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间隙始于各自的贪婪与恶念。我用了许多年才能承认,我们都从对方身上嗅到那种气息了,是这相似之处让我们彼此吸引的。但我爱你。爱没能带我跨越它、来到你的身边,因为对死亡的焦虑比爱更强大。进步,听上去光荣神圣……那不过是我们把死亡甩在身后最有效的手段罢了……”
在机械先驱面前,杰斯·塔利斯渺小如毅力尘沙,如此宣告他的遗言。
星期五。
杰斯·塔利斯等不到星期五,光是在日历上秒一眼那个日子,都让他抓心挠肝。
他恨不得每天都是星期五。星期五是约会日,是做爱的夜晚,是他把想要毕业的绝望学生和危险迷人的海克斯科技一并挤出门外、独占维克托的时候。
杰斯交到了第一任女友是在十二岁。她是凯特琳芭蕾舞社的玩伴,金色卷发,陶瓷人偶一样的长相。试想谁能抗拒一个突然出现在富人区的铁匠男孩呢?他发育得比同龄人更快一些,下巴上已经有了青雉的轮廓,褐色皮肤、宽大的手掌上满是烫伤疤和茧子,最迷人的是,给他一晚上时间,他就能修好任何发条玩具或会唱歌的洋娃娃。将近二十年过去,约会对象换过不下十个,他善于情话,花上几个月设计浪漫惊喜,让对方在床上直呼快活。可如今看来,那些不过是消耗体力、发泄青春欲望的人生过场。
“距离星期五下班还有多远?”
“三十一个小时,四十三分,二十九秒。”杰斯实验室里的一台由工作机器人改造的原型机以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回答道。
“维克托离开多久了?”
“请明确您查询的维克托,实习生维克托,样本保管员维克托,保洁员维克托……”
“学院长助理维克托!身为你的主人的、来自祖安的、和我一间实验室、刚去和黑默丁格开会的维克托!我们三个向来是一起进行学术讨论的,为什么这回是他们两个单独见面?”
我和维克托的事情被发现了?杰斯心想。他的心情大半是担忧,小半是期待。黑默丁格一定会跳起来敲他的膝盖,警告他这严重破坏了学院的制度,并且要求他一五一十交代是什么样的火花让他们成为共犯的。约德尔人有两个致命弱点,八卦和甜食。
“我的主人离开了十分钟又二十一秒,根据过往数据的统计,我的主人维克托和黑默丁格之间的交谈时长均值在四十一分二十三秒,中位数四十三分十五秒,最大值……”
“在我对你动手之前,闭嘴吧。”
“如果你要对维克托的资产造成损益,是否需要我就这此行为你们二人关系产生的影响进行评估,杰斯·塔利斯?”
杰斯清醒地认识到,他那位形同兄妹的好友——凯特琳·吉拉曼恩才是唯一适当的倾诉对象。在一间与凯特琳个人风格毫无关系的公主闺房里,她毫无选择,只能不厌其烦并罪有应得地第七次听杰斯讲述:他和维克托眼神交融、心意相通、异口同声地掷出那个促成海克斯反应的关键卢恩符文,一瞬之间,荧蓝的光芒充满实验室,一股轻盈的能量取代重力,他们像是海水中的婴儿,欣喜又好奇地重新认识这个被海克斯从此永久改变的世界……
“告诉我,杰斯,最近能收听告解的教堂在哪?”
“凯特琳。”杰斯将两肘撑在大腿上,展示一副善于聆听又关切的兄长形象。“这些年来,我以‘新交女友’的名义替你偷渡进来许多人,我顶住了议员的诸多压力与斥责,现在是我向你寻求报答的时候了……”
“如果你真的如坐针毡、欲火中烧。我可以私藏危险品罪逮捕你的搭档维克托,我从你的讲述之中已经收集了许多证据。周五下午五点的时候你可以带些加了稀奶油的纸杯蛋糕来保释他。这样能帮助到你吗?”
