯,只要酒杯占据了我的嘴,我就不用勉强自己说些什么。

他的杯已经见底,于是他只是用舌头舔着杯子里的球形冰块。我不知自己该不该过多解读三角形的舌尖和半眯起的眼睛透露出的含义。我请他喝了一杯和我一样的酒,他问我在读什么报告,我们聊了一些生硬的、彼此都想逃走的话题。一杯酒之后,他的耐心燃尽了,当着我的面,在餐巾纸上把我的名字、他的名字和宿舍号写了下来,然后投入了那个铁皮桶里。

这是我第一次从那个铁皮桶里取属于自己的信。我不能仔细地回味在那短短的十几秒里都想了些什么,那些羞耻又躁动的情绪令我至今难以消化。

我以为他会带我去他的宿舍,但他带我来到了一条悬空的廊桥上。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土地。这颗星球没有卫星,在纯净的夜幕下,星星孤独而明亮的闪耀着,地面的蓝色化合物在特殊的光谱下,绽放出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柔和光芒,天和地在这一瞬间失去了界限,将我完全包容其中。

内马尔凑近我的脖颈,闻着我的气味,然后开始吻我。我们不紧不慢地脱下彼此的衣服。

“你就不担心有人会路过吗?”

“没人会经过,因此没人知道这儿有多美。我就是这条廊桥今晚的哨兵,我偷懒了,溜到酒吧,碰到了你……”他笑的时候,温热的鼻息喷在我的皮肤上,像是雨的感觉。“我把你带出酒吧的时候,就在想哪里才适合高贵的阿根廷王子呢?不是我那乱糟糟的宿舍,一定是这里……”

不管是外表还是气质,我都与王子的标准相去甚远,巴西人的甜言蜜语让我难以消化。但他不再为那句玩笑感到不悦了,这让我感觉与他又更近了一些。我们现在已经不能更近了,紧密地拥抱着,在幻想的旋律中慢慢地摇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他给我留下了一间狭窄又凌乱的二等士官宿舍,还有半截货车司机三明治。我有一种被落下的感觉,想要使用他的淋浴间冲洗身上的痕迹,又不知这是否越界,但我不能这样兵荒马乱地离开他的房间,在推开狭小的盥洗室的门的时候,我看到了内马尔留在镜子上的连环画。

他似乎像我一样介意我们要通过翻译器才能顺畅地交流,于是在镜子上画了两个小人满面笑容地共进晚餐,旁边留下了一个标准宇宙时间和问号。

我被邀请约会了,但我该怎么和我的老友们解释呢?有时候我只想抵御他们过于关切的热情,我想要躲开过于稠密的审视的目光……内马尔是个恰到好处的年轻男孩,他的出现和离开都如此轻盈,我从没感受过雨水,我猜想他就像是一场骤雨。他有一点急切和粗暴,但也热情温柔。我们结束之后,他就为自己要早早离开回到哨岗上而感到抱歉了。他不为房间里的洋葱味感到抱歉,也不为拽掉了我的肩章而道歉,却为自己离开要道歉。我们是早就习惯离别的人,他这样正式地向我交代,倒让我感到不习惯了。

我用着他的洗发水、他的刮胡刀,在珍贵的淋浴下洗去他的痕迹。当我准备好离开他的房间时,作为我们的故事的序章的结尾,我用手指蹭掉了问号中的弯曲和踌躇,留下一个感叹号在那。


在那一年里,我们时不时见面,度过白天或夜晚。他的冒失与粗糙毫无长进,对我们此次的探索进度不感兴趣,只是完成交代给他的事。在他身边,我感受到的是毫无后顾之忧的快乐与轻松。

我们的头几次都在那条黑暗的廊桥中见面,然后我允许他带我去任何地方。当我们终于开始有了对话的时候,他问我:“我们可以当【哔——噗】吗?”

我困惑不解,后来我意识到,他说了个被翻译器认定为“涉及敏感”的词汇。

“将我的屏蔽等级下调10%。”

内马尔仰天大笑起来,”仅仅百分之十可不够,我接下来还要做更有害两军和睦的事儿呢!“

”你可以再问我一遍。“

”我在问你,我们可以当互惠伙伴(Friends with Benefits)吗?“

“什么是互惠伙伴?”

