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狮子在来到我工作的动物园前,已经由好几手了,是从野外捕获还是由人工繁育,已不得而知。
它是一只基因突变了的罕见红色雄狮,现如今十三岁,因生长着烈火般的红色鬃毛,刚出生时,在国内引发过报道的热潮。于是它的青年在漂向各国展出的渡轮上度过,也曾被饲养于富豪的后花园中。后来,由于经济泡沫与战乱的缘故,它被倒卖至马戏团,又被动保组织解救。交由我手中时,它衰弱疲惫,泛白的眼睑外翻着,鬃毛因欠缺关照而稀疏打结,长了一身皮肤病,就连牙齿也在驯化时被拔除了。
它食欲不振,每天低吼着在领地上打转,阳光强烈的午后,就趴伏在枯萎的灌木丛后,用长满倒刺的舌头舔舐光秃秃的土地。
我试过为它做些什么,用少得可怜的资金做丰容,改善它的生活状态,又或是投喂它活的鸡和兔子,试图呼唤沉睡在基因深处的野性。它刚搬来的时候,动物园曾张贴过宣传广告。但当游客们亲眼看到传说中的红狮子竟如此颓靡枯槁,要么扫兴而归,要么往园里丢些果核水瓶。红狮子仍旧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偶尔在深夜,才会异常亢奋地伴随着狼嚎发出类似哭吼的声音。
唯有一个人是它的常客,近乎风雨无阻,每日按时出现。我在第一眼见到她时,就对她产生了深刻的印象。她白肤金发,看上去没有十五岁。那头金发即便是编成了辫子,也几乎垂到了脚跟。今天我见到她时,她已如往常一样蹲在狮园的护栏前,见到我,流露出愧疚又害怕的表情,将双手背在身后。
“又来了,以后不许像上次那样。”
我口气严厉地说,想到上次发生的事情,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仍在后怕。她点点头,在我的逼近下,才不情愿地和铁丝网拉开了距离。但我犯不上和孩子生气,提上滴着血水的铁桶,朝准备间走去。
她胳膊上的淤青是我留下的。那时,我正在猛兽区巡逻,隔壁的老虎新生幼崽,在众多爱好者的关注下取好了名字,因此人气异常火爆。红狮子这头照旧冷冷清清,过客只看上一眼,讲解的告示板斑驳,便悻悻离去。快到闭园时,我才着闲下来,想起那个金发的少女理应又守在红狮子旁迟迟不肯离去,我才朝那边走去的。走上那条荒芜的小道,接下来,我为自己所见的一幕目瞪口呆。
红狮子这天异于往常地离开了灌木丛,来到领地的边缘,将枯瘦却庞大的身体贴在铁丝网上。少女就坐在那,膝头放着一本书。她像要依靠一样,将身体向红狮贴过去,这本就足够危险了,她竟然缓缓抬起手,眼看那纤细的手就要从铁丝网的空隙间穿过。
我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她的手腕,近乎要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这突然的动作惊吓了红狮,它低吼着跳开,愤懑地走向领地深处。
“你要把自己喂狮子吗!”我朝她怒吼。她恐怕不知道,有多少粗心大意的饲养员和救助者被狮子舔下脸皮。
她后来告诉我,这只狮子她找了许多年。作为红狮的照料者,我变成了她唯一可以倾吐的人。她向我讲述着它的身姿多么伟岸、毛发多么热烈。我不能理解她的痴迷,但这世上有人会爱上手机,有人会爱上鞋子,少女沉迷于某种传说,也是常见的事。
“你又来看它。”
我每天早上和她打招呼,晚上和她告别。今天,像是要向她表演什么似的,我准备了活鸡。中午红狮子精力最充沛的时候,我就丢进园里。
那狮子扑咬鸡、鸡挥舞着翅膀洒落一地白毛发出嘶鸣的时候,她捂着脸哭起来。我说,这就是猛兽的天性,你不可不敬畏这一点。她久久不能说话,似乎受到了伤害。她一点也不领我的情,这叫我暗自生气。许久,她才像个天真的白痴一样讲:
“他那么仁慈,这是侮辱!”