凯特琳的冰蓝色眼中反射着无情的中立光芒。
“我也许该在早餐桌上和议员介绍一下新认识的那位朋友,我会准备大吉岭红茶和她最喜欢的纸杯蛋糕的。她是祖安人,正在楼下等你,所以你才失去了耐心,对吗?我最近对祖安的文化很感兴趣,你总招待她过夜,但在天亮前就让她离开了。我们应该共进早餐。”
“杰斯、杰斯!对不起……我打断了你的讲述。哇哦,维克托,呵呵,被你搞到了,真有你的。现在你可以第八次重讲是怎么和他一起失重升天的了。”
他陷入了片段回忆,时间流逝了十分钟。时间是个相对的概念,它由引力强弱决定。对维克托的想念让他度日如年。他可不想让维克托再次看见优柔又经不起诱惑的一面,这会让他错以为自己是个不合格的搭档。
他们从确认关系、做爱那天开始,已经度过了两个星期五,以及在那之后如胶似漆的两天。冬天的户外是难以忍耐的,他们试过去学院区广场上吃热可丽饼喂鸽子了,猛禽在食物贫乏期发起的迅猛的攻势,他们的羊绒大衣上落满了鸽子屎,杰斯只来得及从维克托的嘴角尝上一点巧克力酱的残留。所以他们只能待在室内,看维克托收藏的电影,还有些用牛皮纸盖住封面的、晦涩、超越伦理到难以启齿的祖安色情片。
然后他们做爱、做爱,床单湿透之后换上新的,继续做爱。粗鲁的,细腻的,脏话连篇的,爱语不断的,羞辱蹂躏的,疼爱伺弄的。
杰斯坐立难安,牛饮起保温杯里剩下的咖啡。看看他的四周,印着“进步之人”肖像的T恤衫、围巾、杯托,如雪片飞来的讲座邀请函,甚至有人发邮件要毛遂自荐为他写自传。这个疯狂复杂的世界给他强加了干扰与诱惑,而他唯一想要的现在却不在身边。
爱情,一种奇妙的意识透镜,彻底改变了我理解世界的方式。
当杰斯意识到他已不自觉地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他慌张地用马克笔涂抹起来。如果不是前面被维克托写满了丰富的优化建议,他一定会把这页撕毁。
维克托看到会怎么想?
他会疲惫虚弱的双腿搁在桌子沿上,嚼着巧克力棒,对着这行被涂抹的黑雾挑起眉毛。自恋的、从不承认失败的杰斯也有为自己想法感到懊恼的一天。
“好了,原型机。我对你的测试结束了。”
“我的主人维克托委托你对我进行测试,你只完成清单上的三条——”
“你通过了。你不过是维克托为了应付学院考核的形式主义作业。”
原型机并未对杰斯的打击感到悲伤,金属之眼摄像头明亮圆润,紧紧追随着身材高大到不像是科学家的男人,直到他离开实验室。走廊里回荡着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偶尔有摸不着头脑的实习生满怀抱着打印材料快步走过,逃生通道里传来呜咽的哭声。显然,又是一个投稿被拒绝的可怜人。
杰斯漫无目的地闲逛着,等待随便哪个焦急的研究员出现,热切地用问题拦住他的去路,好让思绪从求而不得上逃逸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他在男卫生间外发现了一枚靠在墙上的拐杖。杰斯露出微笑,左右环顾一番后推门而入。他清了清嗓子,贴满淡绿色瓷砖的房间最深处有个瘦小的男人,瑟缩似的晃荡。
“你原来在这。”杰斯急不可耐地靠近。“你和黑默丁格聊了什么,为什么把我排除在外了?”
他面前的是一个比他矮了大半个脑袋的男人,棕色卷发缺乏管理,已经快长到了肩上。他穿着一件朱古力色的衬衫,外面搭配浅色细条纹马甲,有一种古板朴素的精致感。男人抬眼瞄了杰斯,一瘸一拐地从他身边绕过,在水盆前搓洗起双手。杰斯从镜子里注视着他的脸,嗫嚅的嘴唇,充满异域风情的痣让人移不开视线。
“你被警告了吗……”
这一次,杰斯的语气缓和了些。他的动作触发了感应,一股苹果味的空气清新剂在蔓延。
“什么?”