阿奎罗告诉我,这指的是互相提供性服务的朋友。床上做爱但不谈感情,床上以外的时间,就当作普通好友相处。我想不到拒绝内马尔的理由,又隐约感觉到一种期待。我期待和他见面,我和他互道再见之后,就在期待下一次的到来。我尝试说服自己,这只是因为我们在性上很搭,用以逃避思考一些长远的令我不安的事。

一年很快过去,在离开这颗蓝色的星球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尝试用身体记住对方。我们留给彼此联络方式,那是军用频段的特殊代码,不论身在何方,只要有信号覆盖,信息就一定能送达。然后我们再度陷入了漫长的睡眠,我将回到阿根廷的管辖星域,等待下一次任务的集结,而我不知道他要去往何方,也许是下一个高压高辐射的地方,也许是回到树木茂密但贫穷的桑托斯。就像我所述的,睡眠会让我们忘记许多事,内马尔在梦中乘船远去了。

停靠在猎户座贸易区的时候,我短暂地醒来了几天。阿根廷人们在那秘密地为我筹划了一场庆祝,我也是在这时候才得知,我被任命为新的大副。我们狂欢了几天,还没来得及回到阿根廷,下一个任务指令便改变了我们的航向。我们从那颗蓝色星球带回的大量样本被移交给一艘货船,而我们要再次驶入黑暗,开拓人类能探索的极限。

我给家人发去了简短的告别,在这之后,我将长睡上三年。许多人会好奇,休眠是什么样的感受。其实我们并非彻底地失去了意识,为了保持神经的活性,几年的休眠像是一场感知不到长度的梦。我常梦到海岸或者雨林。我这辈子只在教学生态房里感受过地球上的一切,没有触碰过真实的树叶,也没有感受过海水,我想我之所以时常梦到这些,也许是数百年前,我也在那颗蔚蓝的母星上活过。

当我再醒来的时候,船停泊在五大星系最边缘的枢纽站,这由俄罗斯人管理,我们这一轮值班的士兵负责补给物资。醒来的只有我、阿奎罗、德保罗和外交官员。我们几个人围在冰冷的餐桌前,德保罗泡了几杯咖啡,舷窗外是彻底的黑暗,在我们驶入俄罗斯人的地盘后,整个频段都在播放着震耳欲聋的《喀秋莎》。

“救命……”我感到头痛,“他们的热情让我的胃翻江倒海。”

“我在想我要带上两箱酒,俄国人的腌肉也是最上等的,使用真肉腌的。”

我对物质所求十分寡淡,时常被人抱怨无趣,更不擅长参与他们的话题。我们按照流程检查探索船的情况,记录还在休眠中的兄弟们的生命体征,忙完这些的时候,船也在自动导航下渐渐驶入钢铁色调的枢纽站。

他们需要几个小时下船寻找乐子,而我留在船上监督货物装卸。我喝了一口马黛茶,打开信箱消磨时间。家人发来了几张照片,我的侄子长大了,已经能直立行走。我承诺这次回去,我会给他带这宇宙中最新奇的礼物。

收件箱里塞满了各种推销广告,不管IT部门怎么帮我们过滤,它们总是能找到空子钻进来。招妓、赌博、非法的精神药物……

我在这其中找到一封未读邮件,抱着想要平淡地消磨完清醒的最后几个小时的心态,我点开了那个信封,一段视频画面弹了出来。

那个巴西人的脸出现了,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内马尔。内马尔。连我们度过的那些时间,我也清楚地记了起来。

“嗨,你好么,里奥,我想既然你给我留下了地址,那我就来信了……”他是在黑暗之中录的,他的脸离镜头很近,“你最近还好吗?我们在等待下一个目的地,我像是在流浪……”

这段视频来自三年前。我的大脑已经一片混乱了。我的三年前,但究竟过去了多久,在他的世界这是多久之前?

我找到了第二封信,他蓄了胡子,看上去有些疲惫,我很熟悉这是长期休眠后的状态。

“嗨,里奥,你还好吗?我刚醒来没多久,没等到你的回信……我想你也许还在睡。我想打听你的消息,但阿根廷人的军情保密做得真出色。你没有联系我,我希望是因为你在休眠中……我希望是那样……如果你想找我,你知道该怎么联系我。该死……难道我又说了什么触发审核机制的话?你应该能收到我的来信吧……”

这来自一年前。我不敢再顺着收件箱翻找下去,没有人会愿意等我那么久,我们是“互惠伙伴”,在无法用单位衡量的诺大宇宙中,渺小如两颗尘埃,在引力的摆布下难以再产生交集。但我的手没有停下,我知道我在期待什么。