她时常向我询问红狮子的情况,我在这过程中逐渐加深了对她的理解。她不厌其烦地一次次问我红狮的习性,它什么时候进食、什么时候便溺,它欢乐时怎样、愤懑低迷时又怎样。我看到她陶瓷一样的脸,心软下来,告诉她狮子是怎样生活的,它们一夫多妻,默契如军团,是草原上的霸主。雄狮可以和部落中的雌狮子交配,成年后雄性被放逐,最强的那个才能留下来。
“那他为什么一个人?”
“因为动物园没有繁育的计划,就不养第二只了。况且像它那样,指定被别的欺负。”
“才不会那样,他是王者。”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红狮抬着沉甸甸的爪来回踱步,“你看他多寂寞,他在等他的伴侣呢。别担心,我来了,我每天都陪伴着你……”
我不知道她的家人在哪,她显然是缺乏关爱,精神走向某个极端了。人和动物都一样,不照顾到位、满足吃喝拉撒的需求,就会偏离正常的道路。人更特殊一些,还要在心灵上看见他她的想法。
我对她一直抱着不解,甚至倾向贬低的态度。一方面为她勤劳地付出得不到回应的爱感到惋惜,一方面又见如此可人的少女不愿把自己献给某个人而心中莫名愠怒。我甚至因此迁怒到那头狮子身上,不再清理它的园林,只喂它内脏与血水混合物。它的皮癣久治不愈,正是神施加在这人兽恋上的惩罚。
当我真正开始了解她时,这想法就完全逆转了。
有一天,我看见她同玛莲妮娅女士讲话,才知道她出身自动物园最大赞助者的家族。玛莲妮娅女士怀着和她同样的耐心,忍受日光强照着雪白皮肤,观察饱受刻板印象折磨的雄狮。她们专注、着迷、满怀热情地交流着它的一举一动,仿佛它的哈欠与眨眼都有某种象征意义。我确信那只红狮子有某种魔性。她们是着魔了。
“你母亲不该让你整天在动物园,依照你的家世,你应该在家接受私塾教育。”
“母亲?”
“我是说玛莲妮娅女士。”
因为红狮子,她有求于我,我才能不必担忧后果地和她说话。
“她是我的妹妹,她是总能理解我的。”
她的话令我惊诧不已。后来,从同事口中听到传言,玛莲妮娅女士的双胞胎得了一种不治的疾病,身体永远也长不大。纵使家族倾尽财力,从国外请来名医,她被一针针注射生长激素,童稚就是顽固地不愿离开这具身体。
她的精神错乱瞬间就获得了我的同情。
成熟的灵魂被困在一具青涩的身体里,这是多么残忍而具有美学的事。我对她的敌意与困惑像冰块般融化了,甚至像个长辈一样,想疼爱她。又或许,她比我还要年长呢,她只是擅长用这无辜的外表骗取爱。
动物园举办慈善活动时,我第一个就想到她。我以“能够获得红狮子的纪念品”为诱饵,把她骗到了活动现场。广场上全是和她一样残缺不全的人,聋哑儿、自闭症患者、先天罕见病人,她穿着白色的长裙、宽松长裤,就像是白金色的太阳。这令人难以承受、想要回避的沉重景象,居然让她面露微笑,作为赞助者,亲切地和所有人握手、打招呼。
我就知道,她一定是有着一颗爱人之心的。我能引导她回到正途,步入人类社会,将那沉迷投注在某个男人身上。
就当我以为我们的初次约会要以圆满结束时,意外突然发生了。
一个骨骼扭曲、面容畸形的男人在看到她时,像是发疯了一样挣脱轮椅,向她身上扑去。那一刻,我似乎又看到了她被利齿撕碎的景象。人群中爆发出尖叫,而她则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男人撕碎了她那绣着立体睡莲的裙子,苍白又平坦的身体露了出来。她躲进瀑布一样的金发,在一片混乱中,被我护送向女更衣室。
“先进去吧,我帮你联系家人!”