他甩着白皙骨感双手上的水珠,杰斯从胸前口袋抽出手帕,让他擦拭。这时,男人才抬眼正经地看他。进步之人的身上仍留有复古的习惯,迷人而有趣。
“噢……是关于我皮尔特沃夫签证的事情。”
“那就太好了。我在担心你,维克托……”
杰斯把手放在维克托的肩上。克制着想要向下滑、抚摸他的手臂、最后牵住他的手的欲望。
“维克托……还有就是……唉,维克托……”
杰斯仍想酝酿些什么,维克托忽然揪住了他的领结,然后,他也搞不清自己是怎么被这个瘦弱的男人牵进了隔间。松动老旧的锁片形同虚设,但就在它落入插销的那一刻,杰斯心中的癫狂也跟着被释放了。
维克托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光是身体靠近就把杰斯挤在隔板上。维克托揪着杰斯的两肩,贴向他的嘴唇。不知是谁,首先发出“唔”的一声释然的感叹,安静的卫生间里回荡着焦灼的喘息和衣服摩擦的声音。杰斯太想用两臂挤压维克托的身体了,他还想掐揉那毫无肌肉、肥软小巧的屁股。
“你把一切都写在脸上了,杰斯。”
维克托的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直勾勾地盯着杰斯在接吻后十分湿润的嘴唇,还向下看强壮起伏的身体。杰斯恐惧地发现,他的搭档在常年忍耐病痛的训练中得到非人的意志力,竟然通过压抑性欲来获得快感。他是那么慢条斯理地纵容杰斯成宿在前列腺上顶撞摩擦,最后抽搐着淌出一点稀薄的精液。
“都是你这幅傲慢的模样……让我觉得自己太差劲了,我羞于承认自己的欲望!”
杰斯控诉着,又狠狠地吻住了维克托。只要他想,就可以用力量制服、强占维克托的身体,但他竟然让自己被这个祖安人驯化摆布着。看啊,祖安人用一只手就松开了他的皮带,越来越熟练了。他深知,维克托是个相当简单直接的人,这一切背后没有缜密的计算,只有散发自本能的引诱。
维克托用刚洗过的、冰凉的手环住了杰斯的阴茎末端。他稍微施加了力量,才让手指合上。多么兴奋,多么粗鲁。维克托的嘴角这时才稍微松动出现了笑意。他语气轻盈,略带好奇地问:
“我很傲慢吗?我一直自以为很有服务精神。”
一个人生前三十岁都没有过性接触的科学怪咖,在一个月内精通手淫了。他用那只不算大也不柔软的手沿着杰斯粗长的阴茎来回撸动着,按照色情视频中的频率和力度,每一个动作都标准、严谨,就像他控制实验的流程那样。
杰斯又想起维克托戴着防蓝光镜片的模样,在黑暗的室内,消瘦的脸被屏幕蓝光一阵阵着凉。维克托着迷地眯着眼睛研究片中的操作,忽然掀开杰斯身上的毛毯,在他身上尝试起来……
水箱突然发出上水声,盖住了杰斯粗糙的呼吸,和手指摩擦柱体的“沙沙”响动。
“我……想要看你失控,维克托……我想看你像我一样失控。”
“原来这就是‘傲慢’罪名的缘由。”维克托的脸上出现红晕。“我想我有办法为自己辩护了……”
他环绕着杰斯的脖颈,让他坐在抽水马桶上。维克托吃力地靠着一条腿下蹲,最终跌坐在地,无法自由屈伸的那条腿,已经越过隔板下的空隙伸到了外面,如果有人现在推门进来,一定会惊吓地看到一只系带皮鞋和一截细窄脚踝。
感应器检测到了异物入境,洒下一股甜腻的香精。
维克托又握住了杰斯的性器,勃起之后,就翘在他的喉咙附近。维克托每次玩弄杰斯下体的眼神执着又亢奋,就仿佛这是一根不长在他身体上、却属于他的器官。
杰斯有一种恐怖的幻想,紧接着在心中接连否定起来,不论维克托平日里多么的直白激进,都不会像想象中那么做,因为他的自视清高,因为他的冷静克制——可杰斯亲眼看着维克托闭上眼睛,将头微微低下……他的搭档毫无犹豫和厌恶地把他的阴茎含了进去。
他感受到湿滑温热的口腔把龟头包裹住了。
他看到维克托的嘴唇撅了起来、两颊凹陷。
他听见腹壁下动脉在剧烈跳动,海绵体在活跃地颤抖。
“维克托!”
杰斯想要拉扯维克托的头发,让他停下疯狂的行为。维克托露出一种发现了新美味的沉迷表情,含进去,直到口腔深处,吐出来,只含着龟头用舌头舔弄。他嘴巴长到快要下颌脱臼,能做到的也不过是吃进去一半罢了。他用手小幅度地在根部快速撸动着,不够湿润,他像个粗鲁的祖安工人一样朝手心吐了些充满气泡的透明液体,给杰斯润滑。
“啊——维克托,你疯了……我们还在皮城大学呢!”