我的目光最后凝固在一封来自半个月前的邮件上,手先于我的理智,将它点开了。

“里奥,又是我,我回到文明世界了。我又给你来信了,每天盯着雷达对我而言太无聊了,所以我会一直骚扰你……”他侧着脸在画面中自言自语,“你还在睡吗,你睡得可真够久的……我要开始新的任务了,这次我要离开很久。”

我的内。他看上去不再是个男孩了。我放大画面,想要发现他的更多细节。他说话的时候,会搔弄棕黑色的卷发,他会夹着脖子说不那么感兴趣的话。

“你为什么没忘了我……内马尔……”

他虚空地望向我,在他录下这段视频的时候,他一定又是望向镜头,窗外是漆黑的宇宙,每颗燃烧的星星都带散发出炙热的强光,它只是不会照进我们的眼睛里。在宇宙之中,唯有孤独和寂静是永恒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不抱任何希望地说:“在2230年6月3日前,我会在俄罗斯人的补给站停靠。如果有机会的话,如果你恰好看到了这条信息,如果你也记得我,你可以来这找我……”


栈桥是分别与重聚的地方。

身为正巧赶上了俄罗斯公共假期的异乡人,我在拥抱哭泣的人潮中寻找着一个同样形单影只的巴西人。引擎启动的轰鸣就像是震动在我的心脏上,彷徨和不安随着一艘艘摆渡船在虹光中缓缓停靠变得愈发强烈。我开始怀疑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这座钢铁色的补给站不是我们的家,短暂的会面之后,我们又要继续各自的流浪。重新回看一个已经休止的故事,只会给我们本就信仰虚无的心留下等多遗憾和空洞。

我边等待着,边倒数着补给时段的剩余,对自己的武断产生了许多不良的评价。我发觉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了,在短暂醒来的几个小时里,没有任何情感的牵挂或是内心信念,首要满足的是生理诉求。我想之后我会和内马尔做爱,然后带着短暂停留在肉体上的感知分道扬镳。

戴着窄帽的俄罗斯旅行者拥吻他们的家人,迫不及待地从行李中掏出礼物,抱起幼儿,然后结伴走向到达厅。我目送着一个家庭又一个家庭,直到有人从背后挤向我,我侧过头,看到闪亮的钻石耳钉,然后是褐色的脸颊和阔唇。这个人勒住我的横膈膜,热情地叫我的名字。

我惊呼:“内马尔,我没想到你会从背后来!”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这里的人太多了,后来我爬到了旗杆上,看到人流里有一个人静止不动,果然是你!”我新奇地闻着他带来的味道,我几乎忘记有关他的感觉了,他说:“这人太多了,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让我感到不抗拒的陌生。他的发型变了,身材更健康。除此之外,我来不及更仔细地观察,他拉着我融入又高又灰人群,朝出口走去。跟着内马尔不需要担心走丢,他的荧光黄色制服是那么的显眼。他的手很大、热而有力,非常坚定地牵引着我,我还会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那个黑暗中紧紧地抓住我的男孩。

“你变了很多,内……你更好了。你和视频里一点都不像,我还应该叫你男孩吗,长官?舰长?”

“哈哈,约会之前我总要刮刮胡子。我已经二十七岁了,现在的我比你大?”他快速地回头挤了下眼睛,“你倒是没怎么变,看来你一直在休眠,那我就不感到难过了。”

“难过?”

“对。否则我会以为你有了新的方向,不再留恋我们的关系了……而我反复在骚扰你,所以你出于善良答应和我见一面。”

“内……别这么想!我有许多想和你说的,该从哪说起呢……你学习了西语!”我把耳机装进裤兜,我不再需要它了。他的西语有淡淡的口音,也不像翻译器那样流畅,听上去又那么可爱。“是的,七年很漫长。我给自己找了点事儿做。我就等着见面的一天看你露出这种表情。”

他变得比我大了。我揉捏着他的肩膀,抚摸肩章上的刺绣,他又得到了一颗星星。他长途跋涉,也许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在遥远的荒土上无人关注地成长,结识了朋友又难逃别离,这些都汇聚成了这颗星的金色光芒。

“你也升职了,里奥。”

“对,就在不久前。对我来说,就在不久前。”

“要不是我在一百光年外打捞垃圾,我真想和你一起庆祝。”

“那里是什么样的?”