她恍惚地看着我,踟蹰不前。我和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纠缠在一起,引来许多目光,最后,警笛声传来,赞助方出面摆平了这场风波。
在那之后,我有许久都没再见到过她。
我和红狮子一样,独守在破败生锈的铁笼边。我想象着她也许回归了富家千金的生活,狮园外的痴恋是她离经叛道的一场春梦。她现在理应和玛莲妮娅共饮下午茶,骑在灰白的骏马上,在郊外的庄园中闲庭信步。
秋日的一个午后,她又出现了。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依旧捧着那本书籍,对着病弱的红狮子低低细语。
“他怎么了,他不回应我的呼唤了。”
“估计是病得更严重了吧。你要知道,这是只基因变异的狮子,它的体内有许多病态的因素。它注定是命短的,活到现在已经很难得了。”
她才一回归就听到这个消息,哭泣不止,最终离开铁丝网前,去喷泉前洗脸了。我拾起那本被她遗忘的书,对她难以忽视的好奇心使我翻阅起来。
里面是这样写的:“交界地第三千另一个春,米凯拉行至红狮子城,面见他预言中的王。拉塔恩起先闭门不见,最终还是为这同母异父的胞弟倾倒了。他们在帐中颠鸾倒凤,米凯拉向王展现男之躯与女之躯,不论日夜,塔楼上传来哭诉似的爱语。王以王的器具撼动那白皙的肉躯,将宝剑在肉壶中搅动。米凯拉的愿望达成了,因此能坚定地走上他的路……”
她回来时,见我正脸红着读她的书,头一次像是孩童一般,窃窃地笑了起来。
“你快把这书拿回去!”
“送给你吧,我已经向他都讲完了,用不上了。”
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她留下那本书,我如饥似渴地看完了,是云里雾里的奇幻故事,色情而诡谲,我终究还是没明白讲了什么,留下了一块难以填补的空虚。
冬日的一个清晨,我被急电唤醒,领导隔着电话线激烈地斥责我。我的理智仍在梦里,听不懂他说的话,只听见他叫我快到动物园来。
我打上车,手脚仍僵硬着,告诉司机我要去动物园。司机哑然,说那条路现在可不好走,挤满了救护车和记者。
我问怎么回事,他调频广播,放大声音给我听:昨夜十一时十一分,我市发生一桩惨案,市审判长之子米凯拉在动物园遭遇猛兽的袭击,已于当场丧命。目击者称……
司机绘声绘色地给我描述了目击者称。那头被我喂养的庞大狮子,有如神力一般跃出高墙,它光是一舔,就将米凯拉的身体宛如破布般扬起,鲜血喷涌而出。接着它终于回忆起了野性本能,咬住米凯拉的脖颈,将其一分为二。瘦弱的身躯在它锋利的齿间发出脆响,金色的长发从嘴角垂下,咬不断,吞不尽。红狮最终将血泥呕吐出来,被人发现时,正痴迷地舔舐着黑红的地砖。
我仿佛灵魂被抽走了,僵死在车厢里,不敢相信司机所说。等车子在动物园门前停下,我才回过神来,外面早已人山人海了,他们举着闪光灯,想要冲进去拍下这残忍血腥至极的一幕。十三年后,红狮子又像当年一样以它的威名吸引来络绎不绝的人潮。我两腿瘫软地被从从人群中解救出,跟人来到狮园之前。
一道细长的血迹仿佛小溪一样,从我的一侧流向另一侧。
“太残忍了,好好的人,被狮子活吃了。”
“它是怎么跑出来的?”
“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和我又没有关系。”
他们谈论起米凯拉的死,她的善良,她的癫狂。她怎么会死了呢?她一次次离危险那么近,都没有死。我颤抖地呼出寒气,看向那破损的铁网。生锈的网被一股怪力撕开大口子。
我看见了。
我看见……我看见……
我看见那头红狮被米凯拉感化,温顺地以头蹭着她的手掌。然后,她跃上了那头狮子,按照约定那般,他们朝树林奔逃而去……
fin