维克托闭上眼睛,对杰斯的斥责充耳不闻。他两手放在杰斯的大腿内侧,吃劲儿支撑着身体。他给杰斯又吸又舔,把脸埋在睾丸里,不是为了证明他是杰斯的性玩具,而是宣告者杰斯与生俱来的,他通过这些淫荡的手段也能拥有。杰斯让他变得完整,像个凡人。
“是,对我来说这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在我心里最神圣的地方,在男厕所里为你跪下服务,一个傲慢的男人会为你做这些事吗?
维克托吻着杰斯下腹的绒毛。
“我早就失控了,杰斯……这具身体甚至快要无法承载我癫狂的意识了。
维克托痴乱地舔着,像个不会吃雪糕的小孩儿。
“我喜欢你的阴茎。
杰斯口干舌燥,吞咽着,听维克托继续说。
“你的脑子里充满了那么多先进、智慧的概念,可你的阴茎却外观这么原始,愚蠢到受了轻微刺激就会起生理反应……它弥补了一些……我渴望的空虚。
“只是碰到你的阴茎,我就产生了快感。我和你一样,杰斯,被意乱情迷害成了傻子。”
“呃——维克托——”杰斯难耐地吼叫着,“你不知道我脑子每秒冒出有多少残暴的想法……我一定会伤到你的,我会吓到你,让你离开我!”
“人生苦短,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杰斯,你得抓住能实验脑子里那些想法的每一个机会……”
一个半兽人实验员急匆匆地闯进海克斯研究中心层的男卫生间。里面空空荡荡,淡绿色的瓷砖光洁到近乎能倒影出人影。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奇怪味道。
每个隔间下约有三十厘米的空隙。他看见有一双脚略显局促地僵在那儿,黑色尖头皮鞋,新打过蜡。
“杰斯?”
里面的人短促地应了一声。
“你看到维克托了吗,我看到他的拐杖在外面。我想他找不到一定会心急的……”
“没看见……”
半兽人听见了金属物体摩擦的声音。
“我知道这不是个打扰你的好时候,呃,也许我应该帮他把拐杖送回你们的实验室?”
“对,他会感谢你的……”
杰斯颤栗着,狠狠掐住维克托的腰。维克托正两脚踩着他的膝盖,坐在他的腿上,用屁股勤奋地吃着他的阴茎。维克托的身体仿佛要破碎一样耸动着,西裤堆在脚踝上,皮带扣在小幅度的抽插中“擦擦”作响。
不要命、没廉耻的疯子!杰斯愤怒又惊讶地心想。难道只有被这么干你才能有活着的感觉吗!
他被发蜡固定德一丝不苟的黑短发早就没了形状。他捂着维克托的嘴,所以维克托就尽管放肆忘形好了。杰斯的视线穿过维克托干瘦的前胸,看见那根萎靡的阴茎竟然在紧张的背德感之下充血半硬起来,左摇右晃的。
缓关门彻底合上了,杰斯才松开维克托。他的掌心满是口水,在指尖拉丝。空旷的厕所里瞬间回荡起维克托的呻吟声……
在他们清理干净身体前,维克托就恢复了日常的平静。他对着镜子把崩开的衣扣一枚枚重新系好,帮上马甲背后的松紧带,摸去嘴角不明的液痕。杰斯仍旧贪婪地吻着他的脖子,不愿放他回实验室。
“被发现是早晚的事情,维克托……”
“我考虑的很周全,杰斯。”
“我在你那儿过夜之后,散发和你一样的须后水味儿。还有你没过去那么不苟言笑了,开会的时候是不是会蹦出个冷笑话。你知不知道伊泽瑞尔运营的校园CP榜上,我们俩的排名最近上升了十名?”
维克托尴尬地错开了视线。杰斯真搞不懂,刚靠在他胸前笑着高潮的男人怎么会露出这般笨拙害羞的表情。
“够了,杰斯……我们的头脑不能停止运转。我该回去看看那个机器人了,它折旧得很厉害,似乎有点漏电,你碰他之前记得戴上绝缘手套。”
“难怪我总听到种奇怪的声音……”
杰斯先回到了实验室。他不需要和机器人解释自己为什么消失了半个小时。维克托的拐杖就立在属于他的那张洒满阳光的长案边。机器人以人类无法实现的角度转头,观察着杰斯。
杰斯走到维克托的桌前。上面凌乱不堪,一半堆叠着数不清多少版海克斯图纸,另一半是他为了应付学院而准备的新发明。其中一张淡紫色的草纸吸引了杰斯的主意,他缓缓地抽出,那上面写满了充满祖安风格的丑陋公式。就在这时,维克托端着两杯咖啡,蹒跚地走了进来……
“杰斯!”