“我们在行星毁灭后的碎片中航行,被黑洞的引力频繁干扰。那颗星球也不美,只有单一的碳菌在表面存活,地表之下除了废石还是废石。”

我们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他显然在到达的这段时间里摸清了俄罗斯人的地盘,知道该怎么避开人群找捷径。他开始滔滔不绝起从前不闻不问的天体物理与空气动力学。我们都喜欢咖啡或者浓茶,比起猫,我们都更喜欢狗。他变得趋向冷静与温和,但冒失劲儿仍旧在坐反了列车的时候跑出来。我握住他的手,将我的时间同步给他,我还给他分享了这几年的一些私人日志。在他有时间读完之后,他会更加了解我。他的眼神飘忽了一阵后看向我,我知道他也意识到我们只剩下几个小时的出逃了。

见到内马尔的那一刻,我的忧虑鬼使神差地消失不见了,任由一切驶向我,穿越我的身体,遗留下沉重或轻盈的记忆。他可以把我带去快捷酒店,也可以带我去酒吧,甚至把我带去介绍给陌生的巴西人们,我愿意把自己交给他,也愿意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缄默地倾听他讲述、观察他的存在。我如饥似渴地试图追上他,补全有关他的记忆。

我们在居民区下车。他带我进入一间暗室,昏暗的环境中,安静得能听到粗糙的呼吸声。他叫我背过身去,慢慢拉开我背后的拉链。那层用来保护我处于恒温恒压环境的薄衣被脱下了,我又变成了初生时的模样,我想要停住他放在我身上的手,“我已经生疏了,内……”

“相信我,我也一样。等等……什么?”他嘟囔着,然后轻笑,“不是你想得那样……里奥,我们的时间很珍贵……”

“不不,我不是在拒绝你。你可以继续!我只是有点紧张……”

“闭上眼睛吧,你会明白的。”

我被脱得只剩下短裤,按照他说的闭上了眼。我们又慢慢地挪了两步,我捏着他的手,不知道该期待些什么。内马尔说:“我要让你记住我,里奥。不管你接下来会去离我多远的地方,不管过了多久,不论我们能不能再相见。如果你不得不忍耐孤独黑暗与冷,那我希望你能想起这一刻……”

“你让我太好奇了,内。”

我想忍住,但我一定笑的像个等待着惊喜的孩子似的。周围亮了起来,有光自上而下,在眼皮上留下橘黄的亮斑。

我感受到了湿润,轻柔无形的力在抚摸我的身躯,那是风,我从小都没感受过的潮湿的风。我听到了密集的沙沙的响声,树木的气息被风捎来,我忍不住睁开了眼。

面前是微笑的内马尔,他站在一片绿林间,他的四周是生长多年的树,每当风吹来,水珠就会从茂密的阔叶间坠下,水珠打湿了我的头发,在温暖的林间升起稀薄又纯洁的雾,内马尔带着我沿树木在地上粗壮的根须行走。土壤是潮湿松软的,脚趾能钻进去,那下面是生物一轮又一轮的迭代。林蚺慵懒而威严地缠在翠绿的树枝上,而黑色的猫科动物在绿叶后潜行,发出低吟。

在这一刻,所有从出生起就困扰着我的不真实感都不足为惧了。上百年前我祖辈就曾行走在这样一片土地上,他们与自然的感知与记忆,以血脉为脐带,与我这出生在失重真空中的婴儿相连。我和内马尔在一起,私享着这片森林。他的皮肤就像是我的皮肤,即便他是褐红的,而我是苍白的;他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我不为宇宙所知,只存在于他浅棕色的目光中,如果他停止了注视,那我是谁?我是薛定谔的猫,我是贝克莱的纸与笔。

我的头发已经湿透了,温吞的水珠沿着脖颈流下脊背。我不想再前行了,我在树下停住脚步。内马尔好奇地转过身,在他开口之前,我就吻住了他。

他为我降下了一场骤雨。

在这之后,事情就发生了。我们帮对方擦干身体,整理好衣着。他送我回到了栈桥,我们也汇入重逢与告别的人群中,我拥抱着他,我们彼此许下了许多要付出许多才能兑现的诺言。

但无论如何,去他的吧,去他的互惠伙伴。我知道我已经是那个岸上眺望的人了,我同样也是在星海间流浪的人。

他为我打包了汉堡,目送我走上摆渡船。我不允许自己说太悲伤的话,我莫名地又想起那个在失重的黑暗里慌乱大叫的男孩,于是我朝他喊:“既然你害怕黑暗,为什么要成为一个宇航员,内马尔?!”

他的嘴唇张合,我听不见,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但我这时戴上通讯装置已经太晚了。他无奈地笑了,摆了摆手,叫我别为这种问题挂心。

我朝他挥手,直到舱门闭合,我开始向后退去,灰冷色的空间站完整的出现在视野中,它在宇宙中是那么渺小,而我似乎还停留在桑托斯的水汽中。


内,我的内。你像是一个甜蜜的影子,开始不分昼夜地缠绕着我。我也说不准该怎样幻想你,是那个需要我帮助的男孩,还是浪漫热情的男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这太让我遗憾了,我们还来不及好好地了解彼此,我没能向你表达我的对你的欣赏。

就像你曾经向我发来日志一样,在漫长的航行中,我看向舷窗外的黑暗,和共同值班的船员每天靠打牌消磨时间,我会想要向你诉说我自己。我在虚无之中,想要把自己完全地袒露你,我的讯息一定已经堆满了你的收件箱,当你同步信息的那天,千万别被惊呆了,那是你的三倍、十倍、二十倍。也许只有在单向的通讯中,我才能逃避你对我人性中阴霾的好奇。它们在宇宙的寂静与冷中肆意地滋生。我的队友们或多或少都沉浸在虚拟世界中,他们在执勤的时候,一天有一半的时间都消耗在里面,和同样迷失的人或虚假的AI共同沉沦在短暂又过度刺激的官能中。

而我勇敢地忍受着寂寞,我想象我们的船舰撞上了匍匐在以太中的拉普拉斯之妖,我质问它我的命运,让它扭动齿轮,带我看到这一生的前后。然后带着这些阴霾睡去。内马尔,你的确成功地让我记住了你。从此,我的梦有了真实的形状,落在皮肤上的雨有了温度,绿叶之后依稀摇晃着人影。我的自我拥有了具象,他是一个真正拥有热爱与悲伤的阿根廷男人。那些被时间切成碎片的、不被任何人关注的记忆,就像是蛛网挂住水滴,编织成了我们的故事。

内,我记得在那之后我们再见已经是许多年后了。每一次苏醒,我们都追寻彼此,直到你三十岁,我三十五岁的那一年,以地球的公转周期计算,从我们认识起,已经过去了三十一年。而我们似乎又回到了起点,你和我之差又回到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只存在于过去与视频中的人,他从梦境走入现实,与我在一个空间站的栈桥上重聚。

我说:“好久不见,舰长。”

他也说:“好久不见,舰长。”

身穿蓝色的阿根廷人与巴西人从我们身旁经过,他们可不敢介入我们的对话。就在我要拥抱他的时候,廊桥上方突然传来异响,紧接着是广播响起,它在我们的耳机中被翻译成了各国语言:“战舰入港,重力装置将暂时关闭,感谢您的谅解。请注意您的周边,不要慌张,避免碰撞发生!”

我和内马尔渐渐升入空中,他滑水似的来到我的身边。我们亲密地蹭着脸颊。“胡子……”我还在延续着我们上一次的对话,“你说约会之前,你会刮胡子。”

“你有所不知,我几乎是一睁眼就赶来了。”内马尔带给我了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回答:“你说得没错,我很怕黑,所以我得抱着你才行。”

我们抱在一起傻笑,在陌生人之间来回弹,不断地道歉着。

“但宇宙并不漆黑,数以亿计的星星在燃烧,它们的表面是蓝色的、苍白的、红色的火焰,只是这些光能并不为我们停留,它们向着熵增奔逃,渴望混乱和释放,永远没有终点……里奥,只有一颗星星,它的光抗拒了引力,是为进入我的眼睛而来的。”

只有一颗。在黑暗又混乱的第七食堂里,在人造的生态雨林里。它恒久地散发柔和的浅棕色光芒。我开始隐约感受到内马尔为何突然说出这些深沉的话了。

我想要退缩,不知所措了。

他看着我的双眼变得越来越慌张,目光颤动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迅速地瞄了一眼,然后说:“我想要把那颗星星摘下来,占为己有。”