维克托用咖啡交换了杰斯手中的草纸,把它压在成山的文件下面。杰斯再也别想从那些白色垃圾里找到它了。
“你在研究微光吗,维克托?”
“只是出于好奇……”维克托呷了口咖啡,手臂微微颤抖。他恐怕在刚才的性爱中力竭了。“整个学院里,只有我对祖安的科技感兴趣。”
他还是那个维克托,大胆、专注,虽然在生活作风上略显保守,但在发明研究上离经叛道。杰斯有些嫉妒地撅起嘴唇。咖啡是维克托的风格,加了不少廉价糖精。而我呢,我对海克斯科技的热情消退了,我只想探究他的那双眼睛后面在想什么,有多少是和我相关的……
维克托把原型机叫到身边,以慈父一般的口气说:“我明天就给你换个新外壳,好吗?是怒瑞玛进口的高档合金,我向你保证,不会痛。”
说罢,维克托披上了风衣,早早在打卡机上签退了。
“你要去哪?”杰斯很震惊,从没听维克托说起今天还有别的日程。
“去医院一趟。”
“需要我陪你去吗?”杰斯慌忙地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看着维克托熟练地重拾拐杖,向门口慢吞吞地走去。“你等等我,维克托……”
“当然不了,只是补充药片罢了。”维克托平静地说,“你该留在这,帮我继续完成测试。不要糊弄我,杰斯。我会给你奖励的。”
听到奖励,无疑是赤裸的诱惑,杰斯迟疑了,和原型机空洞的摄像头大眼对视。他似乎从一个无生命的机器身上看到了恐惧。它怕他会把自己拆解。
“嗷!”
杰斯果不其然被金属外壳狠狠地电了一下,它完全无“心”为之。一股刺痛沿着手指爬上肩头,打断了他杂乱的念头,再抬头时,维克托已经离开了。杰斯从窗边目送维克托坐进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他只能重新翻开那些令他痛苦的图纸,在那些硫酸纸上,一个个武器的雏形比工具更快成形。他的天赋像是一种罪过。维克托拒绝帮他细化那些危险的点子,“如果不能帮助弱者,那我就销毁它”,他如此坚决地说。
杰斯想起了制锤匠的祖父。人决定了科技的属性。当一个人心生恶念时,他手中为建造而生的铁锤就变成了毁灭的武器。
杰斯懊恼地把图纸揉作一团,扔进垃圾桶。就在此时,电话响了。
“海克斯研究室,我是杰斯。”
“嗨,杰斯。”
杰斯记得这个声音,游走于议会的掮客。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还记得梅尔·梅达尔达议员吗,上次的酒会你们还说过话呢!”
“哦,我记得她。”杰斯的脑中出现了一个精明的黑色皮肤女人的肖像。“几面之缘。”
“我刚和她用了下午茶,哈哈,其实我们就在议会的空中花园里漫步呢。我告诉她你的新项目正在募集资金,她很感兴趣,我立刻提议我们三个应该见一面!”
“有关那件事……我刚决定放弃了……它的不确定因素太多。”
杰斯无力地叹息。
“杰斯,你还没办法看到全貌,你不知道这一切可能给皮尔特沃夫带来多大改变……”
“你不明白……”
“你是进步之人,你要对得起这个光荣的称号,不能放弃在这!”
杰斯痛苦地看向维克托的桌案,似乎看到了那张淡紫色的草纸。他又看向垃圾桶,一个充满诱惑的危险念头沉在其中。没人想被进步落下。
“啊……你猜怎么着,我收回刚刚的话。我被分心了……现在一切困惑都解决了。”杰斯从垃圾桶里拾起纸团,重新摊平。他夹着电话,在上面快速地涂写起来。“我的脑子里脑子里恰好有个绝妙的念头,我现在就来见梅尔议员。”
杰斯挂断电话,冲出门,坐上一辆和维克托开往相反方向的计程车。他尚未预料的,是这个冲动的决定会带将皮城与祖安卷入纷争的漩涡,他更不会听见远方的海上一辆入侵的巨轮正破浪向皮城码头驶来的鸣响。他更不会知道,他的搭档维克托此时正赤身裸体地躺在手术台上,怀着一颗想要尽可能延长与之相伴时间的心,被扣上了氧气面罩,三颗钢钉即将植入他的脊椎……
杰斯被一种散发着荣誉色泽的金光吸引着。此刻,他的眼里只倒映着自己……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