重力恢复了正常,我们开始下降。这一次,他已经是出色的士兵,不需要被我接住了。然而内马尔继续下沉,就像接近泳池底部一样,跪在我的面前。他取出了一枚戒指,看向上面镶嵌的蓝色的石头,又看向我:“里奥,它的硬度是钻石的七十三倍。你告诫过我要小心它……无论如何,现在要慎重考虑的人是你了,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我们冲向了教堂。我不顾一切地和他挤开正在排队的男男女女,在一个人工智能神父的见证下,我许诺会陪伴他的一生,不论疾病死亡或灾难,不论时间如何使我俩靠近与远离,不论在这宇宙何处。

内马尔在法国管辖的空间站给我们找了个临时的住所,结婚后的日子,我们就生活在那里。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很快在巴西人和阿根廷人之间流传开来,我能想象他们是怎么评价这件事的,只有小部分人真心地祝愿我,大多数人觉得我走上了歧途。

他们等待着我和内马尔因为文化不和而分手的那一天,更多人想要看我们亲自印证探索者无法拥有正常人的一生的预言。

而我觉得自己是最幸运的人,在这茫茫的宇宙里有了一个家,它有一个精确的坐标,不论十年还是二十年,当我醒来就可以回到这。也许我会等到他,也许我等到的是下一次出发。我们的确有过几次不和,有的是原则的问题,内马尔希望我和他一起转入财阀控制的商业舰队,这样我们能共享更多时刻,可我不能离开阿根廷人。有的只不过是炖肉酱该先放番茄还是先放奶油的小事罢了。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两个月,就不得不各自先后出发了。在他离开后,我不能容忍自己和空荡的房间共处,于是我回了家。父亲已经去世了,母亲在衰老中遗忘了我的名字,侄子升入大学,他读着和我一样的项目,表哥希望我劝阻他。我的确这么做了,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懂这份职责的精彩,它能带你去无人之境,它让你代表人类的极限;也只有我清楚它带来的巨大的痛苦,尤其是当我有了爱的人之后。

我怀疑过这段婚姻,在我三十七岁,他三十九岁那年,我对频繁的分离感到厌倦,又清楚地知道以内马尔的性格,他不会停下对宇宙的探索,至死方休。于是我希望他醒来之后能和我谈谈离婚的事,然后他就来了。

他真的来了,当我见到他的时候,一个巴西人正被关在我的船的压力仓里。他从压力很高的星域来,要在里面过度上几天,我们隔着玻璃对望。他深情地将嘴唇贴在玻璃上,在上面留下唾液的痕迹。他又吻了一次,求我开口。

“如果不是帕雷德斯认出了你,你的船已经被击落了。”

“我不会被击落,我会躲开。”

“人工智能辅助瞄准,要打中你就像玩射击游戏一样简单。”我不再责备他了,我们最终会谈到离婚的事,于是我说:“我以为你在深眠。”

“队医说我的神经活性异常,于是就把我唤醒了。里奥,这一定是我进化出了新人类第六感。”

“你不需要为了那封冲动的邮件特意跑一趟,我本来想要在你醒来的之前撤回的……”

“里奥,让我安慰你,你就不会胡思乱想了。里奥……”

我想让他住嘴,他让我在阿根廷人面前失去了作为舰长的威严。我们隔着玻璃墙共进晚餐,他的要求很多,他想要喝果汁,他要柔软的睡衣,他要一些粗纤维食品来唤醒在休眠期间罢工的肠胃。

内马尔有能力在任何地方给我营造家的感觉。在几杯酒之后,我忍不住了,向向他坦白提出离婚的原因,内马尔眼含热泪,我的星星在为我剧烈地燃烧着,而我哑口无言。他再次提出了一同去给商业舰队服役两年的事。他已经收到了舰长邀请,他向财团袒露了我们的关系,争取机会让我做他的大副。这一次,我再也没有任何理由能够拒绝了。

两年的持续服役,这长得像是我的一生。我起初单纯地以为,时间总是残忍地夺走我的一切,我们的生命看似被延长,但事实是任由命运无端摆布。如今我才看到它的馈赠,在这如同风琴箱一般的折叠与展开中,我与内马尔相遇了。

两年服役期后,我告别了商业舰队,回到阿根廷人之中,这儿已经进行了一番换血,船上有许多我陌生的年轻面孔,他们敬仰地称呼我为舰长,而我像个活化石。我在这群人身上感受到了空前绝伦的力量。我们终于在一颗星球上发现了有社会行为的族群,还接引了许多科学家上去,在那里建立了长期研究的基地。我给所有的阿根廷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好消息,举国上下都在讨论这件事,不论是西班牙区的阿根廷人,还是在美洲区的同胞都在高呼的我名字。

我被召回五大星系接受勋章,而年过四十的我已对名誉失去了兴致。我这次回航,是为了履行与内马尔的约定。他也会赶回来,这一次,他将为我庆祝。我们仍会分开,可这就是我们的故事。他拼命地想追上我,可他跑得太快了,只在交汇的时候留下了一段笑声,于是我也起身去追上他。我们追寻着彼此,不论多少次离别,我终将回到他的身边。

我的老友阿奎罗在退役后成为了港口的官员,当我们驶入港口,空间站的入口已为我们敞开了,频段中播放起《船长,我的船长》。我知道那是塔台在向我致意。

家在呼唤着我,那种熟悉的感觉再度将我包围:在露珠与风酿成的一场雨中,我与内马尔躲在树下,绿叶窸窣,黑豹在暗中伺机而动,而我们像是初生在这个世界上、俨然不识危险的新生儿,只是赤裸地拥吻……

fin

感谢木松老师的赠图,一起嗑cp是在太快乐了!

发布者:MiST

正直而可人的青年情色小说家

在骤雨中重逢》有7个想法

  1. 前几天给米师写文评的时候,我想着要不要在里面加几句自己的对文主题/背景的偏好,后面想着,读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也许会让写作的老师花很多时间精力,而这也不过是我个人的偏好,就做罢了。

    但当我打开米师的链接,我内心充满了欣喜,宇宙、星际、科技相关的内容正是我的最爱!我不知道我脑海里的那点小愿望是怎么跑到米师的笔下呈现出来的,这样的巧合真是浪漫啊。

    我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在这样的背景下,你会书写他们怎样缠绵深刻充满爱的一生。

    故事开始于蛇夫座,我不禁猜想,这一个关于相互拯救、治愈、彼此成长的故事吗?

    在星盘中,蛇夫座常常意味着对未知的探索,在心灵成长、自我发现上的内在转变。他们的经历和爱会如何疗愈对方,帮助对方找到内心的平衡与力量,在这片广袤荒芜的宇宙里,在漫长无尽的时间里。(瞎想的,老师不要介意~按照你自己的想法继续写哈)

    第一次的相遇,马儿可爱弱汁(表面)咋咋呼呼的,和里奥沉稳寡言友善的形象是我喜欢的。当然我相信后期双方的性格形象会在米老师的手下变得更加立体和完整。

    期待后续的故事~

  2. 阅读这篇文章像感受蓝色的时间流淌在宇宙中。
    两个固执的人在短暂狭缝中相爱,彼此看着对方流失又归来。对你的感情,跨过休眠和存在的时间差,跨过亿万星球和孤寂的宇宙,固执的保留…
    特别是结合他们真实的故事,那么多岔口那么多分别,但总是想和你一起走下去,过去是我们的,我们亦还有很多未来。小米的文治愈了我,看到了无限宇宙无限可能,两颗暗淡蓝点缓缓交汇。
    梅西说生涯的日子太快了,是的每次都相聚的太短暂了,就像两个星星相撞的光辉耀眼又短暂,但是形成的星云会永恒弥散在宇宙中。
    文中内很多可爱的动作,情结巧妙的细节也让人难忘。闭上眼就像雨林中的骤雨落下来,多么幸运,谁为你而降

  3. 阅读这篇文章像感受蓝色的时间流淌在宇宙中。
    两个固执的人,在短暂暂停的狭缝中相爱,彼此看着对方流失又归来。对你的感情,跨过休眠和存在的时间差,跨过亿万星球和孤寂的宇宙,固执的保留…
    博尔赫斯:生命冲动犹如金属的耗损,植物的休眠,动物的睡眠;但心灵必希永恒。
    结合他们真实的故事,那么多岔口那么多分别,但总是想和你一起走下去。所以每一份努力和互相吸引都将我们拉近,过去是我们的,我们亦还有很多未来。米老师的文治愈了我,看到了无限宇宙无限可能,两颗暗淡蓝点缓缓交汇的闪光。

    梅西说生涯的日子太快了,是的每次都相聚的太短暂了,就像两个星星相撞的光辉耀眼又短暂,但是形成的星云会永恒弥散在宇宙中。
    文中内很多可爱的动作,情结巧妙的细节也让人难忘。闭上眼就像雨林中的骤雨落下来,多么幸运,谁为你而降

  4. 宇宙是这样浩瀚无际,人类时间的尺度与之相比是这样短暂。我明明知道文中的他们会用自己对彼此的爱来对抗空间和时间,却依然被neymar一封封不知是否会有回音的邮件打动。

    他不知道是否有回音,依然还是抱着幻想/执念坚持着,一份在当时看来毫无保障的、虚无缥缈的,仅仅凭借炮友身份维持过的感情。

    彼此牵挂的人无论怎样都不会走散的。

    正如三次元里,19年neymar尝试回到巴萨,最终迫于现实没能实现,21年他们依然重逢了。

    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我有。

    那个我初中喜欢的女生,在我们没有彼此联系方式的情况下,在第7年重逢了。

    拥抱的时候,我说我那时候很喜欢你,她说:我也是。

    说回这篇文,当neymar和leo在栈桥上相遇时,他说:看来你一直在休眠,那我就不感到难过了。

    我会心一笑:当然是要难过的,倘若你一直在自己的时空里前行,那我是不是会被渐渐遗忘,抑或变得不再重要。庆幸的是,我没有错过太多。

    没有leo回应的日子里,他没有单纯的只是等待回应,而是学了leo的语言。

    这可以是在思念他时,不知不觉拾起的技能,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想做点什么与他靠近,尝试他的兴趣爱好,了解他的家乡,这甚至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也可以是刻意为之——虽然相遇的机会可能渺茫,但内心相信“我们总有一天会重逢”,于是在重逢前的日子里,我努力做着靠近你的事。

    除此之外,还有“从前不闻不问的天体物理和空气动力学”。

    Leo知道,Neymar所有的努力都是向着自己,见面前的担忧骤然散开,取而代之的是被珍视、被爱的感受。

    他愿意把自己交给neymar,做一场合拍的酣畅淋漓的爱,也许他的脑子里也只能想到这里了。却在这样的心理准备下,接受了一场温柔、浪漫极致的热带雨林的雨。

    纵使在宇宙尺度,人生百年只是须臾。但在Leo的余生,将永远无法忘记这一场neymar为他下的雨了,于Leo而言,这便是永恒的美好回忆。

    我们只有在真切地爱、在意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想要花时间和精力为ta做一些的事,好让自己在对方心里占据一定位置,让对方能偶然间想起自己,又或者仅仅想要用这样的行为告诉对方的特别。

    后来纵使知道面临的困难险阻,他们依然结婚这场豪赌。

    我想起三次元里ney写给即将离开大巴黎的leo:“结局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但我们已经尽力了”

    而文中的他们,哪怕知道婚后相处的时间不长,哪怕需要面临长久分别的折磨,以及生命的冒险,也依然选择用契约绑定彼此。

    这两个在浩瀚宇宙里,倔强地对抗着时空的灵魂是多么熠熠发光。

    而我也始终相信三次元的世界里,他们终将会在短暂的别离后,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诉说着绵绵爱意。

    我很喜欢这篇文,在看到更新,还没读几段的时候,我就止不住掉眼泪啦。它很好的治愈了我,也被他们之间的爱打动。

  5. 我常常想,写出这样的故事的人,内心有多细腻,她又是如何感知、想像,用这样美妙的文字展现出来。

    我也以为她这样能描述爱,应该很懂得爱吧,至少在理论层面,她是知道的。(⑅•͈ᴗ•͈).:*♡

    爱是一种技能,而非一种天赋。而只要是一种技能,便可以通过学习练习掌握,熟练。

    而因为是一种技能,就存在有些人用的不好,而有些人用的好的区别,有程度深和浅的区别。

    总不能因为爱的不好,就说自己不会。也不能因为看起来很浅,就觉得没有。

    如果现在做的不好,没关系,慢慢来。

    相信自己,你只是存在着,就很美好与值得被爱。只是,爱也是需要学习的嘛,所以做的不好或者让你没能感受到是很正常的。

    你可以对自己苛刻,让自己变得更好,也是爱自己的一种方式。但倘若累了的话,也可以让自己喘口气。

    最后,我是爱你的。当然不仅仅因为你写的文这么好,而是因为你很可爱。(我不管,就算是爱的没有你想要的我也要说)

    贴贴。

    (分开打,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看见,可以不公开,不知有没有这个功能⸜₍๑•⌔•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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